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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下,正在练习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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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17 13:26: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支持下,正在练习的小说.     一,耳朵和眼睛

最近我总听到有人喊我,我总是会听到,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我走了多少路,我都记不得了,一路上我忘记了多少人,我也不记得了,可这不是我的错,不该成为我之所以听到声音的原因。您或许会想,杀人犯总会在某个深夜或梦中见到死者的灵魂,或者听见死者的喘息,但您错了,我没杀过任何人,我甚至不曾拥有过一支枪,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真是耻辱,于是我选择沉默与无知伴随我的后半生。可这段日子,我却是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想我要醒悟了,我下定了决心——倘若那恼人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再有更多奇怪的声音来打扰我,我会考虑去看医生,告诉他一切,勇敢地。他应该知道体谅老人是一种美德,知道像我这样的老人多想拥有安稳的睡眠以伴随我为数不多的日子。
他站在我对面时不能将我一下看穿,但我会告诉他一些症状,我尽量不害怕,不颤抖,我的目光尽量真诚而凝视他,随后我又替自己总结并下了诊断书:我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医生,后来我又疑心是心脏在我患上孤独症的时候出现了衰竭,也许是……我想避免不了,一定是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向我发布一些可怕的病症信息,它总要起来造反的。
我能说的还有更多,可时间就停止在那一刻,医生的反应我想象不下去了,他喝茶还是抽烟?他的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我担心他的耳朵比我灵敏。或者我继续说,医生,年轻时我的身体不能扳倒我,医生,可它现在终于占了优势,并会趁势摧毁我的一切,尽管我的一生因为没有摸过枪杆而不值得一提。医生,我该面对的是所有这些糟糕的日子,我必须面对,我知道自己内心的压抑感在日渐强大,但我没有办法,我会告诉您的,在后面,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样说。晚上我会几次三番地检查门窗、电视机、以及墙壁,我将耳朵靠在墙壁上,竭尽所能屏住呼吸,确定非常安全时我才钻到被窝里去。我不敢脱下自己的帽子,并努力控制在被窝里抖动着的双腿;只有我的眼睛被露在外面,因为这一生我从不信任它们。就这样露在外面了,可它并不情愿被我抛弃,于是一直瞪着天花板,因为天花板很近,依旧跟我童年时居住在晋泽街的老房子里的天花板一个模样。因此,我的眼睛还是不免挣扎一翻,每个晚上给我带来一些曾被我遗弃的感动,于是我觉得能认识这个天花板——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声音就又出现了,医生,为了控制自己,我假装能控制,我在黑夜中呢喃:我应该丢失的是我的眼睛而不是耳朵。不是耳朵,不是,不该是耳朵。好了……好了……请你们,请求你们,现在把我的眼睛或是声音拿去吧,我向那声音企求道。医生,您觉得我这样做可对自己的病情有好处?
只要太阳一结束它的施舍,我就又忘记了医生。我不能睡到天亮,因为背疼,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因为做梦越来越少的关系,我很早就醒了,但我不想躺在床上回忆我的过去,为它们追思,也不为我死去的亲人而感到伤感。起床之后我将被子叠好,脱下帽子,就站在床前,我用手指梳理头发,手指与头发,是的,不是梳子与头发,我想把我听过的最动听的歌献给我的手指,这是应该的,因为我的手指这一生都在为我身体的各部分作贡献,奉献,多么无私的奉献!我的头发会跟随这种奉献而一直注视手指的举动,跟随着它,像一个仆人,这几乎耗尽了头发的所有精力,到最后我只能为它寻找一顶可以遮丑的帽子,连同我的脑袋也一并被遮住,人们将看不到真实的我。我驼背,在一个小商场里闲逛,人们不会当我是傻子,也不会注意到我,我找到了这样一顶合适的帽子,买下它,就这样戴了整整四年,它应该不再是原先的样子了,但我说,它比商场里没能卖出去的帽子更有用处。日子就这样过去,还有更多的日子排着队等在眼前……到那天,我的舅舅结束了他的快乐与痛苦。
我的心里坦荡,没有悲伤也无仇恨,他不是第一个离开我的亲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曾在临死前寄给我一封忏悔书,尽管我不愿意读它,可我认为我那死去的母亲一定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心胸宽阔的孩子。于是我在那些六十瓦的灯下打开了信笺,纸发出和衣服摩擦时一样的声音。
地板在动,世界也在动,因为我的手已经患上了抖动症,我的视线加上微弱的灯光,那些信纸可真是感人。我想,我的舅舅之所以不使用EMAIL,一定是他的佣人不会打字,后来他又认为纸更能被我接受,他抚摸过,我在我的小房子里打开,我握住它,我们到底是能够连在一起的亲戚,亲情胜过死亡与离别。因此,选择信纸是有一定可靠意义的,但您可以提出疑问,为什么他不打电话给我?他完全可以,可我的舅舅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我们活着的时候因为某些事情而不再见面,也不会冲破这种阻碍去进行交谈。要知道,倘若我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会故作虚态,看到我的样子时,装出圣洁、神圣、高贵,即使他咳嗽、落泪,那也不是真的,他会说他对不起我的母亲,可这也不能相信,他会向我讲述他的辛酸故事。等我离开,他又会为自己的精彩表演而沾沾自喜。
我和舅舅站在一起,除了衣服的差别——他穿羽绒服,而我穿大棉袄——我们的皮肤一般皱,我们的眼神一样空洞。
     大概舅舅的佣人写完信之后没几天,我的舅舅便去世了。我去参加了葬礼,直到他的骨灰被泥土掩埋,盖上新鲜的花圈,我仍然没能靠近他,我们各自想要说的已经真诚地表达过了。我只是被淹没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这期间我当然碰上了几个熟人,聊了几句,问好他们是必要的礼貌,托我帽子的福,我的精神也像他们看起来的那样健康而得体。站在一棵老树下,公园里,我凝视那个方向,我倾听那曲悲伤,仿佛我在向一个英勇的烈士行礼,向死亡这一神圣的举动,表达我的敬意,完全是它,是它,它推动着整个人类社会的进步。舅舅去世的时间是凌晨——他们告诉我是二零一二年三月十三日的那天,他七十二岁,没能过上新的生日,也没能见着新的一天的太阳。
这就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故事的结局。
关于我的名字,我会告诉您的,医生问我,叫什么,曾经叫什么,性别、年龄、职业、种族、政治面貌、发病史、导致身体伤害的恶性事件……都要问。我不敢不回答,随后我说,因为祖父赐予我一个名字,叫顾先海,名字中的“先”是我的祖先排的字。上面流传下来的东西不能丢掉,我还要保护它。一直以来我做得很出色,正因为如此,幻觉才能更加侵蚀我的心。医生,我的病史我会告诉您的。我的职业我也会告诉您的。可最近我的名字将我缠得紧,我要先说它,我听到了什么?医生,您知道了您才能对症下药。我听到的可能是先海先生,可能是先生,可能是……可能是阿海,小时候,我的母亲则叫我海儿,我太喜欢这个称呼了,我曾要求我的情人这样叫我,但她不能完成我的心愿,如果我的房子不够大,她就无法温暖我的心。我有许多名字,这一生有许多,我只希望,我的耳朵没有产生幻觉,没有发生病变,我希望是真的有人在喊我,是在喊我这个人,确确实实的现在的我,不是曾经,不是因为我那顶有用的帽子,也不是在我那栋冷清的旧房子里头,不要以为空间大了就能产生回声和错觉——我在害怕时希望自己是被真诚地呼唤了,它要像我舅舅的信,最后变成了好事。我这样想时会很愉快,便奢望着声音出现时我能够不用那么惊慌了。
我又无法继续。我要考虑到那张表格。
     如果我能总结自己的一生就好了,可我不能,人多数时间都来不及体会和总结就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和信心,甚至丢掉了性命。命运时刻在改变着你的决定,而我告诉您,这一路上失望伴随着我,我和所谓的运气一直在作持续地斗争,是的,我一直输。当我老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逛着商场的一个老头子。我相信,我并没有一刻想要改变我自己,我的挫败并不代表我该放弃我自己,我只是老了,不,本来我不该这么老,只是命运安排我是现在这副样子,我惟一的需要是我的帽子和安稳的夜晚,清晨是美好的,非常美好。我的舅舅比我大三十六岁,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在我舅舅去世的时候,我正好是三十六岁,可我看起来有八十岁——我已经不再奢望着自己能变得年轻。
      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可以告诉写上,具体时间以及具体地点,我从小是听着那些个故事长大的,可在我出生之后的六年内,我就没有办法清楚地留意时间的流动,我只在意自己的耳朵所带来的愉悦了,我把故事储存起来当成了我的时间。当我开始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学生时,我知道每一年日历换上一本新的挂在墙上,头个月的中旬,我的生日就到了,鞭炮与红色的灯笼都告诉我时间属于期盼,接着是美好的青春时光……我怎么也不能忘记那些日子。2008年之后,我就不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我不能找寻到现在的自己,当然更不知道时间,我相信时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停止。
     我的病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却像着了魔,我幻想着诊所与医生,我又听见声音,它和我始终保持着距离,从不真正地靠近,只是在试探我的胆量,我想,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因为不能克服而迷失的。
     也有人天生是聋子,无须有这样的担忧,或者由于什么原因而使他成为了聋子,我想告诉您我还能记得这么一个人,他就是水明大叔。我叫他大叔,他叫我兄弟。想象得到,他与我有很大的不同,他的耳朵裸露在外面却不灵,他什么也听不到,天生他就不需要听觉,因而眼睛更敏锐。他每天没完没了地照看着他的书,因为它们卖不出去,傍晚要收进箱子,早上天没亮就要被摊在一个老式门板做成的货架上,下雨天这些书倾听着屋檐的水滴与门板合奏的歌。聋子不该选择卖书的职业,因为他的眼睛太锐利了,虽然他听不到人们的需要,但他一眼就能看穿世人早已迷失的那颗心;站在货架前,人们不肯低头,不肯静心挑选,他们总是说一套,做一套,选了一本,可心里又疑惑着要另一本,结果又犹豫了下,觉得买书消遣和学习还不如去网络农场种菜、偷菜,不是真正的小偷,却获得了小偷的乐趣。若是说,水明大叔能听到什么,那一定是我所听不到的。大叔不是我的邻居,也不是我的朋友,当然,更不是我的亲戚,而我是他的客人,偶尔,我成为他客人去翻阅他的书,可我看到的我都记不住,因为我的眼睛不好。

      二,掉落的枪
      我说,我的大衣需要洗了,今天已经是在我模糊的记忆中的第N个早晨。灰色的尘土一定粘得到处都是,因为身上的布料很粘,尽管我的眼睛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是无孔不入的,而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眼睛真是没有一点用处。望着阴色暗沉的天空,雨花被风吹到我的脸上,送给我一股清醇的阴凉,像落在碗底最后一口甜酒,能叫人立刻改过自新;我将手伸进口袋里,取出惟一的一根烟,显然这烟已经不耐烦,取出来时全身皱巴巴,它在抗议,但它已经被我折磨得比我还要衰老——我的大衣口袋里的布也很粘了,前几天我接受了一个留着辫子的小男孩馈赠的糖果,它躺在我大衣的口袋里与我的烟睡了一段时间,烟在不断地更换,我吸完了一包,又放了一包进去,不知道是多少个时辰过去,我只知道自己吸了很多烟,在口袋里,糖果的糖纸卷着的那股劲就被磨散掉了,露出的糖就滚落在棉衣口袋的一角。
      于是它在某个时间里开始自由地融化,等你发现时,它已经完全渗透进棉布口袋的针脚与布料中去了。它简直就是一个甜蜜的恶魔,性格中最狡诈、最容易逃脱的恶魔。
      我将那支烟抚平,至少看起来有几分原先的样子,随后我伸过手去。水明大叔将一本名叫《呼啸山庄》的书摆好,他没有抬头,只用他眼睛的移光扫到我手指的阴影。他转身拉开墙边柜子的一个抽屉,咔——抽屉被卡住了,他用力拽了拽,左右上下摇晃着抽屉的把手,哗啦,抽屉松了下,他又摇了摇,哗啦,抽屉终于被拉了出来,他嘴里念叨着:我来找找。他再转过身时,抽屉又发出咔——啦啦——的声音,抽屉被推了进去。接着,我那只伸出去的手得到了一个红色的打火机。它喷出的火需要点燃那支烟。
      有了烟就像一个男人一样,烟是临时的枪杆,我坐在店门口的一张凳子上享受着这份荣耀,而水明大叔摆好所有的书就同往常一样喝起了粥,街道上的路人与风景被我手指间飘起的甜丝丝的烟给化开了。
      接着我就能说些事儿。
      我爷爷的母亲和我的奶奶都有抽烟的嗜好,我的奶奶经常坐在一张竹编的宽藤椅上,两边是扶手,她坐在里头,全神贯注,紧张而又细心地摊一张裁成小条型的白纸在自己的腿上,随后从桌子上的一张报纸里捏起一些烟草,里头混有燃过的发黄的、发黑的东西,她把它们挑出来卷进搁在腿上的纸条里。奶奶的手可真巧,显然这样的手非常喜欢干这样的事情——当奶奶根本买不起烟草时,就寄希望于我的父亲,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对烟的渴望难以克制。我不忍说,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父亲跟踪了一个抽着烟体面的人,父亲没有那种欲望,但为了一根新鲜的烟屁股,父亲必须冒险,值得庆幸的是,日子混得一长,犯罪也会变得不再可怕,而一些戴帽子的体面人往往会忽略邋遢小鬼充满着企图的双眼……回家,父亲站在门外,屋顶不高,可有一刻他望下屋顶觉得它灰暗,觉得它无法触及。
我真是不忍说了,奶奶叫我厌恶,在烟点着的那一瞬间,我想象坐在藤椅里的女人立刻变成了一个粗鲁而贪婪的娼妇,她的嘴不停地吮吸着,不停地,惹得她嘴上的细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仿佛这辈子她出生于魔鬼的土壤,已经几百年没吮吸到烟的味道;而我爷爷的母亲,我的曾祖母,吸烟的样子就缓慢而优雅得多,她往往是为了什么才去吸烟,她有足够的理由让烟成为自己的奴隶伴随她。
很久前,我是说很久,很久,如果不能门当户对,即使相爱的人也难成眷侣。曾祖母不知道爱不爱我的曾祖父,但她嫁给了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注定一起,也要注定分开。我曾祖母吸烟的方式也是有原因的,她要锁住自己,也要释放。曾祖母的生活习惯以及品格使我一直希望自己能亲眼见着她。那是多少年前,我只知道很久——曾曾祖父是京城里的大官,但就同所有小说中描述的一样,他的儿子在那个烟火年代染上了一种怪病,结婚之后的几年内,曾祖父日渐消瘦,皮肤发黄,继而发黑,在昂贵的丝绸下面的躯体里,曾祖父的骨头早已被什么蛀得千苍百孔,选择了一个阴雨天气,它溃败了,曾祖父离开了美丽的曾祖母被永久埋入土中,也埋掉了他的懦弱,他的灵魂却听到了远方的炮声,日寇的入驻为他歌唱了一首挽歌。随后,支撑这个大户人家的精神柱子终于彻底散架,也可能还勉强支撑了那么几天,曾祖母带着家谱与两个儿子一路赶回了娘家,而昔日的娘家大院也被战争摧毁,她勉强寻得一家落脚之处,替人缝补衣裳,做几份工,只要能收到铜板银子,她就努力学,努力干,她的母亲教导了她的思想,而时代磨练了她的坚强,忧愁、恐惧、绝望、疼痛、羞耻、寒冷……她已经不再是个高贵的妇人,衣裳的颜色换成黑色、蓝色与灰色。
     一九三六年的天空是红色的,先前在一些地方早有预兆,曾祖母放在一个柜子上的小银盘几次三番落下来,可当地没有发生地震,也没有发生什么风暴。祖父说他瞧见河床晃了几下,之后就发生了震惊历史的日寇南京大屠杀,就在那条河里,离曾祖母他们的屋子相隔几块地的河中,被发现从长江上游漂浮下来的尸体,据说曾祖母当时正在洗衣服,尸体的一条手臂就从衣服下面浮起来,这几乎吓坏了曾祖母那颗原本就脆弱的心,尽管她什么苦都吃了,可还没被这等吓过,当时就晕了过去。祖父不得不叫来村里的同志——当时人们就是这么喊的,不是喊先生。一些同志将江里漂浮得几乎腐烂的尸体捞起来掩埋。
之后祖父就变得十分胆小,闭门不出,也不敢大声说话;而曾祖母就患病了,非要吸烟不可,不然就控制不住突来的紧张——我希望能再来根烟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可我的大衣不让我这么干,它要洗干净才能为我放烟。我这一生碰上的事情可跟我的曾祖母有着很大的关系,因此我还要在此多坐上一会。当我说完这些,水明大叔已经吃完了他的粥泡起一杯绿茶,他也给我递了一杯,他可真是一个好人,他的眼睛能看到一切。
村上没人敢睁大自己的眼睛,甚至竖起自己的耳朵时都要极其小心。虽说不远处是小村子的热闹地带,可路上的行人却并不多见,祖父的胆小也被隐藏了起来。严格来说,这可是一种犯罪,不过在当时,村子里不乏犯这种罪的人,他们手里往往揣着些小财产。不同的是,曾祖母和祖父没有什么积蓄,若是有,也不过是曾祖母的一些旧首饰,在来到村子的头个月里,已经被曾祖母当得差不多了。
不敢上街,不敢开窗见光,不敢说话,连上个矛厕也会患上神经质。祖父的恐惧症似乎没救了,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曾祖母从哪里弄来一些像水草一样的红色植物,曾祖母将它们当成宝贝,挂在床脚的柱子上,就是这样,祖父在屋子里又重新拿起了书本,虽然他仍不敢走出门口,但至少祖父能让自己和母亲的整个晚上睡得比先前安稳得多。
有天,我见着了这种植物,它叫水红花。
没有多少人知道它隐含的力量,可以说除了曾祖母,再没人相信这种植物能辟邪,大多数人只是拜菩萨,拜佛。有这样一层关系,曾祖母总与村子里的其他人不太合群。她的烟瘾一上来,手就同我一样哆嗦。
过了一年,即将入冬的时候,日寇摇摆着他们的大屁股又垮入了长江,他们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们的鞋子踩到哪火就烧到哪。那个村落与曾祖母的屋子只相隔几十公里,那边响起的炮声,胆小的祖父总能清楚地听见,因为敏锐的听觉早已成了他的本能。曾祖母跟祖父同村里人东躲西藏,整日战战兢兢,毕竟她听说并眼见了日寇的凶残,于是用泥巴弄脏了脸,裹住头发,装驼背……也不知道如何就躲过了,在“江抗”队伍进村的当天,曾祖母带着祖父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一块空地上,风吹走了她的头巾,吹干了脸上的土,之后,听祖母说过,曾祖母的皮肤就没有白过。那块空地成了后来曾祖父盖新房的宅基地,房子就成了后来祖父的新房,于是我的父亲就在那里出生,只要再找到我的母亲,就会生下与曾祖母有着很多相似的我。
不知道曾祖母这么漂亮的女人有没有情人,我想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她思想保守,中规中矩。倘若给予人想象空间的话:一成不变的旧衣服中,包裹着一个从断瓦中走出来的中国女人,她忧伤的眼神像开放在寒雾里的花朵,她的风情就好比一个摆放于精致红木架上的散发着韵味的古董花瓶。或者允许一个能鼓励和帮助她抚养两个孩子的男人出现,想必这样的男人会周旋在曾祖母屋檐下整日整夜,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成功钻进曾祖母的裙子里,摧毁曾祖母的淡雅气质。曾祖母的美丽在这个地方非常有名,因此什么样的布都掩盖不了,几代之后,我仍能从当地几个老人的记忆里挖掘出她的传奇来。不管怎样,能让爷爷读上高中,曾祖母真是非常了不起,而她的另一小儿子换了姓,过继给了一个远方亲戚,他们很少见面,一直到曾祖母去世。在盖了新的茅屋之后的一天下午,她得到了几块田地,白天她耕耘它们以获得粮食,回到家就在屋边围起了篱笆,篱笆里翻落的新土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儿,过了一段时间,泥土就不那么香了,从土里冒出一鸵鸵蚯蚓屎,那些日子,也只有蚯蚓体会不了人间的疾苦,它帮助自己获得快乐,也帮助了一些野生的植物。
“江抗”部队在离任里二十公里的沙家浜建立了根据地,所以曾祖母也将儿子送了过去,因此祖父是我们家拥有第一把枪的男人,也因此,曾祖母与村里的紧张关系得到了少许的缓解。篱笆边长满草的时候,曾祖母就在里头日夜盼着大儿子归来,可这种心思不能被人洞悉,就算是张望,也要悄悄地,不被人瞧见,因为那不仅是耻辱更会造人唾弃,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有一点,我不敢说,一说出来我的帽子会一惊,可我还是想告诉您,我的曾祖母出生富贵,因此她恨战争,某种程度上讲,她并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发了疯,被注上强心剂的战士。她的脸蛋上时常挂着宫廷焚烧过后的哀伤与凄凉。
我这么说了?我确实说了,我这样等于是把我的曾祖母同那个年代给隔离了出来。倘若曾祖母活在我的身边,她一定会同我一样面临着失去耳朵的痛苦。
我现在住的是父亲结婚时的房子,当时这块地上的曾祖母与祖父只拥有一个小茅屋,曾祖母一个人在茅屋旁边垒起高高的草垛,有时候也会把草垛垒在篱笆外面,那是秋天,草垛就多了起来,慰藉着每颗饥饿的脑袋,可还是不够,因为不是每家农户都有良好的收成,也许会存上那么一点粮食,只是一点点就已经是非常幸运了,糟糕的情况时有发生,庄稼若被军队或是强盗践踏,就根本没有开花结果的机会。曾祖母也要随着村里的一些有志之士悄悄将粮食上缴给共产党。而我要说的,是在茅屋边偷偷盼望的曾祖母,坐在草垛边上的被遮住身体的曾祖母,在那个下午,非常重要的下午,关乎于我的父亲,我,我祖母的命运的下午,没有那个下午就不会有我的祖母,也不会有我的父亲,那么我就要从现在坐的这个地方消失。
那天下午正好做完了该做的事情,缝补好鞋子,曾祖母打开了一只生了绣的糖罐,取出一根烟,又从篮子里取出火柴,她的腿上围着围裙,围裙盖住了她的双腿,风不时调皮地与她的大裤腿玩耍。她划着了火柴,随即被风吹灭了,她侧过身去挡着风,又划了根火柴,呲,这次火还没冒起,她就迅速地将手背弓起,形成一定的弧度,将刚着火的火柴包围起来,接着她凑过头去,将嘴里叼的烟头放到火上,随着她腮帮的收缩,那根烟点着了,第一缕升起的烟被风吹往东边。
烟的一边装饰着矮小的村落,屋前铺了一整块田野,曾祖母边抽烟边瞧着远处的草垛,她的气质能使她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坐下去——放眼望去就这一小片世界,为了能使自己看到的田野里的草垛越来越多,她必须将自己的脖子伸得够长,将心放得更宽。
有人从屋子后面绕过来,喘着气,着实吓了曾祖母一跳,吸了一半的烟头便烫着了自己的手指。哎吆!来人叫了声,她的眼睛不大,眉毛也不高,穿着同曾祖母差不多的灰布衣裳,她的脸蛋被风吹红了,吹肿了,她的皮明显又老又厚。这位妇女见不得母亲抽烟,她皱下眉头,先前来的那股高兴劲儿落了大半,可她不敢承认自己是因为妒忌。啥事?曾祖母问她,并召唤她进屋,给她递上一些个腌制好的萝卜干,在那时,这可是珍品,萝卜籽是很难弄到的种子。
虽说江南一带人的性格都很细腻,不过因为炮火的关系,不管是东北人,还是华南人,炮火把他们的性格都炸成了一个模样,脾气都异常的倔、耿直,都跟充了股气似的,我的曾祖母的生活方式并不能轻易打动他们,也不能让他们落在自己想要的地方。不过,这个女人会暗自思忖萝卜与她相称的程度,也会叫她将妒忌埋得更深。她们互相交谈了一会,那人就走了,我告诉您,我的曾祖母为什么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坐立不安,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给她传了一个重要的口信。
曾祖母在剩下的时间里抽了十根烟,这对她来说简直奢侈,可她无法控制自己。一会儿她就进屋去,湿着手出来;站了一会又进屋里去,再次出来的时候她拿了个篓子。她跟偶尔走过的村人打招呼,她不时地进进出出,后来她又出来拔掉了篱笆边的草,又回到屋子里换了身衣裳。天黑了,她就哆嗦着一直靠在草垛上。
也就在曾祖母以为自己要睡去的时候,在您读这段感到越来越无趣的时候,在远处的河边跳出个人影来,一会往东一会往西,一会上一会下,不知道它是不熟悉路呢,还是在这种惨白的月光下跳着特别的舞蹈。曾祖母犹豫着又看了会,随即她也跌跌冲冲地朝那个人奔了过去。正如您所想的那样,我的曾祖母是盼到了儿子的归来,祖父没有什么战绩,听说他自个儿背枪的时候因为衣服太大,掉在外面的缝线将枪杆子缠住了,接下来祖父就意外地射伤了自己的手臂,这事就发生了,没人想得明白。祖父就像小丑一样跳了回来,因为失去了一条胳膊而丢掉了能叫他享受某种特殊荣誉的枪。


发表于 2009-12-15 10:51:17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棒。

非常棒。
发表于 2009-12-15 11:03:1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会写小说。不过,

我不会写小说。不过,写小说如同插花吧。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5 11:5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迷茫

我迷茫只是选了条路,走;也许是得到了个瓶子,便去寻花
发表于 2009-12-15 12:27:19 | 显示全部楼层

花,在你心里

花,在你心里写的紧张。
至少抽烟的时候,应该是悠闲的。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5 14:16:0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

谢谢
发表于 2009-12-15 15:21:3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说的是空间。作品也有喘息的空间吧,

我说的是空间。作品也有喘息的空间吧,你不给它,它就窒息了。
发表于 2009-12-15 18:10: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很有感觉啊

不错,很有感觉啊
发表于 2009-12-16 12:05:00 | 显示全部楼层

新写的另发好。不然太长了读着可累。

新写的另发好。不然太长了读着可累。
发表于 2009-12-16 12: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空来读

有空来读
发表于 2009-12-17 06:43:55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是看小跳跳吧。

还是看小跳跳吧。
发表于 2009-12-17 12:49:56 | 显示全部楼层

跳跳请进来——

跳跳请进来——小说有重复的段落,请删改一下。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7 13: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恩,因为在修改......我当这练习场来着.

恩,因为在修改......我当这练习场来着.谢
 楼主| 发表于 2010-10-11 12: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三  画
“如果正直能成为藏在胸膛里的子弹,尽管平时被自己的一副空皮囊包裹,被自己的坏脾气忽略,又被平淡的生活遮掩;尽管羞辱和失败总时不时出现,但只要能在需要的时候将它上堂,发出火花,那一刻总还能将自己的邪恶修正,像书中所说:改变命运的人最终还是自己,以获得内心真正的愉悦与幸福……”在我写给某一个朋友的一封信中,我确实这样表达过自己的心意,我记不清是从哪本书上读来了那么一句话,它还是非常有用,以至于我一直记得。我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一本书,读者也是我自己,一个老头儿,患病的固执老头儿。不过当时不是,我年轻时也对生活充满希望,时刻注视着自己头发的光彩、衣服的鲜亮,我的时间被温暖的爱所填充——如果这一切都实现了,并且不会因为时间而退色,那么我的郦——我所爱的人,便会陪伴着我直到现在。她将会说:“好了,老头儿,别假装生病了!别再为要不要看医生而烦恼,你可是个健康的老头儿。”
我以微笑来表示我的真诚。老天看着。亲爱的。
我记忆里被挖掘掉的部分则是最重要的——如今我只想说:人总有年轻的时候,当我们觉得时光不再,而要命的,这样一颗越埋越深的子弹,仿佛在身体里融化了一般。
风吹出我身体里的一阵凉,我打了个哆嗦,真老了!这世界就如一片海,我则是被刚才的风吹到那海上的孤帆,我晃晃悠悠站起来,收好手中的烟头——咣当!有人来买报纸,将三个硬币丢在桌子上!
我望望那买报人的背影,前方商场的楼顶,一只灰色鸽子盘旋而过,不一会又折回来,离这边近那会儿,我看到它不是一只鸽子,而是一只不知道名字的胖鸟儿,它还没落下的打算,在空中一个转弯又离我而去。老人家就不需要这种莫名惆怅的缠绕拉,我提醒自己。这时水明大叔整理好抽屉里的零钱,抬头问我:要走拉?哎!我这样吱声,算是我的回答。今天可要上哪去逛?他又问。不知道哎!我回答。别走太远拉。水明大叔瞧着我,很是担心。
事实上,接着要去哪儿我自个儿还真是不知道,人一老连目的都变得单一,除了这儿,就是来来回回地行走,注定这样走,到我不能行走的一天,到我不能说话,也不能思考,更不能想念我的亲人。也许您说,我可以洗洗这身衣服,或者找医生,突然鼓起勇气,仿佛深信自己可以战胜衰老,经过苦难之后将迎来一个臭老头子新的一生。
嘿!老头!这时,有个年轻人来到摊子前,仿佛是未知的灾难,他就站在我的身边,我打量他,他则全然没有感觉而继续说:你这可有《黑儿的心里魔法》?或是……《绝对乱世》?呃?他蓦然侧过脸来,并且盯了我一眼,这一眼可是望到了我的心,因为我的心被一刺。不过,因此我也看清了他的长相:椭圆形的脸蛋,笔直的粗眉,弹珠般的眼睛,双唇饱满而且鲜红。我继续望着,希望从这张脸上找到自己熟悉并热爱的东西。年轻人是个幸运的孩子,他拥有洁白的皮肤,几乎是我见过最白的中国人。不过,随着这些皮肤的颤动,我读出他眼神以及话语里掩藏不住的慌张,许是他瞧我如此认真地打量他而感到害羞了?接着,他随手拿起几本书将它们丢来丢去,我仍然盯住他,也许是个小偷?我想我真是太好奇了才这样想。现在的孩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书呢?如果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目光瞥向那些书的名字——又怎会知道自己的需要?老板将年轻人随手翻乱的书一一放回原位,回答他,没有呢,小伙子。什么!没想到年轻人火了,那好看的面孔上路出惊讶的神色并且瞪着老板,他想掩饰什么?我的心又被什么一推。只听见水明大叔在回答他:是的,没有,小伙子。我这只有《乱世佳人》、《红楼梦》、《魂断蓝桥》……您要什么?世纪前的书都有,之前再之前的也有,世纪后的没。年轻人转过头,快速而紧张地朝自己原本来的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紧接着,他转过来脾气暴躁地大声嚷嚷:臭老头,什么都没!你还是别在这摆摊子了!
那您要什么呢?到底什么才能吸引您了?您喜欢画吗?我上前一步,此刻是什么使我移动,又在这个异常的气氛中开了腔,我想,一定是正义,正直的精神,一定是,我这个老头儿总要还不至于害怕。这个无知而又野蛮的小伙子,已用那对着了火的眼珠子盯着我,盯得我我这个老头子,一个走向生命尽头的人,就让他用那样一双眼睛盯着我吧,一双似乎受过伤害又充满无比愤怒的眼睛,那无知与邪恶正并存在他的目光之中。多么美丽的生命!旺盛的经历是我所奢望的。我们之间相隔了一个遥远的过去,我同他,惟一能比上一比的仿佛只有人的品质与经验。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我和这个陌生人,年老与年轻的对抗?我们为何不能协作?哪怕我们决定携手做一件做无聊的事情。我打算继续说,我很平静,我说,你喜欢画吗?我瞧着他,迎上他冰冷的目光,我不心虚也不害怕,人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过去发生的种种事儿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难道不是吗?于是,站在他的身边,我知道自己有多么了解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用感到不安,因为我是和自己的某一个部分站在一起,应该保持一颗平静的心。我说:我这个老头子一定能为你找到你所喜欢的,或者从那些艺术画中……漫画中……我知道,你要的其实不是书也不是画,年轻人,只有我能了解你的心,你只是要寻找能让你着迷的东西来度过你的时间,比如说,魔法小说、色情、女人、暴力游戏……要知道哪一样都能达到你所期望的,可是,可是……我停顿了下,我注视着他的双目深处,他低下头故意让我说下去。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水明大叔,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到了疑惑与暗示,可我不管,我继续说,可是……
年轻人猛地抬头并且冲上来揪住我胸口的棉衣,我忽略了他的沉默与片刻俯首是在积聚仇恨的力量——在允许我的继续中寻找更冲击力的仇恨!他的力量瞬间将我顶在墙上,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对于一个充满精力的生命来说。唉!要知道我不无法估算老人的背脊骨和胸骨被挤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我妄想在中间的缝隙中找出呼吸的出口,直到我发觉头与头顶的一切变得晕乎。我开始胡思乱想,我不是不安或害怕,我只是不能分辩事实与梦幻的区别,先前——刚才——过去——将来——眼前,我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是“坚持”,与眼前暴力抵抗的坚持。
我早该知道,我的棉衣需要洗了,一定是它的气味吸引了他。你们明白,我的冲动是没有过错的,老人们总想改变年轻人,不是吗?他闻到了那东西的气味,毫无疑问,这个小伙子不过是一只臭虫,因为这个原因,他比别人更容易发怒,现在他将我的身体顶向门柱,我的脊柱也许会因此而受到牵连。但他没那么厉害,我知道,我什么都对付过。
这是一副什么也没有的画……我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然它们有点紧张、微弱,并努力从我的那快被压扁的胸腔中透出来。这该是艰难的,可我仍要说,我要一鼓作气:这副画,它是特地为你而存在的,为了你,就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你无能、懦弱、害怕,你有年轻人所拥有的一切缺点,你的行动能力跟白痴没什么两样。年轻人,拽住我的脖子吧,让我告诉你,使你发怒,更加——因为你不能理解这些书,什么是经典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不会干活,不会孝敬老人与父母,让我来告诉你,你的无能应该和你的时间一起被埋掉,接下来,你若找到工作,你就会出卖你的朋友。当然,中学里你就会说谎、打架;现在和将来,你会偷窃、杀人,不过你不会拥有一把勇士的枪,因为你拿着它,你的手就会发抖。
你瞧见了什么?他逼近我,他的声音正卡在炮口之中显得非常沙哑,他将我的胸口揪得更紧,我明白,他害怕了。可在后一秒的时间,他松掉了这只手,改用一根手指来对付我。我可真是一个固执而又脾气很差的老头!我夸赞自己,而他将另一只手慢慢滑进他的衣袋里,我真觉得有一丝骄傲,从我身体的疼痛中来。
不,我是听见的!
很好!
你没枪。
我有!
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年轻人。
当然。他的口袋正在鼓起,他的手一定掏到了什么。
你需要学会礼貌。我对他说。
他说我需要礼貌……哈哈。他大笑着对水明大叔说,手指却指着我的脑袋,他的目光在闪烁,他害怕,因此我知道这个年轻人早有讥笑我的冲动,接下来他便这么做了,他的手指从我的脸上经过,来到我的胸前,又继续往下……可我并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他来这之前做了什么,我知道,如果他的兜里真有一把枪,他只要够清醒,就应该将我杀死。
我清楚面临这样的状况意味着什么。如果你真的知道了某些秘密,上天的秘密,或者是不能让你知道的秘密时,你就得死。我说过,其实我适才所做的一切并非只是冲动。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揭示秘密——现在您能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要紧张,他不是来选书的,他是因为那个秘密而慌了手脚,跑到这来,他想做些什么掩盖这秘密带给他的不安,他就跑这来了,随后又是心虚及紧张鼓励了他趁机滋事。我恰巧知道这个秘密,我目睹了一部分事实,因此我可能就要死了,跟随着故事的发展,渲染它、刻画它,用我的生命感动它,因此要我这样的人死去。不过,别担心,死亡并不是惟一的,也不是绝望的,死不仅仅理解成失去。在我死去的那一刻,我至少可以说我没有向我的病耳朵屈服,更没有去乞求我的眼睛的怜悯,一直以来,我不敢正视的只是这个世界的荒唐。
死去的同时我还能得到部分珍贵的回忆,它们就像父亲的画一样,我忠爱画中的颜色,因此,我与我的父亲紧密相连,我的先前所叙述的:耳朵与眼睛。这一部分用颜色或画来表示,它会呈现出温和而忧郁的色调来,它粘稠、柔软,像一张网,我细心地织好了它,为它选好了合适的地点,只要时间允许,它就会一直等在那儿。
在年轻人还没有掏出那个家伙之前,暴力能够停止在这一刻,回到那个时候,我的曾祖父从部队中归来。
刨土、耕地、插秧,回到家就劈柴捆柴和,甚至洗碗、做饭,曾祖父还会噌噌噌刷黑锅,在裸露的土地上留下一个黑圈。他丢了一条胳膊,却把胆子与勤快找了回来。他总要从自己的少爷梦中清醒,放下他的书就像丢掉他的胳膊,那条胳膊就是一把劈醒他的斧头。他总要明白自己父亲的精神不能永远支持他,即使这会叫他悲痛不已。曾祖父死后听到的炮声,他听到的炮声,都要被繁重的活儿给遮起来,还要包得严实,不能透出一丝风。这能叫祖父全神贯注而忘记耻辱,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母亲与离开自己的兄弟。
完全是为了满足一些新需要,在土地上建立新的次序,从失败的地方寻找新的目标。祖父一个月不梳理,不洗澡,他要混到人群中去,先是站在那里有个模样,目光不需要太敏锐,情绪也不用太高涨,只要坚持站在他们中间,他身上的迂腐就有被彻底清除的一天,他可以完完全全地做一个好人。接着,他头一低,说声:哎!不管啥事儿,就这个模样,头一点,眼光着地,再说声:哎!憨笑、挠头,祖父的肩膀再那么一耸,一副诚恳无知地模样,俨然就是其中合格的一份子了。他不会敲锣打鼓,也不会说笑逗唱,他看女人们剪红绸子,做红花,缝布鞋,纳底儿,看到老人往锅里丢鸡蛋。他又点了下头,哎,他跑回家中,将院子里竹竿上晒的鱼干收下来,一骨脑儿揣进怀里,用衣边卷起来包着。他一摇一晃跑出去,停一下,又踅回来,急匆匆跑进屋里,用嘴巴咬开一口碗橱,再将里头的萝卜干也收进怀中。他的母亲咳嗽着从里屋走出来,喊他一声,他头也不回,只是又说了声:哎!
他就那么无比光荣地站着,脸上露着憨笑。因为他不能用空袖子抹自己的鼻子,于是他就抖抖肩膀。等久了,他的眼睛不能花,心也不能发慌,因为他要适应这种新次序,即使背上痒痒,他也不能丢掉怀里最重要的东西,再忍会,实在忍不住,他就挤出人群去,找个墙角在那里来回地蹭,再上下蹭蹭,他蹭掉了墙上的一张宣传单,他也没看,仿佛自己从来不认识字,又继续左右来回了那么几下,衣服没有破就行——那边沸腾了,人群里点着了火,祖父一个着急掉了两条小个儿的鱼,他想捡,可没有多余的手,他那个心疼真是没法形容,可是情况紧急,因此他的肩膀又那么不知所措地晃动了两下,他一回头挤进了人群。
那天,红军经过村子,这是一件热闹的大事;而我敬爱的曾祖母,请允许我为您难过,因为我知道,您已经病了两个多月。
祖父显然从付出中学到了很重要的东西:维护思想要从一粒米开始,而不是从摇晃脑袋开始,选择一个古体字,不如拾一张萝卜叶,网一条鱼,烙一个青菜饼,摘一朵棉花。祖父干起活来不要命似的,干活成了他的一种信仰,勤恳、老实、忠诚,坚定,结果他都不知道他连自己后半身的时间也提前花掉了。干活时,祖父就将空的袖子绑在腰间,不管多冷,他都只穿一条粗棉布裤子,而捆绑的那根蓝裤带就是指引他的新思想。
若再说下去,我要变呆了,不免应付不了其他的状况,我要自己明白,我刚刚仅是在向您描述一张画。是的,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其中的一张,在一叠画中,这一张放在最后第三的位置。您的记忆不知道怎么样,还能回到那个重要的下午吗?我已经说了,若没有那天下午祖父的归来,就没有后来祖父与祖母的婚礼,村里的男人多半死于战争。我不想再提伤心事了,一说到关于战争的往事,我在开始与您交谈时那张织好的网会将我越收越紧;我也不想更多提到关于祖父结婚和他们结婚后的夫妻生活,因为不管是祖父,还是祖母,都与我没有一点相似。我不会学祖母抽烟的方式,更不想同祖父一样丢掉自己的枪,当祖父变得亲切、笑容可掬,成了一个大家公认的合格的好人之后,自然就会遇上村里没有出嫁的姑娘,其中一个,就是我的祖母。
我的父亲,接着就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出生了,本来他可以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正常,我是说与他的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一同在他们父亲的新思想的庇护下健康地成长,他们都有望变得勤劳而善良,成为村里的标兵模范,戴上红花,坐在贴满红纸标语的会堂里学习毛泽东语录——他们的父母对他们七个付出的期望是一样的。本来是如此,这一家子的前程光辉熠熠,偏偏是那个时候祖母难产。我的父亲一只脚先出世,红通通、黏糊糊的小脚丫是孕育希望的种子,它还没着地就预先了解到,当它来到世界上将要学会的不是如何行走,而是如何劳动,劳动自然是重要的,不然就无法生存。虽然父亲的脚算是踩着了这片热土,受到了他三个兄弟的指引,受到了祖父思想的指引,进而明白了出生时的那阵光是怎么一回事,我的父亲差点就热血澎湃,要了他母亲的命;虽然我的父亲了解到这一切,但当时他的脑袋与身体最重要的部分即将出去时,母亲一声惨叫使得他又被推回到母亲的肚子,一阵黑暗,既而使他在那一刻见着了曾祖父,因此不可避免地传染了曾祖父忧郁、伤感、懦弱的少爷气质——隔代遗传叫他的童年吃了不少苦头,为母亲捡烟头只是其中的一桩。
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准是父亲在出生时借走了小银盘里的反光,一出世就忙个不停,它们密切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祖父的憨态,祖母的贪婪,在我父亲的眼睛里,兄弟姐妹们一个比一个愚蠢,一个比一个迂腐,光辉没能指引他们,倒是将他们绑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他看着心碎,眼见他们就要被套死,可他还是表现得无动于衷。父亲分掉了家里为数不多的粮食(当时闹饥荒,人类正发展到啃树皮的紧张阶段),也顺利拿到了他生长的通行证,可因为父亲的忧郁,他从不将心中所想的说出,即使一件事情早已被他看透,即使他早就预想到了将要发生的结果。再瞧瞧那眼睛上面,是一道干净而浓密的眉毛,额头高高,一片明亮;而眼睛下面雕琢着一个玲珑剔透的鼻子,为了鼻子下面的两片桃花,上天恩赐了父亲一个绝美的下巴,这个下巴有天会被胡子遮住,如果父亲忽略了这一点,就要遭到非常恶毒的妒忌。父亲的整张脸在顷刻间画完了,俨然是偷了曾祖母一张面孔,父亲瞧自己瞧得透彻,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于是瞪大眼睛,冷静凝思,最后决定把出生后所看到的世界用颜色划分开来,但每一次事情进行到一半就被祖母打断,祖母十分害怕,因为只有她清楚父亲在自己肚子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因此她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与恶化,她一定要阻止不可。因此她不得不——只喊我的父亲做那样的事,我是说为祖母收集烟头,只有父亲而从来不是别人。
若父亲不成为画家,就不会留下这些画,其中有一张放在我先前说的那张的上面,也就是被放在第五张的位置。一张桌子上坐着一家子的人吃饭,本来只有两个,冷冷清清,后来是三个,经过几年,凑成了六个,父亲出现的时候是七个,又过了几年,这张桌子就坐不下了,必须有两个得站着,而其中的一个人就是父亲,另一个是曾祖母,她倒不是因为使家里的人感到害怕而站着,老人家时常身体不好,需要在自个儿的房间里用餐。我早就知道真正的原因,曾祖母根本没办法在他们那些思想下存活。
所以父亲注定了与众不同,既然自己不善于表达,父亲就决定动笔,把他童年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用画与颜色表示出来。有天祖母发现了那些东西,她看不懂,但这已经足够吓倒她了。我不能让你就这样毁了这个家!祖母对父亲发出这样的警告不仅是一次。这张画非常简单明了,侧重点分明,最后落笔是在祖母那张生气的面孔上。她的左边脸蛋有颗黑痣,准是父亲想反抗母亲而搞的恶作剧。
糟糕的事情也有发生在画中,比如说从上数下来第二张,也就是在第五张的上面再放上三张,从而是最上面一张。当我看到它时,它就是处于这个位置。虽然换来换去有点麻烦,可不管是我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透过其他的纸,我还是能看到这一张,若它不是这样特殊,我有可能早就将它忽略掉了。它总要被放到第一的位置,让父亲浓重的笔墨显露出来,因此它正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而来到我面前。
     我没那么笨,对于父亲为什么使用模糊的迷雾式的笔墨泼撒在大面积的纸张上,并暗示我一定要读它,关于这一点,我能猜到几分。一部分原因是父亲不想把事情完全说出来,他到底是害怕的,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完全脱离困境而让祖母相信他的眼睛。于是我也不能说得太多。因为我爱我的父亲,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对这个世界的事物充满感觉,而不是只为活命而麻木自己——有天我真是明白的,世界真美,大地、空气、树木、屋顶,行人也是美的,感受这样的美需要一些真谛的帮助,人的生存意义在于是否能有机会感受到它们,为了这个而来到这个世界,父亲正是如此。
一条棉被有四斤重,却很破烂,棉花已缩成一团又被年月压扁,好似一个烘干的大饼,一家人就靠着这样的两条棉被度过冬天,就是这样的棉被在当时十分珍贵,挨冻也是穷人生活的一部分。三个哥哥跟父亲去田里干活,政府当时鼓励繁殖人口,多种田地——祖父被安排在家带孩子,照顾老六和老七的鼻涕和泪水。祖母经常嘱咐祖父晒被子,为这个,父亲又没少挨骂,对于父亲的个头来说,它们真是太大了,费劲所有力气往头上一顶,天被一遮,父亲就只能瞧自己的脚丫;从棉被里散出来的灰尘叫父亲直咳嗽,跟祖父一样鼻子会痒痒,父亲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着棉被摔上一交,要不就是把棉被拖在了地上。你就不能往上抬一抬,我的祖母抽着烟抬起眼皮说,不过她抽烟的时候心情是最好的。
自从父亲出生时小银盘借给了他光,使父亲在低头晒棉被时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人的左脚和右脚之间的矛盾,这叫他害怕,这事说出去会遭人笑话,尤其是他的三个哥哥,他们已经长大,适应了田间的劳作,跟父亲一样用双脚配合着挥舞锄头,说起话来一本正经……他们能干的事父亲到十岁的时候还是没能学会。父亲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双脚,蹲、伸、曲、后退,甚至跳跃,配合劳动而适应新泥土的开垦。学不了,祖父狠狠打一下父亲的屁股,一声“哎”!他赶父亲回去。要知道,我的父亲并不是智障,恰恰相反,父亲看到人的双脚,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两只脚的运动并不普通,只有一前一后保持秩序与本性,人才能不断地前进并生存下去。可我的父亲发现它们很可怕而且太过劳累,因此,尽管一段时间它们很厉害,帮人干活,像政治家的方针政策,行走得虽然匆忙却不失准确,但总有一天右脚和左脚会产生矛盾,辨别方向的能力减弱了,行走的功能也跟随着逐渐丧失,到那个时候人就得跌交,摔的人多了社会就会垮掉,制度也将面目全非。父亲一想到这个就不能控制害怕而练习画画,墙上,或者是地上,晒萝卜干的时候他也在尽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将萝卜干堆在一起,又分开,或者一把抓起来,撒下去,又分成几个小堆,萝卜干必须分成父亲想要的样子,像一张完美的解放后的中国地图。这叫他激动。
在那片土地上,傍晚时分(我尽量描述得靠近父亲的笔墨),天渐渐暗下来,跟往常一样,任何时候都一样,田间劳作的人逐渐稀少,孩子们跑进屋内,麻雀聚集在泡桐树上开始喧叫直到无声,它们全都盯着瞧,在它们还能看得见的时候侧着身瞧,保持着它们的高度警觉,因为黑暗和不安马上就袭要来,它们知道,比谁都清楚。于是在一条大路上出现了一团行走匆忙的脚步,你的,我的,他的,这些脚步分不清谁是谁的,它们一边跑一边发表着各自的意见。那些人正是这样走过去的,他们的背影看上去强壮而有力,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叫麻雀们慌张。如果不是眼睛看不见,它们真想飞,树不能永远困住它们的自由。
祖父憧着头坐在门槛上刮脚上的泥巴,一只脚踮着,一只手蹭着脚底,这个时候泥巴还没完全落光;两个哥哥在整理农具,一个在井口提水;祖母在屋子里头盛稀饭,锅铲刮着锅子的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那是锅壁内最后的残汁;这个时候,曾祖母在一间房里头咳嗽得厉害;这个时候,我的两个小姨妈在玩搬凳子比赛;这个时候,父亲正在刮火柴点蜡烛,刚点着,烛光一闪,父亲跑到曾祖父的房间里站在那窗口——就是这个时候,那泥巴不落了,落在门槛边的泥巴也被踩掉。很多事情还没有做完,本来是平常的一天,干完活,吃晚饭,睡觉,度过劳累的一天,本来可以说,劳累的睡眠也是美好的。那些脚步闯了进来,它们在屋里转,它们踩,它们跺,它们还踢屋子的门槛。它们把一屋子的人都变成了麻雀。我的两个小姨妈和祖母哭得揪成一团。我的三个哥哥冲上去加入到那些脚步中,搏斗与任何的挣扎只能加重罪名。我的曾祖母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如果有什么力量或有效的法律支持着这个家,本来这一天的睡眠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美好。
      那个时候,我的祖父被抓走了,原因是他蹭掉了一张很重要的宣传单。您不会明白,是谁告的密,是谁的眼睛注视着一切,在恰当的时候将秘密说出。我也不会明白,不过,这跟麻雀们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父亲画成那样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想暗示,他想大胆的批评某些人,某些事,但我说了,父亲忧郁,总叫人猜不透心思。不过,有一点我们是相同的,我同他一样爱他的画,也爱自己的祖国。虽然父亲爱我的曾祖母,也爱我的祖母,而我不爱。当我抬起眼睛看那个年轻人,我认为我的身体里充满了面对死亡的勇气,这和麻雀也是没有关系的。我的父亲给予了我这种勇气,给予了我——他的画,对世界的感受,用来抵抗邪恶。人类的双脚若是犯了错误,最终还是需要纠正过来的。遗憾的是,先前那把遗失的枪杆的位置一直空着,我的父亲没能画出一把枪来填补空缺,不然,它一定会成为这些画中的经典。

发表于 2009-12-17 13:59:5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应该像你一样勤奋啊。

我应该像你一样勤奋啊。
发表于 2009-12-17 14:04:55 | 显示全部楼层

越看越有味了。

越看越有味了。
发表于 2009-12-17 14:08:28 | 显示全部楼层

2和3能连接起来吗?

2和3能连接起来吗?
发表于 2009-12-19 12:1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是真好啊。

写的是真好啊。
发表于 2010-9-19 12:25:22 | 显示全部楼层

偶迷茫,偶读老帖子。

偶迷茫,偶读老帖子。
 楼主| 发表于 2010-12-7 10:4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呀,怎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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