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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缪斯,我的爱(《阿赫玛托娃诗全集》译后记 (阅读1028次)



我的缪斯,我的爱
晴朗李寒
(译后记)
 
  已记不清是哪一年,哪一天,我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外国女人的名字:阿赫玛托娃。四个音节,轻轻从口中滑过,让人瞬间就觉得异常地亲切和美好。
  阿赫玛托娃——
  阿赫,像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又像是一声哀怨的叹息;
  玛,妈,与孩子呼唤母亲的音符何其相近;
  托,俄语读音实际近似“达”,舌尖短暂地触及上腭发出来的音,如马蹄轻踏石板,如雨滴击打玻璃,清脆,华丽;
  娃,娃娃,女娃,可爱的女子,轻轻读一下,就让人心中立刻变得柔软。
  前面再加上她的名字:安娜,这是俄罗斯女孩儿常用的名字,有“好感、美意、善待”等意思,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中间再加上她的父称:安德列耶夫娜——
  这就组成了令人嘴唇读起来、耳朵听起来、内心感到无比愉悦的一个姓名,这就是我心目中伟大的缪斯:安娜·安德列耶夫娜·阿赫玛托娃。
  她的姓名的缩写,是三个A,居于俄文字母表中的第一位;她是白银时代“阿克梅派”的核心诗人。“阿克梅”是希腊文,有“高端、顶峰”的意思,它的第一个字母也是A。这些都暗中契合了她在我的诗歌世界中无可替代的首要位置。
  今生注定要与诗歌结缘。青春期爱情的萌动,激发了我对诗歌的热爱,从此便痴迷于古老的文字,看着它们经过我的排列组合后,焕发出新鲜的活力和魅力,令我无比陶醉。在诗歌的广阔天地间,我独行,自语,敏感地捕捉住生命易逝的美好一瞬,记录下了自己的喜乐悲愁,成长过程中的绝望与迷惘,憧憬与激情。
  今生注定要与俄罗斯结缘。因为除了汉语,我接触的第一门、也是唯一的一门外语,就是俄语。在冀中平原那个偏僻的乡村中学,从初中开始,我们便增加了这门课程。对于我来说,它最初的意义,也只停留在不过是一门普通的课程上,我真的不知道学它将来会有什么用。对于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俄罗斯(那时还是苏联!)实在过于遥远,我从来没有萌生要去那里看一下的奢望,甚至一闪念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从上第一节课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它,而且成绩一直不错,还被我的第一位俄语老师冯炳花任命为课代表。就这样,从初中到高中,再到考入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的俄语专业。
  大学的课程不是很紧张,从而给了我很多读书的机会。从学校昏暗的图书室里,我借阅了大量的图书。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遇见了满桌子美味佳肴,没有目的、不加拣择地阅读了很多中外名著。大概是在那时,我第一次借到了阿赫玛托娃的诗集,一本瘦小的册子,书页已然泛黄。当时读书大都是蜻蜓点水,囫囵吞枣,如今想来,她的诗竟没有一首留存在记忆里。两年的大学专科,学到的俄语新知识并不多,最大的收获之一是见到了俄罗斯外教,尽管课时不多,但几位俄罗斯教师的气质和学识,让我对那一个神秘庞大的国度,有了进一步了解。帅气的男外教瓦洛佳第一次给我们上课,让同学们抽签选择一个俄语名字,巧合的是,我也选中了“瓦洛佳”这个名字。他很喜欢我,在临别时,他送给了我几本俄文教科书,这便是我拥有的第一批俄文书籍。两年的学习很快结束了,毕业时,正好赶上苏联解体,中俄边境贸易火爆,命运之神再一次眷顾我,将我“遣送”到了诞生过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阿赫玛托娃的俄罗斯大地。在西伯利亚的鄂木斯克市,我一待就是五年。
  在俄罗斯,我读到了阿赫玛托娃第一首原文诗歌,那是从市场买回的一本小日历上。它的背面隔几页就是一首小诗,其中阿赫玛托娃的一首,读后觉得清新可爱,便顺手试着译了下来。原诗没有标题,当时便自作主张用了《猎物》这个题目。
 
一阵风寒过后,我
随意地在炉火边取暖。
我没有守护好自己的心,
有人竟然把它偷走。
 
新年的氛围如此繁华,
新春的玫瑰如此润艳,
可在我的心中已听不到
蜻蜓般的震颤。
 
哎,我猜到那个小偷不难,
看眼睛我就能把他认出,
只是我担心,很快很快
他会亲自归还自己的猎物。
 
  这首诗最初发表于我与李洁夫创办的民间诗报《诗魂》第 17 期,用的笔名是严峻,后被《读者》杂志转载,同时刊发的还有另外翻译的一首俄罗斯女诗人巴甫洛娃的《年轻的春天》。实际上,我最早翻译的一位俄罗斯诗人,是至今在他们国内也不太出名的奥列格·楚赫诺,他的那组译作《命运拥有思想和重量》发表在了《诗神》杂志 1999 年第 1 期,这是我的译作第一次公开发表。
  1995 年的 7 月,在鄂木斯克的一家书店,我买了两本诗集:阿赫玛托娃的《灰眼睛的国王:1909—1919 年诗选》和茨维塔耶娃的《爱情的古老迷雾》。这是由莫斯科“中心—100”出版社出版的“诗歌遗产”丛书中的两册。
  从此,阿赫玛托娃的这本小册子几乎形影不离地跟随在我身边,直到现在。
  这是一本 64 开的小书,192 页。精装的素洁的封面上,是几乎占去一半的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名字,下面是山岗、树林、原野的图案,最下面是书名:《灰眼睛的国王》。扉页配有著名俄罗斯画家尤阿赫玛托娃诗全集尤里·安年科夫为阿赫玛托娃所作的半身画像。这幅肖像非常传神地刻画出了当时女诗人的形象:瘦削的面颊,高挺的鼻梁,微蹙的眉头,忧郁的眼神,紧闭的双唇,细长的脖颈,纤柔的手指。书前是尤里·安年科夫的一篇记述与阿赫玛托娃交往的长文,夹叙夹议,从多个层面和角度细致地描摹,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女诗人无限敬仰之情。这本诗集中收入了她自1909 年到 1919 的诗歌作品 132 首。阅读这些诗歌,可以领略到女诗人早年诗作风格的清纯与细腻,意境的伤感与唯美,语言的流畅与凝炼,技法的精纯和角度的巧妙。
  就是这样一本包含 132 首诗的小册子,我前后译了近十二年,大部分是在回国后翻译的。
  1998 年,因公司停止在俄罗斯的业务,我回国了,回国后便面临着失业。公司经营不景气,不再发工资,不再给交各种保险,所有员工无奈地各奔东西,自谋生路。我先后换了多家单位,在私立文学院当过函授老师,在广告设计公司当过营销员,自己开店当过小老板,也曾做过短期的翻译,到俄罗斯的远东地区,去收购腥臭难当的牛皮和猪皮。再后来,2002 年,得命运的垂青,让我来到了河北作协,成了《大众阅读报》的一名编辑,直至编辑部主任。干了两年,怎奈小人当道,与缪哲、邱小刚等老师、同事一起被突然莫明其妙地炒了鱿鱼。后得刘向东老师相助,又辗转到了河北省公安厅的《燕赵警视》工作,未足一年,觉得此种环境与自己情趣相差太远,便提出辞职。尽管总编贾永华女士对我十分关照,一再挽留,但我还是想到北京重操旧业,去干翻译的老本行。后经好友李洁夫力劝,这才于 2005 年 5 月又回到河北作协,在《诗选刊》杂志社当了一名编辑,成了著名诗人郁葱先生的助手,读诗,选诗,编诗……这一干,就是七年。
  工作不稳定,便居无定所。回国后的十年间,搬家近十次,有时一年就搬过两三次。在石家庄的城中村,振头、八家庄、东岗头、孙村都留下了我生活的足迹。在这段时间,和小芹相爱,结婚,生下女儿晴晴。如今,这些城中村正被拆迁,从此它们便在地球上永远地消失了。有时,偶尔路过那里,看着尘土飞扬的工地,拔地而起的一座座高楼,我就想起自己的那间十几平方的小屋,想起自己站在房顶上,面对晨曦或星光,在内心向着世界高喊:我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一定要成功!
  生活的颠沛流离并未让我放弃对诗歌的热爱,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再困苦的日子也不能让我放下手中的笔。酷热的夏日,钻在低矮的郊区的小房子里,我拉紧窗帘,赤裸着身体,翻译阿赫玛托娃、曼德里施塔姆……在没有暖气的冬天,我趴在被窝里,在昏黄的台灯下一遍遍熟悉原稿,查阅词典。小芹在旁边打着毛衣,不时递来一杯热水,而孩子在我们的中间悄然安睡。我想,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真实、更幸福的生活吗?我仍然能够清楚地记得,在陪小芹逛超市疲惫的时候,在公园和晴晴玩累的时候,在小区院子的长椅上纳凉的时候,在青少年宫陪孩子学跳舞等在黑暗的走廊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掏出这本小诗集《灰眼睛的国王》,周围的一切喧嚣和嘈杂仿佛瞬间消失了,我完全沉浸于阿赫玛托娃诗句构筑的神奇的世界里,与她同喜同悲,心神合一,你我难辨。我感叹,那些短小的诗行,何以有如此巨大的魔力?每当遇到自己倾心的诗作,我就忍不住在书页的空白处翻译下来。
  就这样,到 2009 年的 6 月 9 日,我译完了上面的 131 首诗歌。另外,我还翻译了她不包括在这本诗集中的诗歌一百多首。这就是自行印制的《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的第一卷。我把它分赠给诗人朋友们,没想到他们都给予了积极肯定的评价,这让我信心倍增,助长了译完她的全部诗歌的“野心”。
  2012 年 5 月末,因某种原因,我不得不于 6 月1日从《诗选刊》辞职。那一年我的人生再次坠入低谷。亲人患病,母亲去世……,祸不单行,打击接着打击。但是,我都挺过来了。妻子先前就已失业,如今我又没了工作,生活的压力骤然加大。想想人生苦短,而许多想做的事还没有做,我们二人便商量,索性不再四处找工作,环顾室内所收藏的图书,便决心开办一家网络书店,专门卖文艺书,以诗歌类读物为主。从此后,我成为了一个自由人,时间都是自己的了,贩文卖书之余,几乎全部时间,都用在了翻译《阿赫玛托娃诗全集》上。
  时光匆匆而逝,阿赫玛托娃近千首诗歌终于在2015 年翻译完成。回首这二十年,其中甘苦,只有自己切身感受了才知道。有过译完一首满意之作后的畅快和得意,有过疲惫和厌倦,有过焦虑,有过绝望,不时想放弃,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我想,一个人一生中,总得完成一件自己想做的“大事”吧?那么,这就是!
  当年,心里还有一个计划,就是在译完她的诗全集后,要写一篇系统的理论文章,来论述评价阿赫玛托娃的一生和诗歌创作。可是,随着翻译的进展,尽管阿赫玛托娃的人生道路和创作脉络越来越清晰,她个人的精神面貌、思想境界的轮廓也越来越突显,但是,等到译完,却发现自己仍然对她难以把握,所知甚少,即便写下些文字,也难免会以偏概全,无法写透对她的全部感受。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这本诗全集是参考多种俄语版本,由本人编辑、整理,按照作品的大致写作年份顺序来排列的,一些断句、散章也收入,力求保留原貌。为便于阅读,把《安魂曲》等几首叙事长诗放在了后半部分。最后,还附有诗人生平及创作年表,也是经多方搜集资料,比对,勘误,然后翻译完成的。
  翻译她的诗全集心中始终惴惴不安,面对如此庞大而艰巨的工程,以一己之力,自感难以驾驭。而之所以最后能完工,也许,是出于对阿赫玛托娃的热爱,再凭着年轻气盛,加上亲友们的鼓励,还有自己的一点点执着的精神。我清楚,阿赫玛托娃在中国拥有众多读者,不单单她的诗选,就连她的传记也出版有五六本之多。专家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读者们的眼睛也不揉沙子,故而诗集中的谬误之处,还请大家多多指正。诗全集的出版,并不意味着我的工作画上句号,而是另一个全新开始。我想,今后只要时间允许,我还会对这本诗集进行不断地修订。
  今年,这位伟大的诗人离开我们已经半个世纪了,但她的作品仍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几乎每分每秒在地球上都有人在读她的诗,翻译她的诗。尽管她的诗选译本不少,尽管比我有资格、有才华的译家众多,但我还是想出一本她的诗全集,让我们的读者可以全面系统地认识她。全集中那几首为解救儿子而写下的委曲求全之作,并没有降低她在我心目中的高度。相反,这更显示出她不仅仅是一位诗人,而且是一位母亲的伟大之处。
  这是我的译本——她是给我个人的,也是给多年来一直关注、鼓励和帮助我的朋友们的。她的翻译出版,既是为了表达我对阿赫玛托娃的敬意,也是为了表达对朋友们的谢意!
  感谢妻子小芹多年来对我生活和工作的支持,没有她的默默奉献,完成此译集的翻译和出版是不可能的;感谢女儿晴晴,她给我工作之余的生活带来许多的欢乐;感谢郁葱老师,共事的七年,让我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事写诗的道理;感谢好友苏浅,在我经济困难时,是她出资为我买下了觊觎已久却没能力购买的《俄汉详解大词典》,没有这套工具书,完成诗全集的翻译也是不可能的;感谢朋友逯凤勤和陈康裕从俄罗斯为我带回俄文版《阿赫玛托娃诗文集》,使我的翻译多了不同版本的参照,至今我都不曾与他们见过面;感谢俄语翻译界的顾蕴璞、谷羽、徐永平、王嘎等前辈和师友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尤其要感谢的是诗人、翻译家何家炜先生,我们从2001 年的诗生活“翻译论坛”时代就相识,可谓神交久矣,他多年来一直关注着我译事的进程,为我打印了许多阿赫玛托娃相关资料,供我参考。如今,他又成了这本全集的责任编辑,诗全集得以出版也浸透着他的心血!再次感谢那些无私帮助过我的朋友们,陈超、大解、白兰、李南、韩文戈、李浩、宁延达……不一一点出你们的名字了,你们将永远闪烁在我的心中,是你们让我坚持下来,并激励我走下去!
  一桩夙愿了却,内心悲欣交集。真诚期待着读者朋友们的回应。
 
2009 年 6 月 23 日—7 月2 日初稿
2016 年 7 月 12 日修订


  2017年4月,由诗人、译者晴朗李寒历经近二十年翻译、多次修订的《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首次出版。全集共分三卷,收录了俄罗斯著名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从1904年到1965年间创作的所有诗歌。
  《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第一卷,收录了阿赫玛托娃1904-1920年间写作的诗歌。 《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第二卷,收录了阿赫玛托娃1921-1957年间写作的诗歌。《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第三卷,收录了阿赫玛托娃1958-1965年间写作的诗歌。
  《阿赫玛托娃诗全集》三卷,定价198元。即日起,至4月30日,译者签名钤印本,中国内地200元包邮(边远地区另加快递20元),需要题写上款者请注明。请关注晴朗文艺书店13582014416或晴朗李寒13931984798,微信红包快捷支付!我们将按照付款先后顺序尽快寄出。感谢朋友们多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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