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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吉尔伯特《拒绝天堂》选译 (阅读5392次)



杰克•吉尔伯特《拒绝天堂》选译
REFUSING HEAVEN
柳向阳 译


简单的辩护

悲伤无处不在。屠杀无处不在。如果婴儿
不在某个地方挨饿,他们就在
其他地方挨饿。苍蝇在它们的鼻孔里。
但我们享受我们的生活,因为是上帝想要的。
否则,夏日曙光之前的清晨就不会
创造得如此美好。孟加拉虎也不会
如此威武非凡。那些贫穷的妇女
在泉水边一起笑着,置身于
他们已知的苦难和未来的凄惨
之间,微笑又大笑,尽管村子里
有人病入膏肓。每天都有笑声
在加尔各答令人恐惧的街头,
而女人在孟买的牢笼里笑着。
如果我们否认我们的幸福,抵制我们的满足,
我们就是在减少他们遭受丧失的意义。
我们必须尝试喜悦。我们可以没有快乐,
但不能没有喜悦。不能没有欢喜。我们必须
顽强地接受我们的快乐,在这个无情的
世界的火炉之中。让不公成为我们注意力的
唯一尺度,就是在赞美魔鬼。
如果上帝的机车让我们筋疲力尽,
我们就该感激这结局的庄严恢宏。
我们必须承认,无论如何都会有音乐响起。
我们又站到了一只小船的船头
停泊在深夜的小港口
遥望沉睡中的岛屿:水边
三家咖啡馆已经打烊,一只裸灯亮着。
寂静中听到船桨微弱的声音,当一只划艇
慢慢驶来又返回,这些真的值得
所有未来岁月的悲欢。



拥有那拥有的
献给吉安娜

我在心灵的绳子上打结
便于记忆。它们不是
往事的图片。也不是关于橄榄树林
和那气味之间的,黄昏的说明。
走回来就是到达。
为此,那儿有三个结
和一段空白,另两个
紧挨着。它们并不模仿
她身体的内部,或是她干净的
嘴。它们不会描述,但它们
能够防止把它记错。
这些结让人回忆。这些结
是标记那条小径的纹章,让我们回到
我们拥有且没有完全忘记的事物。
回到一只丁丁丁响着远去的
铃铛,和那个日渐黯淡的甜美夏天。
一切都变得模糊,消逝,只除了
一丁点儿,但这一丁点儿就是绝大部分,
即使是损伤了。还有两个结,
然后就是直直的绳子。



挽歌,给鲍伯(让•麦克利恩)

只有你和我仍然站在高地街的雪中,
在匹兹堡,等待跌跌撞撞的铁制街车,
它一直没有来。只有你知道多么强烈的风暴
在阿利加尼河和孟农加希拉统河上
才是我渴望的。除了你没有人记得皮博迪高中。
你分享了我的青春岁月,在巴黎,在科莫湖畔的山上。
后来,在西雅图。是你,一遍又一遍演唱着
《浪子唐•乔望尼》咏叹调,用音乐充满
普吉湾的森林。你在前厅里而我
在楼上和你离弃的妻子在我床上。你的
孤独之声泼洒在我们快乐的身体上。
你有了第三任妻子,当六个月之后
我在意大利佩鲁贾,但已经爱上了别人。
我们在慕尼黑到处找她,又是大雪飘落。
你试着决定什么时候干掉自己。这一切
最终把我们带到圣弗兰西斯科。到那座巨大的
颓废的白房子。再没有莫扎特的音乐
从那里传出。你那儿没有了哈利路亚。俱往矣
你当初跳着华尔兹,在巴黎沙龙里的枝形吊灯下,
醉于香槟和那个希腊女孩,而其他人
站在镜墙边。男人们面带怒气
盯着你,女人们眼神捉摸不定。再没有人
用那些年月的语言讲话。没有人
记得你是位男爵。街车
已经跑完最后一班,而我正走路回家。思索着
爱是无法驳斥的,因为它已经到达终点。



简历

复活节在山上。吊起来的山羊加了柠檬,
胡椒和百里香在烧烤。那个美国人劈开
最后一块肉。油脂涂上了胳膊肘,
他脸上抹脏了心里乐开了花。那些知足的
农民注视着他的热情,满脸惊讶。
白日开始变冷时,他沿小路
而下。从节日的那种活力
下到他真实生活的沉寂里——他通常
就着煤油灯在冷水里洗,快乐
而孤单。未来,一寸接一寸,石头挨石头,
挨着绿麦子和以后的熟麦子。
挨着罗勒和鸽塔和晴空中
盘旋的白鸽子。他来世的诸多灵魂
群集四周,他自己围绕着自己。
番茄挨着番茄,每日炖菜的鱼罐头。
他坐在外面葡萄园的墙上
当夜色从焦干的土地上升起,大海
在远方变暗。坚定的星星和他
在安静中唱歌。精神的肉体和身体的
灵魂。那么多的伤害历历在目。



超过六十

手头拮据,所以我正坐在
农舍的凉荫里清洗
从柜橱后面发现的小豆。
一边聆听无花果树上的蝉鸣
混合着屋顶上鸽子的咕咕声。
我抬起头,当听到一只山羊在远处
下面山谷里受伤,我发现大海
与我儿时用水彩画它的时候
一模一样地蓝。
又能怎样,我快活地想。又能怎样!



越来越虚弱:午夜到凌晨四点

十一年来我一直为此后悔,
后悔当时我没有做
我想做的事情,当我坐在那儿
那四个小时,看着她死去。我多想
从那些器械中间爬过去
把她抱在怀中,我知道
她弥留之际的那一点点意识
将依稀认出来是我
正带她去她将去的地方。



曾几何时

我们偶然地年轻过,磕磕绊绊
撞上快乐,他说。我们身体的
那种甜美自然而然,一如太阳
每天早晨从地中海升起一样,
清新。我们是偶然地
活着。一种没有定型的形体。
我们是由旋律构成的一段音乐,
没有合弦,只在白色键上
演奏。我们以为激动
就是爱,那种热烈就是一段姻缘。
我们无意伤害,但只能看到那些女人
一星半点,在激情和仓促之际。
我们年轻无知,他说,我们困惑,当
她们让我们亲吻她们柔嫩的唇。
有时她们回吻我们,甚至主动地。



幸免于难

黄昏与大海如此这般。那只猫
从两块地以外横穿葡萄园。
如此安静,我能听到甘蔗林里
空气的声音。金黄的麦子暗下来了。
光亮从海湾离去,热气消散。
但他们在另一个农场还没有点亮灯,
而我突然间感到孤独。让人吃惊。
但空气安静,热气又回,
我感到我又好了。



失败与飞行

每个人都忘记了伊卡洛斯也飞行。
同样,当爱情到了尽头,
或者婚姻失败,人们就说
他们早知道这是个错误,每个人
都说这永远不可能。说她
这么大了应该更明白才对。但任何
值得做的事,就值得你做哪怕做得糟糕。
就像那个夏天在海边
在岛的另一侧,当
爱情从她身上消逝,那些夜晚
群星如此熊熊燃烧,
每个人都会告诉你说它们不可能持久。
每天早晨她在我的床上熟睡
像圣母降临,她的优雅
像羚羊站立在黎明的薄雾里。
每天下午我凝望着她游泳归来
走过灼热、遍布石头的旷野,
海的光在她身后,寥廓的天空
在海的另一侧。吃午饭的时候
听她讲话。他们怎么能说
婚姻失败了?像那些人
从普罗旺斯回来(当时那儿叫普罗旺斯)
说:那儿很漂亮但食物油腻。
我相信伊卡洛斯在坠落时并没有失败,
而只是到达了他胜利的终点。
[译注]伊卡洛斯(Icarus):希腊神话中设计师代达罗斯的儿子,跟随父亲使用蜡和羽毛制作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时,因飞得太高,蜡被太阳融化而跌落水丧生。这首诗用来隐喻诗人与琳达•格雷格的爱情。



另一种完美

这儿一无所有。岩石和焦土。
一切都被强光摧毁。
只有石头和小地块的
顽强的大麦和扁豆。没有破裂的东西
需要修补。没有东西
被扔掉或丢弃。如果你想要一张桌子,
你就付钱让人做。如果您发现
两英尺带刺的铁丝,你就带回家。
您会需要的。农民们并不笑。
他们去镇上笑,或到节日的时候。
一种天堂。一切本然。
大海是水。石头就是石块。
太阳上升又下落。一种成功
不落痕迹。



逍遥在外

我们已经生活在真实的天堂里。
马儿在空荡荡的夏日街道上。
我吃着自己买不起的热香肠,
在冰天雪地的慕尼黑,泪流。我们能
回想起。一个孩子在外场等待着
一年中最后一个飞球。天那么暗,
黑色衬着天堂。
嗓音向着晚餐,逐渐变弱,
在极远处微弱地呼唤。
我站着,双手张开,注视着它
向上弯曲,又开始向下,变白
在最后一刻。手向下。盛开。



人迹罕至的山谷

你能理解如此长久的孤单吗?
你会在夜半时候到外面
把一只桶下到井里
这样你就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
在绳子的另一端使劲拉。



正在发生的,与它周围发生的一切无关

十一年的爱情栩栩如生,
因为它已结束。此刻希腊历历在目
因为我住在曼哈顿或新英格兰。
如果正在发生的,是围绕着多发事件
而上演的故事的一部分,那就不可能
知道真正发生的是什么。如果爱
是激情的一部分,是美食
或地中海别墅的一部分,那就不清楚
爱是什么。当我和那个日本人
一起走在山中,开始
听到水声,他说,“瀑布声
是什么样的?”“寂静,”他最后告诉我。
那种静我没有注意到,直到水倾泻而下的
声音使我听了许久的寂静
变得明显。我问自己:
女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该用什么词来称呼
让我那么长久地在其中追寻的
那种安静的东西?深入欢乐雪崩的内部,
那东西在黑暗的更深处,还要更深
在床上——我们迷失之处。更深,更深地
下到一个女人的心脏掌控呼吸之处,
身体里遥远的某物在那儿
正变成我们无以名之的某物。



在我身上留下了多少?

渴望,在欢乐之内。心的饥荒
在精神的喜悦之内。高兴地醒来
而现实让人总是不满。看到贫乏
在尽善尽美之中,但仍然渴望
它的严厉。想像
一个希腊农民在果园里,
白色的杏花洒落,洒落
在他身上,当他奋力地扶着木犁。
我记得荒凉而珍贵的巴黎冬天。
战争刚刚结束,每个人都又穷又冷。
我饥肠辘辘,走过夜间空荡荡的街道
雪花在黑暗中无言地落下,像花瓣
在十九世纪的末日。在壮丽而空阔的林荫道上,
实在性看起来是如此切近,
而那只出名的铜钟讲述着时间。
剥去一切,直至存在显现。
古老的建筑和塞纳河,
小石桥和华丽的喷泉欣然盛现
在空虚里。什么样的美食在这贫困之中。
怎样的新鲜在我的孤独之中。



没有更近

行走在满月下
汉城黑暗的街道上。
刚刚迷路了两个小时。
才吃完一条面包
又为宵禁担忧。
我已经三天没有开口说话。
我在想,“为什么就不
为爱而淹留?为什么就不
为爱而淹留?”



从上面看见

最终,汗尼拔从他的城中走出来
说:罗马人想要的只是他。为什么
他的士兵要向他们的刀剑示爱?
他独自走出来,辽阔旷野里
一个小人物。他的大象已死
在阿尔卑斯山裂缝的深处。这样我们就可能
在胜利中走向我们的罗马之死。我们的爱
由大理石和巨大的褐色玫瑰铸造,
在我们收获的无尽失败中。
我们已经与死神终生共眠。
它将研磨出它的不光彩的胜利,
但我们能在胜利中脚步蹒跚地走过
寒冷的途中沙漠。



来信

真是见鬼你在那儿干什么?
(他写道)那个破败的石头山谷里
只有鸡和驴子,你又不耕种。
你周围的人都说希腊语。
唯一的新闻勉强依赖于
武装部队的网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女人的事怎么办?他问。是啊,
我自思自忖,女人的事怎么办?



做诗

诗,你这狗娘养的,够糟糕的了
我为难自己,干得这么来劲
为了搞对哪怕一丁点儿,
而这一丁点儿也勉强又尴尬。
但后来我就怨恨,当
甜蜜的肯定应该拥抱我,像
鳟鱼在明亮的夏日溪流里。
至少应该有条捷径
去接近你的魅力和微妙。
但事实上总是
了无新意的不满意。



不足为人道也

我躺在床上倾听
黑暗中它在歌唱短暂爱情
的甜蜜,和种种可能存在的
爱之完美。精神珍视
那被漠视的。因为身体仍然
没有能回忆起美智子的气味,所以
她的身体在我心里总是那么清晰。
有一种特别的快乐,当回忆起
她勺子上的光泽渐渐消融于
远处她从浴水里起来时微弱的声响里。



被遗忘的巴黎旅馆

上帝馈赠万物,又一一收回。
多么对等的一桩交易。像是
一时间的青春欢畅。我们被允许
亲近女人的心,进入
她们的身体,让我们感觉
不再孤单。我们被允许
拥有浪漫的爱情,还有它的慷慨
和两年的半衰期。当然应该悲叹
为我们当年在这儿时
那些曾经的巴黎的小旅馆。往事不再,
我曾经每天清晨将巴黎圣母院俯视,
我曾经每夜静听钟声。
威尼斯已经物是人非。最好的希腊岛屿
已加速沉没。但正是拥有,
而非保留,才值得珍爱。
金斯堡有一天下午来到我屋子里
说他准备放弃诗歌
因为诗歌说谎,语言失真。
我赞同,但问他我们还有什么
甚至能表达到这个程度。
我们抬头看星星,而它们
并不在那儿。我们看到的回忆
是它们曾经的样子,很久以前。
这样也已经绰绰有余。



只在弹奏时,音乐才在钢琴中

我们与世界并非一体。我们并不是
我们身体的复杂性,也不是
在那棵大枫树里无目的地游荡的夏日空气。
我们是风在枝叶间穿行时
制造的一种形状。我们不是火
更不是木,而是二者结合
所产生的热。我们当然不是湖
也不是湖里的鱼,而是被它们
愉悦的某物。我们是那寂静
当浩大的地中海正午甚至削弱了
坍塌的农舍边昆虫的鸣叫。我们变得清晰
当管弦乐队开始演奏,但还不是
弦或管的一部分。像歌曲
并不是歌者,它只在歌唱中存在。
上帝并不住在教堂的钟里面,
只在那儿短暂停驻。我们也是转瞬即逝,
与它一样。一生中轻易的幸福混合着
痛苦和丧失。总在试图命名和追随
我们胸中扬帆的进取心。
现实不是我们所结合的那种感觉。而是
走上泥泞的小路,穿过酷热
和高天的东西,以及向远方延伸的大海。
他继续走,经过修道院到旧别墅,
他将和她在坐在那儿的露台上,偎依着。
在宁静中。宁静是那儿的音乐,
是寂静和无风的区别。



拒绝天堂

这些身穿黑衣、在麻省冬天望早弥撒的的老年妇女,
是他的一个难题。他能从她们的眼睛辩认出
她们已经看到基督。她们使
他的存在之核及其周围的透明
显得不足,仿佛他需要许多横梁
承起他无法使用的灵魂。但他选择
与主作对。他将不放弃他的生活。
不放弃他的童年,和那九十二座
跨越他青年时两条河流的桥梁。还有
沿岸的工厂,他曾在那儿工作,
并长成一个年轻人。工厂已被侵蚀,又
被太阳和锈迹侵蚀。但他需要它们
作为衡量,哪怕它们消失不见。
镀银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黄铜,
这样对它更适合。他将度量这些
凭着夜雨后水泥边道的气息。
他像一只旧渡船被拖到河滩上,
一个家在它破碎的恢宏之中,带着巨大的横柱
和托梁。像一片失控的林海。
一颗搁浅的心。一凉锅的融解之物。



我们内心的友谊

为什么是嘴?为什么我们用嘴迎向嘴
在最后的时刻?为什么不用著名的腹股沟?
因为腹股沟太远。而嘴贴近心灵。
我们一整夜绝望地结合,在开始
数年的牢笼之前。但这是身体的告别。
我们吻我们爱的人,作为棺木闭合前
最后一件事,因为这是我们的存在
触摸未知的世界。吻是在我们内心的边界。
这是调情成为求爱之处,
起舞结束、舞蹈开始之处。
嘴是我们进入私密的要道,
而她在其中安居。她的嘴
是大脑的门廊。心的前院。
通向被加冕的神秘。我们在那儿
在天使中间短暂地相遇。



而且

我们被赠予树木,这样我们能知道
上帝的样子。还有河流
这样我们可能理解他。我们被允许
拥有女人,这样我们能在床上与主在一起,
无论多么片面而短暂。
激情,然后我们又孤身一人,
而黑暗继续。他住在
马萨诸塞的树林里两年之久。
在月光允许的午夜,赤身裸体出来
到夏天的松树林里。
他观察山杨树,当下午的微风
将它们吹动。倾听雨声
打在他窗边的灰胡桃树上。
但他最终离开时,它们并不在意。
那个难侍弄的花园,他曾做它的助产士,
也无动于衷。八只野鸟
当两个冬天的大雪让它们挨饿,
他喂养了它们,如今转眼就忘记了他。
还有那三个女人,当时和以前,
曾经让他吃、让他完全进入,是他着陆的
广袤无边的新世界,如今只是普通朋友
或者已经去世。我们被赠予的又被带走,
但我们仍然设法秘密地拥有。
我们失去一切,但我们收获
它们给我们带来的后果。记忆
凭借碎片和近似值,建立起了
这个王国。我们是拾穗人,
正为即将来临的冬天填满谷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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