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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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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15 20:35: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个人印记》《个人印记》
奥尔嘉•奥萝丝科(Olga Orozco)
胡桑 译

这是我的双足,如果它们不能起飞,
那是我出生时的失误,一次可见的判决
曾再一次跌入
黄道带的残酷车轮下。
它们并非神殿的山形墙,或者壁炉底部的石板。
仅仅是两只脚,两栖的、谜一般的,
遥远犹如两个因路上的碎石致残的天使。
它们是用来通行的双足,
一步一步越过全部死者,
脚趾和足跟爬过死者,
这黑暗的监狱中的囚犯们追赶着我,而我必须通过。
我的双足在燃烧的煤上、在刀上,
被十诫之铁烙下印痕:
两个匿名的殉难者倔强地启程,
准备撞击行星业已关闭的大门,留下
他们骚乱与顺从的标记,犹如掠过门槛的
旋风中,几条难以辨认的痕迹。
我的双足,大地的主人,
一条消逝的地平线的双足,
被太阳的呼吸和鹅卵石的触摸打磨得光洁犹如珠宝:
两个春风满面的浪子在“现在”的骨里,啃啮我的未来,
它们在穿过应许之地的路标时
分散,在草下穿梭,当我前行时,交换位置。
用来出入的多么无用的工具!
在我的双足下,那么多次前往边境的旅行之后,
没有留下证据,没有宿命的印记。
只有双足间的这个深渊,
这将我攥向前去的逼近的匮乏,
这每一个脚步中相逢与离别的哭泣。
奇异而不幸的状态!
我将坠入这双足的陷阱
犹如一名天堂或地狱的人质,徒劳地询问
她的善良,
却无法理解她的骨骼与皮肤,
甚至这犹如一只孤独甲虫所拥有的坚韧,
这召唤她回到永恒之地的鼓声。
这无限的存在要去往哪里——传奇的、不可信的——
那些人打开她的此刻犹如梦魇的迷津,
依然站在这里,
在两个诞妄的泡沫般的逃亡者上,在大洪水下?


胡桑按:
“应许之地”(the promised land):语出《旧约•出埃及记》,指上帝应许给予希伯来人的栖身之所迦南,今耶路撒冷及附近地区。
诗的最后一句,可能理解有误,权将英文抄写如下:
who where does this immense being ro——legendary, incredible——
here, still standing,
on two delirious fugitives of foam,beneath the flood?


关于作者:
奥尔嘉•奥萝丝科(Olga Orozco):1920—1999,阿根廷当代女诗人,生于拉潘帕省的托埃,在布兰卡港读过童年,16岁随父母移居布宜诺斯艾利斯。Tercera Vanguardia文学流派成员,作品具有强烈的超现实主义倾向。诗风受兰波、奈瓦尔、波德莱尔、里尔克、阿莱克桑德雷和米沃什影响,其诗作常被人与阿根廷早期现代主义诗人、与博尔赫斯同时的吉隆多(Oliverio Girondo,1891—1967)、超现实主义诗人莫利纳(Enrique Molina,1910—1996)和短命女诗人皮扎尼克(Alejandra Pizarnik ,1936—1972)相提并论。1999年8月15日逝世于布宜诺斯艾利斯。
本诗是奥萝丝科诗集西、英双语诗集《从失眠症撕下的版画》(Engravings torn from insomnia: selected poems)开篇之作,由美国女诗人、翻译家玛丽•柯萝(Mary Crow)英译,2002年BOA Editions Ltd出版。

《胡里奥•科塔萨尔》
乔纳森•亚伦(Jonathan Aaron)
胡桑 译

在大都会酒店六楼,
沿着漫长的门廊步行,
我转身,再一次回视
看见我的来路在视线的尽头
增亮为一个白炽的区域。
当我沉浸在这个透视法的诡计里,
一扇距离适中的门开启,
你站在那里,
身穿牛仔裤和白衬衫,袖口卷起,
赤足,一只手在门把上,
另一只拎着鞋子。
我迅速想起一些你的照片,
你看上去比照片里消瘦了,
但你的身高、不修边幅的头发、胡子、
睁得很大的、严厉而坚毅的双眼
一如往常。
你屈身,小心地放下
鞋子——放在右边的位置,
正好在你的门外
看似一贯的原则——直起身,
对我瞥了一眼,随意地挥一下手。
然后,眉毛扬起,那么古怪,
你用一根向下的手指做了一个圆周运动,
犹如在搅动一种幻想的饮料。
你在说话,但由于通风系统持续的轰鸣声,
你的词语难以传达。
透过我的肩膀,我看见
厚绒地毯上空无一人,一条通往下一刻钟的荒芜之路。
是的,你,你点头,
但我走向你,
你摇头,提醒我离开。
突然间失去平衡,像在海上,
很遗憾,我所能给予的只是无形之物。
你耸肩,与我一样,向一无所知的人表达
只有懂得它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同情。
在一个烤箱街的拐角,
一个多年前的交通高峰时段,
行人的身影在变暗的犹如伪饰的
建筑玻璃上晃动,
中间最高的那个,
走向我,肯定是你。
但此刻,我如此清晰地看见你,
不再往我的方向看,而依依不舍地
倾听来自电视机的
微弱掌声——或者是雨声?——
正在变成婴儿啼哭的猫叫声,
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谁会已经想到,你即将乘着那架属于你的
犹如一辆带翼的有轨电车的
专机飞离,
不再归来?


胡桑按:
科塔萨尔(Julio Cortázar):1914—1984,阿根廷当代作家,与马尔克斯、富恩特斯、略萨并称为拉美爆炸文学四大主将。生于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1919年移居回到阿根廷。1951年起,定居巴黎。著有小说:《中奖彩票》、《跳房子》、《南方高速公路》、《万火归一》等。
大都会酒店(the Metropole)、烤箱街(rue du Four):巴黎地名。科塔萨尔1951年定居巴黎。其大部分小说以法语写成。《跳房子》等以巴黎为背景。本诗作者乔纳森•亚伦每年一部分时间与妻子和继子旅居巴黎。

乔纳森•亚伦(Jonathan Aaron):美国当代诗人。1941年生于弗吉尼亚州北安普顿县。毕业于芝加哥大学和耶鲁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现居马塞诸塞州的坎布里奇市,在爱默生学院教授写作。已出版三本诗集:《第二视像》(Second sight:poems;Harper & Row,1982)、《门廊》(Corridor;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1992)、《通往失落之城的旅行》(Journey to the Lost City;Ausable Press,2006),以及一本布罗茨基的英译诗集:《布罗茨基英语诗选》(Collected poems in English / Joseph Brodsky;Farrar, Straus and Giroux,2000)。本诗选自第二本诗集《门廊》。布罗茨基如此评价这本诗集:“乔纳森•亚伦的第二本诗选《门廊》在他的黑洞、恒星和新星群中开启了一个迷人的、广博的精神宇宙,因其自信、机智、富于魅力的领航员般的编年记录,一名旅行者很容易感受到其奇特之处。这是控制紧凑的超现实主义之诗、完全出乎意料的难以预测之诗、当向外的重力开始控制向内的初始引力时一个人的技艺所达到的终极自主之诗。我最喜爱的诗人之一,他总是以自己的力量让我强烈地喜爱。”
 楼主| 发表于 2010-9-15 20:36:48 | 显示全部楼层

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诗选

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诗选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诗选

沃尔科特(1930- ),主要作品有《海难余生》(1965)、《海葡萄》(1976)、《星苹果王国》(1979)、《幸运的旅客》(1984)、《仲夏》(1986)、长诗《另一生》、长诗《荷马》(1990)。199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来自非洲的遥远呼声 海滩余生 沼泽 海的怀念 珊瑚 仲夏(节选) 星 结尾 拳 爱之后的爱 另一生(15章) 西班牙港花园之夜 力量 火山 新世界 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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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非洲的遥远呼声

阵风吹乱非洲棕褐色的
毛皮。吉库尤族*如蝇一般迅疾,
靠草原的血河养活自己。
一个撒遍尸体的乐园。
只有挂“腐尸少校”衔的蛆虫在喊:
“不要在这些死人身上浪费同情!”
统计证实,学者也掌握了
殖民政策的特性。
这意味什么,对在床上被砍的白孩子?
对该像犹太人一样消灭的野蛮人?

长长的灯芯草被打碎,成了
鹭鸟的白尘,它们的叫声
从文明的曙光开始,就在烤焦的河
或兽群聚集的平原上回荡。
兽对兽的暴力被看作
自然法则,但直立的人
却通过暴行而到达神圣。
谵忘如提心吊胆的兽,人的战争
合着绷紧皮的鼓声舞蹈,
而他还把死人签订的白色和平——
把当地的恐怖成为英勇。

又一次,残暴的必要性
用肮脏事业的餐巾擦手,又一次
浪费我们的同情(像对西班牙一样),
大猩猩在跟超人角斗。
我,染了他们双方的血毒,
分裂到血管的我,该向着哪一边?
我诅咒过
大英政权喝醉的军官,我该如何
在非洲和我所爱的英语之间抉择?
是背叛这二者,还是把二者给我的奉还?
我怎能面对屠杀而冷静?
我怎能背向非洲而生活?

(飞白译)
*吉库尤族:好战组织,于一九五二年起对居住在肯亚的英国殖民者进行长期的恐怖报复,至一九五六年止有一百名欧洲人、两千名拥英的非洲人,以及一万一千名谋反者死难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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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余生

饥饿的眼睛贪婪地吞吃海景,只为一叶
美味的帆。

海平线把它穿上无限的线。

行动滋生狂乱。我躺着,
驾驶着装上肋木的一片椰影,
生怕增多我自己的脚印。

吹着沙,薄如烟,
腻烦了,移动一下它的沙丘。
浪潮像孩子似的厌倦了它的城堡。

咸的绿藤和黄的喇叭花,
一个网缓缓移过空无。
空无一物:充塞白蛉子头脑的愤怒。

老人的乐趣:
早晨,沉思的后撤,想着
枯叶,自然的安排。

阳光下,狗粪
街了硬壳,发白如珊瑚。
我们结束于土,开始于土。
在我们的内脏里创世。

细听,我就能听见珊瑚虫在营建,
两个海浪击出一片静默。
掐开一只海虱,我使雷霆爆裂。

像神一样,我歼灭神性、艺术
和自我,我抛弃
已死的隐喻:杏树的叶形心。

成熟的脑烂得像个黄核桃
孵出它
乱糟糟的海虱、白蛉和蛆,

那个绿酒瓶的福音,被沙塞死了。
贴着标签,船的残骸,
握紧的漂木苍白而带着钉,如一只人手。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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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

咬啮着公路的边缘,它是黑嘴
轻轻哼着:“回家来吧,回家来……”

在它粘滞的呼吸背后藏着一个字:
“长”——长出菌类,烂,
根上长满白斑。

比藤的丛莽、采石场和晒裂的河床
更可怕,
它的恐怖曾使海明维的英雄难移寸步
呆立于看得清的浅处。

它开创虚无。穷人囚犯和黑人的牢狱。
它的黑色情调
每个落日取你生命之血的一个涂片。

奇怪可怕的蜿蜒!红色树丛中每株树苗
蛇一般弯曲,它的根淫秽可憎
如一只六指的手,

掌心里藏着背披青苔的蟾蜍,
名叫“蟾蜍凳”的毒菇,烈性的姜花,
血的花瓣,

虎斑兰花斑斑的阴户,
离奇古怪的鬼笔cock
沿着唯一的路纠缠过客。

深深地,比睡眠更深,
像是死,
太富于衰减,太窒于呼吸。

在迅速注满的夜里,看
最后的鸟如何仰喉啜饮夜色,
野树如何滑

同黑暗,与扩散着的
记忆缺乏症一同变黑,渐渐进入
虚无的边界,混合

肢、舌、筋,成为一个结
如同混沌,如同面前的这条
路。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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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怀念

有样搬走了的东西在这座房子耳朵里吼叫,
挂起无风的帘,击晕镜子
直到只剩反应而没有实体。

有个声音好像风车咬牙切齿直到
死死地刹住;
震耳欲聋的空缺如狠狠一击。

它箍住这山谷,压低这山峰,
它使姿态疏远,使这支铅笔
穿透厚厚的空虚,

它用沉寂装满橱柜,摺起酸味的衣服
像死者的遗物那样准确,
像死者由亲爱者运行着,

不抱信心地,期望着占据。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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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

这株珊瑚的形状与因它而凹陷的
手掌对应。它的

突然的空缺多么沉重。像浮石,
像你的乳房在我手掌的杯中。

海一样的冷,它的乳头粗糙如砂,
它的毛孔像你的一样,闪着咸汗。

空缺的身体撤走了重量,
再没有另一个能像你光润的身体一样

创造出如此精确的空缺,恰似这
珊瑚石,放在案头发白的

纪念品架上。它向我的手挑战
去做一切情人的手从未体验的探寻:

另一个身体的本真。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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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节选)

14

路,花斑斑地刻满车辙纹,发着霉味,
以一条正在蜕皮的老蛇的狂跺暴烈
绞扭着.又重新钻进树林,芋叶
在此地茂密,民间传说在此地开始。
日落是个威胁,当我们沿着沥青路
登山,走近她的房子,而薯藤
在发着苔鲜黑臭的路边水沟上争执,
百叶窗在闭合,像名叫蒂玛丽的含羞草
闭合眼皮;接着——半透明如纸灯笼,
一座一座房子,灯光从肋条透出,——
路的黑拐角处她有一盏自己的灯。
那儿就是童年.以及童年的告终。
萤火时刻,伴着滚水在煤油罐中
咚咚作响,她开始回忆当初
她给我和我兄弟讲的故事。
她每叶每叶,就是加勒比海的图书库。
那芬芳的源.我们难忘的幸福!
西多娜,她的头崇美庄严。从她声音
的沟谷里,黑影一一站起,走路。
她的声音在我书架上旅行。
她就是灯光,两个分不开的双生子
凝视着,入迷地,合成一个黑影。

25

太阳把我的脸膛烧成了赤陶。
脸把大阳窑的热度一直带进屋中。
但我珍惜脸的皱纹犹如蓝的水纹。
蚊呐围着锯齿形的仙人掌钻孔,
熔炉烧得夹竹桃的刀叶全部卷刃,
一根圆木,涂满了狂乱的符号。
一座石屋在台阶上等。白的门廊在烧。
告诉你海涛带给我的许诺吧:
你格见到透明的诲伦走过,宛如
阳光下的烛焰.沙地上的轻烟,
朦胧而无影。我的手掌被纤绳
切割,我拉这条船拉了四十多年。
我的爱奥尼亚是烧焦的草的味道,
是烤焦的桶柄吱嘎叫向铁锈的群岛;
我爱的诗行里保留着全部节和疤。
我等了整个昏晕的下午,热得没法思想,
这陆中之诲的缪斯还在等待命名。
而绷紧的地平线从这咸而暗的房里
什么也捉不到。椅子出汗。纸弄皱地板。
一只蜥蜴在墙上喘气 埃象锌一样闪亮。
这时在门亮里:不是胜利女神在解凉鞋,
是个姑娘在拍脚上的沙,一手扶着门框。

(飞白译)

27

此地的某些事物不自觉地美国化了——
锁炼般相接的篱笆把海边空茫的咆哮
和空旷的球场棒开,间隙处
“帝国”声低吟成“低国”声;
在灰色的金属光中一只早到的塘鹅,
熄了引擎,在冰冷一如缅因州外貌的粉红海上滑翔。
这光温暖了白色、渴切的机身两侧——
它停驻于圣托马斯斑驳山丘下的
起降跑道。那些库房,褐色、实用的飞机库房,
真像上次大战占领期间所见。
夜把恶臭遗留在木麻黄树下,
别墅围起栅篱隔开本地人散步的沙滩——
来自不幸岛屿的非法移民,
他们羡慕小小水螅也享有工作权利。
此地偷渡入境的螃蟹和软件动物是公民,
而树叶拥有绿卡。推土机颠簸
掘出山丘,但我们都知道这是
工业的尘灰,不得不包容。不久——
各方面的波纹将是一大片
由永不熄火的太阳乙炔焊接而成的锌。现在
落下的细雨是美式的雨水,
在沙上缝缀星星。我的血球
也同样快速地改变。我畏惧那些移民渴羡的事物:
他们制作的多星图案——邮局上方的旗帜——
尘土的特性,在我脚下变动的忠贞。

50

我曾分别给我两个女儿每人一个海贝,
是从礁上捞的,还是沙滩上卖的.我已遗忘。
她们用作制门器或书档.但海贝湿润的
粉红色的腭是天使们无声的歌唱。
我曾写过一首诗叫“黄色的墓地”,
那时我才十九岁。莉姬的年龄。现我五十三。
我挤出的这些诗句像长满青苔的石堆
与任何传统无关,都像石头一样
坠入海底,沉淀,但求它们幸运地埋
在石堆深处,埋在海的记忆里。
让它们,在水中,像我搞水彩画的父亲,
投入他的工作。他成了自己的一个影像,
在仲夏的阳光下摇晃,晕厥。
他名叫沃里克·沃尔柯特。有时我深信
他的父亲,是以爱或苦味的祝福
为他取这名字纪念沃里克郡。讽刺
仍在继续。如今,当我重写一行诗,
或在速干纸上画椰子树写生,
像他无力的手画的那样.女儿的手在我手中动。
海贝在海底移。我曾把父亲的墓
从卡斯特立斯发黑的英式墓碑丛中
移至一个地方,在那儿我可同时爱两者——
爱海洋和爱他的永别。青春比小说更浓冽。

晨雨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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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在万物光华中.你真已
暗淡,却又只苍白地退隐
到心照不宣的适当
距离,恰似月亮通宵
逗留树叶之间,那么
愿你在隐身匿形中给这所屋子以欢乐
星啊,你爱意殷殷,你来之时
未到黄昏,而又已过了
黎明,那么,愿你苍白的火馅
指引我们心中最深的苦捅
穿越混沌
与平凡白日的
受难。
飞白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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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

事物不爆炸,
它们只衰退,凋萎。

像阳光从肌肤退色,
像水花在沙滩涸竭,

就连爱情的闪电
也没有如雷的结尾,

她死亡的声音
像凋谢的花像肉体

在冒泡的浮石上
一切事物塑造着同一归宿

直到我们落入
包围着贝多芬的一片静寂。
飞白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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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紧我心房的拳
稍稍放松,我喘息着
光明;但它重又
握紧。我何曾不爱
爱的痛苦?但这已超出了
爱而达到了疯狂。这是
狂人的死抓,这是在
嚎叫着落入深渊之前
紧抓一块突出的非理性岩石。

心,抓紧吧。这样至少能活。
飞白 译

爱之后的爱

这一天终将来到
那时你将欢欢喜喜
迎接你自己光临
你的家门、你的镜中,
与你互致欢迎的笑容

说:请坐。请吃吧。
你会重新爱这个曾是你自己的陌生人。
上酒。上面包。把你的心
交还给它自己,交还给这终生爱你的
陌生人,你为了另一个人而
忘了他,他却还记着你。

从书架上取下情书、
照片、绝望的短笺,
从镜里削掉你的形象。
请坐。享用你的一生。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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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生(15章)



依旧梦见、依旧错过,
尤其在阴雨绵绵的早晨,你的面孔变作
许多张不知名的女学生脸.一种惩罚,
因为有时你屈尊地微笑,
因为微笑的嘴角里合着谅解。

被姐妹们围攻,你是一个
令她们过于自豪的尤物,包围在
她们唇枪舌剑的刺丛中,你招致了
多么严重的不公和多少伤害,安娜?

雨季负重而来。
达倦旅的半年。它腰酸背痈
毛毛雨讨厌地下个不停。

已经二十年了,
在又一场战争后,炮弹箱在哪儿?
但在我们黄铜色的季节,在我们仿造的秋天,
体的头发熄灭了它的火焰,
你的凝视逗留于无数照片中,

时而清晰,时而摹褒,
那追随普遍性的一切
与自然密谋复仇的一切,
巧妙地告密的一切,
在再一行后面,你的欢笑
冻结成一张呆板的照片。

在那头发里我可以穿越俄罗斯的麦地,
你的手臂是成熟坠落的梨,
因为你,实际上,已变成另一故乡。

你是麦田和河坝的安娜,
你是绵绵不断冬雨的安娜,
烟雾缭绕的月台和寒冷火车的安娜,
在那场离别的战争中、蒸汽腾腾车站的安娜,

从沼泽边消失,
从细雨下皱起鸡皮疙瘩的浅滩消失,
新手的诗刚冒芽就经风霜的安娜,

如今有着丰美乳房的安娜,
逗留在冰浴着微笑顶针中的
粗砺之盐的
长腿蹒跚的火烈鸟的安娜,

暗屋里的安娜,在冒着火药味的炮弹箱之间,
抬起我的手要咱俩对她的胸发誓,
难以抗拒的清澈的眼睛。

你是这所有的安娜,忍受着所有的告别,
在你身体这愤世嫉俗的栖所中,
克里斯蒂、卡列尼娜、骨骼粗大而顺从,

我在小说之叶中发现生活
比你更真实,已被选为他在劫难逃的
女主人公。你知道.你知道。



那么,你是谁?
我年青的革命的黄金般的战友,我的
饰辨带的、老练的、饱经风霜的政委,

你的背接任务压弯,在阴郁的厨房里,
或挂起洗好的衣服之旗,饲养农场的鸡,
在一片幻想的白桦、

白杨或别的什么树的背景前。
似乎一支笔的眼能捕捉到少女的柔处,
似乎光与影在空白书页上构成的豹斑
能如此准确,

雪一样陌生,
初恋般遥远,
我的阿赫玛托蛙!

二十年后,在炮弹壳的火药味中,
你会使我想起“访帕斯捷尔纳克家”,
于是你突然间成了一个“麦”字,

垂着麦穗,在河坝冷凝的寂静中,
再一次你俯向
白菜园,照料着
白兔一样的雪团,
或从弹唱的晒衣绳上扯下围巾。

如果梦是征兆,
那么此刻必有死亡,
它的气息从另一生命中呼出,

你雪的梦里,从纸
到白纸的飞翔,从跟随这架犁
的鸥和苍鸳中呼出。现在,

你忽然苍老了,两鬓斑白,
象苍鹭,像翻过的一页。安娜,我懂得了
事物会从自身分离,就象脱落的树皮,

向着雷声过后
闪亮的寂静之虚无。



“任何岛屿都会使你发狂”,
我早知道你会厌倦
所有海洋的图象

像年轻的风,一个新娘
整天翻阅海洋的
贝壳和海藻图谱,

和一切,这洁白的
一群初次出现的苍鹭,
我在灰色的教堂草地上看见过的

象护士,或圣餐后的年轻修女,
它们眼睛尖,把我挑了出来,
象你的眼睛一样,就那么一次。

你就象苍鹭,
出没于水边,
你渐渐厌倦了你的岛屿,

直到终于,你起飞,
没叫一声,
穿着护士服的新舨依教徒,

多年后我曾想象你
穿过树林朝一所灰色医院走去,
安详的受圣餐者,
却从不“孤寂”,
就象风一样,永不结婚,
你的信仰如折叠的亚麻布,修女的、
护士的亚麻布.
何苦要你现在来读它呢?

没有一个女人会延迟二十年
才读诗。你开始你的召唤,蜡烛一般,
把自己带进伤兵的

黑暗长廊,与患者结婚,
了解一个丈夫,痛苦,
只有苍鸳群,雨水,

石砌教堂,我记得……
另外,还有苗条的处女——新年
刚刚结婚,象一棵白桦
嫁给几滴水晶般的泪,

象一棵弯腰登记的白桦树
她不能为一次闪光而改娘家的姓
她仍然写下l 965而不是1966;

因此,注视这些缄默的
执行圣餐的苍鹭,都在
死者中工作,石砌教堂,石头堆,

我为你做了这些,当
誓言和爱慕衰退
你的灵魂便象苍鹭一样从
盐沼的岛屿草地上飞走

进入另一个天国。



安娜答道:

我很单纯,
那时更单纯
正是单纯
显得如此性感。

我能理解什么,
世界吗?光吗?在泥泞海边
的光,
在鸥叫声中

让黑夜入侵的光?
它们对我来说很单纯,
我在它们中部不如
在你心中那样单纯。

是你的自私
把我当作世界来爱,
我那时也是个孩子,象你
一样.但你带来了太多

矛盾的泪,
我成了一个隐喻,但
相信我本是食盐一般的粗糙。

我回答,安娜,
二十年后,

一个人只剩半生,
下半生是记亿,

上半生,在犹豫于
该发生
而未能发生的事,或者

不该发生
而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全属光泽。她燃烧的紧握。黄铜炮弹箱,
生锈了,黄铜冒着火药味,
大战之后四十一年。黄蝉藤丛中
黄铜的光泽重新擦亮,
从窗口望去,隔着九重葛刺藤的
铁丝网,在阳光映上人字袖章的门廊
我凝视着远方云霞的炮烟
笼罩住被击伤、打哑的岛上山丘,
当她坚定地把我的手拉向“首次”
效在她胸前起伏的摺皱制服上,在一个
紧紧拥抱的沉默中,她——一个护士
我——一个伤兵。曾有过
其他沉默,从没有这么深。曾有过
各种拥有,从没有这么确定。

晨雨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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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港花园之夜

夜,黑色的夏季,将她的气息简化
为一个村落:她身上带着深不可测的

黑人麝香味,神秘有如汗渍,
她的巷弄充满了脱了壳的牡蛎的气味,

橘黄的煤炭,爪色的火盆。
交易和铃鼓增高了她的热度。

地狱之火抑或妓院:公园街对面
水手们的脸如波浪般涌起,又随着

海上磷光消逝;夜总会
叮当有声像萤火虫穿梭她浓密的发间。

强光刺眼的车灯,震耳欲聋的出租车喇叭,
她自廉价的沥青油光中抬起脸庞

仰望白色星辰,像城市,闪烁的霓虹,
燃烧成为她注定成为的淫妇。

破晓时分一名苦力驾着满载
头部被乱刀截断的椰子的货车踏上归途。

译注:西班牙港为英属西印度群岛千里达之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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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

生命将不断把草叶敲入地底。

我赞叹这股暴力;
爱是钢铁。我赞叹

碎浪和岩块间野性的互动。
它们有着默契。

我甚至能够体会
奔驰的狮和惊惧的母鹿间的约定,
她眼中流露出对恐怖的认可

我永远无法了解的是
写作此诗并且
以生命核心自居的这只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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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

乔哀思害怕雷声,
但苏黎世动物园的狮群
却在他的葬礼上咆哮。
是苏黎世,还是的里雅斯德?
这不重要,都只是传说,一如
乔哀思的死也是传说,
康拉德已死,“不朽”不足恃的
满天谣言亦然。
在夜的地平线边缘,
数哩外海上的起货桅
把两道强光投射到
峭壁上的这间海滩小屋,
直到黎明;它们像
雪茄烟的红光,
像“不朽”的尽头
火山的赤焰。
一个人可以为大师们
缓缓燃烧的信号放弃写作,改当
他们理想的读者,沈思默想,
求知若渴,让那份对杰作的爱
凌驾自己企图
再现或超越的冲动,
而成为世间最伟大的读者。
这起码得有一颗敬畏的心--
在这个时代早已荡然无存,
那么多人已博览万物,
那么多人能预卜未来,
那么多人拒绝接受不朽的
沉默,拒绝在核心
慵懒地燃烧,
那么多人只不过像
扬起的灰烬,一如雪茄,
那么多人视雷声为必然,
闪电变得何其寻常,
海上巨物而今何在,
我们竟不再追寻!
那个时代有的是巨人,
那个时代尽生产好雪茄,
我得更加仔细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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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

伊甸园之后,
可还有惊人之事?
有啊,亚当对
第一颗汗珠的敬畏。

从此,一切众生
和盐一同被播种,
去领受季节的棱角,

恐惧和收获,
欢乐--那很困难,
但起码,属于自己。

那条蛇呢?他可不愿在
叉枝的树上生锈。
这条蛇歌颂劳动,
它不会放过他的。

他俩看着树叶
摇白赤杨,
橡树染黄十月,
每样东西都变成金钱。

所以在亚当搭乘方舟
被放逐到我们的新伊甸园时,
新铸的蛇也为敦亲睦邻而
盘绕该处﹔一切早已注定。

亚当有个构想。
为了牟利,他和蛇
分摊伊甸园的损失。
他俩携手共创新世界。看起来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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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

我依水为生,
独自一人。无妻儿相伴,
我绕行过一切可能
才来到此:

灰蒙蒙水边的低矮屋子,
窗户永远开向
发霉的大海。这些并非我们所愿,

但我们造就了自己。
我们受苦,岁月逝去,
我们卸下货物却卸不去

家室之累。爱是一块石头
安放在灰蒙蒙水底下的
海床上。现在,对于诗

我别无所求,除了真实的情感,
不求哀怜、名声、伤口愈合。沉默的妻,
我们可以坐看灰蒙蒙的水

并且在平庸和
垃圾泛滥的生活里
像岩块般过活。

我将忘却情感,
忘却我的才能。那比庸庸碌碌的
人生更伟大、更困难。
 楼主| 发表于 2010-9-15 20:37:54 | 显示全部楼层

莱维尔托芙诗 阿九 译

莱维尔托芙诗  阿九 译 莱维尔托芙诗  阿九 译
  
1.    十二月的一夜
致雅罗夫
  
这一幕我真的没有料到:
月亮走进我的厨房里,
一轮满月,正轻轻地碰着
家具的边角,
看上去更喜欢这张圆桌,
但也不反感那些角落。
  
月光一下就
充满了整个屋子,却同时
又为里面既有的一切,
包括我,留出了移动的
空间。就像一个气球,
每一次呼吸都会让月亮轻轻扰动一下,
但又与气球不同,它没有
升上天花板,而是像梦游一样
四处移动,
离地最多也就一尺。
  
音乐一直陪伴着这次月亮的造访——
你会想像那是竖琴或鲁特琴,其实不是,
我想那是几架爵士鼓,
被一种耳语般的轻抚优雅地奏响。
(那些箍拢的凹面
也许能给月亮当镜子。)
白色的大滨菊的一丝淡绿
多像月亮的颜色,
只是还要清淡很多,很多。
  
我已坐拥甚多,为何还要赐我这一份荣幸?
惭愧的我,又该摆出一种多么华丽的
姿态来欢迎它?我鞠躬,行屈膝礼,但谦逊的月亮
似乎并未留意我的顶礼。
我呼吸,凝视;慢慢地,轻轻地
月亮也运行起来,游览了灶台、壁橱、
书架和水槽,再停在一碗柑橘上
熠熠发光。然后又轻柔地
退去,正当我鼓足勇气
想邀它喝一杯蜜酒或者梅子白兰地的时候。
  
1990
  
  
  
2.    察觉
  
当我看到那道门,
我也看到了葡萄的枝叶
正在彼此之间绵绵不绝地
低语。
我的出现令它们
难堪,屏住绿色的
气息,像人一样
站立起来,扣好外套上的纽扣,
似乎它们正要动身离开,似乎
在你到达之前
它们刚刚把话儿说完。
但我喜欢
我在无意之间瞥见的
它们含混不清的
手势。我喜欢
那些私房话的声音。下一次
我会像阳光一样小心,一寸
一寸地把门打开,静静地
偷听。
  
  
  
3.    禁品
  
智慧之树就是理性之树。
所以尝一口就足以让我们
被逐出伊甸园。那个果子
本来是要被晒干,磨成粉,
一点一点地尝,就像调味品那样。
神本来也许打算,以后再告诉我们
这种新的乐趣。
我们却把它塞进嘴巴,
满口的“但是”、“如果”、“怎么”,然后又是
“但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过量就会有毒;烟气
缭绕在我们脑海里,在身体四周
形成一道铁硬的云障,
一面将我们与神隔开的墙,而他才是乐园。
不是神不讲情面,而是理性
过度就会成为一种暴政,
将我们锁在它的界限里,像四壁磨得精光的斗室
照着我们自己的模样。神住在
镜子的另一侧,
但透过隔墙与地面之间因接触不严而留下的
缝隙,还是钻了进来,像一线天光,
几点火星,一串听过但很快就忘记的
音符,又再一次响起。
  
  
  
4.    给爱神的颂诗
  
微笑不语的爱神啊,求你垂听我。
求你用翅膀的影子
擦过我。
用你的身影
包裹我,就当黑夜
是一匹绒布。
让我手把着灯火
看清那黑夜,
让这个国家变成
另一个让人
想都不敢想的国度。
  
瞌睡的神啊,
求你让我放慢意念的飞轮,
好让我听见
你飘雪般轻声细语的
盘旋。
让我心爱的人与我一起
包围在你大能的烟雾中,
让我们彼此幻化成
火焰之形,
飞烟之形,
肉体之形,
新现于暮色之中。
  
  
  
5.    穿越
  
那曾在水面上运行的灵
正走过没膝的草场:
那灵所到之处,绿草就发出银光。
  
那自四面到临的风,天顶的太阳,
是这灵所进入的形体,
气息。圣灵。光,它的见证亦使我们见证。
  
无以计数的草,绵延拜倒起身,
默念着和散那,当这灵 [1]
在闪亮的运行中将它们触动
  
一次,又一次,在山坡的草场,
在一个春日,一个针眼里,
时间和空间像一根丝带穿越。
  
译注:
[1] 和散那 (hosanna) 是希伯来语“救命啊”的意思。《圣经》马太福音21章中记载,耶稣基督进耶路撒冷城时,众人向他喊“和散那”,这个词于是成了对他们心中的对救世主的欢呼。
  
  
  
6.    不速之客
  
我切断自己的双手后
又长出一双新手
  
我原来的双手曾经渴望的事物
过来请求被撼动。
  
我挖出的双眼
枯萎后,又长出新的眼球
  
我过去的双眼曾为之流泪的事物
过来请求怜悯。
  
  
  
7.    偶然发现
  
我曾以为,我会长出一对翅膀——
结果却是一只茧。
  
我曾想过,现在该走进
一场烈火——
结果却是一渊深水。
  
末世论是我儿时就学到的
一个词:一种研究最后事物的学问;
  
站在镜子前——我已不再年轻,
  每天的新闻——都是关于死亡,
  狗——梦醒之后开始吵闹,
狂吠,一直狂吠,
  
尽管这样
我还是偶然发现,有时
并非如此:那是
最初的事物。
  
词语跟着词语,穿梭着
游过玻璃。
向我扑面而来。
  
  
  
8.    1961年九月
  
这一年,一些老人,
一些很了不起的老人家,
半道上离开了我们。
  
这条路通向大海。
我们衣兜里装着很多他们的话,
晦涩的指引。而那些老人家
  
带走了他们身上的亮光,
我们看见那光走远,翻过山头
在一边隐没。
  
他们并没有死,
只是撤退到
一种痛苦的隐密状态,
  
学习如何不靠词语来生活。
E.P.“看起来像是要死”——威廉斯说:“我无法
向你描述我身上
  
正在发生什么”——
H.D.“不能说话。”
黑夜
  
在风中扭曲着自己,而星星
太小,远处的地平线
带着困惑的城市暮霭在呜呜作响。
  
他们告诉过我们,
这条路通向大海,
并把
  
一种语言交在了我们手中。
我们能听见
自己的足音,每当有一辆卡车
  
从身边飞奔而过
给我们留下一道新的寂静。
人不能沿着
  
这条无尽的、通向大海的路
抵达大海,除非
他最后也转向一边隐没,似乎如此,
  
随着
猫头鹰无声地掠过,
穿插,飞来飞去,
  
最后飞到密林之中。
  
但对我们而言,路
会自己展开,我们数着
衣袋里的词语,不知道
  
没有它们会怎么样,我们不会
停下来,我们知道
路还很长,有时
  
我们觉得,晚风里带着一点
大海的气息……
  
译注:
[1] E. P. 指庞德 (Ezra Pound, 1885-1972),意象派诗人。
[2] 威廉斯指 Williams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意象派诗人。
[3] H. D. 指希尔达•杜丽特尔 (Hilda Doolittle, 1886-1961) ,意象派诗人,1961年9月27日去世。此诗似是为她而作。诗中说“他们把一种语言交在了我们的手中,”以此来推崇意象派诗人对英语诗歌的历史性贡献。
  
  
  
9.    圣彼得与天使
  
摆脱了不时复发的巨痛,
黑暗的气息,还有那些让他
无法割舍的人们的呻吟——
  
挣脱那捆绑,走过
沉睡的众人,
一扇扇门无声地打开——
逃出来了!
  沿着一条长街
月光下威严的空荡:
  
一只手扶在天使的肩上,另一只
摸索着跟前的空气,
双目圆睁却又纹丝不动……
  
直到他看见天使离他远去,
他又能回归于
那条仍然无法弃绝的,
令他迷醉、危险又早生厌倦的路,
这时他才明白
这不是一场梦。它比被捕
更可怕,比跟狱卒捆绑在一起更加可怕:
他突然听得见自己的足音。
而天使的脚步
可曾出过声响?他想不起来。
没有人想念他,却也无人追赶他。
现在,他必须当自己
是一把钥匙,去打开下一把锁,
下一个自由与欢乐的惊悚。
  
  
  
10.   碑文(约前1-2世纪)
  
他们在实体的边缘分手。
此后,他将是幽冥之乡的
一个阴影。
而她——也将沿着一条
云端之路走下去,
无重,完整,又全然无碍。
这是最后一个十字路口。
她的右手和他的左手
十指相扣,而他既已
接受了命运并且失语,
他的目光也已从她身上收回。
她抬起左手,以指尖轻抚
他尚带余温的面庞,
看着它慢慢变凉、失色。
他已看清前路,
就绪待发,虽说不大情愿,
却没有无谓的抵抗。
而她也接受了事实,一切已无法挽回,
但直到现在,她尚未放眼看自己
命定的旅程。到目前为止,
她还没有把自己交给自己的阴影。
  
1990
  
  
  
11.   给神爱得少一点的人们
  
当你发现
你的新作再次踏足于你几十年前就曾游历的
领域,你会心生惧怕,并且在想,
‘我是否已用尽了才华?是否说完了
自己该说的话?’
                     这里有一个补救的办法——
只有一个——来治疗扼住喉咙让你失声的瘫痪
和双手的麻痹:记住那些伟人,记住塞尚
固执地外出写生,他画的山
就是他学雅各那样抓住不放的不倦的午时天使,
并好说歹说求得赐福。记住雅各
一遍遍演练他的主题,失去的
是天真,而得到的
(从一个个分开的音符
到聚积成弦上回响的乐音)是黯然的
理解。每一个艺术生命
都终将遇到几条龙,在循环往复的节奏中鳞片
带血地升起:知道又要忘记,知道又要忘记。
这不仅仅是
要把事情做好的热忱(诚然也包括这个),
而且它本来就是
喜悦的见证一次次出现的方式,
它令人耗竭,古朴,又不被承认——
直到往事让你伤心。然后,你看,
一道折射的光线,一个影子的翅膀
无声地变成了另一个。你可以,也只能
继续向前。
  
1994
  
   
12.   伪淑女
  
伪淑女,我们什么时候谈论过
我们自己的不信,同时又半信半疑地
在男人的怀疑中养男人!
  
要是栖在磨坊谷的树林里,
甜甜的雨水透过西部的空气滴下来,
一只汗流浃背的白色公牛般的诗人告诉过我们
  
我们的阴部很丑——我们为什么
从来不承认我们也这么想过?(有什么
不好意思的?它们又不是给人看的!)
  
确实不是,它们黑黑的、满是皱褶又多毛,
月亮上的深坑……       而当一种
黑色的腥臭充满了我们,一种
  
对生命的冷漠,
我们又太女人了,
无法承载这种非女性的东西。
  
像荡妇一样,我们在神汉面前
快活而又认罪——事后还
什么也不说。       我们的梦,
  
被多么轻浮地修剪过,
就跟脚趾头一样,再像分杈的发梢一样
夹起来。
  
1964
  
  
  
13.   常春藤兄弟
  
大路和人行道之间,一根叶子宽宽的,
没人爱的,沾灰的,杂乱的,招耗子的常春藤
在那里活着。新生的叶子快乐地
闪亮在固执的老叶子中间,
它们早已弄丢了所有的光泽。
它不需要别人的赏识。它的枝叶
掩藏着一根根乱七八糟的棕色藤茎,
密得像海边的沼泽;根部
执拗地张开。哪怕大旱几年
也没人给它浇水,它只能
紧紧揪住干裂的大地的颈背。
  
我不是他的服务员。
如果我们是亲兄妹,我得
看护我的兄弟,
那这种关系也是相互的。这根常春藤
用它全然无可置疑的生命
担起了自己的责任。
  
1992
  
  
  
14.   赞美诗
  
我死了没有?我是不是
老得瞎掉了眼睛?或者
这只是一场梦——
这首赞美诗,这令人迷醉的颂歌,
这交织的
色彩与形式的音乐,爽致而空旷的
感觉的音乐——
那是不是梦
在展示记忆的
力量,此刻,今日,或随便
什么时候?或者那是
内眼的力量,完全
不同于记忆,想象的力量,
比我们所记住的更大,
却被闲置,如同一口我们忘了
用杯子舀水的井?
  
总而言之,
那森林密布的宽阔的山腰
枝繁叶茂,各种树,
各种色调的绿,金黄的绿,深蓝的绿,
黑色的绿,纯粹而又本色的
绿色的绿,还有温暖而深邃的
栗色,以及快要发紫的
烟树——全都呈现于
它们丰满、沉静的形体里,
在一袭微风的空气里,
而每一片叶子
都在泛起涟漪,闪亮,
连叶脉和锯齿状的边线都清晰可见:
  
总之,那个场景
给梦带来了
如此的欢欣,让我忍不住流下
感恩的泪水
(似乎我从没有哭过,只是读到过
这样的泪水有时真的会
涌出)惊奇于知道
我也有这样的力量,一种天生的
能力,哪怕在睡梦里
哪怕瞎了眼睛,哪怕
告别了地球,也能看得如此清楚。  
  
  
15.   院墙
  
花园墙上的砖
比房子更老——
我猜它们是在建这条街的时候
采自一户拆迁的农庄——
另一个世纪的窄面砖。
  
虽然有篱笆和护栏,它还是一座
站在花朵身后的朴素的矮墙——
有玫瑰,蜀葵,羽扇豆
银色的豆荚,香甜的
福禄考,一株浅灰的
薰衣草——
很少有人注意到——
但我发现了
墙内色彩的苏醒,
当软管洒出的水珠
调戏着它的痘痘和麻点——
  
一点素雅的红,一粒
小小的金黄,一小片
淡紫色的影子,萌发自
一块安静而干燥的古铜色——
万物的原型
总是比万物本身超越
一小步,它只可遇不可求,只能
以漫游的目光
邂逅。
  
阿九 译
2010年
 楼主| 发表于 2010-9-15 21:03:02 | 显示全部楼层

柏桦:从一首诗出发:读李笠诗歌的戏剧之音

柏桦:从一首诗出发:读李笠诗歌的戏剧之音 从一首诗出发:读李笠诗歌的戏剧之音


怎样进入一个诗人?这不仅对一般读者或学者是一个难题,对一个诗人同样是一个难题。请允许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怎样进入一个诗人的?
我想每一个读者(包括诗人)在进入一个诗人之前,都曾有过这样一种共同经验,即我们一般是从一个诗人的一至三首诗开始进入的(当然也有极个别的例外,直接就从他或她的一本诗集进入,而这样的诗人在他或她早期的决定其诗名的阶段,都无处女作,即代表作,这一确定性标志),你一旦从这几首诗完全认同了这位诗人,接下来,你就会迫不及待地去追踪阅读这位诗人,直到读完他或她现有的所有诗作并对他终生满怀一种非我莫属的(知音般的)阅读期待。然而,面对如此众多且各具风格的诗人,你为什么着迷于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这同样令人费思量,但一言以蔽之:缘分。
在此,我想稍稍回溯一下我以上所说的阅读经验。在“今天派”诗人中,我对北岛最初的进入,就是因为突然在1980年读到了他的《回答》、《习惯》、《黄昏:丁家滩》;对欧阳江河的进入是他的《悬棺》;对翟永明则是《静安庄》;对陈东东是《远离》、《独坐载酒亭,我们该怎样去读古诗》;对韩东是《二十年前剪枝季节的一个下午》、《甲乙》;对于坚是《罗家生》、《零档案》。好了,这个清单就不无止尽地开列下去了。让我赶快回到本文的正题,即我是从哪一首诗开始进入到李笠的诗歌世界的?
2007年冬日的一天,我偶然读到了李笠写于该年12月24日的一首诗《一个中国女人的圣诞之死》,一口气读完,我当场便确认了这位势如破竹、横空出世的诗人,一位如此强力的戏剧化诗人,他写出的不仅仅是一首诗,简直就是一幕小型诗剧,考虑到此诗也是我与李笠诗歌的首次结缘,并从此读到了他大量令我感叹而激赏的诗歌,在此特将此诗转引如下,以作纪念,而丝毫不嫌其长:

她说:
石头,石头硬的拳头
啪啪地坠落
我捂着脸。我惦记着
容貌——腰可折,骨可碎
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脸——不可破
红葡萄酒呵红葡萄酒
你这玫瑰的心
你应该滋润爱情
但此刻你却成了暴力的帮手,我猝死的原因
是的,我后悔
替他倒酒!但谁
又怎能抵挡来自雪天壁炉的诱惑?
我,一个弱女子
唯一的抵抗
是摘掉他脸上那副
金丝边眼镜——我不想让面部
成为乱箭的靶子
我抱头鼠串,但被一堵高墙挡住
铁蹄践踏着我的背
我断气的一刻
看见我正坐在深夜的电脑前
触摸屏幕里那个金发男人的笑颜
但就是他
成了此刻捶击我的锤子
仿佛要把我打造成一件他心目中的器具

他说:
不是我在锤击,是两根鼓槌
战鼓喧天。我向敌群冲去
我辨不出手上是谁的血
还是自己的汗。哦做爱的快感!

她说:
我, 一个47公斤的身子
又怎能承受一个90公斤重的
北欧海盗的捶击
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拳击赛呀
但我仅只是一团
酥软的肉袋

他说:
她弄碎了我两千块买来的眼镜
所以,所以我
才揪住她头发
把她从三楼
拖到一楼,直到我将她扔进雪里……

她说:
我想起了家。朋友。给他们看照片的情景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网上认识的
——他长得真酷
——但你要小心
——他让我去那里过圣诞节。他已买好了机票
——你为什么不找个中国人?
——33岁的女人。谁还要?
——他有多大?
——快50了
——他有孩子吗?
——没有,他还没结婚呢。
——这人也许有问题……

他说:
我也在读她。鹰
在小鸡的上空盘旋
一个单身女人
一个中国女人
一个必须用心翻译的符号

她说:
上对下,东对西,白雪对黄土
但更多的是沉默。心
狂跳,血沸腾,嘴
就是找不到想要表达的词
沟通!流畅的英语
才能完成一次美好的国际贸易

他说:
她用中国女人的方法撒娇
无关痛痒的
孩子的威胁:
假如你……我就……
我说:你要学会独立
独立,才能够让人完整

她说:
好粗哦,那手!
不停转动的水磨
鸡被捏住脖子时的抽蓄
海潮拍岸时孩子的尖叫

他说:
是的,我们有时交谈
用何种语言交谈?
当然用第三种
语言——与抒情和深刻无关

她说:
我把她当作我的男朋友
可他从来没请我在外面吃饭, 看电影
我把她当成为我的丈夫
可他却把我当成可用钱购买的东西
几年前我在泰国…..他
嘻嘻一笑,一个礼拜
只花五百块
但我把她的侮辱
当作了异国情调——欧洲男人
就是比中国男人坦诚
他们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情侣畅所欲言

他说:
她是丝绸。那里有死刑
还有童工
为什么使用童工?我问
她厥着嘴
不回答,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说:
我在受审,祖国!你怎么会……
出国是为了追求爱情!
但人却把我当作难民
逻辑:你国家好为什么你还跑到这里?

他说:
我不是你想象的跳板。但需要你
这里找不到你这样的女人。温吞。顺从!
汪!汪!
春潮带雨晚来急
白云千载空悠悠
看,我也会吟你们的唐诗

她说:
还不如一个妓女——妓女
只要卖肉,最多再卖一点笑
我除了卖肉,卖笑
还天天给他做饭
当保姆——妓女保姆,且分文不挣

他说:
这是你的选择。它
在你面前。种子结成了果实

她说:
两星期过去了。我哪儿也没去逛
斯德哥尔摩像一座黑暗的地狱
我曾经是白领,单身贵族
想泡吧就泡吧,想旅行……
但现在竟成了奴隶!
用我母亲的话说:凤凰,变成了麻雀
我图什么?绿卡!
绿卡是一只我又恨又怕的长黄毛的大手

他说:
从死亡中诞生
才是生活的开始
这是你读过并记住的话
它裹着你双脚
你无法离我而去
忍吧,弘扬
克己复礼的美德!

她说:
他,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怪人?精神病者?
为什么当我多温情地说:
你衬衣上有一个洞
他立刻狂怒地把它扔进
燃烧的壁炉

他说:
温情是什么?
我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刹车
仅仅因为你
把汉堡包搁在了我包上
我下班回家
想一人独处, 安静
但你却偏偏大声说话
我掏出抽屉里的手枪
只是为了使你闭嘴, 让我安睡

死者说:
一个月过去了。我仍在当佣人,适应
新环境,像所有的动物
当他说“我喜欢吃你做的中餐”
我就会觉得我是他母亲——他最亲的人
价值:做一个贤惠的东方女人
但,但有一件事叫我困惑:那天,当我
不小心把桌上的垃圾掸到地上
他突然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哭着上楼——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没有!
难道我连一个奴隶都不如?他的父母
眼看着这一幕,若无其事地
坐着,喝他们的咖啡
这些人怎么是这个样子。冷血动物!
我要回国!我明天就回国!
但我的父母,等待我凯旋而归喝喜酒的
同事朋友他们此刻一定在注视我
不,不能回国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中国人死都不怕还害怕
这些屈辱吗?况且这并不是屈辱
只是一个突发事件,小小的冲突。知难而上
他只是孤独惯了不习惯别人打扰他的
生活次序不管怎样
咬住牙挺住古人云既来之则安之
多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分享
同一张床哦对了是他在移民局的表格上
写着“我的未婚妻” 这个
福利国家这个女人和孩子的天堂
我要用中国女人吃苦耐劳的精神
改变这个金发碧眼心理扭曲的爱……

他说:
你哭——你没被这样打过
你说你父亲是警察
你是他的掌上明珠?
但你在另一个星球!
我控制你,只有我是你的幻想
只有死才知道人质是什么


此诗的意义一看便知,勿需多说,不外乎是讨论东西文明(尤其在细节上)的冲突,甚至由于这各自怪异的细节冲突所引来的二者之间的残忍且恐怖的战争。但我在这里最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题目:这么长一篇二人对话为什么能自始至终保持住强烈的诗性紧张感?
这便要从李笠诗艺中最重要的技术手段——戏剧化,来认清个中关节。以此诗为例,再统观来看,可以说李笠所有诗歌都具有紧迫逼人的戏剧性特征,这特征由一种李笠特有的直接而干脆的声音(音乐性)带出,譬如这首诗开场两句:“石头,石头硬的拳头/啪啪地坠落”,干脆利落的拳头之声若鼓点般急促,它不仅击打着那诗中女主角的身体,也击打着每一个读者的心脏,这一铿镪凶猛的戏剧化动作奠定了全诗的节奏,从此出发,“戏剧性的整体”(布鲁克斯)开始迭荡起伏、一路冲去、义无反顾,且也曲折精细(尤指诗中角色的心理活动)。
戏剧化从某种角度说是现代诗的的一个重要技术,艾略特曾在《诗的三种声音》一文中把诗的声音分为三类:“第一种声音是对诗人自己或不对任何人讲话。第二种声音是对一个或一群听众发言。第三种声音是诗人创造一个戏剧的角色,他不以他自己的身份说话,而是按照虚构出来的角色对另一个虚构出来的角色说他能说的话。”这里的第三种声音就是说到了现代诗与浪漫主义的本质区别,诗歌中的“我”不必时时处处都要出场,尤其忌讳无休止地高喊:我!我!我!“我”要隐藏,要分别戴上不同的面具扮演不同的角色,即它要求诗人应分身去成为戏剧演出中的各个角色,或者诗人这个写作主体在一首诗中仅成为一个多声部的交响乐指挥家,径直去指挥舞台上的乐师演奏各自不同的乐器。这又犹如艾略特在《诗的三种声音》中所说:“我听到第三种声音——戏剧的声音——是在我第一次接触到表现两个(或更多的)人物的问题之后,我需要把这两个(或更多的)人物置于种种冲突、误解,或者希望相互理解的试图中,并且为他或她写词的时候尽量使我变成这些人物。”按卞之琳的说法,即我国旧说的意境,也即用西方的戏剧性处境而写来的戏剧性台词,这种小说化、故事化、非个人化的写法容易让写者跳出小我,以他者的目光率领全局。戏剧化的好处是诗人可以将诗写得不是太像诗,口语、书面语、俚语、雅语、插科打浑、叙事、谈话、抒情、政论、哲理等各种书写样式,都可以通过不同人物的谈吐相机入诗。为此,诗人得以从容出入于一首诗的空间,做到最大限度的客观性、间接性与多样性。
李笠这场小型戏剧正是这样演出的,他若一个幕后的导演,安排了二个演员在舞台上通过对话或独白完成了一场张力十足的表演。这个女人死之起因、过程、内心的情结,以及这个男人施暴的起因、过程、内心的情结在此展露无遗,尤其是受虐与被虐的情节,写来让人惊心(产生怪异的联想)读来令人屏息(似就发生在目前),但作者却一直是以克制的口气在一旁掌控着整出戏剧的进程,扩大并复杂化了他由此诗所引起的感觉能力(借自袁可嘉的一个观点),即作者一边为我们展览了这一对男女的内心的复杂感情,一边又“从事物的深处,本质中转化了自己的经验”(参阅袁可嘉:《新诗戏剧化》一文)。在此,我看到了作者两副手腕与眼界——呈现与侦破——在同时交叉进行。另外,读者应注意的是,二人的演出与对话并不是按照那女人从生到死的线性逻辑顺序写来的,虽表面看上去是这么一个顺序,其实,从一开始,那个女人就已经死了,只是她的鬼魂在说话,这样的安排与结构非常巧妙,它不是平面的,而是多棱的,有现实更有幻觉,有人间也有阴间,这种虚虚实实的场面,正是作者大有可为的用武之地,它既可以让作者前后左右、上天入地的姿意写来,也可让我们自然地联系到“人鬼情未了”这一东西共通的文化语境。各种冲突(其中包括文明的、个人怪僻的、命运或虚荣的,甚至作者假借的女主角的可悲言辞与男主角的“雄性”话语)形成了诗的紧张强力,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跟随作者的笔力达到一个复杂而饱满的“戏剧性整体”,这正是“诗的结论是各种张力的结果——统一的取得是经过戏剧性的过程,而不是逻辑性的过程。”(布鲁克斯)
关于此诗中戏剧化手法的非个人化运用,我在此用最简单的话概括一下:一个人总不能在诗中老这么说,我寂寞呀,我痛苦呀,我冤枉呀……他会借一个东西来说这些,如借一种酒(正如诗中开篇那重要的引出悲剧的葡萄酒),一副眼镜(又正如诗中那致人于死的眼镜)或一件事情(仍然如此诗中那打人致死的事件)。总之要去找你情感的客观对应物来说,这就是非个人化。从此出发,我们也就一眼看出,李笠在这首诗中,一直没有亲临现场,直接评说该事件的是非善恶,他那作为写作的主体是隐藏在男女主角的身后的,他只让人物之间交锋、辩难,并通过倒叙(因那女人一出场开口说话,发出的便是冤魂之声)推进事件的发展,但他又时时闪烁腾挪在人物与事件的前后,仅作为一个随时可以闪开的间接的参与者。这样一来,此诗便出现了三重交响之音,一是女主角的声音,二是男主角的声音,三是李笠作为导演的声音,第三种声音虽在幕后,但仍然依稀可闻,飘飘浮浮,又声声入耳。
当然,在这三重声音中,最重要的是这一对男女从头至尾的对话,这一结构方式很具实验性,因之前我从未见过;但也危险,因这样的结构容易给人单调死板的印象。说来甚是奇异,此诗我每次读过并无丁点这种印象。为什么?后来我读到叶威廉在《中国诗学》一书第243页上的一句话:“把‘谈话风格’应用到个人的表达里,可以解决诗中需要的‘飞跃’和‘隔’的问题。”正是如此,李笠通过这一谈到底的对话结构,解决了“飞跃”的问题,即他可以充分地借诗中男女主角之口漫兴谈来,一时间,任何相关话题,大可到东西文明冲突,小可到个人隐私怪癖,都可见机进入,如此尽性书写,不但不“隔”,又如前面所说,李笠作为导演的声音也依稀可闻。同时,这种李笠式的“谈话风格”的极端运用还无意间吻合了叶公超早在30年代就指出的一个诗歌戏剧化的重要原则“惟有在诗剧里我们才可以探索活人说话的节奏,也惟有在诗剧里语言意态的转变最明显、最复杂。”(参见《叶公超批评文集》,第64页,珠海出版社,1984)不是吗?我在阅读此诗时,就被这两个“大活人”说话的节奏所震撼;而所谈内容所导致的语言意态的转变当然也极为明显、复杂,需知:我们随时随地都听得到李笠“导演”闪烁其辞的介入呢,三重奏搅在一起,只有高手才能把持住并分辨出那“明显与复杂”的语言意态。写到这里,又想到闻一多在《新诗的前途》一文中说过的一段话,也正好又可用来证明李笠此诗对话性,甚至小说性的必要与正确:“要把诗做得不像诗……说得更准确点,不像诗,而像小说戏剧,至少让它多像点小说戏剧,少像点诗。……这是新诗之所为‘新’的第一也是最主要的理由。”
再从这首诗出发,我们来看一下李笠诗歌中戏剧化手法的另一个特点,即他不像卞之琳那样在诗歌中玩耍着高难度的人称变化魔法,如卞的《鱼化石》,虽仅四行,但其中的“你”和“我”则变动不拘,让甚至有一定现代诗训练的读者读来也一头雾水,搞不清整首诗的语境中到底谁在对谁说话。李笠不玩卞氏的繁复精微的人称技巧,而是去繁就简,指代清晰,但同样达到戏剧化的最佳效果。他走的是以剧情来推动故事的发展,身手特别敏捷强悍,常常快刀斩乱麻,三言两语便出人意料且直见性命。又譬如这里所引之诗,从头到尾,就以“她”和“他”的对话来推动,人称很稳定,指向也很明确,但戏剧性的冲突赫然在目,靠的就是对话中那激烈碰撞的尖锐矛盾的细节,由于“她”来自这个星球,“他”来自那个星球,因此“他”才会在诗中说“你在另一个星球”之类。这些层出不穷的细节,如其中的一个关键细节——眼镜的摔碎,便引发了突转(Peripety),即悲剧的爆发竟然由那倒霉而好笑的眼镜点燃。
在即将结束本文之前,我要说:李笠有许多短诗我十分喜爱,太多了,就不在此一一列举,但其特别之处,我还是要为读者略略指点出来:精密,深具爆发力,又很神秘地随手留一些空,让读者来填,在直接中透出微妙。他还往往喜欢在诗之末尾发力,若一束强光回照过去,而且又常给人意外又合理的感觉。另,他诗中神来之笔较多,也很注意推进的多方呼应。
记得我曾为李笠的诗集《最好吃的鸡》(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写过一则评语,现在读来仍觉颇能总括他的诗风,趁便转引如下,以作本篇的结语:
李笠的诗有一种直面生死的极端之美,针针见血的细节逼人进入紧要关头,但他的发力又是那样从容不迫、恰到好处,既精准地打击着现实的各部,又让观念充满了夺目的肉感,而诗意几乎全是从地面腾空而起的。真的,他好像突然就站立在我的面前,宣告了一位诗人的诞生。

柏桦(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中文系教授)
                                                2010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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