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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代等短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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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8 17: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哈代等短诗集哈代:变形


这紫杉的一截
是我先人的旧知,
树干底的枝桠;
许是他的发妻,
原本鲜活的血肉之躯,
如今皆化为嫩绿的新枝。
这片草地必然是百年前
那渴求安眠女子的化身,
而许久前我无缘相识的那位佳丽,
或者已凝为这株蔷薇的魂魄。
所以他们并未长眠于地下,
而只是花树的血脉经络
充斥于天地万物之间,再次经受阳光雨露
以及前世造化赋形的活力!



杰姆·阿波里奈尔:自杀的女人


在我没有十字架的坟头,生长着三朵百合花。
一朵从伤口中胜出,而当落日喷发烈焰的时分,
这朵哀伤的百合花好像鲜血染成。
另一朵生自我的心灵,它受尽了苦痛,
在长蛆的洞穴。
而第三朵百合花呀,却用根须撕裂着我的口腔。
他们在我的坟头孤寂地生长,
在他们四周大地荒凉。
就像我的生活一样,连美貌也是人的致命伤。



[阿根廷]博尔赫斯:四行诗


别人死去,但那发生在过去,
那是对死亡最为仁慈的季节(无人不知)。
可能吗,我,雅各布.阿尔曼苏尔的一个臣民,
会像玫瑰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死去?



阿莱桑德雷:空气


比大海有过之而无不及,
比之宽广,比之静寂。
轻盈地飞在渺无人迹的高空,
也可能有一天会长出外形和表皮,
人们在大地上感到你有人性并无处不在,
但空气本身并不知道曾在人们的胸腔中居住。
空气没有记忆力,但它不朽,为人类不遗余力。



傅立特:英雄西希之歌


我想把我赠给你
我思念我自己
我早就无愧于我
我想到了我自己
我想要去买我
找过三家店铺
可是哪里都没有我这张脸
我于是继续寻找
我想要盗窃我
发现我站着无人看管
可是我太重像一块石头
我不得不虐待我自己
我要把我推倒
把我滚到山前
然而我跌进我里边
现在我不得不哑口无言



叶芝:随时间而来的真理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
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
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里尔克:爱的歌曲


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
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能让它
越过你向着其它的事物?
啊,我多么愿意把它安放
在阴暗的任何一个遗忘处,
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
那里不再波动,如果你的深心波动。
可是一切啊,凡是触动你的和我的,
好象拉琴弓把我们拉在一起,
从两根弦里发出“一个”声响。
我们被拉在什么样的乐器上?
什么样的琴手把我们握在手里?
啊,甜美的歌曲。



黑塞:弄瞎我的眼睛……


弄瞎我的眼睛:我还能看见你,
塞住我的耳朵:我还能听到你,
没有双足,我还能走到你那里,
没有嘴,我也还能对你宣誓。
打断我的臂膀,我还能用我的心,
象用我的手一样,把你抓劳,
揿住我的心,额上的脉管还会跳,
你如果放火烧毁我的额头,
我就用我的血液全部承受。



辛波丝卡:在一颗小星星底下


我为称之为必然向巧合致歉。
倘若有任何误谬之处,我向必然致歉。
但愿快乐不会因我视其为己有而生气。
但愿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渐衰退的记忆。
我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万物向时间致歉。
我为将新欢视为初恋向旧爱致歉。
远方的战争啊,原谅我带花回家。
裂开的伤口啊,原谅我扎到手指。
我为我的小步舞曲唱片向在深渊吶喊的人致歉。
我为清晨五点仍熟睡向在火车站候车的人致歉。
被追猎的希望啊,原谅我不时大笑。
沙漠啊,原谅我未及时送上一匙水。
而你,这些年来未曾改变,始终在同一笼中,
目不转睛盯望着空中同一定点的猎鹰啊,
原谅我,虽然你已成为标本。
我为桌子的四只脚向被砍下的树木致歉。
我为简短的回答向庞大的问题致歉。
真理啊,不要太留意我。
尊严啊,请对我宽大为怀。
存在的奥秘啊,请包容我扯落了你衣裾的缝线。
灵魂啊,别谴责我偶尔才保有你。
我为自己不能无所不在向万物致歉。
我为自己无法成为每个男人和女人向所有的人致歉。
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无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辩解,
因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碍。
噢,言语,别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又劳心费神地使它们看似轻松。



齐别根纽·赫伯特:舌头


  一不小心,我越过她的牙齿,把她那机灵的舌头吞了下去。它现在长在我身体内,像一条日本金鱼。它拂擦我的心脏和膈,像拂擦鱼缸的壁,它把淤泥从底部搅起。
  那个被我夺去了嗓子的她,睁大眼睛瞪着我盼我说话。
  然而我不知道该用那一只舌头对她说──是偷来的那只,还是早已长在我口腔,过份良好的那只?



米沃什:礼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拥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我曾遭受的任何恶祸,我都忘了。
认为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我没感到痛苦。
当挺起身来,我看见蓝色的海和帆。



索德格朗:爱


我的灵魂是天空浅蓝色的衣裳;
我把它留在海边的峭壁上
赤裸裸的,我走向你好象一个女人。
好象一个女人我坐在你桌上
饮下一杯酒,吸进了玫瑰的芳香。
你认为我很美,象你在梦中所见的,
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我的童年和家乡,
只知道你的爱抚俘虏了我。
你微笑着拿来一面镜子,让我看看自己。
我看见我的双肩是尘土做的,又化为粉齑,
我看见我的美是病态的,除了消失没有别的欲望。
哦,把我仅仅搂在你的怀里,使我不再需要什么。



惠特曼:我自己的歌


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
我承担的你也将承担,
因为属于我的每一个原子也同样属于你。
我闲步,还邀请了我的灵魂,
我俯身悠然观察着一片夏日的草叶。
我的舌,我血液的每个原子,是在这片土壤、这个空气里形成的,
是这里的父母生下的,父母的父母也是在这里生下的,他们的父母也一样,
我,现在三十七岁,一生下身体就十分健康,
希望永远如此,直到死去。
信条和学派暂时不论,
且后退一步,明了它们当前的情况已足,但也决不是忘记,
不论我从善从恶,我允许随意发表意见,
顺乎自然,保持原始的活力。



狄金森:爱,先于生命


爱,先于生命
后于,死亡
是创造的起点
世界的原型



弗罗斯特:出生地


和那远处的山坡相比
这儿似乎没有过任何的希望,
父亲建造小屋,拢起了泉水,
用围墙般的锁链围住所有东西。
周围的地面不只长荒草,
还维持了我们各自的生命。
我们有十二个女孩和男孩。
高山似乎喜欢这热闹,
用很短的时间就了解了我们——
它的微笑总像含着什么,
也许到今天它还是不知道我们的名字。
(当然没有一个女孩保持着原样。)
高山使我们从它的怀里离开,
而现在它的山坳满是树木。



庞德:在地铁车站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奥登:一位暴君的墓志铭


他追求一种尽善尽美,
他创造的诗歌简单易懂;
他对人类的愚蠢了如指掌,
而且醉心于自己的舰艇和军队;
他笑时,可敬的臣子也爆出大笑,
他哭时,小孩们则死在街头。



阿米亥:我知道是多么纤细


我知道是多么纤细的蛛丝把我和我的快乐维系,
但凭这些纤细的蛛丝我已经给自己织成一副
坚韧的软甲,用快乐的经线和纬线
为我遮掩并保护我。
但有时我似乎觉得我的生活配不上
包裹我身体的这层皮肤,甚至配不上
我用来攥紧生活的十个手指甲。
我就像一个惯于抬起手腕
窥看时间的人,即便没戴手表的时候。
有时,当最后的水汩汩流出浴缸,
在我耳中也是夜莺的歌唱。



布莱克:天真的预示


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



托马斯:佃户们


这是痛苦的风景。
这儿搞的是野蛮的农业。
每一个农庄有它的祖父祖母,
扭曲多节的手抓住了支票本,
像在慢慢拉紧
套在颈上的胎盘。
每逢有朋友来家,
老年人独占了谈话。孩子们
在厨房里听着;他们迎着黎明
大步走在田野,忍着气愤
等待有人死去,一想起这些人
他们就像对所耕种的土壤那样
充满了怨恨。在田埂的水沟里
他们看自己的面容越来越苍老,
一边听着鸫鸟的可怕的伴唱,
而歌声对他们的允诺却是爱。



休斯:遗物


我在海边捡到这块颚骨
那里,海蟹,角鲨,被细浪击碎,抛起,
半小时后碎成粉末
一切又重新开始。海水很凉:
漆黑的海底不讲究友谊:
没有轻触,只有捕捉和吞噬。那些颚,
在吃饱吞足或者松开紧张的欲望
以前,就滑下另一些颚;只剩下光骨。颚
吞吃,被吞吃,然后颚骨冲上沙滩:
这是大海的成就;还有贝壳,
脊椎骨,利爪,甲壳,头骨,
海中的岁月吃掉它的全部,变强壮,吐出
这些不消化的,欲望的帆桅,
自海面上沉落。什么也不会
在海里兴盛。这些弯弯的颚骨没有笑
而是牙关紧咬,现在成为一座纪念碑。



洛尔迦:低着头


思想在高飞,我低着头,
在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在时间的进程上
我的生命向一个希望追求。
在一条灰色的路旁
我看到开满花的小径:
有一朵蔷薇花
充满了光明,充满了生命,
也充满了酸辛。
女性啊,你是园中开着的花朵:
有如你处女的肌肤,那些蔷薇
说不尽的芬芳和娇柔,
但也充满了悒郁的乡愁。



莱蒙托夫:不,我不是拜伦


不,我不是拜伦,我是另—个人
虽被选中,却还默默无闻,
像他一样被世界放逐,
却怀有俄罗斯的灵魂。
我更早开始,也将更早结束
难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一堆破碎的希望沉在心底,
就像沉在海底深处。
海洋阿,阴郁,沉默,
谁能把你的秘密猜度?
谁能把我的思想说破?
我——或上帝—一或竟无人能说!



茨维塔耶娃:倘若灵魂生就一对翅膀


倘若灵魂生就一对翅膀——那么,
高楼也罢,茅舍也罢,又何必在乎!
管它什么成吉思汗,什么游牧群落!
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两个敌人,
两个密不可分的孪生子:
饥饿者的饥饿和饱食者的饱食!



纳博科夫:燕子


有一天傍晚我们两个
在一座古老的桥上站立,
我问你,让你告诉我说,
可会至死记住那只燕子?
你听了回答:那是当然!
我们两个是怎样哭泣,
像生命飞逝一声悲叹……
到明天、到黄泉、直至永远——
那一天,在一座古桥的旁边……



沃兹涅兴斯基:三地狱


三头文明的巨鲸
使灵魂麻痹:
极权主义,
赛马赌博
和全体人民拍马溜须。



莱奥帕尔迪:无限


这荒僻的山冈
对于我总是那么亲切,
篱笆遮住我的目光
使我难以望尽遥远的地平线。
我安坐在山冈
从篱笆上眺望无限的空间,
坠落超脱尘世的寂静
与无比深沉的安宁;
在这里,我的心几乎惶惶不安。
倾听草木间轻风喁喁细诉,
幽微的风声衬托无限的寂静;
我于是想起了永恒,
同那逝去的季节,
生气盎然的岁月,它的乐音。
我的思绪就这样
沉落在这无穷无尽的天宇;
在这无限的海洋中沉没
该是多么甜蜜。



帕斯捷尔纳克:哈姆雷特


喧嚷嘈杂之声已然沉寂,
此时此刻踏上生之舞台。
倚门倾听远方袅袅余音,
从中捕捉这一代的安排。

朦胧的夜色正向我对准,
用千百只望远镜的眼睛。
假若天上的父还肯宽容,
请从身边移去苦酒一樽。

我赞赏你那执拗的打算,
装扮这个角色可以应承。
但如今已经变换了剧情,
这一次我却是碍难从命。

然而场景已然编排注定,
脚下是无可更改的途程。
虚情假意使我自怜自叹,
度此一生决非漫步田园。


 楼主| 发表于 2010-9-8 17:39:1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一生》

我的一生》我的一生》
博尔赫斯 (西川 译)

这里,又一次,记忆压着我的嘴唇,
它很独特,却又与你的相似。
我就是那紧张的敏感,那是一个灵魂。
我总在接近欢乐
也在接近友好的痛苦。
我已渡过海洋。
我踏上过许多块土地;见过一个女人
和两三个男人。
我爱过一位高傲的白人姑娘,
她有着拉丁美洲的宁静。
我看到过一些田野,那里,吉他
粗糙的肉体充满苦痛。
我调过数不清的词汇。
我深信那就是一切,而我也将
再看不到再做不出任何新鲜的事情。
我相信我贫困和富足中的日夜
与上帝和所有人的日夜相等。
 楼主| 发表于 2010-9-8 17:39:57 | 显示全部楼层

《当我死去时》

《当我死去时》《当我死去时》

克里斯蒂娜。罗赛蒂

当我死去时,我最亲爱的
别为我哀歌悲切
我的墓前不要栽玫瑰
也不要柏树茂密
愿绿茵覆盖我的身躯
沾著湿润的灵珠雨水
假如你愿意,就把我怀念
假如你不愿意,就把我忘却
我不会重见那荫影
不会感觉雨天来临
我不会听见夜莺
一声声仿佛哀鸣
我置身梦境,在朦胧的黎明
它从不升起,也永不沉沦
也许我会怀念
也许我会忘却


 楼主| 发表于 2010-9-8 17:45:06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城的《墓床》

顾城的《墓床》《墓床》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 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楼主| 发表于 2010-9-8 18: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柏桦诗集:高山与流水(2010年)

柏桦诗集:高山与流水(2010年)忆江南:给张枣


江风引雨,(1)春偎楼头,暗点检(2)
这是我病酒(3)后的第二日



我的俊友,来,让我们再玩一会儿
那失传的小弓和掩韵(4)

之后,便忘了吧
今年春事寂寂,晚来燕三两只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5)

不要起身告别,我的俊友
这深奥的学问需要我们一生来学习(6)

就把那马儿系于垂柳边缘(7)
就把那镜中的生涯说说(8)

是的,我还记得你——
昨夜灯下甜饮的样子,富丽而悠长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

不!请听,我正回忆到这一节:
另一位隔江人在黎明的雨声中梳洗……(9)


                                    
(1)出自王昌龄《送魏二》一句:“江风引雨入船凉”。

(2)“暗点检”出自吴文英《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

(3)同上。

(4)“小弓”乃大弓的对称,不是正式的武器,只用于游戏,定制二尺八寸,步垛距离以四丈五尺为准。“掩韵”亦古时游戏之一种,取诗中句子,掩藏其叶韵的一字,令人猜测,以得早猜中者为胜。

(5)读者需注意:此句乃我虚拟的张枣的声音,即张枣在此开口说话了。另,此句亦出自陶潜名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当然也出自苏轼的流行调《水调歌头》中一句“我欲乘风归去”。

(6)里尔克(Maria Rilke )有一个观点,即他认为人的一生中最难掌握的一门学问就是“告别”。我们该如何向亲人、情人或朋友告别呢?里尔克用他的一生在学习这门告别的学问。之后,曼德尔斯塔姆(Osip Mandelstam)在其一首诗中亦唱道:“I have to study the science of good-bye.”翻译过来,便是:“我得学习告别的学问。”那“学问”对一位艺术家来说,可是了不得的“科学”(science)呢。顺便简说二句,中国人也有自己一套告别的学问,如庄子“鼓盆而歌”及陶潜的“托体同山阿”;而日本人则有“一期一会”呢。

(7)化用王维《少年行》中末句“系马高楼垂柳边”。也顺手借自张枣《镜中》一句“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8)此句一看便知,是说张枣“镜中”般的青春形象。但也另有一个出处:“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惟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唐]李益:《立秋前一日览镜》)

(9)此句化用吴文英《踏莎行》中一句“隔江人在雨声中”。




2010-5-4



1941:基辅之春


她走来,递给我一本命运之书
一颗春星——映亮我左手中指的银戒

无名指上的小银鱼呀,你已失踪多日
突然,我寂寞的生活被另一片银色打断

宴席在晴朗的深夜进行
天地翻覆,那白银晃动,美拘谨着……

幻觉中的魔法呢——我在变……
哦,不,她在变?

看,早春从他的指尖逝去
看,我们越大胆就越美丽

当一个化学教授的女儿追上了渡江的晚云
当拂晓即将来临并原谅了一位诗人

高烧退去;此刻,我要,我要:
我要唤回你中学时代的性感!



2010-4-30



谢幕


年轻时,他喜欢张罗
常在下午或黄昏
为我们送来一些小道具
录像带、气味、怪书……

生活总是不停地涌出呀
玩着孩子般的杂耍。他大笑:
匿名就是平等吗?
我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已52岁了。
“唉,这只老鼠活了30年。”
他边写边从叹息中加速:
“让它死!让它死!”

“世界是一个舞台,
我青春已逝,现在已轮到你们。”
看,他又变了一个腔调
他那哭声让周围的人愤怒。

                2010年6月13日



忆重庆



读到“机构凉亭”处,我停下
时断时续,入眠……
醒来,读……再读……
我翻到了一篇《灯笼镇》
急忆起你年轻时那孔雀肺的样子。

夏日呵,今天你仍如此辽阔
金子在水面波动
“人或为鱼鳖”
前方有我童年就一直牵挂的建筑工地。

一个小圆桌呈现了这户人家
那暗黄的桌面,那1966年的洋气
哦,那恰是重庆的气味
隔壁公园兽笼里袭来的气味。
而你,真不该在此时生气。

春潮,
山间教室的日光灯,
黄昏窗正分得那数学老师呢喃的侧影。
我坚信:这一刻,你已长大成人。


                         2010年7月1日星期四



重庆十五中学的回忆


四十年前一个雨天的正午
一位山间邮局的职员刚喝到脸红
我惊讶于(并羡慕)这无事人。
多年后,你开口了:
无处不是诗呀,当黑树的影子
乘着重庆街灯下的微风廻旋。

依旧是四十年前一个秋天的傍晚
突然,那眼睛发亮的历史老师
写下一个让我产生幻觉的形容词。
唉,这痛苦的初中!他甚至说:
“诗歌是最低级的知识,
仅靠臆想来表现。”

如今,这些人的骨灰早已星散
唯有那操场旁的厕所还在;
那古老尿槽里桉树叶的气味
仍是那么幽凉而肃静。
为什么,为什么笑不能是一件好事?
“它是真理的媒介,也是哲人的良心。”

不对吗?看,今天你就大笑着说:
“铁风!铁风!”


2010-7-18


台州府的夏日

——读古堰摄影有感


这光景里有一种凉快的陈旧
铺在地上的草药格子
坐在杂货店边的读报人
……

当幽深的水井映出一小片晴空
那黄狗也染上了乡愁
在大白天流露出思睡的模样

这时,一切都慢了下来
看,夏日的面条正静静地卧于竹篮
吸住了他春秋般的目光

和蔼之中,最让你揪心的是什么呢
是匆忙?哦,不,
是某个人最后的精力若室内拖长了的夕阳


                 2010-7-25



嘉陵江畔


不要怕,这只是一面镜子
面对遥远的往昔——

那天,滚烫的梯坎望不到尽头
你锻炼、奔跑……
在江边,正午,或黄昏
无眠的喜悦呢!
你总闻到一股怒气冲冲的味道
磅礴不绝,又难以形容

有人从巨石边飞跃入水
有人于江中追逐着驳船

而我却在那里
见到了一位淹死的青年
他面部苍白、肿胀
身上没有毛
看上去让人感到羞耻
如一具女人的尸体

从此,我失去了性别
从此,我看每一个人都像死人



2010-7-25



高山与流水


古有庾信《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今有丰子恺画作“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出自王荆公《示长安君》)

                               ——题记

年轻时,他喜欢在清晨的小窗前朗读《斯巴达克斯》;
晚间,他最乐意当众背诵阿尔巴尼亚电影的台词。
现在,他已快到退休年龄了
一生的工作即将在邮局的分件科结束。

接下来,理所当然,他开始了长时间的怀旧
其中的知青岁月最是令他难忘……
每每忆起,他都会激动地说:
真是美呀!我天天有使不完的力气!

唉,唯一的欠陷就是那日出而作后的寂寞
当天将息了,可交谈呢?
我知道交谈需要天赋,这至乐只能偶逢
但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只可惜他住得太远。

那一年春节,他决定徒步去见那交谈者
从当日上午出发,直走到深夜,黑暗是如此令人颤栗,
他在恐惧中胸怀青春的兴奋飞快地朝前奔呀,
“快了,快了,一百里不算什么。”他默念着这口诀

如今,每当酒后,他就反复忆起那次长途远行的情景——
拂晓时分,乡村生活的美仿佛是头一次向他打开:
竹林、溪流、房舍、炊烟,慷慨的宁静似从未遇见
而我终于抵达!我终于走过了人生多少艰难……



2010-8-5



夏日小令




那园里一角,有一株柿子树
风吹过时
让他产生了一种寂灭之感。

唉,“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
漫长的林荫道,
白杨树、手风琴、苦闷的诗歌……”

而另一个人说:
就在这株树下,佛陀睡去。

管它呢,
读完这二页
我朝灯看去,只感到愉快。

夏夜悠悠
似没有尽头
她一直拨弄着一枚凉爽的圆形纽扣。

而另一个人还在说:
就在这株树下呀,佛陀睡去。



掌灯时分,一缕青烟飘了上来
“鹤之眼”,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那室内神经般颤抖的植物
正令她惊悚

看他在渐浓的夜色里打开灯
去书架上寻找一本书

是的,这时我也听到了
一颗易于激动的少年心

它像1966年夏日中午的一小节波浪
正流经重庆嘉陵江心之中央

对,那是一个幻觉
但,我在荡漾……



2010-8-6



忆故人

很久以前,一到秋天
雾气就会沾湿你的衣服
你的身体也会由轻变重……

常常,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曾有过人的诗才
同时还有秀美的牙齿

多年后,当我老了
我又打开一本你年少时读过的书
看到几处幼稚而热忱的记号

我感到吃惊!是你写的吗?
这时室内恍惚,静如青春
一股怜意流入我的心胸

灯光幽幽,并非空空
似有一个人影坐在我的对面
似墙上那幅画像正窸窣作响


2010-8-6



黄山二日


你连续两天在黄山
在生活年轻的日子里

一个诗人的身体受尽虐待
他甚至从风景中滚下来

喏,集权的两小时
令人晕厥的两小时

那首歌唱完它平淡的复杂性
而老年的园艺学绝不在黄山



写于1990年12月11日

改于2010年8月6日



鼻子


不知为什么,有一年春天
我的耳畔老是响起一句话:
“别打着鼻子,喂,可别打着鼻子了!”

那是一个南京的晚春,那儿
并无禅智内供在池尾黎明的秋风中
晃荡着的长鼻子。

但这个人的鼻子还是太肥了
我曾在灵谷寺孤单的林荫道上见过
可我没有兴奋,也无痛苦。

之后,仅一心惦记着那令人刮目的鼻子
以及,他遇到我时那害羞的样子
那一夜,我重读芥川龙之介的《鼻子》

真的没有人再笑他了吗?是的。
那从灵谷寺悄悄走过的肥鼻人,
也曾有一位远方的东洋兄弟。



此时,我的情绪开始爽朗了起来
心里默念着芥川最后的话:
“这样一来,准没有人再笑我了。”



2010-8-6



释义: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是一句关于解放妇女的名言
如今早已放之四海。
但请注意,妇女们:
解放并不仅局限于家庭
它具有超验的抱负
它要向天空的另一半斗争
并最终顶起或推翻另一半

再总括一句:
妇女切莫善于弯腰,要善于仰望
——那高悬的星空



2010-8-6(改旧稿)



夏日的曼陀铃


曼陀铃,梦里的民谣
伴随流浪人走向远方

曼陀铃,微倦的俗曲
催促起长亭连短亭的荒凉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在依水的小镇上,我也听到

而孩子们正从街巷跑过
去追赶另一个家乡?



2010-8-6(改旧稿)



酝酿


黑暗中,飘摇的街灯
在变着什么稀奇的魔术?

一个孩子正惊愕地站立街头

对面的窗户开着
几个人影围拢昏暗的灯火
好像在争论什么

宁静被其中一个人的咳嗽惊醒
显得如此地紧迫

那孩子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2010-8-6(改旧稿)



结局


那结局会如何?

对于渴望的人、病倒的人、刚出生的人
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对于我的成长地、道路之恨的守护人、折磨的中心区
也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此时,危险或幸福的脸被拒绝了
千钧一发的种子或盐被拒绝了
连灵活多变的舌头也被拒绝了

只要复仇之矛在阳光下不刺
只要坚韧的粮食精确地计算出因饥饿而放弃的同行者
只要众多隐蔽的朋友在夏天的清晨选择了团结

那你就一个人吃掉你的结局!



2010-8-6(改旧稿)



除夕


墙上的无线电开口说话了
但请你不要对我说洞萧与兰草

如果此时我不在江苏
我也绝不会喝双沟酒

无话可说,无帽可脱
除夕,他只要求来一点水喝



写于1991年2月

改于 2010-8-6



暮春


这是暮春的一天
我刚写完日记:

北方正刮着风沙
孩童在飞跑
鸟儿被逼回森林

这并非温驯的一页
但老人们却停止了生气
植物们更忘了自己

而我已经无事可干
只专心地观看这一切。



2010-8-6(改旧稿)


北方的歌者


一位北方的歌者
来自更北的哈尔滨
他两袖清风
正呕吐出辛酸的冷面

北方的冬天是温暖的
人们在暖气中打着哈欠
在习惯的冰上仰望蓝天

南方的冬天更冷
没有封冻的河流
在乌黑的天空下蜿蜒

我不想睡,正阅读着
这位来自北方的歌者
以及他铁灰的命运

这无知的北方与南方的冬天呵
人们早已倦于表达
而生活!生活!
其中究竟有多少幸福的睡眠。



2010-8-6(改旧稿)



北方的海


这帆船驶向何方?
美人,你与我同往;
前面是北方沉沉的黑夜
欢乐的冰块若音乐
冲刷着船舷的两旁。

破浪前进呀,美人
在北海的清辉下
我们正当春天
心在大海的上空飞翔——
我们成为一切都是可能的。

现在,我们被赐于辽阔的道路
热情更清晰地吹拂我们;
深深地呼吸吧,美人
海浪合唱团正激越高歌
要把我们的帆船导入北方。



写于1989年4月4日

改于2010年8月6日



旧梦


鸟儿细细的轻羽滑过
振动沙之影、光之影、花之影

一所学校,寂静——
人之一生,春、夏、秋、冬

是什么没有意图,只有声音呢?
旧梦,旧梦。

我会因此虚度一生吗?
我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2010-8-6(改旧稿)



死论




十年前的一个夏夜,你对我说起一本书(《徒然草》)
并随口读出如下文字:

1)人应该切记于心,时刻不忘的,是死期的迫近。
2)养生延寿,等来的仍只是垂老而死。
3)老死之期,说话之间就到了,其间不过是等死而已。
4)人不是不怕死,而是忘记了死就是眼前的事。
5)不论老幼强弱,皆死期难料。侥幸能活到今天,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奇妙之事。
6)死是必然的,所不同者先后而已。
7)人临终时的面相,最好的一种,是静而不乱。
8)死不是从前面迎来的,而是从后面追来的。

接着,你喝了口白开水,总括一句道:

9)世事无常,万物都不足以长久依赖。



这时轮到我出场了,
我上来便念出一句张枣“白骑少年”时节的名言:

开口即将死亡。

趁你还未反应过来(因你仍沉浸在吉田兼好的“死亡”里)
我已流水般地读完张枣的“死论”:

死亡猜你的年纪
……
死亡说时间还充裕。

我死掉了死——真的,死是什么?
死就像别的人死了一样。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那还不是樱桃核,吐出后比死人更多挂一点肉。

你站在这,但尸体早发白

有人说,不,即便死了
那土豆里活着的惯性
还会长出小手呢
……
另一封信打开后喊
死是一件真事情。

呵气的神呵,这里已经是来世
到处摸不到灰尘

人的尸首如邪恶的珠宝盘旋下沉

我走着
难免一死,
……
如果我怕,如果我怕,
我就想当然地以为
我已经死了,我
死掉了我,并且还
带走了那正被我看见的一切。

你摇摇我的手臂,好像我是死者

那些浩大烟波里从善入流的死者

写,为了那缭绕于人的种种告别

而告别是一门大学问,你知道的
需要一个人穷其一生来学习。



几天后,立秋来临,你站在月下说起了“怪话”:

正义之死是树叶带来的
饥饿是美的,也是仁慈的。

你还说仅仅为了声音好听:我爱上了杜鹃……
(形象总是由听开始,绝不从看)

燃烧的杜鹃,血的崇拜者
你长成了苦涩的四月的风波。

你甚至毫无来由地发表了一番“雨论”:

雨不屈服于古典的死亡之耳,
雨创造——萝卜、煤、硬币。
雨有银的牙齿、雷的眼皮、针的头、喉的泪
雨之父是石的基础,雨之母是蛋的基础。

第二年立秋那天,你又去载酒亭望了一下月
回来后,便去世了。
随着你的故去,我知道我们曾有过的那些对话
以及你的独白,那些惊人的词语呀
它们也会故去?



2010-8-9



秋天的风琴


午后,秋天的风琴
你那低廻的呢喃……
在浅睡的枝叶上
洒下莫名的怀想。

渐渐地,
我也在年轻的黄昏里
听到了你幸福的哼唱。

恰似梦中的流水呢
你如此虚幻地、虚幻地
翩飞于古典的安详。

是的,短促的秋天
犹如我中学时代的忧郁;
而往昔,
又在你悄声细语下
变换着风、落叶和光……



写于1985年6月12日
             改于2010年8月10日



身体十章


指甲

指甲中含有一种氧元素,叫做笑气。
啃指甲是害羞吗?那么单纯的指甲印呢?

日本诗人饭田蛇笏写了一句诗:
“患上死病的指甲呵,美丽得象只小火桶。”

而你舍不得剪指甲——丑陋的希波克拉底指甲。
而柏拉图说:人是无翼、有两足、扁指甲的动物。



猴耳、狗耳、猫耳、马耳、象耳……
还有猪耳,中国人最爱吃的部位
以及最美的兔耳,他们也要吃。

古人曰: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色,
夸父族人的耳畔则绕着两条黄蛇。
贫穷耳、富贵耳、针刺耳,交替相传

罗汉的耳垂是肥厚的,佛之耳是长大的
美女之耳如贝壳,恰似荷马所说:
“在海伦洞穿的耳垂上,镶嵌着

三颗珍珠般的珠子,美得令人眩目。”
耳聪之人呀,贤愚相共,如耳环无端
你切切不能将其一笔带过。

看,她已度过了混乱的青春期
看,她一生的努力就是想把她的耳朵变得美丽。



“额君临颜面之上。”



蛾眉、柳眉、黛眉,武士眉、卧蚕眉(关公)、长寿眉
燕巢边缘般的眉,弓形的眉,“似大桥般的眉……
那是你幽暗的眉锋”(里尔克)
“眉使最大胆的人小心,使最胆小的人勇敢。”
顺眉而来,东汉有赤眉之乱
唐朝有“婉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枕草子》说:眉毛茂生在额上。
《源氏物语》说:眉是远远的烟。
《好色一代男》说:眉略粗为好。
上村松园说:母亲有刚剃过的娇嫩的青眉。
石川啄木说:

背着孩子,立在雪花飘飘的停车场,
那送我的、妻子的眉毛。

对故土麦香的怀念,
凝结在女子的眉上。

当我说:他有着乡愁式的眉毛。
你就说:眉毛表现一个人的悟性,但不表达天真。
之外,眉毛挡住了额上流下的汗
之外,当你老了,你的眉毛也就白了。



若不涉瞎子与独眼,人人有双眼。
但我又常怀敬畏之心听人说起——
某某开了天眼,即脑门上多出一只眼,
那意思是他能看到所有人看不见的东西。

《圣朝破邪集》(明朝版)说:
日本人有三只眼。
那意思是中国人以为日本人都独具慧眼。



直鼻、钩鼻、低鼻、圆鼻、斜鼻……
罗马鼻、犹太鼻、波状鼻、狮子鼻……

鼻孔的两扇门呵,我热爱你!
你保障了、众多细微的快乐,
唤起了口腹之欲和烟草香的欢乐
(阿波里奈尔)

Pascal 说:“Cleopatre 的鼻子若稍为短些的话,
世界上的容貌就都要变了。”

芥川龙之介略改之为:“Cleopatre的鼻子若弯曲点的话,
世界的历史或许也会随之改变。”



颊之美是短寿的;二十五岁之后,她的脸就肿胀了。



不死者其发如雪,东亚人崇拜金发。



她的膝盖是冷的,
那冷呼出轻盈的气息
让人想起故乡早春的晨曦
——Ivan Bunin式的巴黎郊外的微光。



无论宁静的足或激烈的足都令我倾倒。

大手拓次说:“女人是白色的软袋,那足是白色的燕子。
我热爱黄梅雨中,一闪一闪的白色赤足。”接着,他又说:

我的足,是青色蜕下的皮壳。
我的足,是接吻细细的声音。
我的足,是飞鸟的粪。
我的足埋入你胸前,那挣扎的痛苦,是含情的疾患。

金子光晴说:

日本的脚呵,是我们的脚。

室生犀星说:

啊,降生到这世上,只要能有一足,就要感谢上帝。

而中国小足不仅为了审美,也有如下妙用:
吸、吹、舔、啮、咬、含、搓、握。



2010-8-16



在破山寺禅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

——李白:《春夜宴桃梨园序》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他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一阵凉风吹来,这轻于晨星下的风
令他不寒而栗,他默念出一句长调:
寿命尚如风前之灯烛,匆匆春已归去
听杜鹃声过,鱼儿落泪,
我的俊友,已向那白鹤借来了羽毛。

你黎明即起的身姿真温暖如画,
早酒后,你的醉态亦是忘忧的,
喃喃道:昨夜那盏灯太亮了,照得人羞涩
昨夜还有一个女人在山石旁望月,不吉。
而屋角嫩寒的米缸上铺有一张白纸
写来白居易二行诗句
“琴诗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这时,院中的诵经声相合起流水声
交响入耳,令人思睡。恍惚间
你看见一个僧人走过水中的石桥
身影没入杂树的浓荫。你不禁轻叹:
真从容高贵呢。后面的人该怎样看我?
接着你又想起紫式部的一句话
“大凡相貌好的人,偶尔的时候,会展现最高的美。”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他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佛陀的兴起是出于汉人高度的敏感性?
而禅的独创性,则使我们终于不同。你看,
只有我们才宜于白药、霍香正气水、万金油。
那还有什么不能让你心安且放下呢?“是的,
我决定按自己的心意度过这无常的浮生。”



2010-8-16



备忘一则:紫式部瞧不起清少纳言


夏夜难眠,我移灯就坐,读《王朝女性日记》;
在第350页,我突然读到紫式部非议清少纳言一段,
大惊骇,急录如下:

清少纳言是那种脸上露着自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总是摆出智多才高的样子,到处乱写汉字,可是仔细地一推敲,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像她那样时时想着自己要比别人优秀,又想要表现得比别人优秀的人,最终要被人看出破绽,结局也只能是越来越坏。总是故做风雅的人,即使在清寂无聊的时候,也要装出感动入微的样子,这样的人就在每每不放过任何一件趣事中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不良的轻浮态度。而性质都变得轻浮了的人,其结局怎么会好呢。




 楼主| 发表于 2010-9-9 09:0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柏桦写的真棒啊

柏桦写的真棒啊
 楼主| 发表于 2010-9-9 09:41:50 | 显示全部楼层

欧阳江河诗选

欧阳江河诗选欧阳江河诗选

欧阳江河(1956- ),原名江河,出版的诗集有《透过词语的玻璃》(1997)、《谁去谁留》(1997)。

手枪


手枪可以拆开
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枪
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
手涂黑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党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
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
子弹眉来眼去
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
政治向左倾斜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
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

黑手党戴上白手套
长枪党改用短枪
永远的维纳斯站在石头里
她的手拒绝了人类
从她的胸脯里拉出两只抽屉
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支枪
要扣响时成为玩具
谋杀,一次哑火

玻璃工厂


1

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
从脸到脸
隔开是看不见的。
在玻璃中,物质并不透明。
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象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
在到处都是玻璃的地方,
玻璃已经不是它自己,而是
一种精神。
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于不存在。

2

工厂附近是大海。
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
凝固,寒冷,易碎,
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
透明是一种神秘的、能看见波浪的语言,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脱离了杯子、茶几、穿衣镜,所有这些
具体的、成批生产的物质。
但我又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
生命被欲望充满。
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
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
而一只孤鸟的影子
可以是光在海上的轻轻的擦痕。
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
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
裂缝是看不见的。

3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说出。
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
一片盲目从中心散开。
同样的经验也发生在玻璃内部。
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脏。
所谓玻璃就是水在火焰里改变态度,
就是两种精神相遇,
两次毁灭进入同一永生。
水经过火焰变成玻璃,
变成零度以下的冷峻的燃烧,
像一个真理或一种感情
浅显,清晰,拒绝流动。
在果实里,在大海深处,水从不流动。

4

那么这就是我看到的玻璃——
依旧是石头,但已不再坚固。
依旧是火焰,但已不复温暖。
依旧是水,但既不柔软也不流逝。
它是一些伤口但从不流血,
它是一种声音但从不经过寂静。
从失去到失去,这就是玻璃。
语言和时间透明,
付出高代价。

5

在同一工厂我看见三种玻璃:
物态的,装饰的,象征的。
人们告诉我玻璃的父亲是一些混乱的石头。
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
而是一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
石头粉碎,玻璃诞生。
这是真实的。但还有另一种真实
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从高处到高处。
在那种真实里玻璃仅仅是水,是已经
或正在变硬的、有骨头的、泼不掉的水,
而火焰是彻骨的寒冷,
并且最美丽的也最容易破碎。
世间一切崇高的事物,以及
事物的眼泪。

汉英之间


我居住在汉字的块垒里,
在这些和那些形象的顾盼之间。
它们孤立而贯穿,肢体摇晃不定,
节奏单一如连续的枪。
一片响声之后,汉字变得简单。
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语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见。
那样一种神秘养育了饥饿。
并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
让我和同一种族的人分食、挑剔。
在本地口音中,在团结如一个晶体的方言
在古代和现代汉语的混为一谈中,
我的嘴唇像是圆形废墟,
牙齿陷入空旷
没碰到一根骨头。
如此风景,如此肉,汉语盛宴天下。
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直到

一天傍晚,我去英语之角散步,看见
一群中国人围住一个美国佬,我猜他们
想迁居到英语里面。但英语在中国没有领地。
它只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
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
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
轻描淡写,磨损橡皮的一生。
经历了太多的墨水,眼镜,打字机
以及铅的沉重之后,
英语已经轻松自如,卷起在中国的一角。
它使我们习惯了缩写和外交辞令,
还有西餐,刀叉,阿斯匹林。
这样的变化不涉及鼻子
和皮肤。像每天早晨的牙刷
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
从前吃书吃死人,因此

我天天刷牙。这关系到水、卫生和比较。
由此产生了口感,滋味说,
以及日常用语的种种差异。
还关系到一只手:它伸进英语,
中指和食指分开,模拟
一个字母,一次胜利,一种
对自我的纳粹式体验。
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
像一段历史。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
战争,再往前是第三帝国,是希特勒。
我不知道这个狂人是否枪杀过英语,枪杀过
莎士比亚和济慈。
但我知道,有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
也有武装到牙齿的、丘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
它的隐喻、它的物质、它的破坏的美学,
在广岛和长崎爆炸。
我看见一堆堆汉字在日语中变成尸首——
但在语言之外,中国和英美结盟。
我读过这段历史,感到极为可疑。
我不知道历史和我谁更荒谬。

一百多年了,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
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
看作离婚的前妻,看作破镜里的家园?究竟
发生了什么?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成一个拼音的人。

最后的幻象(组诗)




草莓



如果草莓在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
她触到了嘴唇但另有所爱。
没人告诉我草莓被给予前是否荡然无存。
我漫长一生中的散步是从草莓开始的。
一群孩子在鲜红迎风的意念里狂奔,
当他们累了,无意中回头
——这是多么美丽而茫然的一个瞬间!

那时我年轻,满嘴都是草莓。
我久已忘怀的青青草地,
我将落未落的小小泪水,
一个双亲缠身的男孩曾在天空下痛哭。
我返身走进乌云,免得让他看见。
两个人的孤独只是孤独的一半。
初恋能从一颗草莓递过来吗?

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
情人在月亮盈怀时变成了紫色。
这并非一个抒情的时代,
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
哦,永不复归的旧梦,
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




花瓶,月亮



花瓶从手上拿掉时,并没有妨碍夏日。
它以为能从我的缺少进入更多的身体,
但除了月亮,哪儿我也没去过。
在月光下相爱就是不幸。
我们曾有过如此相爱的昨天吗?
月亮是对亡灵的优雅重获。
它闪耀时,好像有许多花儿踮起了足尖。
我看见了这些花朵,这些近乎亡灵的
束腰者,但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花瓶表达了直觉,
它让错视中的月亮开在水底。
那儿,花朵像一场大火横扫过来。

体内的花瓶倾倒,白骨化为音乐。
一曲未终,黑夜已经来临。
这只是许多个盈缺之夜的一夜,
灵魂的不安在肩头飘动。
当我老了,沉溺于对伤心咖啡馆的怀想
泪水和有玻璃的风景混在一起,
在听不见的声音里碎了又碎。
我们曾经居住的月亮无一幸存,
我们双手触摸的花瓶全都掉落。
告诉我,还有什么是完好如初的?




落 日



落日自咽喉涌出,
如一枚糖果含在口中。
这甜蜜、销魂、唾液周围的迹象,
万物的同心之圆、沉没之圆、吻之圆
一滴墨水就足以将它涂掉。
有如漆黑之手遮我双目。

哦疲倦的火、未遂的火、隐身的火,
这一切几乎是假的。
我看见毁容之美的最后闪耀。

落日重重指涉我早年的印象。
它所反映的恐惧起伏在动词中,
像抬级而上的大风刮过屋顶,
以微弱的姿态披散于众树。
我从词根直接走进落日,
他曾站在我的身体里,
为一束偶尔的光晕眩了一生。

落日是两腿间虚设的容颜,
是对沉沦之躯的无边挽留。
但除了末日,没有什么能够留住。
除了那些热血,没有什么正在变黑
除了那些白骨,没有谁曾经是美人
一个吻使我浑身冰凉。
世界在下坠,落日高不可问。




黑 鸦



幸福是阴郁的,为幻象所困扰。
风,周围肉体的杰作。
这么多面孔没落,而秋天如此深情,
像一闪而过,额头上的夕阳,
先是一片疼痛,然后是冷却、消亡,
是比冷却和消亡更黑的终极之爱。

然而我们一生中从未有过真正的黑夜
在白昼,太阳倾泻乌鸦,
幸福是阴郁的,当月亮落到刀锋上,
当我们的四肢像泪水洒在昨天
反复冻结。火和空气在屋子里燃烧,
客厅从肩膀上滑落下来,
往来的客人坐进乌鸦的怀抱。
每一只乌鸦带给我们两种温柔。
这至爱的言词:如果爱还来得及说出。

我们从未看见比一只乌鸦更多的美丽。
一个赤露的女人从午夜焚烧到天明。



蝴 蝶



蝴蝶,与我们无关的自怜之火。
庞大的空虚来自如此娇小的身段,
无助的哀告,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梦想从蝴蝶脱身出来,
但蝴蝶本身也是梦,比你的梦更深。

幽独是从一枚胸针的丢失开始的。
它曾别在胸前,以便怀华灯初上时
能听到温暖的话语,重读一些旧信。
你不记得写信人的模样了。他们当中

是否有人以写作的速度在死去,
以外的速度在进入?你读信的夜里
胸针已经丢失。一只蝴蝶
先是飞离然后返回预兆,
带着身体里那些难以解释的物质。
想从蝴蝶摆脱物质是徒劳的。
物质即绝对,没有遗忘的表面

蝴蝶是一天那么长的爱情,
如果加上黑夜,它将减少到一吻。
你无从获知两者之中谁更短促:
一生,还是一昼夜的蝴蝶?
蝴蝶太美了,反而显得残忍。




玫 瑰



第一次凋谢后,不会再有玫瑰。
最美丽的往往也是最后的。
尖锐的火焰刺破前额,
我无法避升这来自冥界的热病
玫瑰与从前的风暴连成一片。
我知道她向往鲜艳的肉体,
但比人们所想象的更加阴郁。

往日的玫瑰泣不成声
她溢出耳朵前已经枯萎了。
正在盛开的,还能盛开多久?
玫瑰之恋痛饮过那么多情人,
如今他们衰老得像高处的杯子,
失手时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所有的玫瑰中被拿掉了一朵.
为了她,我将错过晚年的幽邃之火
如果我在写作,她是最痛的语言。
我写了那么多书,但什么也不能挽回
仅一个词就可以结束我的一生,
正像最初的玫瑰,使我一病多年。




雏 菊



雏菊的昨夜在阳光中颤抖。
一扇突然关闭的窗户闯进身体,
我听见婴孩开成花朵的声音。
裙子如流水,没有遮住什么,
正像怀里的雏菊一无所求,
四周莫名地闪着几颗牙齿。
一个四岁的女孩想吃黄金。

雏菊的片面从事端闪回肉体。
雨水与记忆掺和到暗处,
这含混的,入骨而行的极限之痛,
我从中归来的时候已经周身冰雪。
那时满地的雏菊红得像疾病,
我嗅到了其中的火,却道天气转凉。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穿上衣服。

花园一闪就不见了。
稀疏的秋天从头上飘落,
太阳像某种缺陷,有了几分雪意。
对于迟来者,雏菊是白天的夜曲,
经过弹了就忘的手直达月亮。
人体的内部自花蕊溢出,
像空谷来风不理会风中之哭。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远嫁何方?




彗 星



太短促的光芒可以任意照耀。
有时光芒所带来的黑暗比黑暗更多。
屋里的灯衰弱不均地亮到天明,
而彗星的一生只亮了一瞬,
它的光芒关闭在石头和天空之中。
一颗彗星死了,但与预想无关。

人要走到多高的地方才能坠落?
如空气的目击者俯身向下,
寻找自身曾经消逝的古老痕迹。
我不知道正在消逝的是老人还是孩子
死亡太高深了,让我不敢去死。
一个我们称之为天才的人能活多久?

彗星被与它相似的名称夺走。
时间比突破四周的下颌高出一些,
它迫使人们向上,向高处的某种显露,
向崖顶阴影的漂移之手。
彗星突然亮了,正当我走到屋外。
我没想到眼睛最后会闪现出来,
光芒来得太快,几乎使我瞎掉。



秋 天




让我倒乡离我而去的亲人的怀抱吧!
倒想我每日散步的插图里的空地,
那谜一样开满空地的少年的邂逅,
他晒够了太阳,掉头走进树荫。
再让我歌唱夏日为时已晚,
那么让我忘掉初恋,面对世界痛哭。
哦秋天,不要这样迷惘!
不要让一些往事像雪一样从头顶落下,
让另一些往事像推迟发育的肩膀
在渐渐稀少的阳光中发抖。
我担心我会从岔开的小路错过归途。
是否一个少年走来,要靠近我时
倒下了?是否一天的太阳分两天照耀?

当花园从对面倾斜的屋顶反射过来。
所有的花园起初都仅仅是个梦。
我要揉碎这些迷梦,便两手在空中
突然停住。我为自己难过
一想到这是秋天我就宽恕了自己,
我宽恕自己也就宽恕了这个世界。
哦心儿,不要这样高傲!



初 雪



下雪之前是阳光明媚的顾盼。
我回头看见家园在一枚果子里飘零,
大地的粮食燃到了身上。
玉碎宫倾的美人被深藏,暗恋。

移步到另一个夏天。移步之前
我已僵直不动,面目停滞。
然后雪先于天空落下。
植物光秃秃的气味潜行于白昼,
带着我每天的空想,苍白之火,火之书。
看雪落下的样子是多么奇妙!
谁在那边踏雪,终生不曾归来?

踏雪之前,我被另外的名字倾听。
风暴卷着羊群吹过我的面颊,
但我全然不知。
我生命中的一天永远在下雪,
永远有一种忘却没法告诉世界,
那里,阳光感到与生俱来的寒冷。
哦初雪,忘却,相似茫无所知的美。
何以初雪迟迟不肯落下?
下雪之前,没有什么是洁白的。



老 人



他向晚而立的样子让人伤感。
一阵来风就可以将他吹走,
但还是让他留在我的身后。
老年和青春,两种真实都天真无邪。

风景在无人关闭的窗前冷落下来。
遥远的窗户,无言以对的四周。
一条走廊穿过许多早晨。
两端的花园低音持续。
应该将哭泣和珍珠串在一起,
围绕那些雪白的刺眼的
那些依稀夏日的一再回头。

我回头看见了什么呢?
老人还在身后,没有被风吹走。
有风的地方就有临风而开的下午,
但老人已从下午回到室内。
风中的男孩引颈向晚
怀抱着落日下沉。
在黑暗中,盲目的一切,
如果我所看见的是哀悼光芒的老人。



书 卷



白昼,眼睛的陷落,
言词和光线隐入肉体。
伸长的手,使知觉萦绕或下垂。
如此肯定地闭上眼睛,
为了那些已经或将要读到的书卷。

当光线在灰烬暗淡的头颅聚集,
怀里的书高得下雪,视野多雾。
那样的智慧显然有些昏厥。
白昼没有外形,但将隐入肉体。
如果眼睛不曾闭上,
谁洋溢得像一个词但并不说出?

老来我阅读,披着火焰或饥饿。
饥饿是火的粮食,火是雪的舌头。
我看见了镜子和对面的书房,
飞鸟以剪刀的形状横布天空。
阅读就是把光线置于剪刀之下。
告诉那些汲水者,诸神渴了,
知识在焚烧,像奇异的时装。
紧身的时代,谁赤裸像皇帝?


1988


寂 静



站在冬天的橡树下我停止了歌唱
橡树遮蔽的天空像一夜大雪骤然落下
下了一夜的雪在早晨停住
曾经歌唱过的黑马没有归来
黑马的眼睛一片漆黑
黑马眼里的空旷草原积满泪水
岁月在其中黑到了尽头
狂风把黑马吹到天上
狂风把白骨吹进果实
狂风中的橡树就要被连根拔起


墨水瓶



纸脸起伏的遥远冬天,
狂风掀动纸的屋顶,
露出笔尖上吸满墨水的脑袋。

如果钢笔拧紧了笔盖,
就只好用削过的铅笔书写。
一个长腿蚊的冬天以风的姿势快速移动
我看见落到雪地上的深深黑夜,
以及墨水和橡皮之间的
一张白纸。

已经拧紧的笔盖,谁把它拧开了?
已经用铅笔写过一遍的日子,
谁用吸墨水的笔重新写了一遍?

覆盖,永无休止的覆盖。
我一生中的散步被车站和机场覆盖。
擦肩而过的美丽面孔被几个固定的词
覆盖。
大地上真实而遥远的冬天
被人造的二百二十伏的冬天覆盖。
绿色的田野被灰蒙蒙的一片屋顶覆盖。

而当我孤独的书房落到纸上,
被墨水一样滴落下来的集体宿舍覆盖,
谁是那倾斜的墨水瓶?


秋天:听已故女大提琴家DU PRE演奏



扰人的旧梦,转而朝向亡魂,在此时
此地。而你没有听到狂风刮过的强烈印象
在光亮中渐弱,终至叹息,在擦弦之音消失
和远处的
双唇紧闭的黑暗豁然绽开之前。

被听到的是:流水形成在上面的拱顶。
流水顺从了枯木,留下深凿的痕迹。
逆行的阴影,以及逆行的、阴影遮住的
两眼回睇,
我看见唯美一代的消逝只在回头时才是辽阔的。

将有难眠之夜从你耳中夺去那微弱的
传递到命名的火炬。怀着伤心旧梦
被时尚卷入并重塑。要是老年在早晨
或在夜里
消失,对于遗忘没有人是孤单的。

哦浪漫的唯美的一代!人类悲观本性中的
至善之举,为此你将付出你的肉体,
它热泪涔涔,空无所依。
只有肉体
是温存的,无论这温存是多么短暂。



拒绝



并无必要囤积,并无必要
丰收。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子,
那些阳光燃红的鱼群,撞在额头上的
众鸟,足够我们一生。

并无必要成长,并无必要
永生。一些来自我们肉体的日子,
在另一些归于泥土的日子里
吹拂,它们轻轻吹拂着泪水
和面颊,吹拂着波浪中下沉的屋顶。

而来自我们内心的警告象拳头一样
紧握着,在头上挥舞。并无心要
考虑,并无必要服从。
当刀刃卷起我们无辜的舌头,
当真理象胃痛一样难以忍受
和咽下,并无必要申诉。
并无必要穿梭于呼啸而来的喇叭。

并无必要许诺,并无必要
赞颂。一只措辞学的喇叭是对世界的
一个威胁。它威胁了物质的耳朵,
并在耳朵里密谋,抽去耳朵里面
物质的维系。使之发抖
使之在一片精神的怒斥声中
变得软弱无力。并无必要坚强。

并无必要在另一个名字里被传颂
或被诅咒,并无必要牢记。
一颗心将在所有人的心中停止跳动,
将在权力集中起来的骨头里
塑造自己的血。并无必要
用只剩几根骨头的信仰去惩罚肉体。

并无必要饶恕,并无必要
怜悯。飘泊者永远飘泊,
种植者颗粒无收。并无必要
奉献,并无必要获得。

种植者视碱性的妻子为玉米人。
当鞭子一样的饥饿骤然落下,
并无必要拷打良心上的玉米,
或为玉米寻找一滴眼泪,
一粒玫瑰的种子。并无必要
用我们的饥饿去换玉米中的儿子,
并眼看着他背叛自己的血统。

1990

男高音的春天



我听到广播里的歌剧院,
与各种叫声的乌呆在一起,
为耳朵中的春天歌唱。

从所有这些朝向歌剧院的耳朵,
人们听到了飞翔的合唱队,
而我听到了歌剧本身的沉默不语。

对于迎头撞上的鸟儿我并非只有耳朵。
合唱队就在身边,
我却听到远处一个孤独的男高音。

他在天使的行列中已倦于歌唱。
难以恢复的倦怠如此之深,
心中的野兽隐隐作痛。

春天的狂热野兽在乐器上急驰,
碰到手指沙沙作响,
碰到眼泪闪闪发光。

把远远听到虎啸的耳朵捂住,
把捂不住的耳朵割掉,
把割下来的耳朵献给失声痛哭的歌剧。

在耳朵里歌唱的鸟儿从耳朵飞走了,
没有飞走的经历了舞台上的老虎,
不在舞台的变成婴孩升上星空。

我听到婴孩的啼哭
被春天的合唱队压了下去——
百兽之王在掌声中站起。

这是从鸟叫声扭转过来的老虎,
这是扩音器里的春天。
哦歌唱者,你是否将终生沉默?



风筝火鸟



飞起来,就是置身至福。
但飞起来的并非都是乌儿。

为为什么非得是鸟儿不可?
我对于像鸟儿一样被赞颂感到厌倦了。

不过飞起来该多好。
身体交给风暴仿佛风暴可以避开,

仿佛身体是纸的,夹层的,
可以随手扔进废纸篓,

也可以和另一个身体对折起来,
获得天上的永久地址。

鸟儿从火焰递了过来,
按照风暴的原样保留在狂想中。

无论这是迎着剪刀飞行的火焰,
可以印刷和张贴的火焰;

还是铁丝缠身的斑竹的乌儿,
被处以火刑的纸的鸟儿——

你首先是灰烬,
然后仍旧是灰烬。

将鸟与火焰调和起来的
是怎样一个身体?

你用一根细线把它拉在手上。
急迫的消防队从各处赶来。

但这壮烈的大火是天上的事情,
无法从飞翔带回大地。

你知道,飞翔在高高无人的天空,
那种迷醉,那种从未有过的迷醉。


去雅典的鞋子



这地方已经呆够了。
总得去一趟雅典——
多年来,你赤脚在田野里行走。
梦中人留下一双去雅典的鞋子,
你却在纽约把它脱下。

在纽约街头你开鞋店,
贩卖家乡人懒散的手工活路,
贩卖他们从动物换来的脚印,
从春天树木砍下来的双腿——
这一切对文明是有吸引力的。

但是尤利西斯的鞋子
未必适合你梦想中的美国,
也未必适合观光时代的雅典之旅。
那样的鞋子穿在脚上
未必会使文明人走向荷马。

他们不会用砍伐的树木行走,
也不会花钱去买死人的鞋子,
即使花掉的是死人的金钱。
一双气味扰人的鞋要走出多远
才能长出适合它的双脚?

关掉你的鞋店。请想象
巨兽穿上彬彬有礼的鞋
去赴中产阶级的体面晚餐。
请想象一只孤零零的芭蕾舞脚尖
在巨兽的不眠夜踞起。

请想象一个人失去双腿之后
仍然在奔跑。雅典远在千里之外。
哦孤独的长跑者:多年来
他的假肢有力地敲打大地,
他的鞋子在深渊飞翔——

你未必希望那是雅典之旅的鞋子。

哈姆雷特


在一个角色里呆久了会显得孤立。
但这只是鬼魂,面具后面的呼吸,
对于到处传来的掌声他听到的太多,
尽管越来越宁静的天空丝毫不起波浪。

他来到舞台当中,灯光一起亮了。
他内心的黑暗对我们始终是个迷。
衰老的人不在镜中仍然是衰老的,
而在老人中老去的是一个多么美的美少年!

美迫使他为自己的孤立辩护,
尤其是那种受到器官催促的美。
紧接着美受到催促的是篡位者的步伐,
是否一个死人在我们身上践踏他?

关于死亡,人们只能试着像在早晨一样生活
(如果花朵能够试着像雪崩一样开放。)
庞大的宫廷乐队与迷迭香的层层叶子
缠绕在一起,他的嗓子恢复了从前的厌倦。

暴风雨像漏斗和旋涡越来越小,
它的汇合点暴露出一个帝国的腐朽根基。
正如双鱼星座的变体登上剑刃高处,
从不吹拂舞台之下那些秋风萧瑟的头颅。

舞台周围的风景带有纯粹肉体的虚构性。
旁观者从中获得了无法施展的愤怒,
当一个死人中的年轻人像鞭子那样抽打,
当他穿过血淋淋的场面变得热泪滚滚。

而我们也将长久地、不能抑制地痛哭。
对于我们身上被突然唤起的死人的力量,
天空下面的草地是多么宁静,
在草地上漫步的人是多么幸福,多么蠢。

1994

遗忘


越是久远的事物越是清晰可见
苍天在上!苍天里迅速如闪电者
沉入大地的漆黑掩埋,眼里的金子
射向雷霆,从此没有光芒
能够覆盖我的内心而不覆盖我疾速
走过的原野。

春天的原野。我徒步而行的原野。
迫使一个人用一百只手臂高高举起
马匹和风暴倒下、传开,回声如花叶瓣
的原野。大地的一个角落
或眼里的几滴泪水。

我从来没有祈求过象现在这么多的泪水。
请允许我比哭泣更低地压低嗓子,
比嗓子更弯曲地弯向大地。
请允许我屈膝而歌,折腰而歌,剜目而歌。

直到瞎了才痛哭的人啊,
将在谁的注目礼中失声痛哭?为谁
而哭?那么伤心地,忍不住地
从生到死地哭!请求别人一起哭!

而那些彻底不眠的夜的攫取者,在白天
是瞎子。他们从太阳吸走了鹰的冷血,
两眼直视太阳象茫无所视。

光亮即遗忘。
我所神往和聆听的、摄我魂魄的年代,
我为之碎身为之悬胆为之歌哭的年代,
是如此久远,倾斜,
象闪电在黑暗的记忆深处那么倾斜,
透过另一个更为倾斜更为久远的年代
的回声,既没有记住,也没有被真正听到。

1990年2月12日于成都

春天


正如玫瑰在一切鲜血中是最红的,
它将在黑色的伤口里变得更黑,
阻止世界在左臂高举
或下垂,因为紧握手中的并不是春天。

正如火焰在白色的恐惧中变得更白,
它也将在垂死者的眼珠里发绿,
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爱情,
那象狼爪子一样陷在肉中的春天的爱情!

双唇紧闭的、咬紧牙齿的春天,
从舌头吐出毒蛇的咝咝声,
阴影和饥饿穿过狼肺,
在直立的血液中扭紧、动摇。

缠住我们脖子的春天是一条毒蛇,
扑进我们怀抱的春天是一群饿狼。
就象获救的溺水者被扔进火里,
春天把流血的权力交给了爱情。

蛇佩带月亮窜出了火焰,
狼怀着爱情倒在玫瑰花丛。
这不是相爱者的过错,也不是
强加在我们头上的不朽者的过错。

人心的邪恶随着万物生长,
它把根扎在死者能看到的地方。
在那里,人心比眼睛看得更远,
双手象冒出的烟一样被吸入鼻孔。

人不能把冻僵的手搁在玫瑰上取暖,
尽管玫瑰和火焰来自相同的号召,
在全体起立的左臂中传递着
一年一度的盛开,一年一度的焚烧。

人也不能把烧焦的嘴贴在火焰上冷却,
尽管火焰比情人更快地成为水,
上升到亲吻之中最冷的一吻,
一年一度被摘去,一年一度被扑灭。

1990年4月20日于成都

傍晚穿过广场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还要在夕光中走出多远
才能停住脚步?

还要在夕光中眺望多久才能
闭上眼睛?
当高速行驶的汽车打开刺目的车灯
那些曾在一个明媚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我从汽车的后视镜看见过他们一闪即逝
的面孔
傍晚他们乘车离去

一个无人离去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
离去的重新归来
倒下的却永远倒下了
一种叫做石头的东西
迅速地堆积、屹立
不象骨头的生长需要一百年的时间
也不象骨头那么软弱

每个广场都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
脑袋,使两手空空的人们感到生存的
份量。以巨大的石头脑袋去思考和仰望
对任何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石头的重量
减轻了人们肩上的责任、爱情和牺牲

或许人们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穿过广场
张开手臂在四面来风中柔情地拥抱
但当黑夜降临
双手就变得沉重
唯一的发光体是脑袋里的石头
唯一刺向石头的利剑悄然坠地

黑暗和寒冷在上升
广场周围的高层建筑穿上了瓷和玻璃的时装
一切变得矮小了。石头的世界
在玻璃反射出来的世界中轻轻浮起
象是涂在孩子们作业本上的
一个随时会被撕下来揉成一团的阴沉念头

汽车疾驶而过,把流水的速度
倾泻到有着钢铁筋骨的庞大混凝土制度中
赋予寂静以喇叭的形状
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从汽车的后视镜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一个青春期的、初恋的、布满粉刺的广场
一个从未在帐单和死亡通知书上出现的广场
一个露出胸膛、挽起衣袖、扎紧腰带
一个双手使劲搓洗的带补丁的广场

一个通过年轻的血液流到身体之外
用舌头去舔、用前额去下磕、用旗帜去覆盖
的广场

空想的、消失的、不复存在的广场
象下了一夜的大雪在早晨停住
一种纯洁而神秘的融化
在良心和眼睛里交替闪耀
一部分成为叫做泪水的东西
另一部分在叫做石头的东西里变得坚硬起来

石头的世界崩溃了
一个软组织的世界爬到高处
整个过程就象泉水从吸管离开矿物
进入密封的、蒸馏过的、有着精美包装的空间
我乘坐高速电梯在雨天的伞柄里上升

回到地面时,我看到雨伞一样张开的
一座圆形餐厅在城市上空旋转
象一顶从魔法变出来的帽子
它的尺寸并不适合
用石头垒起来的巨人的脑袋

那些曾托起广场的手臂放了下来
如今巨人仅靠一柄短剑来支撑
它会不会刺破什么呢?比如,一场曾经有过的
从纸上掀起、在墙上张帖的脆弱革命?

从来没有一种力量
能把两个不同的世界长久地粘在一起
一个反复张帖的脑袋最终将被撕去
反复粉刷的墙壁
被露出大腿的混血女郎占据了一半
另一半是头发再生、假肢安装之类的诱人广告

一辆婴儿车静静地停在傍晚的广场上
静静地,和这个快要发疯的世界没有关系
我猜婴儿和落日之间的距离有一百年之遥
这是近乎无限的尺度,足以测量
穿过广场所要经历的一个幽闭时代有多么漫长

对幽闭的普遍恐惧,使人们从各自的栖居
云集广场,把一生中的孤独时刻变成热烈的节日
但在栖居深处,在爱与死的默默的注目礼中
一个空无人迹的影子广场被珍藏着
象紧闭的忏悔室只属于内心的秘密

是否穿越广场之前必须穿越内心的黑暗
现在黑暗中最黑的两个世界合为一体
坚硬的石头脑袋被劈开
利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如果我能用被劈成两半的神秘黑夜
去解释一个双脚踏在大地上的明媚早晨——
如果我能沿着洒满晨曦的台阶
去登上虚无之巅的巨人的肩膀
不是为了升起,而是为了陨落——
如果黄金镌刻的铭文不是为了被传颂
而是为了被抹去、被遗忘、被践踏——

正如一个被践踏的广场迟早要落到践踏者头上
那些曾在一个明媚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他们的黑色皮鞋也迟早要落到利剑之上
象必将落下的棺盖落到棺材上那么沉重
躺在里面的不是我,也不是
行走在剑刃上的人

我没想到这么多人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
穿过广场,避开孤独和永生
他们是幽闭时代的幸存者
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傍晚时离去或倒下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
我曾是站着的吗?还要站立多久?
毕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样
从来不是一个永生者

公开的独白
——悼庞德


我死了,你们还活着。
你们不认识我如同你们不认识世界。
我的遗容化作不朽的面具,
迫使你们彼此相似:
没有自己,也没有他人。
我祝福过的每一棵苹果树都长成秋天,
结出更多的苹果和饥饿。
你们看见的每一只飞鸟都是我的灵魂。
我布下的阴影比一切光明更肯定。

我真正的葬身之地是在书卷,
在那儿,你们的名字如同多余的字母,
被轻轻抹去。
所有的眼睛只为一瞥而睁开,
没有我的歌,你们不会有嘴唇。
而你们传唱并将继续传唱的
只是无边的寂静,不是歌。

肖斯塔柯维奇:等待枪杀


他整整一生都在等待枪杀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与无数死者列在一起
岁月有多长,死亡的名单就有多长

他的全部音乐都是一次自悼
数十万亡魂的悲泣响彻其间
一些人头落下来,象无望的果实
里面滚动着半个世纪的空虚和血
因此这些音乐听起来才那样遥远
那样低沉,象头上没有天空
那样紧张不安,象骨头在身体里跳舞

因此生者的沉默比死者更深
因此枪杀从一开始就不发出声音

无声无形的枪杀是一种收藏品
它那看不见的身子诡秘如俄罗斯
一副叵测的脸时而是领袖,时而是人民
人民和领袖不过是些字眼
走出书本就横行无忌
看见谁眼睛都变成弹洞
所有的俄罗斯人都被集体枪杀过
等待枪杀是一种生活方式

真正恐怖的枪杀不射出子弹
它只是瞄准
象一个预谋经久不散
一些时候它走出死者,在他们
高筑如舞台的躯体上表演死亡的即兴
四周落满生还者的目光
象乱雪落地扰乱着哀思
另一些时候它进入灵魂去窥望
进入心去掏空或破碎
进入空气和食物去清洗肺叶
进入光,剿灭那些通体燃亮的逃亡的影子

枪杀者以永生的名义在枪杀
被枪杀的时间因此不死

一次枪杀在永远等待他
他在我们之外无止境地死去
成为我们的替身

1986年于成都  

发表于 2010-9-9 14:07:3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儿有篇关于哈代的文章。不敢独美,放这儿:

这儿有篇关于哈代的文章。不敢独美,放这儿:

    张中载:托马斯·哈代的诗


  说起哈代(Thomas Hardy 1840-1928),人们自然会想
起他的《德伯家的苔丝》、《无名的裘德》、《卡斯特桥
市长》和《还乡》等名著。半个多世纪来,这些蜚声全球
的小说被译成各种文字、拍制成电影和电视片,使这个跨
世纪的文学巨子的名字在一般读者中通常同小说家联系在
一起。
  其实,哈代更是个杰出的诗人。他的诗在他一九二八
年逝世后越来越引起世界文坛的关注和赞赏。英国当代著
名诗人菲利普·拉金称哈代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
(“需要优秀的哈代评论家”,《评论季刊》,1966年第
八期)。在西方文学界,哈代作为诗人的声誉近年来显然
已超过了他作为小说家的知名度。哈代在世时最大的愿望
是成为一个诗人。写小说在一定程度上只是为了谋生。他
在诗作上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他的文学生涯是从写诗开始
的,也是以写诗终结的,一生写下了一千多首诗,算得上
是个多产的诗人了。
  本来,有那么些出色的小说,有那样一部英语文学史
上最宏伟、最长的史诗剧《群王》(The Dynasts),他已经
是十九世纪以来英国文坛的巨人了,又何况这几十年来他
作为诗人的地位显著上升。难怪有的评论家说,我们应该
重新评定哈代在英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在本世纪四十年代
和五十年代,哈代的诗曾经是一大批英国诗人的楷模。象
拉金、奥登、C.D.路易斯和约翰·贝杰曼等英国著名诗
人都是哈代的崇拜者,深受哈代诗风的影响。
  哈代的诗比小说更能表露他的思想和感情。一部小说
洋洋数十万字,甚至上百万字,一生能写出几部?在小说
中作者的思想感情又怎能象在诗的体裁中那样自由驰骋?
正是在他的诗中,我们得以看到诗人敞开窗扉的心灵——
对逝去爱妻的怀念、对年少时一往情深的少女的眷恋、对
生物的爱护、对友人的思念、为生灵苦难的呐喊、对人的
讴歌、对战争的憎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对宇宙神
秘的困惑、对上帝或造物主的失望……正因为如此,哈代
的第二个妻子福罗伦斯·哈代曾经说,“要知道哈代的一
生,读他一百行诗胜过读他的全部小说。”一九二三年八
月,哈代在给克莱夫·荷兰(Clive Holland)的信中也说
过:“如果你读我写的《诗集》,你从中获悉的有关我个
人的详细情况将胜过我们的会晤;诗中表达的事情比小说
明朗。”(克莱夫·荷兰,《托马斯·哈代》,伦敦,
1933,249页。)
  如果在哈代的小说中读者领略到的是埃格顿荒原的狂
风暴雨和夜的昏暗,他的诗却闪耀着炽烈的光和热——博
爱的温暖和希望的火花。在《生命,我又何曾计较》(For
Life I Had Never Cared Greatly) 这首诗中,前半首还
带着他那惯有的哀伤之情。可是到了后半首,那灰色的情
调一下子消失了。诗人似乎寻觅到了给他的生活带来欢乐
和决心的某种东西——也许是爱情,也许是艺术吧。

    ···     ···
    我再看,依然是漆黑一片,
    刹那间,生活把手抬起,
    露出光辉的明星一盏,
    一颗明星升起在潮雾迷漫的远方,
    放射出照亮天际的光芒
    象火炬般明亮。

  又如《奇迹探索者》(A Sign-Seeker)、《七十年代》
(In the Seventies)、《希望之歌》(Song Of Hope)等诗,
也充溢着诗人对光明的憧憬、对人类和生活的希望。读一
读他的诗《希望之歌》,难道你会怀疑这字字句句不足以
驱散人们积压在心头的愁云苦雾:

    啊,美好的明天!
    从今后
    再也不会有
    今朝这番忧愁。
    让我们借助
    希望,因为光明
    即将来临,
    再也不会遮住光明的黑暗——
    没有黑暗!

    风儿载着我们
    象载着过眼烟云的往事,
    向黎明飞驰
    迅速地靠近黎明;
    云雀为我们歌咏
    灿烂的曙光
    曙光即将来临——
    即将来临!

    抹掉黑暗的记印
    穿上红色的鞋
    修理好、重新拨正
    断了弦的六弦琴,
    用琴声掩盖
    哀伤的话语声,
    夜空的浮云已经露出光明,
    明朝的曙光即将来临——
    即将来临!

  这里没有哀伤和怨恨,没有失望和悲怆;有的是对未
来的翘首等待,有的是火一般的热情和坚实的信念。
  哈代写了不少反对战争的好诗。一八九九年,当英国
发动对南非的侵略战争时,他愤然写下了《离别》
(Departtlre)。当然,哈代并非不加区别地反对战争。对
于反侵略的正义战争,他是支持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时,
他支持英国政府派兵出国同德国侵略者作战。哈代反对狭
隘的“爱国主义”,要人们警惕统治者打着“爱国主义”
的旗号把士兵用作“傀儡”来为统治者争议夺利服务。一
九一七年二月八日在给“提倡同路国和友好国家结成理智
协约委员会”的回信中,哈代写道,“除非爱国主义的感
情从过去那种狭义中解放出来,和平事业是不会有任何成
效的。”一九二三年,哈代在给英国著名小说家约翰·高
尔斯华绥的信中提及《离别》一诗时曾经写道:“国际间
进行思想交流是拯救世界的唯一途径。虽然在南非战争刚
开始时我的确是很悲观地说过,我希望看到爱国主义不限
于区域性,而是泛指全球。我至今仍主张这种思想感情应
该占上风。”
  哈代虽然未能看到战争的根源,他却洞察到统治阶级
利用“爱国主义”煽动战争。拿人民作炮灰,这是可贵的。
他写的《离别》一诗颇似我国唐宋时期一些杰出的反战诗,
如杜甫的《兵车行》和白居易的《新丰折臂翁》。
  《离别》一诗有这样的好诗句:

      《离别》

    当送别的乐声在远方消遁,
    大型战舰乘风破浪去远征,
    一艘艘战舰慢慢地隐没在灰暗的天边,
    连舰上显眼的红色烟囱也变成了灰蒙蒙的点点。
  
    到处是一片离别的气氛,
    伴随着战士上船沉重的脚步声,
    伤佛是人们不断地在问:
    “啊,战斗的条顿人、斯拉夫人、盖尔人,
    难道你们只是因为相互间勃然大怒地争论,
    就利用人的生命
    作为手里玩弄的傀儡这样打个不停?
    何时才有我们梦寐以求的明君,
    能在每个自豪的国度把令来行,
    让爱国主义能象上帝那样神圣,
    不屑于成为某一地域的奴人
    却象一只自由的鸟,把全球的国家结成睦邻?”

  另一首反战诗《士兵的妻子和恋人之歌》第一、二节
描写出征的士兵归来后,妻于和恋人的兴奋和喜悦。第三
节妇女们在向归来的亲人倾吐离别之苦。第四节象是妇女
们强烈的呼吁——亲爱的,如今你已经回到我的身边,你
就别再离开我了吧!别再象过去那样,让那些狠心的统治
者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把你带到遥远的异国他乡!请看:

        一

  终于,家乡在望,
     家乡在望;
  不会再象过去那样
  在海外四处漂泊了吗?
  再不会离开我们远走了吧?
  黎明,别让白昼姗姗来迟,
  快快天亮!

        四

  亲爱的,你又回来啦,
      你又回来啦;
  也许,不会再象过去那样,
  再离开我们外出四处漂荡,
  把你们从我们身边夺走
  去到那遥远的地方;
  黎明,别让白昼姗姗来迟,
  快快天亮!

  这首诗诗句简练易懂,几乎口语体,字里行间饱蘸着
强烈的感情。
  哈代的小说和诗中不乏悲剧性爱情题材。因此,有的
评论家曾用挖苦的口吻说:“哈代的祖先中,一定有人情
场失意。”不了解他身世的读者会以为哈代本人的爱情和
婚姻是悲剧性的。其实,小说中悲剧性的爱情情节是哈代
对扼杀爱情的旧传统观念的控诉。
  哈代是珍惜爱情的。他那一千多首诗中,有不少是歌
颂爱情的力作。他同前妻埃玛婚后的相处不算融洽。可是,
在她去世后,哈代写了许多怀念她的诗。另外,《献给小
巷里的露伊莎》(To Louisa in the Lane) 描写了哈代年
少时的一段浪漫史。
  年少的哈代爱上了邻居的一位名叫露伊莎·哈丁的少
女。他俩常常在大街小巷相遇。可是,由于少年的羞怯,
除了偷偷地看上一眼,谁也没有勇气同对方说一句话。哈
代的继配福罗伦斯·哈代在哈代的传记《早期生活》
(1928)中写下了这段浪漫史:
  “……有一次他从多切斯特步行回家,看见她从小巷
那头走过来,好象是来同他会面。他很想同她说话,但是
由于羞怯,他从她身边走过,只是低声地说了一声‘早
安’,而露伊莎却一言未发。……露伊莎长眠在墨尔斯道
克教堂墓地一座无名的小丘上。那句‘早安’竟成了哈代
和露伊莎之间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早期生活》,
33—34页)
  不知是什么原因,哈代的这位心上人露伊莎孑然一身,
直到老死。《献给小巷里的露伊莎》是哈代去世前的几年
(1925-1928)为了写他的自传,整理笔记和日记时,在追忆
中写下的。这首诗的第一、二诗节倾吐了诗人对年少时未
能敢向露伊莎大胆表白爱恋之情的遗憾,第三诗节写下了
诗人炽烈的爱情:

  象当年那样同我相会吧
  在这空荡荡的小巷;
  再也不会象年少时那样羞怯地走过
    这地方
  每当黄昏降临的时光。
  啊,我记起来了!
  要重逢,你得再瞧瞧
  这让人伤心的地方,一条再也见不
    到你的小巷!

  但是我将迎来你啊,象棵美丽的白杨
  当你惊奇地向四处张望,
  用虚弱的、幽灵似的惊恐说,
  “我怎么还滞留在这个地方?
  啊,我记起来了!
  那是因为有他那欢畅的笑容
  他那时不曾爱我,如今却热恋着
    我,把我吸引到这个小巷!”

  我将回答,“多美丽的眼睛,
  把我带走吧,亲爱的人,
  带我去你穿着幽灵服的地方;
  带到那胜过人世的天堂!”
  可是,我记起来了
  这是你难以办到的事一桩:
  我必须等着,等到我身躯死亡,跟
    着你去天堂。

  哈代的诗简朴,很象一个乡村工匠的作品,具有一种
朴素的美,自然的美。在他的诗里看不到华丽或典雅的语
言,看不到形式上的精摊细琢和比喻上的着意标新立异。
有的诗句读起来并不流畅,甚至有点生硬,却仍不失为好
诗。例如哈代的名诗《身后》(Afterwards)的第一行
“When the present has latclled its postern behind
my tremulous stay, ”(“当我不安度过一生后‘今世’
把门一锁,”)。诗句的运动是缓慢的,摇摇晃晃地象一
个年迈的老人正在蹒跚地走离生活的舞台,或者象一个垂
暮之年的农夫在一个夏夜送别客人后正在关好门上农舍的
后门。tremnlous词词尾的“S”音同Stay一词词首的“S”
音紧连构成“S”音的重叠,这是一般诗人竭力避免的。然
而,这一多少显得有些笨拙的“S”音重叠却赋予此诗一种
自然的粗糙美和真挚美。
  这首诗是哈代对人生的观察。观察所见的种种现象和
事物在逻辑上是互不关联的,而在诗人的想象中却表达了
诗人对人生的一些判断。第一诗节说明人生是脆弱的。第
二、三诗节表述了人生的险恶,因此人生是令人困惑的
(第四诗节),是微不足道的(第五诗节)。有两点贯穿
全诗始终:一是死亡,二是诗人作为一个观察者的立场。
五个诗节的第一行都涉及人生的终点——死亡。每一个诗
节中都有一个中心意象——绿色的树叶(第一诗节)、鹰
(第二诗节)、刺猬(第三诗节)、缀满星星的天空(第
四诗节)和微风(第五诗节)。
  从结构上看,第一诗节介绍主题,第五诗节以总结的
形式重申第一诗节的主题。第二至第四诗节是全诗的主体。
在第二、三诗节,死亡的意象反复出现:“我若死于……
漆黑的夜里,”,“若是在黄昏,如眼睑无声地一眨一
样,”……黑夜在文学语言中常常象征死亡。第二诗节,
黄昏刚刚降临,就出现了另一个象征死亡的动作——鹰的
眼皮一眨一眨地动着象是就要睡着。入睡同黑夜一样,也
给人以死的联想。在第二诗节中,夜幕降落、眼皮下垂和
隼鹰从苍天飞下都同死亡的降临联系在一起。眼睑无声地
眨动给人以静的感觉,鹰的飞来又给人以突然、迅速的急
促感。
  第三诗节同第二诗节在形式和内容上都可以说是一个
整体。从时间上看,第三诗节已经从第二诗节的黄昏进入
了黑夜。死亡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隼鹰突然从苍天降落
在棘荆丛上,获得了一个有利的位置,以便袭击“偷偷地
穿过草地”的刺猬,夺取她的生命。这是死亡前的顷刻。
象征死神的鹰正在伺机捕杀象征人的刺猬。这几行诗道出
了人生的险峻,同第一诗节第一诗行中的“不安”的人生
相呼应。
  第四诗节怨诉了人生的难以捉摸。诗人似乎在责问苍
天,责问布满星星的夜空,为什么要如此不公正地对待尘
世的芸芸众生。苍天无语,苍天无情,苍天仍然是神秘不
可测的。
  第二、二、四诗节同第一诗节比,情调上的差异是明
显的。第一诗节虽有人生脆弱的阴影,却表现了生活的美
好:五月的春天,绿色的树叶象翅膀一样在欢快地扑动。
  这一欢快的情绪在死亡的威胁下顿然消失。到了第四
诗节时令已是隆冬。当年的青年已经成了老人。第五诗节
中轰鸣的钟声释放出了死亡的声波,死亡逼近了。这是一
首寓意深厚、技巧精湛的好诗。难怪著名英国诗人奥登那
样赞赏它,在他所写的《对圣物的效忠礼仪》一文中说,
如果没有写出了这样好诗的哈代的启示和榜样,他不会成
为诗人。
  哈代是个英国传统派诗人。但是他又不拘泥于传统的
诗的形式,几乎是随心所欲地设计自己喜爱的体裁。在诗
的体裁多样化上,哈代当居英国诗人的首位。他不断地变
换格律、韵律和诗的长短。韵律是哈代诗的结构中的重要
组成部分。韵律既为诗的内容也为诗的音乐感服务。《身
后》一诗采用扬抑扬格,它那几乎同样长度的话行以其不
同的韵律配合诗的内容,给诗增添一种挽歌式的忧伤。第
四、五诗节就是很好的例子。另一首诗《呼唤声》(The
Voice)①同样是伤感的,扬抑抑格的韵律,音步、脚韵和
主体是单音节的词使全诗富有优美的音乐性:

  Woman much missed,how you
    call to me, call to me,
  Saying that now you are not
    as you were
  When you had changod from
    the one who was all to me,
  But as at first, when our
    day was fair,
    ···    ···

  哈代曾经从事建筑业,又酷爱音乐。他显然是把这两
方面的才能完美地移植到了诗的创作上。《呼唤声》一诗
采用三重韵(“Call to me”,“...all to me”,etc。)
和沉重的单音节脚韵(“Were”,“fair”,etc.)既有
抑扬顿挫的音乐节奏,又在内容上表现了主人公奔腾而至
的激情和现实的无情这两者之间的矛盾。
  诗人长期生活在农村,酷爱大自然。他对自然界各种
斑澜的色彩和各种富有音乐性的声音十分敏锐,能捕捉到
最能体观他的诗情的色彩和声响。
  他的诗不以新鲜、奇特的意象见长。他避免过多地使
用象征主义的手法。诗中的意象往往简单、明了、大胆、
自然,如“象楼梯上的风”(《我有时候想》)、“象一
个盖不紧的壶盖”(《悬虑》)、“象碎琴的弦”、“幽
灵似的灰色”、“冬天的渣滓”、“衰弱的昼的眼”
(《黑暗中的画眉》)。这些平凡的比喻同哈代不追求华
丽典雅的诗风是一致的。意象在哈代的诗中是语言自然的
组成部分,没有雕饰的痕迹。

  哈代在诗中使用的语言,既有口语体的常用词语,也
有生僻的怪字,既有通格的方言,也有陈旧的古词。为了
避免多音节的外米语,诗人常在使用单音节词的同时采用
复合词,甚至自造的生词。评论家对这种用河上的报杂历
来颇多批评。这是哈代诗作中的一个缺点,但也可说是一
个特点。那生硬的措辞、断断续续的韵律,那协音中阶杂
音,那协调中的不协调,配合着徐缓的节奏、散文式的语
言和朴素真切的白描,构成了哈代独具一格的诗风。同雪
莱、丁尼生、斯温伯恩等诗人那种流畅、和谐的诗相比,
哈代的诗就更加显露出其不同凡响了。
  如果与同时代的两位著名诗人叶芝和霍斯曼相比,哈
代的诗又别开生面。三位诗人都用诗倾吐人间的哀怨。叶
芝诗中的悲剧人物似乎不是顺乎命运的摆弄而倒下。他们
好象是摇着战斗的旗帜在隆隆的枪炮声中英雄般地倒下,
死得悲壮。霍斯曼却似乎是透过书斋的窗户观察人间悲剧。
哈代的诗就不同了。他的诗散发出浓郁的泥土芬芳,是那
样地质朴,那样地淳厚。
  人们会问,在各种新派诗如潮涌的今天,带着几分土
气的哈代诗为何会日益受到众多的文人和百姓的珍爱?也
许是因为现代派之类的新奇作品已失去锐气,人们回过头
来看哈代,反而觉得他那真挚、质朴的诗风的可贵吧。


  ①见钱兆明译诗。

         ——— 《外国文学》(1986.2.)





发表于 2010-9-9 14: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拉金:哈代的诗

拉金:哈代的诗翻译:周伟驰


年轻时,我总是把哈代看作小说家,并没有特别地读过他的诗。倒总是认同Lytton Strachey的观点,就是“措词的那么点优雅并没有减轻其阴郁”。不过,大概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住在某间朝东的寓所,太阳总是催我早醒——六点钟左右。这时起床似乎早了点,所以我都要翻翻书,凑巧我有一本哈代的诗歌自选集,就开始读,马上就被打动了。打动我的是它们的调子和感受,以及这么一种感觉,即,眼前这个人写的东西也正是我自己开始感受到了的。我认为哈代作为一个诗人,并不适合年轻人。当然,说我二十五六岁时已不年轻,听起来可笑得很,不过,至少我已开始明白生活是怎么回事,而这正是我在哈代的诗里发现的东西。换言之,我是在说,我喜欢的首先是他的气质和他看生活的方式。他不是一个超验作家,他不是一个叶芝,他不是一个艾略特;他的主题是人,人的生命,时间和时间的流逝,爱和爱的枯萎。

我以为,今天出名的大多数诗人,都曾一度热爱过哈代的诗。我以为奥登曾如此;我以为迪兰·托马斯曾如此。沃特金斯(Vernon Watkins)告诉过我,尽管迪兰·托马斯认为叶芝是最伟大的现代诗人,哈代却是他心爱的。本杰明(Betjeman)显然爱他;桂冠诗人刘易斯(Cecil Day Lewis)也显然如此;而这些诗人彼此却大为不同。我倒乐于认为,他们可能找到了我找到的东西,哈代给了他们自信,用自己的方式去感受。我读哈代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是我本来不需要努力硬撑着自己,按外在于自己生活的诗歌观念去创作——也许这正是我感到叶芝在怂恿我做的事。一个人只需回到自己的生活,从那里写开去。哈代教人感受,而非写作——当然了,一个人得要运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行话,自己的情境——他还教人对自己感受到的东西要有信心。我想,我是越来越敬佩他了,胜过以前了。但很奇怪的是,哈代令我喜欢的地方正是大多数人不喜欢的地方。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写了这么多。我爱大部头的《哈代诗全集》(Collected Hardy),翻起来大概有八百页。一个人可以一年接一年地读下去却仍有惊奇之感,我以为任何诗人能做到这一点都是了不起的事。

我难以想象,为什么人们说哈代没有耳朵。哈代这八百页的每一首,除了关于爱德华七世的死及同类的一两首之外,几乎都有一条小小的思想主线,每一首都有它自己的调子,而能做到这一点的诗人寥寥无几。

一旦你开始读一首哈代的诗,你自己马上就会跟着诗的韵律起内在反应,摇动不已了,我觉得这是很难模仿的。哈代还找不到成功的模仿者。我觉得哈代的用词是有奇趣的——你得承认这一点。我并不是说它比别的诗人的更有奇趣,但在哈代的诗里我总能感到这种奇趣,如果确是奇趣,那么是一种努力趋于精确的奇趣。他会说“我舔了她”,而意思不过是“我吻了她”,但这毕竟使人注意到了嘴唇,以及吻是如何进行的。哈代说凉亭是“破屋顶”,我不知道人们是否以为“破屋顶”有奇趣,但它显然意味着屋顶是破毁了的。这乃是诸多意象的电码式组合。我觉得在这点上人们对哈代有点不公平。他总是能极端地直。“我应该跟他们一起去,在阴暗里,希望着如此”,“我没给她写过一行字,也没有她的一根头发”。唐恩也直不过这样。


发表于 2010-9-9 14:13:07 | 显示全部楼层

哈代:一个星期

哈代: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哈代,徐志摩译


星期一那晚上我关上了我的门,
心想你满不是我心里的人,
此后见不见面都不关要紧。

到了星期二那晚上我又想到
你的思想,你的心肠,你的面貌,
到底不比得平常,有点儿妙。

星期三那晚上我又想起了你,
想你我要合成一体总是不易,
就说机会又叫你我凑在一起。

星期四中上我思想又换了样;
我还是喜欢你,我俩正不妨
亲近的住着,管它是短是长。

星期五那天我感到一阵心震,
当我望着你住的那个乡村,
说来你还是我亲爱的,我自认,

到了星期六你充满了我的思想,
整个的你在我的心里发亮,
女性的美哪样不在你的身上?

像是只顺风的海鸥向着海飞,
到星期晚上我简直的发了迷,
还做什么人这辈子要没有你!


 楼主| 发表于 2010-9-9 16:1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灰常好,不过哈代我觉得不能读了。可能是中文和外文的差异。哈哈。

灰常好,不过哈代我觉得不能读了。可能是中文和外文的差异。哈哈。
 楼主| 发表于 2010-10-14 05:47:04 | 显示全部楼层

给母亲

给母亲 给母亲
李以亮


自你走后,我就活得无家可归
母亲,这非我本愿,你该理解
自你走后,我拒绝了所有的生日仪式
那遥远的你受难的日子,是否值得?

我曾经吮吸你,为了成长
我曾经在你掌心站立,为了飞翔
如今我置身这最后的墙角
但仍然不是可以纵情失声的地方

我曾在你怀中赤裸,那么幸福
我曾试图抓住你的手,那么徒劳
我仍在寻找能够接手你爱的爱
为了兑现一个不曾说出的诺言

自你走后,这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而你定格在相片中,仿佛时间的人质
我甚至不敢多看你一眼,一次次
我忘记了钥匙,却带着你的嘱咐出门

2008.9.22.



我坐在窗前
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



我说过命运玩着不得分的游戏
有了鱼子酱谁还要鱼?
哥特风格的胜利会来到
会打开你的旋钮--不再需要炭或草,
  我坐在窗前。外面,一棵白杨。
  当我爱时,我爱得很深。但不经常。

我说过森林只是树的一部分。
有了姑娘的膝盖谁还要她的全身?
厌倦了摩登时代滋育的灰尘,
那俄国人的目光会落上爱沙尼亚塔的尖顶。
  我坐在窗前。菜已烧就。
  我曾在这里快活。但再也不能够。

我写过:灯泡看着地板充满惊恐。
爱,作为一种行为,缺少一个动词:那零,
那欧几里得以为是消失点变成的零不是
数学--它是时间的虚无。
  我坐在窗前。我坐着的时候
  我的青春又来了。有时我会微笑。或吐一口。

我说过绿叶会催毁花蕾;
所有肥沃的落进闲置之地都是白费;
那片平坦的田野上,那片没有阴影的平原
大自然洒下树的种子多么徒然。
  我坐在窗前。双手锁住双膝。
  我沉重的影子是我矮墩墩的伴侣。

我的歌走了调,我的声音沙哑。
但至少再也没合唱队能够合唱它。
像这样的谈话收而无获并不令谁为难
--没有谁的双腿歇在我的肩头。
  我坐在黑暗蝇的窗前。如同一列快车,
  波浪在波浪似的窗帘后面跌落。

一个二流时代忠实的臣民。
我自豪地承认,我最妙的主意
全是二流的,但愿未来把它们
当作我反抗窒息的战利品。
  我坐在黑暗中。很难判断
  哪一个更糟:黑暗的内部,还是外部的黑暗。

(钟鸣译)

 楼主| 发表于 2010-10-14 05:50:16 | 显示全部楼层

◆特德·休斯(英)

◆特德·休斯(英)◆特德·休斯(英)
◇胡续冬 译

你的诗歌像一座黑暗城市的中心
你的小说、你的故事、你的日记、你的信件,是这个
庞大城市的郊区。
旅店像市政厅一样通宵明亮
挤满了学者、牧师、朝圣者。在夜里
有时我驱车穿过我发现
只有我一个人,慢慢地开着车,仅仅是
在我自身的黑暗之中溜达,回想着
你所做的事情。我几乎总能
一眼瞥见你——在某个十字路口,
迷惑地盯着上空,60多岁。
你被成堆的喧嚷包围。你一直站着。
你的脸,在绿色或橘红色灯光之下
是一片印度荒漠,狂野而不知所措。
你想问些什么但你不能开口。
你注视着每一张脸
试图认出某个人。
他们不理会你。而后光变红了
他们都从你身边汹涌而去。
而后你看见我在车中,望着你。
我知道你在想:我应该认识他吗?
我知道你在皱眉我知道你在努力
去回忆——或者努力去忘记。
 楼主| 发表于 2010-10-14 05: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年轻的蝙蝠》

《年轻的蝙蝠》《年轻的蝙蝠》

一开始,他胆怯地环绕着我的脖子
并且用他的歌唱来系住它;
我几乎爱上他的丑陋
三角形的头,他的斜视的眼睛,
还有他那脆弱的骨骼所发出的声音。

从他的第一次撕咬
我的感觉是一种伟大的解放。
我的脉搏热切地震动
并知道我的血定会涌涨,变得稀薄
进入另一个甲状腺,罪恶被宣告无罪。

然后我长大成弱者。
我的脖子被夹着,这吸血鬼
喝着我、坚忍不拔地喝着我
他的翅翼摇曳得宽阔而自由
他的眼睛燃烧得像两个象形文字——
但我没能够辨译出这个神示传言。

是罗马尼亚著名女诗人尼娜·卡西安
发表于 2010-10-14 08:38:53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他里头

学他里头的文化,他的婉转,他的渐渐透出的意味。
发表于 2010-10-14 08:42:4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分解能力

他的分解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大。透晰镜。
发表于 2010-11-26 10:05:0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冬天有点冷。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1 11:35:15 | 显示全部楼层
重读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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