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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园诗人弗罗斯特的政治讽刺诗——纪念弗罗斯特逝世50周年 (阅读3980次)



◎ 田园诗人弗罗斯特的政治讽刺诗——纪念弗罗斯特逝世50周年
◇ 曹明伦(原载《外国文学》2013年第6期第19–25页)
 
    内容提要:为纪念美国诗人弗罗斯特逝世50周年,本文追述了中国学人和读者认识这位诗人的过程和现状,指出我们过去对这位诗人的认识有失偏颇。弗罗斯特不仅写抒情诗、叙事诗,也写了不少针砭时弊的政治讽刺诗。诗人的政治倾向衍生于他对人性中善与恶的见解,他认为善性和恶性与生俱来,互为依存,无论是大自然逞威还是作为个体的人行恶,都是人类必须承受的打击,因为人类需受点打击才能保持心智健全。他写政治讽刺诗是想提醒人们:要是人类不当心,人类个体中天生的恶性就有可能衍变成社会、经济和政治领域系统化的恶性。面对当今频发的全球政治经济危机,重读弗罗斯特的政治讽刺诗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提到或论及美国诗人弗罗斯特(Robert Lee Frost,1874–1963),人们马上就会想到“田园诗人”这个称号。的确,若是只读《诺顿美国文选》(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中的选诗,或只读总是把那首《牧场》(The Pasture)印在扉页上的各种弗罗斯特诗歌选本,别说中国读者,就连英语世界的读者一开始也以为他仅仅是个自然诗人”,Spiller, 182)甚至称他为“农民诗人”;Burson“一个其诗可以说是其额外收获的农夫”,Cunliffe, 264)有学者认为他的诗继承了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田园诗传统。(Bode:33)所以我国早期研究并介绍弗罗斯特的学者多认为他“不大论及世界……凡组织、运动、趋势,他都不大顾及”;(毕树棠:77)“他的诗差不多都是以乡村生活为背景,所以我说他的诗是‘牧诗’”;(梁实秋:207)“他的诗不重感情。他专描写风景,尤其是冬景的萧条,能得其神。故有人称他是‘自然界的诗人’。”(顾仲彝:7)后期的学者大多也继承了这些看法,或认为弗罗斯特的诗“都来自大自然,来自田野的劳动,农村中的劳动人民,他们的喜怒哀乐,和诗人的不出声的内心独白”(方平:13);或认为他诗中“一切都是乡村风味”,“有早春的花朵,有白皙的桦树,有强烈的暴风雪,有严酷的寒冬……资本主义社会里的尔虞我诈,相互倾轧……他只看在眼里,认为不是做诗的材料。”(姚祖培:3)我国高校英语专业的美国文学教材也只告诉学生“诗人的创作源泉来自新英格兰,题材多以生活经历为本……诗风朴素无华,含义隽永,将自然与哲理糅合在一起”;(杨岂深:40)或“弗罗斯特的一生像新英格兰的农民一样朴实无华,他的诗多以田园生活为题材,生活气息浓郁”。(李宜燮:47)
    不可否认,人们习惯把弗罗斯特称为新英格兰的田园诗人,而弗罗斯特也肯定值得这个称号,这不仅因为他曾先后在马萨诸塞州(Massachusetts)、新罕布什尔州(New Hampshire)和佛蒙特州(Vermont)长期生活,从新英格兰的山山水水中捕捉写诗题材并汲取艺术灵感,而且还因为“他有意识地把自己与地方色彩连在一起,”Gottesman, 1100“把自己与新英格兰连在一起,”Baym:1003“他虽然出生在加利福尼亚,但却一直以新英格兰为家,几乎他所有的诗都以新英格兰作为背景。”Cunliffe, 263)正如艾略特(T. S. Eliot)曾经所说:“我认为诗中有两种乡土感情,一种乡土感情使其诗只能被有相同背景的人接受,而另一种乡土感情则可以被全世界的人接受,那就是但丁对佛罗伦萨的感情、莎士比亚对沃里克郡的感情,歌德对莱茵兰的感情、弗罗斯特对新英格兰的感情。”Poirier:952
    弗罗斯特诗中的确包含并流露出他对其故土新英格兰的深厚感情,新英格兰的山川田野在他诗中栩栩如画,新英格兰的男女老少在他诗中呼之欲出,读他的诗,读者有时会觉得自己恍若置身于新英格兰乡间,有时又会觉得自己正在听一位新英格兰农夫闲聊。但若因此就认为他的诗中只有新英格兰,“他的诗是‘牧诗’”,而且“一切都是乡村风味”,那就有失偏颇了。人们耳熟能详的《割草》(Mowing)、《采花》(Flower- Gathering)、《补墙》(Mending Wall)、《白桦树》(Birches)以及《摘苹果之后》(After Apple-Picking)固然是他的特色诗,而其汉语译文早已被编入我国海峡两岸语文教科书的《未走之路》(A Road Not Taken)和《雪夜林边驻脚》(Stopping by the Woods in a Snowy Evening)等诗也肯定是他的代表作①,但这些并非他诗歌的全部,至少诗人于1960年接受《巴黎评论》(Paris Review)采访时曾说:“我并不致力于文学……我也不是个农夫,那不是我的姿态。”Poirier:888)他在其生命最后60天里的一次演讲及诗朗诵会②上又对他的听众挑明:“我的许多诗里都有政治,就像刚才我朗读的那首③,充满了政治意味……要知道,我是故意使它有政治倾向,使它有更多的政治倾向。”Poirier:925
    既然他的许多诗里都有政治,或者说有政治倾向,可为什么普通读者难以察觉呢?这是因为弗罗斯特爱用隐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爱“以此述彼”,“指东说西”。Poirier:719–720)而正是因为这“以此述彼”和“指东说西”,弗罗斯特诗中的政治性一般都很隐晦,比如他那首名为《生命周期》(The Span of Life)的两行短诗:那老狗只回头狂吠而懒得起身,/我还记得它是小狗时很有精神。一般读者即便看出这两行诗是在以狗喻人,大多也会以为诗人是在触景生情,发“人生苦短”之感慨。但若是你碰巧知道他说过:“要探究白宫那位总统的诺言如何实现,我们可能得回头看他还是个脚跟不稳的年轻政治家的时候……我们今天关心的是:他的工作是在履行诺言还是在逢场作戏”,Poirier:787–788)你也许就能感觉到这首诗中的政治了。
    鉴于我们对弗罗斯特的抒情诗和叙事诗已比较熟悉,在诗人已逝世50周年后的今天,我们就来了解一下他所说的政治和政治倾向,了解一下他那些在中国还鲜为人知的政治讽刺诗。
 
    有专家指出:“弗罗斯特在童年时期就对政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进入30年代,他便用诗歌的方式表达他的政治哲学思想。”Sergeant:318)其实弗罗斯特的教名和中间名“罗伯特·李”就含有政治意味,那是他父亲为纪念南军总司令罗伯特·李将军(General Robert E. Lee)而替他取的。他父亲虽是北方人,但在南北战争期间却因不满共和党执政的北方当局而参加过南部邦联由李将军指挥的北弗吉尼亚军团。弗罗斯特出生时,他父亲在社会改良家亨利·乔治(Henry George, 1839–1897)主编的旧金山《每日晚邮报》(Daily Evening Post)当新闻编辑,1880年曾作为代表赴辛辛那提(Cincinnati)参加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当年还带着弗罗斯特在旧金山参加竞选活动。父亲为民主党人罗斯克兰斯(William. S. Rosecrans)当选国会议员而欣喜,但却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汉考克(Winfield. S. Hancock)在大选中败给共和党人加菲尔德(James A. Garfield)而感到沮丧。时年6岁的弗罗斯特也分享了父亲的喜悦和沮丧,他晚年时在《一个诗人的童年》(A Poet's Boyhood)中回忆说:“我对旧金山最早的一段记忆充满了政治色彩……那时我们是民主党人,而且是很狂热的一类。我记得父亲得知汉考克竞选失败时的那种失望。”Poirier:894)他在1960年还明确表示:“我是个民主党人。我生来就是个民主党人——所以从1896年以后我就一直不满④”。(Poirier:882)民主党总统肯尼迪于1961邀请他在其总统就职典礼上朗诵诗篇,这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作为美国“民族诗人”(national bard的形象,但其中似乎不乏党派政治因素。不过在谈到另一位民主党总统罗斯福推行的新政(The New Deal)时,弗罗斯特却说“实际上我的确不拥护新政”,Poirier:885)因为“他不能容忍罗斯福政府开始把‘福利国家’塞进美国法律,引进美国人的生活”,(Sergeant:318)而罗斯福总统及其新政也成了他那些政治讽刺诗批评的主要对象,但他批评的基调是他在《今天这一课》(The Lesson for Today)一诗结尾所说的“情人间的争吵”,而其批评风格则如他的《在一首诗中》(In a Poem)所说:“评判可无忧无虑地进行,/可调侃可针砭亦可打油,/如它一如既往畅所欲言,/稳稳地保持节拍和节奏。”
    可以这样说,弗罗斯特的政治倾向衍生于他对人性中善与恶的见解,他认为善性和恶性都是与生俱来的,就像男性和女性、雄性和雌性、甚至民主党和共和党一样互为依存。(cf. Poirier:868)他曾在一次演讲中即席吟道:“因善恶互相衬托,形成对比/ 它们才天长地久,永远延续”,(Poirier:891)他还在《尴尬境地》(Quandary)一诗中写道:“我知道恶不得不存在于人间,/因为人世间应该永远有善。而正是凭着两者互相对比/善与恶才这样久久地延续。”我们从他早期的诗歌中也可以感觉到,他把世界看作一个善与恶的混合体。所以他一方面写人与自然的和谐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如《牧场》、《割草》和《美好时分》(Good Hours)等,一方面又写自然的破坏力以及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和仇恨,如《补墙》、《火与冰》(Fire and Ice)、《熄灭吧,熄灭——》(Out, Out—)和《消失的红色》(The Vanishing Red)等。在弗罗斯特所有的诗中,人性之恶在《消失的红色》中表现得最为触目惊心。这首只有29行的叙事诗也有隐晦之处,比如读者很难看出那位磨坊主的动机,但全诗末行“哦,对啦,他的确让约翰见识了轮槽”却不能说是隐喻,而只能说是委婉语,磨坊主谋杀了镇上最后一个红种人(印第安人),这对任何一位读者来说都是昭然若揭。
    弗罗斯特认为,无论是大自然逞威还是作为个体的人行恶,都是人类必须承受的打击,因为“他曾常常提醒自己,人类需受点打击才能保持心智健全”。Sergeant:318)不过对于人性之恶,他能容忍的仅仅是作为个体的人的偶然行恶,因为那只是一种“生存考验”,还不至于“捣碎生活”。如上述《消失的红色》中的红色(红种人?鲜血?)刚一消失,磨坊就又有顾客上门磨面,巨大的磨盘又照样咯咯转动。《射程测定》(Range-Finding)中那粒“撕裂了一张亮晶晶的蜘蛛网并把地上鸟巢边的一株花折断”的子弹虽然会“弄污一个人的胸膛”,但枪声刚一消失,惊飞的鸟妈妈又回到小鸟身边,被撵走的蝴蝶又回到花丛间起舞。但弗罗斯特担心的是:“要是人类不当心,人类个体天生的恶性就有可能衍变成社会、经济和政治领域系统化的恶性。”Potter:118)反对人类个体天生的恶性衍变成人类社会系统化的恶性,这也许就是弗罗斯特的政治倾向。
 
    按照弗罗斯特晚年的说法,他早期那首《雇工之死》(The Death of the Hired Man)中也有政治,诗中那位丈夫代表共和党,妻子则代表民主党。(cf. Poirier:885)但这类诗不属于本文讨论的范畴,本文所说的政治讽刺诗是指那种以嘲讽的方式批评某一特定的政治人物、某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或某种特定的政治制度的诗。弗罗斯特一生的全部诗作共437首,计16033行,其中许多诗都不乏讽刺诗的意味,如《今天这一课》和《迷途的信徒》(The Lost Follower)等;“许多诗里都有政治”,如《复仇的人民》(The Vindictives)和《致路易斯(二)》(Dear Louis, 1944)等。但严格说来,他写的政治讽刺诗只有20首左右,约700余行,大多发表于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如编入《山外有山》(A Further Range, 1936)中的《路边小店》(A Roadside Stand)、《预防措施》(Precaution)、《生命周期》、《黄蜂》(Waspish)、《在富人的赌场》(In Divés' Dive)、《培育土壤:一首政治田园诗》(Build Soil—A Political Pastoral)和《致一位思想家》(To a Thinker);编入《见证树》(A Witness Tree, 1942)中的《我们对失势者的同情》(On Our Sympathy with the Under Dog)、《平衡者》(An Equalizer)和《不彻底的革命》(A Semi-Revolution);编入《绒毛绣线菊》(Steeple Bush, 1947)中的《杰斐逊的一个问题》(A Case for Jefferson)、《他们没有神圣的战争》(No Holy Wars for Them)和《美国1946“我不玩了”》(U. S. 1946 King's X);以及编入《在林间空地》(In the Clearing, 1962)中的《我们注定要繁荣》(Our Doom to Bloom)和《当非你莫属且形势需要时,你要想不当国王实在太难》(How Hard It Is to Keep from Being King When It's in You and in the Situation)等。
    另外,分别长达477行的《理性假面剧》(A Masque of Reason, 1945)和740行的《仁慈假面剧》(A Masque of Mercy, 1947)这两部诗剧既可算宗教讽刺诗,也可算作政治讽刺诗,因为在《理性假面剧》中,圣经人物约伯的妻子口中会说出:“君王发布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声明/……能照料那个政党议事日程上的四项自由”(隐射罗斯福总统在1941年1月6日致国会的咨文中所说的“我们期待一个建立在四项人类基本自由⑤之上的世界”);而在《仁慈假面剧》中,前来预言纽约将像索多姆和戈摩尔一样被上帝毁灭的圣经人物约拿口中居然会冒出“听,你们听!那是无产阶级!/顺着大街正在过来一场革命!”而且在约拿与纽约人的对话中,读者可以听到:成功就是“有钱人如何凭着自己的逻辑/ 把财富和权力集中到少数人手中……这世界似乎迫切需要一个米赛亚。/ 你没听新闻吗?我们已有了一个,/卡尔·马克思,也是个犹太人。”
    弗罗斯特的政治讽刺诗大多都遵循了他“以此述彼”的原则,因此对一般读者来说比较隐晦,如上文分析过的《生命周期》。但有时候他揭示生活的意愿太强烈,因为他认为“艺术要为生活做的事就是净化生活,揭示生活”,Untermeyer:17)结果他的欲述之“彼”又显得很直白,如《平衡者》一诗曰:“如恺撒之名即恺撒那么真实,/”经济学家谁也比不上他明智/(尽管他爱浪费,而且瞧不起/ 资本,还把节约称为小气)。当我们的财富分配极不公平,/他脑子里却想到了公共卫生,/为了让穷人不必偷偷行窃,/我们时不时应该有个平衡者。” 鉴于许多读者都知道,在罗斯福政府的词汇中,最重要的字眼就是“平衡”,所以这首诗的矛头所指就不言而喻了。与这首诗相比,《致一位思想家》的笔尖更为犀利,该诗原名《致办公室里的一位思想家》(To a Thinker in Office),“笔尖直指(椭圆形办公室里的)富兰克林·罗斯福,以致弗罗斯特的妻子恳求丈夫不要将其发表”,(Sergeant:320)但诗人只是将标题稍加修改,让美国人在1936年就读到了你刚刚才宣布抛弃民主/(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悔悟),/转而去依靠独裁的权威;/但要是你想要收点小费,/你马上又会转动舌头和笔,/摇身一变又成为民主斗士……”。
    当然,这里所说“直白”和“犀利”是指英语读者的感受,对中国读者(包括一些学者)而言,读懂这些“直白”的讽刺诗也并不容易。例如他发表于1936年的那首名为In Divés' Dive的6行短诗,国内就有译者将其诗名翻译成了令人费解的《游艺场》,有人则翻译成了《赌窖里的赌徒》⑥,结果令只读译本的中国读者不知所云;但对一般英语读者而言,诗名中Divés(富豪)这个源于拉丁语的词则很容易让他们联想到《新约·路加福音》第16章中那则在基督教国家几乎家喻户晓的寓言,即耶稣讲的那个为富不仁、骄奢淫逸的财主死后下地狱受罚、乞丐拉撒路死后被天使带到天堂享福的故事(而这正是大萧条时期美国穷人唯一的精神寄托),从而使“美国是一家由狠心富人开的大赌场”这个隐喻彰明较著。⑦
    除上述短诗外,弗罗斯特也用他独具特色的“独白体”和“对话体”来写篇幅较长的政治讽刺诗。如《路边小店》中的“我”就似乎自顾自地在说:
 
        我要抱怨的与其说是风景被破坏,
        不如说是因轻信而生的难言悲哀;
        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我们搭路边小店,
        讨一点城里的钱在手中把玩把玩,
        看它是不是能够使我们得到发展,
        能不能给我们电影许诺的那种生活,
        那种据说执政党不让我们过的生活
        ……
        那些贪婪的好心人,行善的猛兽,
        会蜂拥而至把各种好处强加于他们
        ……
        我不得不承认对那些人的最大安慰
        就是结束他们的生命以解除其痛苦。
 
    “贪婪的好心人,行善的猛兽”,这样的独白实在太直白,让工业文明给乡下人带来的“好处”大白于天下。
    长达280行的《当非你莫属且形势需要时,你要想不当国王实在太难》借古讽今,让一位不想当安息王国国王的人与波斯王大流士二世在忽必烈汉的上都王宫里对话,探讨“人民的特性”和“自由的特性”,他们穿越时空的对话一开始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其结论“希腊人追求的自由是政治活动的自由,/是没完没了地投票并为此高谈阔论”应该能让读者一下就联想到美国所谓的民主选举制度。
    长达292行的《培育土壤:一首政治田园诗》也是对话体,这次弗罗斯特让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牧歌》(The Eclogues)中那对老相识(农夫梅利波斯和诗人提蒂鲁斯)在大萧条时期的美国相遇并继续对话:
 
        唷,提蒂鲁斯!你肯定把我给忘了。
        我是梅利波斯,那个种土豆的人
        你曾同我谈过话,你还记得吗?
        很多年以前,恰好就在这个地方
        ……
        干吗不用你一个诗人作家的天赋
        为我们的农场向城里人做点广告,
        不然就写点什么来提高食品价格,
        或者写首诗来谈谈下一届选举。
 
         啊,梅利波斯,我倒真有点儿想
         用我手中的笔来谈谈政治问题。
         千百年来诗歌一直都注重战争,
         可何为战争呢?战争就是政治——
         由痼疾变成暴病的血淋淋的政治
         ……
         我眼睛总盯着国会,梅利波斯。
         议员们所处的位置比我们的都好,
         所以任何事情要出错他们都知道
         ……
         可眼下他们就像课间休息的孩子,
         在院子里玩的时间长如他们的会期
         ……
         梅利波斯,我不怕预言未来,
         也不怕接受其结果的评判
         ……
         眼下由于一种极度的扩张
         我们是如此外向,以致想再次
         转为内向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但内向是我们必须达到的状态……
 
    这首“政治田园诗”不乏对富兰克林·罗斯福新政的嘲讽,但更多的是诗人对美国大萧条时期出现的各种政治思潮的担忧。令人感慨地是,在诗人逝世50周年后的今天,他曾歌颂和批评过的那个国家似乎又出现了萧条的迹象。重读这些政治讽刺诗,笔者忍不住惊叹这位“不怕预言未来,也不怕接受其结果评判”的诗人预言之准确,因为今天许多美国人似乎有可能又重新生活在“富人的赌场”,正如美国前劳工部长、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公共政策教授罗伯特·赖克(Robert Reich)在2010年10月18日发表的一篇博文中所说:
 
    眼下大多数美国人正处于危难之中。他们的工作和收入没有保障,甚至连住房也朝不保夕……教师和消防员正在失去工作。他们必须使用的公路和桥梁越来越破旧,管道在漏水,学校在衰败,公共图书馆纷纷关闭……有一半失业者领不到失业保险金……收益和财富正史无前例地集中于顶层富豪;黑钱正创纪录地涌进我们的民主政治……我们正在让美国的民主政体败给一种不同的政体。这种政体叫做富豪统治。
 
    假若弗罗斯特生活在今天,面对如此现状,他会不会再写出一些更加脍炙人口的政治讽刺诗呢?
    写到这儿笔者不禁突发奇想,在我们为纪念弗罗斯特逝世50周年而品尝他的讽刺诗之时,美国大学的文学教授是否也可以把《诺顿美国文选》中一成不变的《牧场》、《割草》、《补墙》和《未走之路》等篇什先放到一边,转而与学生一道品赏一下他那些政治讽刺诗,并由此反思一下美国那些贪婪的好心人和行善的猛兽”是否还在“极度扩张”?华尔街那些顶层富豪是否想“凭着自己的逻辑”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美国穷人曾领教过的“富人的赌场”?既然他们把弗罗斯特尊为“美国第一流的诗歌天才”Gottesman:1099)和“美国最受爱戴的严肃诗人”,(Baym:1002)那么现在读读他这些诗,也许就是对这位诗人最好的纪念。
 
注 
 
① 如曹明伦翻译的《未走之路》入编台湾国民中学教材《国文》第6册(台湾南一书局版10–15页),顾子 欣翻译的《未选择的路》入编新课标七年级《语文》下册(人教版35–36页),赵毅衡翻译的《雪夜林边驻脚》入编高二《语文》选修课本《外国诗歌散文欣赏》(人教版31页)等。
②这次演讲及诗朗诵会于1962年11月27日在位于新罕布什尔州的达特茅斯学院举行。
③指收入《在林间空地》中的《当非你莫属且形势需要时,你要想不当国王实在太难》,该诗共280行,88岁的弗罗斯特那天一口气朗读了一大半。
④不满是因为从1896年到1960年,美国的10位总统中有7位都是共和党人。
⑤这四项自由指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免除贫穷的自由和免除恐惧的自由。
⑥分别见陕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罗伯特·弗罗斯特诗选》第148页和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版《弗罗斯特诗选》第243页。
⑦关于这首诗的解读,请参阅曹明伦:《弗罗斯特与〈游艺场〉》,载《中华读书报》2013年1月23日第11版。
 
参考文献
 
[1] Baym, Nina, et al. ed.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 2nd Edition, Vol. II. New York: Norton, 1985.
[2] Bode, Carl. Highlights of American Literature, Book IV. Washington DC: US Information Agency, 1971.
[3] Burson, Linda. “Robert Lee Frost, Farmer Poet”, (2012-01-31)[2013-08-20]. http://www.evancarmichael.com/Small-Business-Loans/5721/Robert-Lee-Frost-Farmer-Poet.html.
[4] Cunliffe, Marcus. The Literature of the United States. Baltimore: Penguin Books, 1967.
[5] Gottesman, Ronald, et al. ed.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 1st Edition, Vol. II. New York: Norton, 1979.
[6] Poirier, Richard, and Mark Richardson, ed. Robert Frost: Collected Poems, Prose and Plays. New York: Literary Classics of US., 1995.
[7] Potter, James L. Robert Frost Handbook. University Park: Pennsylvania State UP, 1980.
[8] Reich, Robert. “The Perfect Storm That Threatens American Democracy”, (2010-10-18) [2013-08-20]. http://robertreich.org/post/1344561814.
[9] Sergeant, Elizabeth Shepley. Robert Frost: The Trial by Existence.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60.
[10]Spiller, Robert E. The Cycle of American Literature. New York: New American Library, 1956.
[11]Untermeyer, Louis. Robert Frost: A Backward Look. Washington DC: Library of Congress, 1964.

[12]毕树棠:《现代美国九大文学家述略》,载《学生杂志》1924年第11期。
[13]方平:《一条未走的路:弗罗斯特诗歌欣赏》。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
[14]顾仲彝:《现代美国文学》,载《摇篮》1932年第1期。
[15]李宜燮等编《美国文学选读》。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91。
[16]梁实秋:《佛洛斯特的牧诗》,载《秋野》1928年第5期。
[17]杨岂深等编《美国文学选读》。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
[18]姚祖培:《译序》,载《朱兰花——罗·弗罗斯特抒情诗选》。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2。
 
作者简介:曹明伦,北京大学博士,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文学翻译、翻译学及比较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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