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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女之间(10首) (阅读3136次)



明迪 


男女之间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决定出柜。
他30岁,刚获普利策,她一见倾心
的当然不是奖,而是他直挺挺的鼻子,

弯弯的笑。哦,好可爱。
于是恋爱,有如交换菜谱一样简单。
出来后的感觉,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人

更察觉不出。出,一个动作,一个语势,
比高尔夫球“划”地飞出去的弧线还漂亮。
“你好,亲爱的,整个冬天都在想你。”

这样的话,只有出来后才敢说。
出来,如同大出血一次,脱胎换肉
不换骨。走出去还是那副躯壳,身体里流的

已是红葡萄酒。如果你还是不明白这份愉悦,
那么我再换一个比喻,比碧玉还透明一点。
比如你已打过所有的预防针,种过水痘,

猩红热病毒,甚至打过破伤风针,但一出国界
就高烧不止,发热,胡言乱语,去医院和急诊室
都无济于事,躲在家里也会有交通事故发生,

里里外外都比噩梦高出几个分倍,捂着
也没用,纸包得住火,包不住声。只有出来,
像出麻疹一样出一次。哪怕失声,

哪怕会有后遗症。出动,亦是一种触动,
见过两只羚羊示爱吗,始于视角之间的轻抚,
止于肌肤之上的呼吸。从巴西到新英格兰,

信件,飞吻一样在空气中。亲爱的,整个夏天
都想拥抱你,告诉你失乐园的位置,
从XY到未知,听你说婚姻的黑暗,与背叛。

2009.9.

注:起因于毕肖普与洛维尔的故事。



玻璃之间


可以是机窗,船窗,车窗,或房间的门窗,天窗,
一切流动的,固体的,透明的,半透明的,
都把一首诗限制在稳定,和半稳定的节奏中。

而突围,从里,还是从外,哈姆雷特没有解决的,
我们至今还在苦苦等待。冲击波已过,
鱼雷潜艇已过,洲际导弹已过,甚至地震,海啸。

今天一大早,我突然发现书桌上的水晶镇纸  
解决了所有悬念。于是走出去,看见秋高
低于七个小矮人举起的灯笼,雪公主还睡在

水晶宫里,用手一碰,宇宙又在蓝白之间。
你的诗,曾经是我的笼子,现在是我的天空,
不需打破,稍一摇动,距离就发生物理变化。

而玻璃,一种化学惰性,不溶解于生活,
只被“空间”制造出假象,貌似节奏,
它和水晶之间的误差,只有“时间”能够矫正。

(给Z)

2009.9.29.



中秋之间


迷恋于之间,迷失于之间。因为这是两个节日。
一个属于焰火下的月饼,一个属于灯光下的巧克力。
距离擅长于用蜜汁酿制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庆典,
就好比我们在喧哗和安静之间倾注于一首诗的耐心。

节日之前,送给老人的巧克力,因为太甜
而回到他手中。他说他身体里有个老者,因为甜
而膨胀。他没有看清,那些甜是伪装,里面包着
维他命,钙片,就像月饼里藏着一座小火山。

你在远处,为我守住这秘方,甜蜜的,静谧的,
躲在节日之外的,只适合于一个人吃下的
孤独,隐秘着,不为人分享着。你看见了,
因为太阳照不到你我的角落,甚至月亮,甚至花朵。

(给F)

2009.10.2.



空房子


临走时,他送我一个锡铁盒。途中,
一些绿色飞了出来(想象打开后),
从九月一直飞落到平安夜。冬天的寒气
在秋阳里飘散。假设一个“关”的动作

之前,我犹豫该把什么放进去,
傻呵呵的笑,还是泪眼模糊的几秒钟?
那些绿色本来线条清晰,卷缩
在一起,比一首诗还细密,只有用

同夜一样静的心情去泡开,才能品尝到
原味。而他说,嘘——,里面是空的。
他已计算出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饮光
绿色能够复制出的所有幻影。最后那点

苦涩之后,停留在舌尖的不是甜,
而是淡忘。哐当一响的是记忆给爱壮胆。
不信你把盒子抛到机窗外,所有的期待
都和天空一样,无声,无色,无息。

2009.10.1.



阴历八月十六从圣芭芭拉回洛杉矶途中


有一段路向东,很长。月亮
在正前方,很圆,很多心事。
没有一点暗处能隐藏,于是
平铺直叙在O形之中——
转了36圈才叙完一个开始。

之后,他将把黑衣穿上,一天遮一点,
直到身体全部盖住,只剩下
一条细密的弧线。然后再一点点
脱下,直到全部敞开,就像现在这样
坦白在我面前。眼睛里的往事

已流成今晚的潮汐。没有风吹,只有草动
的烟雾——爱一说出口就被吸进去,
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出来。而静,
也开始流动——留下明亮的唇印
悬浮在空中。就像那天面对面,两个物体

从阴阳两极,以S形互为渗透,
几小时后,呼出一个完整的结构,
如一轮满月——几乎看不见
唇之间比山路还弯曲的裂缝。爱
在裂缝中,生息。

2009.10.



菠萝夜曲


风季到来之前,这样的夜晚是用来分享的。
之后我将关紧门窗,车库,和后院的铁门,
然后握紧手电和一瓶水,等候山火的席卷。
而今夜,安静得就像菠萝一样,躺在盐水里,
等待我们一片一片地捞起。我能与你分享的
只剩下果肉的细密了。而你说我们可以重新
开始,还有的是时间。你将用一把带锯齿的
小刀,切开粗厚的外皮,“小心,有刺!”
你说这些刺和松针一样,只要不正面去摸,
就不会扎到手。
         上帝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什么
都是苹果,所以今晚,我会换一把刀,竖着切。
我喜欢把第一枚pineapple当作最后的晚餐,
中间那块坚硬的圆心,如耶稣身世一样不去碰。
你说那其实是太阳眼中的瞳仁,看着每一个人
的过去。难怪今晚这么亮!——你还在路上,
挑选配料,钥匙像汤勺一样叮当着未谱的曲。
我正琢磨蔬菜和水果的区别,你已经想好了,
要用菠萝炖红烧肉。哎,幸福可以是这样的
微不足道:把围巾裹紧一点,等你开门进来,
         上帝年老的时候就是你现在这样,
坐我对面,宽恕将要刮起的风。

2009.10.20.



彼此之间


有一阵子你没有护照,你躲在山上种小白菜,
那是有人过海关带来的种子,很细很细的
只有瓷器的故乡才有的那种青白菜。你没有时间
去超市,即使去了,那些白人也不知道白菜
可以这么小,味道可以这么纯净。哦这份纯净
来的可不易,从地里拔出来后你冲洗了多少遍。

有一阵子你没有性别,你在不同场合戴不同的
帽子,不同的墨镜,甚至去了群交俱乐部
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坐在角落喝茶,看群魔
乱舞如同看猴子猩猩,突然看见一头染过的
金发,“呸!”你出来了,三天没吃饭。
有一阵子你双目失明,反倒目光如炬,行走如飞。

后来你有了蓝皮护照,可以去地球上任何地方,
但每到一个地方你都寻找瓷器餐馆,点的菜
让老板头痛,荠菜,菱角,莲子,百合……
“密斯,这里是墨西哥,哪里去找红菜苔!”
世界上的肉都是一样的,唯有蔬菜长得有个性,
哪怕换了土壤,但你馋死了也不回到长江边。

你的伊萨卡在彼岸,彼岸永远在前方,过了河
它就在下一条河的对岸。于是你学会种木瓜,
蓝草莓,牛油果,有时你去山下买很贵很贵的
脆枣和无花果,解童年的馋。晚上,你坐在
没有开垦的山顶,看那些不用护照就可以去的
星座,随便摘一颗下来,切成片或切成丝,凉拌。

2009.10.21.



墙壁之间
     —— 写给一位并非我自己虚构的费伯


住进104号之后,你和维特根斯坦便有了某种
默契。你相信有一种特异功能,能够通过你,
把前辈的某种深刻传承下来。但你一直很单薄,
单薄到除了你的情人这世界完全感知不到你。
但你挺了下来——他们都自杀了,你选择了活。
你活下来只为了见证你的失败。与日后的……失落。
你爱灰尘,你爱从烟囱下走过,诺大的曼切斯特,
只有灰尘的渺小,让你看见意义的存在。
集中营,流亡,异乡人,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大痛之后是无痛。只有地上这些熔岩一般流动过的,
从画布上刮下来后又干枯了的,颜料,才是
唯一能够触摸的失败。你画女人,她跟随你23年;
你画墙壁,它把你的过去藏在背后;你画光,
它穿过墙壁走到你的过去,穿过女人走到你的现在。
你反复地画女人,反复地画墙壁,层层叠叠,
你知道深厚在身后但不表示深刻,于是你反反复复
刮下来。但即使撕毁了女人,你也没有更爱妻子;
戳破了光,光也没有照亮陋室;推倒了墙,
废墟里也没有走出伦勃朗的光辉。
今晚,我没有站在画展大厅里,而是坐在灯光下
吃力地翻书(外语),隔着语言墙壁,感知
你的走投无路——那些生词,灰尘一样向我袭来。

2009.10.21.



红千层


几乎和草一样,细长细长。
花期也长,不需要水分
就能盛开,火红火红。
花床是小铃铛一样的果子,
给人先结果后开花的错觉。
其实你不结果。
你以最简单的结构,开出
最不复杂的一生。你不介意
没有花萼,花瓣,花冠,
天堂的花也这样。
你甚至不介意不被叫做花。
地狱也开花呢。
你开刀,开剑,开针尖,
你刺伤我,再将繁殖我的花蕊
开在每一根针尖上。
你有个小名叫“瓶子刷”,
专门用来洗刷记忆。
只有时间知道,为什么你的花蕊
开在尖上——你用敏锐
将杂草清洗,只留下清晰。
秋天了,你落在我身上,
不介意我走到哪里,天堂或地狱。

2009.10.29.



西班牙薰衣草


看花是花,但你几乎不是花,
片状的唇瓣,如甲鱼裙边,
游离于主体,却又是主体的触角,
若即若离,漫不经心地接触

水,就好像鱼唇吐出的泡
已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只在吞吐
瞬间,将个体连接于浩瀚的世界。
那年秋天,在地中海第一次看见你

就迷倒,迷惑,看草不是草,
花瓣一张一合,如同词语在呼吸,
暗香,仿佛一种暗号,吸引我
去寻找解密的口令。唇瓣下

麦穗,孤独的阳具,倾斜在风中,
穗上开着花,像许多个女人张开口。
我满眼是泪,如同花粉过敏,
一路开过去,漫山遍野的紫色忧郁

恣意汪洋,深浅不一地,释放。
单支,并列,群花簇拥,都不过是
一年生的草本,山还是山,
冬天到了,风会吹灭所有的灿烂。

2009.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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