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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蒙德·卡佛诗十八首(二) (阅读4304次)



(译诗若有修改,以“诗生活”网翻译专栏的译稿为准)


蜂鸟
给苔丝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假如我说“夏天”,
写下“蜂鸟”这个词,
装在信封里,
带下山去
投进邮筒。你一打开
我的信,就会回想起
那些日子,还有我是多么,
多么地,爱你。
    
    
译注:
苔丝,指苔丝•加拉赫(Tess Gallagher),美国当代女诗人,卡佛第二任妻子。



小步舞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明亮的清晨。
我所求越多越一无所求的日子。
只要这一生,再不要更多。甚至,
不期望有人跟着。
但是如果有人跟着,我希望是她。
那个在鞋子的趾间
佩着小小钻石星星的人。
那个我看着她跳小步舞的女孩。
那古典的舞蹈。
小步舞。她跳着,
以它应有的方式。
和她想要的方式。



沐浴中的女人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纳奇斯河。就在瀑布下方。
离任何小镇都是二十里。阳光
醇厚的一天,
带着浓稠的爱的香味。
我们呆了多久?
你的身体,毕加索的线条,
已在这高地的空气里渐渐干爽。
我用我的内衣
擦干你的背,你的臀。
时间是一头美洲狮。
没来由地我们就笑了,
当我触到你的胸,
便是地松鼠
也晕眩了。


译注:
纳奇斯河(Naches River):位于美国华盛顿州的河流。

地松鼠(ground-squirrels):松鼠科动物,又名黄鼠。



普罗塞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冬天普罗塞城外的山上
有两种田:新绿的麦田,夜里
麦苗从犁过的地里升起,
等待,
然后又再升起,抽穗。
野鹅爱这种绿麦苗。
我也曾尝过一些,想弄明白。

还有延伸到河边的麦茬地。
这些是已失去一切的田地。
夜里它们想要回忆自己的青春,
但它们的呼吸缓慢又不平稳,
生命正陷入黑暗的犁沟。
野鹅也爱这种碎麦粒。
它们愿为它而死。

但一切都被遗忘了,几乎一切,
而且如此之快,啊上帝——
父亲们,朋友们,他们进入到
你的生命,重又出去了,几个女人呆了
一会儿,然后走了,麦田
转过身,消失在雨中。
一切都会离去,除了普罗塞。

那些驾车回来穿过数英里麦田的夜晚——
拐角处车前灯扫过麦田——
普罗塞,那个小镇,闪耀在我们翻山的途中,
发热器喀嚓作响,疲惫到了骨子里,
火药味还留在我们的指尖:
我几乎看不清他,我的父亲,正眯眼
瞥过驾驶室的风挡,说,普罗塞。


译注:
普罗塞(Prosser):小镇名,位于美国华盛顿州。



博纳尔的裸体画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他的妻子。四十年来他画她。
一画再画。最后一幅画中的裸体
和最初的画中一样年轻。他的妻子。

好像他记得她的年轻。好像她还年轻。
他沐浴中的妻子。站在镜子前的
梳妆台边。没有穿衣服。

双手握在胸下,
望着窗外花园的他的妻子。
太阳赐予温暖和色彩。

那儿每个生命都在开花。
她年轻,腼腆,充满性感。
她死后,他再画了一会儿。

几幅风景画。然后死了。
葬在她的身边。
他的年轻的妻子。


译注:
博纳尔(Pierre Bonnard,1867-1947),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纳比派”绘画大师,作品多取材于日常生活场景,色彩表现力强,有东方趣味,被视为衔接印象派与野兽派的象征主义新路线。作品最为著名的是他终其一生以妻子为模特而创作的“浴女”系列,主要作品有《花儿盛开的杏树》、《浴缸中的裸女》、《镜前的裸女》、《开着的窗户》等。



铁匠铺,和长柄大镰刀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我打开窗子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温暖的风
拂过房间。
(我在信中谈起过这个。)
然后,正当我望着,天变暗了。
海水开始掀起白浪。
所有垂钓的船只都掉头回港,
一只小小的船队。
门廊上的那些风铃
吹落了。我们的树尖在摇晃。
火炉管道尖叫着,
在羁绊里奔突作响。
我说,“铁匠铺,和长柄大镰刀。”
我就这样跟自己说话。
说着这些东西的名字——
绞盘,缆索,黏土,叶子,火炉。
你的脸,你的嘴,你的肩膀,
此刻对我来说都难以想像!
它们去哪儿了?好像
我是梦见了它们。我们从海滩上
捡回家的那些石头仰面躺在
窗台上,冷冷的。
回家吧。你听见了吗?
我的肺里密布着
你缺席的浓雾。



离开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我已经忘记了那些生活在
阿特和玛里琳家后山坡的
鹌鹑。我打开门,生了火,
后来像个死人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在车道上
和前窗外的灌木丛里发现了鹌鹑。
我在电话里和你讲话。
想开个玩笑。别担心我,
我说,我有鹌鹑
陪着呢。啊,我一打开门
它们全都飞走了。一个星期后
它们还没回来。我望着
沉默的电话,想起了鹌鹑。
我想着鹌鹑和它们是怎样
离开的,就记起了那天早上跟你讲话
和听筒躺在我手里的样子。我的心——
那一刻正隐隐做着的事情。



苏打饼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你苏打饼!我记得
当我在雨中到达这儿,
行色匆匆又孤独。
我们是怎样分享
这座房子的孤独和宁静。
还有那从指尖到脚趾
紧攥着我的疑惑,
当我从玻璃包装纸中
拿出你,
并且吃着你,陷入沉思,
在厨房的桌子旁,
那最初的晚上,就着奶酪,
和蘑菇汤。现在,
离那个日子已是一个月后,
我们重要的一部分
仍旧在这儿。我很好。
你呢——我也为你骄傲。
广告中的你变得越来越
引人注意了!每一块苏打饼
都应该这么幸运。
我们总算为自己
做得不错。听我说。
我从没想过
我能继续有
苏打饼这样的运气。
但是我告诉你
那清澈晴朗的日子
终于来到这儿了。



我的妻子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我的妻子已经和她的衣服一起消失了。
她留下了两双尼龙长袜,
一把发刷掉在了床后。
我得提醒你注意
这些匀称的尼龙袜,和缠在
刷鬃里的浓浓的黑发。
我将尼龙袜丢进垃圾袋;刷子
我留着自己用。只是这床
看着奇怪,难以解决。



散步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我在铁轨上散步。
跟随了它片刻,
然后在一个乡间墓地停下来,
在那里一个男人躺在
两个妻子中间。艾米莉•范德哲,
慈爱的妻子和母亲,
在约翰•范德哲的右边。
玛丽,第二位范德哲夫人,
也是仁爱的妻子,在他左边。
先是艾米莉去了,然后玛丽。
几年后,老伙计他自己。
十一个孩子来自这些婚姻。
而他们,现在也应该都去世了。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像任何打断我散步的
好地方一样,坐下来,害怕
我自己的死,它也会来。
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对这美好,劳碌的一生,我自己或别人的,
我所知道的全部
就是很快我将会起身
离开这个令人惊讶的地方,
这个给了去世的人们安身之所的地方。这片墓地。
走吧。先在一条铁轨上散步,
然后是另一条。



能量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昨晚在我女儿那儿,布莱恩附近,
她费了很大的劲告诉我
在她母亲和我之间
出了什么差错。
“能量。你们俩的能量完全出错。”
她看起来像她母亲
年轻时的样子。
笑容像她。
从前额
捋头发的动作,像她母亲。
可以三口就将香烟
吸到过滤嘴,
像足了她母亲。我原想
这次探访会很轻松。错了。
很艰难,兄弟。当我
想要入睡时,那些年月涌进
我的睡眠。醒来时发现
烟灰缸里一千颗烟头,屋里
每盏灯都亮着。我无法
假装理解任何事:
今天我将被带到
三千里远的地方,投入
另一个女人爱的手臂,不是
她的母亲。不是。她已乘上
新的爱情的飞轮。
我熄掉最后一盏灯,
关上门。
朝着所有旧事物前进,
正是它使链条转动,
并拖着我们如此无情地向前。



他们曾住过的地方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那天他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是走在
自己的过去里。在记忆堆里
踢踏。从不再属于他的
窗子往外望。
工作,贫穷,和短暂的改变。
那些日子他们靠意志生活,
下定决心绝不屈服。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但是
好景不长。

那个晚上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
在清早的那些时光,
他打开窗帘。看见云朵堆积
遮住了月亮。他靠在玻璃上,
靠得更近一点。冰冷的空气窜进来,
将它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我爱过你,他想。
好好地爱过你一场。
在不再爱你之前。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傍晚风改变了方向。船只
仍在海湾上航行,
朝着海岸行进。一个独臂男人
坐在一艘腐烂船只的
龙骨上,织着一张微光的网。
他抬眼。用牙齿
扯着什么,用力地咬。
我一言不发走过他身边。
局促于这多变天气
带来的混乱,
和内心的纠缠。我继续
走。当我转头回望,
我已走出老远,
不见那个陷身网中的男人。



星期天晚上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享用你身边之物。
比如,窗外
这场轻雨。
夹在我指间的这支香烟,
长沙发上这双脚。
这微弱的摇滚乐的声音,
头脑中这辆红色的法拉利。
厨房里这个跌跌乱撞的
醉酒的女人……
把它们全部带进来,
享用。



到2020年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那时我们中的哪些人将会被留下——
衰老,恍惚,口齿不清——
却乐意谈论我们死去的老朋友?
谈啊谈,像一个老旧的龙头在滴水。
于是那些年轻人,
满怀恭敬,和感人的好奇,
会发现他们自己
已被回忆打动。
被恰好提起的这个
或那个名字,和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打动。
(就像我们也曾充满敬意,但又好奇
而兴奋地,听着有人在我们面前
谈起那些了不起的先辈。)
我们中的哪些人将会
对他们的朋友们谈起,
他曾记得那么多!他曾和谁是朋友,
一起度过好时光。
在那个盛大的舞会上。
每个人都在场。他们跳舞,
庆祝,直到天亮。他们彼此
相拥着跳舞
直到太阳升起。
现在他们全都走了。
我们中的哪些人将会被谈起——
他认识他们,和他们握手,
拥抱他们,整夜呆在
他们温暖的屋子里。曾经爱过他们!

朋友们,我爱你们,真的。
我希望我足够幸运,足够荣幸,
能活下去,承受见证。
相信我,我将只谈你们
最光辉的事和我们此刻的时光!
对于幸存者来说,总得有些什么
用来盼望。慢慢地变老,
慢慢地失去一切和所有人。



悲伤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今天早晨醒来很早,从床上
远远望过海峡,看见
一艘小船在波涛翻涌中前进,
亮一盏航行的孤灯。想起了
我的朋友过去常常大声呼喊
他死去的妻子的名字,从佩鲁贾
周围的山顶。在他孤单的桌子上
他仍为她摆上一个盘子,在她
去世后很久。并且打开所有的窗户,
这样她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这样的显露
让我觉得难为情。他其他的朋友
也都这么觉得。我无法体会。
直到今天早晨。


译注:
佩鲁贾(Perugia):意大利中部城市。



依旧守候头号人物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既然你已经走了五天了,
那我就把想抽的烟全部抽完,
在我想抽的地方。做小圆饼,就着
果酱和肥腻的熏肉吃。大块面包。纵容
我自己。在海滩上散步如果我
愿意。我还想要,独自一人
想想我年轻的时候。那些
毫无理由爱过我的人。
我是怎样爱她们胜过所有其他人。
除了一个。我要说我会在这儿
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当你不在的时候!
但有一件事我不会做。
我不会睡在没有你的我们的床上。
不会。这样做不会让我高兴。
我会睡在我真正想要的地方——
你不在时我睡得最好并且
不能以我的方式拥抱你的地方。
我书房里的破沙发上。



舞会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美国)/舒丹丹 译


昨晚,孤单一人,离我爱的人
三千里远,我打开收音机调到某段爵士乐,
爆了一大碗玉米花,
撒了许多盐。泼了黄油在上面。
把灯熄了,坐在窗前的
椅子里,捧着爆米花
和一听可乐。忘了世上一切
重要的事,当我吃着爆米花,望向
汹涌的大海,和镇上那些灯光。
爆米花粘了黄油很滑,覆着
细盐。我把它们吃光了,直到什么也没
留下,除了几个“老处女”。然后
洗了洗手。又再抽了几支烟,
听着那余下的一点音乐的
节拍。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尽管大海仍在沸腾。风带给
房子一阵持续的摇晃,我起身
走了三步,转身,又走三步,转身。
然后我上床了,睡得很香,
像往常一样。上帝,一种怎样的生活!
但是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无论如何该留个字条,
关于客厅里这一团糟,
以及昨晚这儿上演的一切。万一
我的灯灭了,我的船也翻了。
是的,昨晚这儿有一个舞会。
收音机还在响着。很好。
但如果今天我死了,我也会死得幸福——想起
我亲爱的人,和那最后的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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