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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别问题(13首) (阅读2420次)



性别问题 Questions of Gender(13首)

明迪


红月亮,蓝月亮


我已过了摆姿势的年龄,顺其自然
围绕你自转吧。我不需要选择新的角度,

每一个新观测的位置,都引向一个
未知,诱惑的秘密,而我从瘦小

到丰满,不过是把你设计的体形
隐藏于镜像中。你我之间的力,互相抵制。

当最短的波长穿透我,十九年一遇
不过是once in a blue moon 你乔扮一下埃舍尔,

把你上我下的程序,磨制出新的瀑布,
让重逢,如初恋的柠檬,掉进杯里。你不举杯,

而是给我引擎,让我飞过千山,还是到你为止。
你不命令我画“地”为牢,而是为我插上翅膀,

让我自由于鸟笼的轨迹。每天夜晚,我都像一个
刚掀开面纱的新娘,惊奇地注视你,

看你怎样使我受而不孕,经期不绝。
而这一生,我都在练习如何将“爱”变成“爱你”。

2009.12.31



性别之争(四幕)


邀舞——第一幕


进来的时候,俱乐部里已经很多人了。
你显然经常来,只是不习惯带舞伴。
你出于礼貌观赏过女人跳舞,但仅仅是
出于礼貌。偶尔你会赞美几句,但更多的时候

你倾向于赞美同你一样的男舞蹈家。
你舞艺超凡,早已习惯来自两种性别的掌声。
但你认为“独舞”才是最高的形式,甚至连做饭
你都亲自掌厨,女人只可以帮你洗菜,洗碗。

你说“明天再来吧,”我偏不。我已学完
从伊莎朵拉 邓肯到杨丽萍的所有舞蹈,今晚
我想跟你一起跳拉丁舞,然后探戈,然后弗拉明戈。
我想同你一起走步,一起转身,再走步,然后旋转

于你的“操控力”之下。“好吧……”于是我们伦巴,恰恰
热身,西班牙《鸽子》过渡,最后你弹吉它,我跳弗拉明戈。
旁边的人都发现,我即兴而舞时,其实踩着你的节奏,
双人探戈时,我旋转或轴转,都出于自身的爆发力。

哦,不不,我不跳《莎乐美》,我不要你的命,
我只用肢体语言向你展示我的热情,天赋,和自由不羁。
“那你为何不自己跳?”我若向邓肯独白,仿佛照镜子,
只会更加自恋,而与你合舞才体会爱的深度,在六维空间

相互感觉,磨合,协调动作,一起用身体语言认识对方。
“你强迫我认识你?”不,是你引诱我去引诱你来认识我。
你的手对我的腰部,比我对自己最隐秘的细节还熟悉。
“你……”别说话了,我想和你跳一曲深歌,舞出灵魂的哭泣。

2010.1.21.



对舞——第二幕


左边隐隐作痛已有些日子了,没有当回事。
右边今早突如其来的撕裂,令我立刻倒下。

他爷爷的,这般痛,难道毒蛇进入体内?
我不甘心,从医院出来直奔舞蹈俱乐部。

亲爱的,我来晚了……哦,别碰我……
下星期X光结果出来,不要吓一跳喔(说不定是你打伤的)。

我脱下外衣,站在你对面,近距离对舞,
用慢动作排出体内的毒气。
我们还是一起抬步,走,走走,转身

跨步,走,走走,转——
噢,别碰我!

你转身就走,不知道“别碰”是提前半拍的“紧紧抱住”。

我当然喜欢与你合舞,我需要你支持,
但我不想依靠的太久(那个有我热爱的汗(汉)味的身体),

最后的旋转,我可以扶着钢管练习,
直到冰凉在我手心里弯曲……

我终于在隔壁教室里找到你(是的,是我找你,如同寻找上帝)。
你独自打坐,气贯丹田,然后呼出比古代还久远的一口气。

“你到底爱谁?”
我当然爱自己,但是……“没有但是,”你闭上了眼睛。

我也闭上眼,盘腿而坐,不管与你的角度是否正确,
呼吸,深呼吸,把你(你的元气或你的怨气)吸入

我的身体,忘记我,忘记痛,直到“爱我”与“爱你”没有区别,
如同“忘/记”。

2010.1.22.



单人舞——第三幕


那次交通事故后,你变得特别好,
你说以后不会撞车了。(撞墙?)
我幸福的像婴儿回到母亲怀抱——
你做饭的样子确实像我母亲,生怕太咸了
我会长胖。这个道理我至今没搞清楚。
我已不在乎胖瘦了,但你说
为了我们的舞蹈事业,我必须减肥。
那就听你的,从胸部减起。

每星期我们去俱乐部三次,比做
那个的次数……嗯,不说。
每次都是你看我练习,为了表示
你对一个病人的怜惜。我的痛
已从上半身迁徒到下半身,
比候鸟从北方飞到南方的速度
还快。以前我能把腿从后往上扳,
让脚尖贴住头顶,或从侧面抬起,

靠近耳颊。现在勉强踢到90度。
为了突破百度大关,你陪我
练单杠,前后左右上下的忙乎。
偶尔我回光返照,冲你一笑,
你说我的牙齿像你的堂妹,鼻子
像你父亲过生日的样子。你说我受伤后
有一种浮动的暗语,你会倾听
到老(我不知能否活到老)。

昨天我小学班主任去世了,
“不许哭啊!”我藏起眼泪。
你从未见过她,也没见过我中学班主任,
你不知道她们对我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我怀疑,我和你性别不同,
是否造就于地理差异?!
你说想看我以前的日记,看去吧,
我的身体是台印刷机,每日刷新你的诧异。

2010.1.23.



镜像——第四幕


从希腊回来,我直奔拉雪兹公墓,告诉伊莎朵拉 邓肯
错过了什么。我赤着脚,地上的红叶,与她肩上的红围巾*在风中叠印——
生命意识,凸显于性别色彩,就像你房间里那些冲洗不完的胶片,
让我对宇宙充满比性幻想还狂热的遐想。你的显影液里

映出我曾在迪金森墓前赤脚跪拜的负片,银发掩住泪痕满面......
20岁向红舞鞋告别,30岁与肖邦分手,再30年以文字谱曲,
60与凡高结伴,用遍体鳞伤的感悟,去画生命的叹息,颤栗,
于每一根线条之上,如杨丽萍的指尖,滴出带血的技艺(记忆)。

但无论我的哪一个形体,与缪斯相遇,呈现雌雄一体的复调,
或独舞,或与心灵的自我对白,或与你混合双人,舞出宏大的乐章,
都不如你研究星体时哪怕最细小的发现。你的超声波变焦镜,
照出几万年前(或之后),地球是一只旋转的金鱼缸,你我投胎N次,

无论谁是男,谁是女,都不过是彼此的镜像,自以为在飞翔。分解和弦后
我们一体双生,或分裂为异体,我是一切(光明与黑夜),或者
我什么也不是!亲爱的,你也如此,你来世金发碧眼,不过是我睡醒后
把天空搅动了一下。当星球碰撞,或地震,海啸,性别意识轻如发丝……

分别的日子里,我有更多时间观察一粒种子如何发芽,生长,裂变,
一只鸽子如何啄石子,被玻璃卡住,断气。面对生死,我因爱你而感恩。
对舞时我们看不见对方;远距离相望,你身后的神农架,常与我的灵魂探戈。
而此时,我赤脚在墓地行走,即兴旋舞,在空气中寻找孤独的意义。

2010.1.24.

* 现代舞之母伊莎朵拉 邓肯(Isadora Duncan 1877-1927)因一条红围巾而死于车祸。



宇宙之间


山海经上说,你是一只三条腿的金鸟。
你烧断翅膀,也将我的融化(从诗经里),

以此,无限“飞”的限度。在安静的滑翔,旋转中,
我漫游你恒古的弧线,伸展于你持续的沸腾

和飞腾。我以你自转的周期,调节我的速度,
你以我循环的节奏,控制火舌在火焰中的扫荡。

当我散发出等离子的暗香,那不过是你
喷出后的曲线辐射,而我的热量,已在低飞时

滋润你的表层和内层结构。早上醒来,我爱
抚弄地球和月球,如空弦轮指,将他们在手中

轻轻滚动。一抬头,看见你痛苦而迷醉地苏醒……
你是光,是电,是雷,我是穿行宇宙的风!

2010.1.26.



七命书
——给Y


因为离太阳太近,他们都说我会双目失明,
于是我在很多电影里,都是老头的扮相,
长胡须,长灰发,两眼空洞,满嘴智慧之语,
今天预告阿波罗降生,明天把一粒石子

宣布为太阳。我也出现在很多诗里,
偶尔美艳,大多数时候都不如巫女,
今天我“双乳陈旧”,明天我“双乳起皱”,
于是我坚挺笑容,穿一条水桶裙上路。

只有弗吉尼亚 伍尔夫慧眼,看出我也能码字,
并且能爱上一位异性,倾心地,轻信地,爱。
并且能写诗,不要性命地,不要姓名地,写。
并且能一夜之间……哦,不要再来一次,

让奇妙停留在这一生!宙斯给过我七命,
变来变去都不如弗吉尼亚这一梦,于是
我不敢睡觉,怕一觉醒来又变回去,
看见艾略特龇牙咧嘴,烟灰抖落我一身。


2010.1.27.

注:T.S.艾略特《荒原》里的Tiresias 出自希腊神话中的盲人先知,后变为女性。



女人的房间,之一
—— 给Vanessa


你正在拍一部电影,《诗人不死》,说的是
一个英国女孩,如何爱上一个“kongbu分子”。
我每天听着配乐,写一两首断句,等待杀青。

塞浦路斯的阳光,很刺眼,我分不清哪是过去,
哪是现在,界限,总是不如国界那么清晰。
你演过伊莎朵拉 邓肯,也演过《黛洛维夫人》,

如此,现代舞和意识流之间,便有了一条生命线,
很细很细,比瞎子算命在我手上摸到的“爱情线”
还要混乱不清,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将房间

延伸到弗吉尼亚 伍尔夫的窗外。从那里看过去,
人生就是每天准备晚餐而不知道谁会来吃,
或者亲人仇人爱人,半真的,虚构的,同时出现。

2010.1.27.



女人的房间,之二
—— 给Z


我的房间在我身体内。母亲说过,
超出身体外的都要付出代价。

于是我练瑜伽,伸展肢体,
占领更多的免费空间。

Ouch!痛也得忍受,比起承受外来的痛,
这算享受。对,痛的享受。

我已熟悉了这种痛,
如果哪天醒来身体不痛,我会以为是在梦里。

我没有“掐”的习惯,而是跳跳脚,
看有没有灰尘掉下来,或飞扬。

我对灰尘的敏感,超出光,色彩,音频,
当然也超出对男性气味的识别。

每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旅行,
有时大步,有时小步,变换各种姿势,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坐下来“运气” ——
没有光线的日子里,我从呼吸中发现紫外“第三性”。

2010.1.28.



女人的房间,之三
——给XB


她从没有想到爱会使她这么孤独。
冬天太冷,她为自己画一个房间,
然后躲进去,看书,听音乐。
痛已蔓延到手臂,琴上结了一层蜘蛛网。
每天她用邓肯的步子来回走,从一角
走到另一角,房间似乎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有时阳光照进来,有时月光照进来,
她将这些光吸进身体,痛从手臂上退落。
她画墙,画了抹掉,抹掉又画,又抹。
墙,自己长了起来,如同孤独上开出的
冬青树叶。她想在墙外画一个栏杆,
栅住记忆的细节,然后种花,种草,种鸟,
种春天,夏天,秋天,种山,种海——
海水涨潮,如一圈花环袭上来,套住她。

我在窗外,看自己挣扎,想拉“她”,又想
推“她”一把,也许另一个窗口通向一片天。

2010.1.28.



女人的房间,之四


他在信里说,要我为房间画两扇门。
我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思
画了两扇最大的门。天晴的时候,
我从“特里莎”门出去,下雨的时候,
我从“萨宾娜”门回来。我没有为他留
一扇门,或一扇窗。我从不同的窗口
目击过去,或过去描述的未来,
或未来回忆的现在。有时我看见
他和别的萨宾娜做爱,将她戴的帽子
抛的老远——帽子变成篮子,从水上漂来,
里面是我的婴儿!她哭着我的痛长大,
长成我的房间——于是我的身体一半是他!
他的信封给我一个提示,我应该
出去,随信封上的回邮址漂到他身边,
不是以孩子的面目,也不是母亲,姐妹,
或者恋人……我在等待第二个提示,
两扇门突然重合。他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把经痛传给他,而我痛的是他的旧伤。

2010.1.28.



一个人的房间


我在地上画线,把房间分成九个方格,
每一格代表一次生命(书上又说,你有九命)。
每天我从第一格跳起,直到跳进最后一格,
就像小时候跳房子。这已成为每天的仪式,
比祈祷,打坐,瑜伽,分行,还要灵。

        触地的跳跃,是唯一抵达你的途径,你的神力
        将以我受孕的方式传递给我,孩子是一道光,
        照亮我,也照亮你。于是我看你,画你,
        画你的内在和外形,直到把自己画进你的孤独。
        我的房间没有屋顶,我的四面墙

其实是他人的房间,每一扇门窗都向我关闭:
男性的,女性的。我无法像琳达*那样呐喊,
也无法像娜拉那样出走,或像安娜那样卧轨,
我没有声音,没有出路,我无法飞越这些墙壁,
只有接触“地”,穿过地心,回到过去——

        我想酷酷不了,正如想飞飞不起来,惟有找回
        原型。东西方的叙事皆从“女权”开始,
        特洛伊之战因女人而起,这边,连天都是女性补的,
        短短几千年,何以物事全非……去他哥哥的性别,
        去他姐姐的男女,我能否以人的名义,去爱另一个人?

2010.1.29.

* 1971年,琳达 诺克林(Linda Nochlin 1931–)在美国《艺术新闻》上发表了“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一文,从而敲响“女性主义”艺术的序曲。但性别主义是否真的有如解开所有问题的钥匙,我怀疑。



玻璃


你来自地下火山的熔岩,
古埃及人将你制成漂亮的瓶子,
之后你像花朵一样进化,
长成镜子,开出女人的容颜。

你从无色到有色,从雌雄一体的单细胞
变异,分裂为
双色,多色,多层,多面。

站在你面前,我分不清
哪是客体,哪是主体,哪是幻象。
每一面镜子都成为一道墙,
有时把我围在里面,有时把我堵在外面,
同类反射异样的光,
异类折射诡秘的波长,
我迷惑,不解,我到底是什么?

闭上眼,所有的光都消失,
我的房间不见了,他人的墙壁也不见了,
我只看见自己,像眼睛一样
透明。
我注视,在透明中发现丝毫误差……

你仍在光线里繁殖,生生不息,
为了爱,我将歧视你所有的缺陷。

2010.1.29.

注:当有人问现代音乐之母娜迪娅 勃朗热(Nadia Boulanger 1887–1979)是如何成为一个伟大的作曲家和指挥家时,她回答说她首先是一个女人。但她又说,艺术上最大的障碍是找不到自己;能否指挥一个乐队,与性别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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