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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风颂 [英]雪莱  (阅读923次)



◎ 西风颂 [英]雪莱
曹明伦
 
波西·比希·雪莱(1792–1822),英国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出身于贵族家庭,先后求学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后因发表哲学论文《无神论之必要性》被牛津除名,曾参加爱尔兰的民族独立运动,1818年受统治者迫害离开英国侨居意大利,1822年7月8日下午出海遇风暴,舟覆身亡。他的主要诗作有《自由颂》《西风颂》《云雀颂》《云》等抒情诗,《伊斯兰的起义》等叙事长诗和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等。他的诗热情饱满,想象丰富,音韵和谐,比喻美妙,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西风颂

            1

哦,犷荡的西风,你这秋天之生命,
损萚枯叶为你无形的来临而凋谢,
就像魑魅魍魉在驱魔术士面前逃遁,
 
黄的叶、黑的叶、灰的叶、红的叶,
逃去了瘟疫摧残的一群:哦,你,
又送带翅的种籽去黑暗的冬床安歇,
 
一粒粒种籽犹如一具具僵卧的尸体,
将在冰凉低矮的坟墓里越冬沉睡,
直到春天你蓝色的妹妹来临之时,①
 
向梦中的大地把她嘹亮的号角劲吹,
驱动欢乐的蓓蕾如羊群把空气啜饮,
让山岭原野充满生命的色彩和芳菲:
 
犷荡的精灵哟,你行遍渺渺乾坤;
你这破坏者、保护者,你听哟,你听!

        2
在你的疾流之上,在天的骚动之中,
松散的乱云犹如地上的枯叶被摇落,
脱离天空与海洋纠缠纷乱的枝丛,
 
云是雨和电的信使:铺展散播
那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的发丝缕缕,
铺散于你那蓝色的缥缈的巨波,
 
就像酒神的狂女扬起的灿灿发丝,②
甚至从茫茫地平线那昏暗的边缘
一直铺展散播到高高的九重天宇。
 
你这曲挽歌,对这将死的残年,
四合的夜幕将成为它巨墓的穹顶,
用你聚集的云雾的力量作为支点,
 
从云雾坚实稠密的浩气中将飞迸
黑雨、雷电、冰雹:你听哟,你听!

       3
你把蓝色的地中海从梦中摇醒,
整整一个夏天,它一直在沉睡,
清澈晶莹的潮汐环流使它安宁,
 
它在巴延湾的浮石岛之旁静寐,③
睡梦中看见了昔日的塔楼宫殿
在波涛中更浓的日光下颤颤巍巍,
 
塔楼宫殿长满蓝色的花卉苔藓,
幽香如此醉人,令人难以描述!
为了给你让路,大西洋也裂陷,
 
而在一海烟波浩渺的水浪深处,
海花和被枯叶覆盖的淤泥藻林
听见你的声音,顿时心惊胆怵,
 
纷纷变色,哆嗦发抖,自行凋零:⑤
哦,犷荡的西风哟,你听哟,你听!

       4
假若我是一片能被你卷起的枯叶,
假若我是一朵能随你飘飞的流云。
假若我是浪花能在你威力下喘息,
 
能分受你那如千钧雷霆的强劲,
能几乎同不可控制的你一样自由!
甚至假若我还能回到童年的时辰,
 
能作为你的伴侣随你在天国遨游,
因为那时候,即使超越你的神速
也不算是异想天开的梦幻悠悠;
 
我就不会这般急切地向你求诉:
飏起我吧,像飏起枯叶流云波涛,
我跌落于人生的荆丛!血流如注!
 
岁月的重负把我压迫,把我锁牢,
我太像你哟,像你不羁、敏捷、骄傲。

       5
用我作你的琴吧,就像你用森林,
我纵然像森林叶败枝残又有何妨!
你那雄浑有力且又和谐的激情
 
将从我和森林奏出深沉的秋之乐章,
悲郁但却美妙。犷荡的精灵哟,
让我们灵肉合一,让我像你一样!
 
请你把我枯萎的思想吹遍寰宇,
像吹枯萎的树叶去催沃一番新生!
请你用我这些诗行写成的咒语,
 
像从未灭的炉中吹起热灰余烬,
把我心中的话语传播到人间!
请你哟,请你通过我的嘴唇
 
让预言的号角响彻尘寰!西风哟,
如果冬天来临,春天还会遥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 西风之妹妹即东风,春天来临,东风吹拂,天空碧蓝,故称蓝色的妹妹。
② 酒神的狂女即酒神巴克科斯(又名狄俄倪索斯)的一群女伴,因衣着怪异,形态放荡而得名,又称“酒神 巴克科斯的狂女”或“酒神的狂女迈那得斯”。
③ 巴延湾,意大利坎帕尼亚区沿海一小海湾,在那不勒斯湾之西。浮石岛,由维苏威火山喷发之熔岩积成的一座小岛。
④ 水中的日光浓于水面上的日光,故曰“更浓的日光”。
⑤ 雪莱自注:“这种现象博物学家们是熟悉的。江河湖海水底的植物与陆地上的植物一样,对季候的变化有反应,因而也受宣告季候变化的风的影响。”

 
赏析《西风颂》是雪莱最负盛名的代表作,于1819年秋天构思并草写于意大利佛罗伦萨附近阿诺河畔的一片树林里,于1820年与《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同时发表。雪莱曾追述过当时构思的情景,“当日天气温和、清爽,而携风挟雨的西风正聚集起能倾泻秋雨的乌云。如我所料,雨从黄昏下起,狂风暴雨挟带着冰雹,并伴有阿尔卑斯山南那种特有的壮观的雷电。”正是大自然这美丽而雄伟的景象触发了诗人蓄积已久的激情,使他写出了《西风颂》这首气势磅礴、寓意深远的诗篇。全诗分为5节,用意大利3行连环体写成,格律严谨,音调高昂,感情细腻,风格典雅。在前3节诗中,诗人从陆地写到天空,从天空写到海洋,以他极其丰富的想象准确有力地描写了西风扫枯叶、播新种、驱流云、释雷电、把地中海从夏天的睡梦中唤醒,让大西洋底的海花藻林自行凋谢的伟大力量和自由精神。第1节把遭瘟疫摧残、色泽斑驳的枯叶在强劲的西风扫荡下凋零飘飞的萧瑟秋景刻意渲染一番之后,又想象春回大地为万物带来蓬勃生机的繁荣之景,为后文埋下了伏笔;第2节对西风贯长空、驱乱云、聚雨雹、释雷电的描绘比第1节显得更加气势磅礴,令人想起高尔基的名句:“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聚集着乌云……”;第3节把地中海的梦幻和大西洋的骚动描绘得旖旎瑰丽,形象细腻。至此,我们已经可以看出,雪莱对大自然的描述充满了深刻的哲学意义,在他眼中,大自然是美丽而壮观的,是自由的标志,是力量的象征。大自然可以加强人们对生活和自由的热爱和为之而奋斗的意志。正因为如此,诗人在第4节笔锋一转,写出了自己对自由不羁、强劲有力、不可控制的西风的羡慕,对同样不羁、敏捷、骄傲的自己因岁月的艰辛、专制的压迫而受到束缚的现状发出感叹,同时表达了自己只要能同西风一道自由遨游,宁愿化为枯叶、流云、浪花的迫切希望。这节诗的音调从高昂转为低沉,真实地表现了遭专制政府迫害、侨居异国他乡的诗人雪莱的愤慨和悲郁。但诗人毕竟不愧为向往自由、渴求解放、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战士,在第5节中,他希望自己能同西风那犷荡的精灵灵肉合一,呼吁西风以他为琴,把他的思想和言辞散布到人间,并通过他的嘴唇让预言的号角响彻沉睡的茫茫尘寰。最末1行“如果冬天来临,春天还会遥远?”则是全诗之神笔,更使一曲西风颂曲尽其妙,声成金石,而这行诗本身也成了不朽的名句,千古之绝唱。
 
(原载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年版《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第542–5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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