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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任性的独白到真相的追寻——阿赫玛托娃早期诗歌论 (阅读2490次)



——阿赫玛托娃早期诗歌论

文/刘波  李寒

    安娜•安德列耶夫娜•阿赫玛托娃,俄罗斯“白银时代”最为重要的诗人之一,被时人称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乃名副其实。她以一生的赤子之心,与一世的苦难经历,抒写了俄罗斯知识分子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困顿、疑惑,以及对于真实至上的精神追求。
    一首在世界诗坛上引起反响与共鸣的长诗《安魂曲》,正是阿赫玛托娃在家运与国事产生冲突的精神抗争之作,这种带有强烈启蒙意味的批判,对于在艺术上介入现实的诗歌来说,无疑是对俄罗斯知识分子带有自由与冒险精神的应合。而在此之前,阿赫玛托娃早就在为这出诗歌的悲剧作准备,而且可以回溯到诗人十几岁之时,这段时期也是诗人悲剧性诗歌信念的形成与奠定时期。透过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歌,我们能洞察到这位伟大女诗人非同一般的诗歌才情,以及她终生对自由意志的向往与追随。这种由早先的个人主义独唱,到后来对社会与时代承担的抒写,正是诗人心智由感性到理性演化的轨迹,这中间不仅有诗人诗艺的成熟,更是其人生成长的见证。

任性而幽怨的独白

    从1904到1919年,这15年应该是阿赫玛托娃诗歌创作走向自觉与成熟的前期阶段,她的诗风生动,似乎能向一切敞开胸怀,更多的时候还是富有一种年轻人的朝气。尽管其诗作也不乏歇斯底里情结,但是有一种挚烈的爱在支撑着诗人为生命而歌唱。尤其是在阿赫玛托娃早期写于皇村的大量作品中,我们即可看出她的诗歌天赋,出手不凡,虽然也有青春期滞涩的成份,但女诗人的那种大气和高贵已初露端倪。
    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歌纯粹、干净,不论是那些自然万物的描绘,还是对于人生问题的思考,都带着诗人出其不意的想像力发挥。她注重去挖掘平淡事物的诗意:极少用隐喻的意象去表现朦胧的美感,而是用真纯的情感去叩问隐藏在凡俗中的诗意。诗人的早期诗歌中,也不是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但是她不用那种甜腻的词语去表达,而是带着一股批判的力量。这种批判里,有着年轻女诗人幽怨孤独的情绪,而更多的则是桀骜不逊。所以,我们在诗人的早期诗作中,很少能读到那种闲适与婉约,她总是以尖锐的面貌示人,以一种紧张而不失难度的抒写,体现一种力量和风度。
    面对着那些阻碍诗意涌现的物事,诗人更多的时候用身体去抵抗,并调动各种感官去捕捉瞬间的诗意。尤其是面对那些宿命的遭遇,她身处其中,或许会顿感失意,但这种失意,正是她写诗的源泉。而诗歌的价值诉求,可能就是集中在这些对人生失意的抒写上。

    风啊,埋葬吧,请把我埋葬!/我的亲人们没有到来,/我的上空只有暮色迷茫,/以及寂静大地的呼吸。//我曾经和你一样,自由自在,但我更渴求生活。/你看,风啊,我的尸体冰冷,/没有人来收拢我的双臂。//请用暗夜的裹尸布/掩盖起这黑色的伤口,/请命令蓝色的大雾/为我朗诵赞美诗。//为了让我轻松地,孤身一人,/步入最后的梦乡,/请用高高苔草的喧响/为春天,为我的春天歌唱。
——《“风啊,埋葬吧,请把我埋葬……”》(1)

    这种渴望风来埋藏自身的呐喊,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的希望呢?诗人早期的这种诗作,更多的还是一种普希金式的浪漫抒情,诸多阴沉、不安的意象,被年轻的女诗人触及,且有一种放逐之意。那种大义凛然的悲壮,似乎本不属于年轻的诗人,然而,抒情的天赋让她在借助青春力量作赌注的同时,于感性的思想创造中脱颖而出。与风搏斗,最后又被风收服与融合,这里面的挣扎与归顺,应该正是诗人人生经历的一部分。
    面对人生困惑,她能大胆地去揭示,而在命运困境中,她又愿意为之去打破清规戒律,给自己与他人一份清晰的答案。在充沛而直白的情感表达中,少女的那种任性和锐利,率真和质朴,个性鲜明的活力张扬,都符合年轻女诗人多元化的抒写风格。在诗人早期诗歌中,她有幽怨,“我哭泣过,也忏悔过,/哪怕是雷霆在天空轰鸣!/在你荒凉的家里,/忧郁的心灵疲惫不堪。/我知道无法忍受的疼痛,/走回头路的耻辱……/我害怕,害怕去见不再爱的人,/害怕走进沉寂的房屋……”(《“我哭泣过,也忏悔过……”》);她也有感慨,“我不祈求智慧,也不祈求力量。/哦,只求让我在火堆边取暖!/我冷呀……那有翅膀的或没翅膀的/快乐之神,从来不把我探望。”(《“有一个男孩,吹弄着风笛……”》);她有呐喊,“别再折磨我,别再碰我!/就让我专注于世俗的生活……/像那醉醺醺的火焰/摇摆于干涸灰暗的沼泽。”(《“为什么你时而佯装成……”》);她也有喟叹,“我不会哭泣,我不会抱怨,/我注定不能成为幸福的女人,/请不要吻我,我已疲惫不堪,——/亲吻我的只应该是死神。//这些锐利的折磨人的日子/与苍白的冬季一起熬过。”(“一颗心不会和一颗心钉在一起……”);她还有追问,“我们二人误入了/欺骗的国度,痛苦地懊恼,/可是,为何我们还要/露出奇怪而僵硬的微笑?”(《“我和你开心大醉,意兴酣然……”》)。这样的一些呐喊和追问之作,带有强烈的感伤主义色彩,你可以说这是青春期的宣泄,也可以说是“愤怒出诗人”的古训应验,且都符合阿赫玛托娃的诗性立场。她与世俗现实的交锋,不期然地折射出一种荒诞感,在现实之中有超现实的真切体验。而这些,终究属于一个诗人活着的尊严。尊严在诗人笔下,永远是高尚的、不屈服的标志。为了保持诗人的尊严,为了人格的不再随意丧失,阿赫玛托娃不遗余力地去发掘、质疑与批判,以求得女性内心的真实。
    当然,诗人在怀疑与批判的同时,也有自己感恩的精神言说,这种言说又是亲切的、明晰的,此为诗人宽容精神的一面。比如,“明天的早晨/将是快乐和晴朗。/这生活多么美好,/就让心儿,变得智慧明亮。//你已十分疲惫,/敲击得越发轻微,低沉……/你知道,我读懂了,/那些不死的灵魂。”(《“门扉半开半闭……”》);比如,“我学会了简单、明智地生活,/望着天空,向上帝祈祷,/学会了夜幕降临前久久徘徊,/以使多余的不安感到疲劳。”(《“我学会了简单、明智地生活……”》)诗人在世俗生活中获得了一种力量,尤其是当她作自我拷问和审视时,对现在的自己,有了一种理解式的认可,虽然仍免不了那份年轻女人的任性。更多时候,她那种任性里有一种对抗,与不屈命运的对抗,与失败爱情的对抗,其实,诗人还是想以此去解放自己,同时也解放身体、意识,以及对世界的看法。有时,她甚至不惜用自我折磨的方式,来为自己的任情开脱,而这时,女诗人的那种细腻与精致,就都通过一种轻与重的对比抒写表现出来了。
不像很多诗人有一个漫长的学艺阶段,阿赫玛托娃作为具有天分的诗人,其诗歌品格中早有着她潜在的诗性禀赋。那种悲苦的诗风,一直伴随着她从创作之初,到最后的终结。她后来的诗风,由清新到苍凉,由少女的任性与幻想,到成熟诗人的大气与开阔,她一直在向真实靠近,并由此获得了精神的提升。

爱情主题的多元书写

    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歌,有一部分集中写在1911年,这一年诗人22岁,正是一个人由少女向女人过渡的年龄。恰恰是在前一年,阿赫玛托娃与追求她的诗人古米廖夫结束了长达六年的爱情马拉松,这一对“阿克梅派”的伉俪诗人,终于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或许应了“得到就是失去”一说,因为激情的丧失,古米廖夫开始了“漫长的非洲之旅”,而阿赫玛托娃沉入了诗的世界,为了自由的力量,她以手中的诗笔写出了20世纪初俄罗斯大地的现实。
法国哲学家拉罗什富科曾说:“在所有激烈的感情中,和女人最相宜的,就是爱情。”(2)或许,事实就是如此,爱情是女人身心最重要的调节剂之一。尤其是在长期爱情磨练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婚姻,能让一个女人迅速成熟起来,这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同样也不例外。与古米廖夫的爱情长跑,让诗人将自己的诗情更多的都倾泻在了爱情与婚姻主题的书写上,所以,她的早期诗歌中,情爱之作居多。即使在结婚之后,敏感而浪漫的女诗人,仍然在不时地寻找爱情的新鲜,以求人生的慰藉。
    在那些抒写感情之事的诗作中,诗人能通过爱情宣言式的倾诉,将自己心中所想都自由的表达出来。这种爱情表达里,同样也沿袭着她一直以来的悲剧性。虽然无不偏执的成分,但是她的爱情之作明晰,而拒绝模糊与暧昧,这其中所蕴含的,正是诗人在不平凡的爱情与婚姻中,所走过的跌宕起伏的旅程。

    爱情会早于一切成为死亡的灰烬。/傲慢在平息,阿谀在沉寂。/绝望,再点缀上恐惧,/几乎没有可能再转移。//爱情用那普通的、不熟练的歌声/欺骗地将我们征服。/在不太久远之前,/你还不是头发斑白,神情忧郁。//可是当她微笑着/站在你的花园、房子和田野里,/让你在任何地方都觉得/无拘无束,自由惬意。//当你被她征服,饮下她的毒酒,/你曾是多么幸福。/你看那些星星要比平日硕大,/你看那些野草,那秋天的野草/芬芳散逸。
——《“爱情会早于一切成为死亡的灰烬……”》

    在阿赫玛托娃的视野里,爱情应该是她表达情感的最好方式,尤其是她大量的情诗中,诗人所持有的也大都是质疑、消解的观念。虽然她也渴求平淡的世俗生活,但她对爱情的要求并不低,她需要自由,同时又拒绝平庸的爱情。而那种心心相印的人生际遇,在诗人的笔下,却成为了一种天方夜谭式的幻想。现实与理想的不协调,让诗人的爱情与诗歌形成了反差:爱情不如意时,诗歌写作倒成为了一种美谈和传奇。年轻的诗人看到了爱情终极的方向,可是爱情的过程又是那么漫长而令人心碎,因此,关于爱情的矛盾与分歧,在所难免。
    即便知道爱情是一场失败的竞技,但诗人仍然乐此不疲,因为在爱情的滋润中感性、激动、亦步亦趋,乃至失去自我,是少女的天性,尤其是处于少女怀春期的爱情涌动,让敏感的诗人轻易就冲破了伦理的防线,抵达了人生之真。即使有爱情的虚无感出现时,诗人也并不惧怕可能即将到来的情感崩溃,她能毅然决然地去面对爱情出现的裂缝,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果断地取消爱情与人生之间的那道边界。“他曾爱过世上的三种事物:/黄昏时的歌唱,白色的孔雀/和磨损的美国地图。/他不喜欢,孩子的哭啼,/不喜欢喝茶时加入马林果酱/还有女人的歇斯底里。/……而我曾是他的发妻。”(《“他曾爱过……”》)诗人之间的对话,是灵魂的交流与沟通,虽然我们感觉到了诗人表面上书写的平静,但她的内心仍然有着涉深探险的理想,因为诗人根本不满足于世俗平淡的爱情。

    时而像条小蛇,蜷缩成一团,/在内心施展着巫术,/时而化作一只鸽子,整天/在洁白的窗口低声咕咕。//时而在耀眼的霜雪上闪光,/时而在紫罗兰的睡梦中惊醒……/但它总忠实地悄悄引导你/远离快乐与安宁。//在小提琴忧郁的祈祷声中/它学会了甜蜜地哭泣,/然而却害怕猜出是它/在那还不熟识的微笑里。
——《爱情》

    在爱情中,她不仅是去经历,更是在体验,体验爱情的变幻莫测,同时也领略爱情固有的魔力:有时与爱人探讨某个问题,因针锋相对导致不欢而散,这是诗人刚烈性格的流露,但或许就是在这样的争议中,诗人在激愤中明了了爱情与婚姻本身的脆弱性。
    在那少女的率真之外,阿赫玛托娃的很多爱情诗作都有她不可遏制的情感奔涌,或不加掩饰地吐露真言,或不动声色的隐忍克制,但她内心的爱情之舟一直在无垠的海面上漂荡,似乎从来就没有终点。这是诗人在爱情中一直找不到归宿的缘由:她受到伤害,同时也在伤害他人,爱情的陈词滥调在诗人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力量,她需要的是新鲜,思考的新鲜,感觉的新鲜,这都与爱情需要维护和更新不无关系。一切皆因爱情之事涉及人性,敏感、忧伤,而又不乏荒诞。

    丈夫拿花纹皮带抽打了我,/那是用两条拧结而成。/为了你,我坐在双扇小窗里/整个晚上独守孤灯。//天光渐亮。铁匠铺的上空/升起缕缕青烟。/哎,和我这个悲惨的囚徒,/你又不能多待上几天。//为了你,我接受了沉闷的命运,/接受了痛苦的命运。/莫非你爱浅色头发的女人,/或者是棕红头发的女人?//让我如何掩盖起你们,那些响亮的呻吟!/把可疑的窒闷的兴奋埋在内心,/而纤柔的月光/盖在我没有一丝皱纹的床被上。
——《“丈夫拿花纹皮带抽打了我……”》

    这是阿赫玛托娃与诗人古米廖夫结婚后不久创作的,诗中暗含一丝无辜的怨气,但又没有愤怒的指责,这种伤感的无助,或许最能显出女诗人此时对爱情与命运的隐秘思索。诗人的表达毫无掩饰委曲的心绪,而是生动地呈现一些鲜活的场面,以让自己明了婚姻的无奈,同时又有一种让读者明辨之意。由反叛到怀疑,由怀疑到理解,最后由理解又到遭遇挫折的尴尬,爱情之事在诗人笔下就没有尘埃落定之时,她一直在审视与服从之间徘徊,因为爱情的道德力量,终究抵不过人性时刻的变化。正因为如此,阿赫玛托娃的爱情书写不仅有幽怨,甚至还有恐惧。“别这样看我,别气愤地皱起眉头。/我是你心上人,我属于你。/我不是牧羊姑娘,也不是公主/更不是一名修女——//尽管我身穿灰色平常的裙子,/脚上是一双磨损鞋跟的旧鞋……/但是,我的拥抱一如从前热烈,/睁大的眼睛里还是同样的恐惧。”(《“请你不要把我的信,亲爱的,揉作一团……”》)恐惧,或许是诗人关于爱情的诗作中出现最频繁的词语,当然,这也是她的心境。她在否定之中又无法肯定,而在执着中,却又无法将爱情与婚姻完全把握住。这毕竟是两个人之间的较量,对于崇尚自由的诗人来说,世俗的婚姻生活,可能是一种折磨,这就是诗人的爱情之诗中感伤主义情绪贯穿始终的原因。
   感伤的情调,更多地出现在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歌中,那是诗人遭遇爱情困境之后,所依赖的解决之道。她其实更需要从爱情的困境中突围,并渴望获得一轮新生。因此,她也有追问和美好的憧憬:“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如此?//或者我们坐到墓地被践踏的/积雪上,轻声叹息,/你用木棍勾画出一座宫殿,/我们二人将永远在那里栖居。”(《“我们还没有学会告别……”》)即使在面对一个人不同的心境与情绪变化时,她也在通过试探性的理解去感知对方的反应。正是爱情的多侧面和丰富性,让诗人的抒情表达有了一种神秘感,这种神秘感正是不稳定的欲望、相互的误解、苦涩的经历、虚幻的期待等多种因素的综合,反而让她的爱情之诗充满了魅力与诗性。

在深邃的变化中寻找力量

    从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歌里,我们读到的,除了一些技艺性的表达,可能更多的是一些情感的东西,这是每一个初学写作的诗人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一方面专注于对字词与句子的拼接、运用,而另一方面,“黑暗”、“痛苦”、“疼痛”、“忍受”、“忧郁”等词频繁地出现在诗人的诗歌里,这首先与诗人作为女性本身带有一种感伤情绪有涉,其次也与阿赫玛托娃作为俄罗斯知识分子所独有的悲悯气质相关,这种气质是个人化的,极富一种新的感受力。
    在阿赫玛托娃中后期的诗歌中,我们能读到各种冷静与批判的力量,那是诗人随着岁月的流逝与世事变迁所作的自然调整,然而,她的拒绝与放弃,在她早期诗作中就已有所显现,只是后来随着家庭和国事之变,她的诗写变得更为深邃与沉静。关于这一点,从她的早期诗作中可略知一二。因为诗人从十几岁开始写作,所以少有从记忆视角出发来营造诗意的,而大都是表现一种在场——或者说现场——的感受,这是诗人最真实的情感流露,时而是奔放的,时而又是压抑的,时而是憧憬的,时而又是焦灼的,那种浪漫的感伤,通过诗人倾诉式的言说,将生命之真定格于无处不在的怀疑之中。这是诗人热衷于批判的心性使然,她没有像很多女诗人那样富有风情万种的优雅与矫情,也没有如一些追赶潮流的先锋诗人那样,以瞬息万变的诗风迎合每一次风潮的到来,阿赫玛托娃用自己带有悲怆感的表达,从早期唯美的爱情童话,逐渐走向反抗权力、追寻自由的抒写。
    比如,“尽管我从小就长着翅膀,/而我却不能够飞翔。”(《心慌意乱》);比如,“假如有一天我死去,那有谁/会给你写下我那样的诗句,/有谁帮我把那些未表白的情感/变成美妙动听的话语?”(《“我温顺地猜想……”》)如果说1904至1913年间的诗歌还充斥着迷惘的悲愤格调,那么诗人1915年之后的部分诗歌,开始有了理性而智慧的思索。虽然怀疑与追问之意从未减少,但诗人不再像以前那么张扬而激烈,而是在笔端贯注了一种穿透灵魂的深层维度。这是精彩的变化,一方面是婚姻生活让诗人变得成熟,另一方面是诗人日渐知晓了诗歌之力的震憾人心。

   透明的雾幕笼罩着/新鲜的草皮,它在不易觉察地融化。/严酷的,冰冷的春天/杀死了刚刚萌生的嫩芽。/这提前而至的死神的面孔如此可怕,/让我不敢正视上帝的世界。/而我心里的痛苦,是大卫王/不可违背的长达千年的赠与。
——《五月雪》

    诗人在女性言说的基点上越来越开阔和大气,她开始有了自己独特的信仰,即对自由的向往,对真相和历史的尊重。这一点,对于俄罗斯知识分子来说,是人生到一定阶段之后必然的选择,不管这选择是悲苦的,还是沉重的,它已经形成了固有的传统,并渗透到了知识分子的精神血脉里。他们勇于去面对那些滞重的身体和精神苦难,因为只有在那苦难深重的国度里,一代又一代俄罗斯知识分子才接续到了那种道义、传统和坚韧的力量。
    俄罗斯思想家别尔嘉耶夫说:“分裂、背弃信念、漂泊、与现实不调和、志在未来、向往更好的、更加公道的生活——这是知识分子的特点。”(3)而这些特点,在俄罗斯知识分子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阿赫玛托娃正是在各种分裂性的生命情状中,开始由小的个人经历转向大的家国情怀,逐渐在诗写中确立了富有现代感的理性内涵。

    我心中曾有一个声音。它高兴地召唤我,/它说:“到这里来吧,/放弃自己荒凉而罪恶的故土,/永远地离开俄罗斯。/我擦净你手臂上的血迹,/从内心掏尽你黑色的耻辱,/我要用崭新的名字/覆盖你的创伤与屈辱的痛苦。”//可是我冷漠而平静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不让这卑鄙的话语/玷污了我哀痛的灵魂。
——《“我心中曾有一个声音……”》

    那些灰暗的人生底色,或许会让一些人失望乃至绝望,但是俄罗斯知识分子中少有轻率的自杀者,他们愿意在苦难中与时代和命运抗争,哪怕孤独,哪怕死亡,他们也是义无反顾地希冀着未来的美好。“我等待的不是爱的阿谀奉承,不是柔情蜜意,/心中预感到的是无法避免的黑暗,/可请你来看一下天堂,在那里/我们曾是那般幸福快乐,天真烂漫。”(《“我听见黄鹂永远忧伤的啼鸣……”》);“我认为——人的声音/在这里永远都不会传出,/只有石器时代的风/叩打着黑色的大门。/我认为,在这样的天空下/只有我一个人幸存,——/因此,我第一个情愿/把致命的毒酒一饮而尽。”(《“我认为——人的声音……”》)在理性的思辨中,诗人的抒写有一种撕裂感,因为爱憎分明的性格,让她无法左右逢源,这是诗人作为一个有良知和道义的知识分子最基本的人格保证。在其后的抒写中,诗人开始对自己有了反省与警示,知道了活之沉重与生之艰难的价值,她开始往高更的精神层面靠近,去寻求普遍的人性之真。
    在滴血的现实中,诗人开始向精神深处寻求安慰,她反对轻浮的表演,也不迎合油滑的自我解嘲,她仍然以她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坚韧与刚毅,用苍劲的诗笔,去重新诠释诗歌与信仰之间的关系,去探讨生命与博爱的真谛。那种人生逐渐走向成熟之后的平静,是诗人以生命入诗的体现。她写出的是生命的重,而不是人生的轻。从诗人的早期作品,即可见出她日后深沉、悲悯的诗风何以由来,这是诗人选择远离平庸与无聊之抒情的结果,虽然日后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但其在困境中的诗歌理想愈发彰显。
    前面说过,阿赫玛托娃中后期诗歌的力量感突显,我们早在其1915年之后的诗歌中就可见出端倪,她中后期诗歌的悲愤与不合作,正是早期诗歌大胆与切夫之痛的延续。她无法去讨好与迎合一个没有公平民主的社会,这种不合作的抗议,正是诗人在认清了自己所处时代的状况之后,一生所认定的承担精神。她在不断的反叛与认同中,一步步走向了为弱势者代言并企求真相的道路。美国文学评论家苏珊•桑塔格曾在一次演讲中说:“作家的首要职责不是发表意见,而是讲出真相……以及拒绝成为谎言和假话的同谋。”(4)阿赫玛托娃的创作,正是在拒绝谎言与寻求真相的使命中,逐渐获得了觉醒的责任,并将独立与自由的立场恪守了终生。
诗人开始从任性的呐喊中脱身而出,有意识地切入现实,并以民间的写作力量作为参照,以此建立一种人道主义情怀,而这正是诗人的正义性与历史感开始凸显的标志。诗人在诗歌艺术性上的努力,与她在社会担当上的传统承接,与在其前后的俄罗斯知识分子是一脉相承的。虽然诗人在情感表现上并不是太节制,但她对诗歌的那份诚挚之情,以及她开始与现实乃至终极对话的更为深邃的精神姿态,甚至超越了其他一些“白银时代”的俄罗斯诗人。诗人的转变,可能就是来自那份悲悯、开阔与博爱的力量,这也正是诗人日后写出令世界为之动容与感佩之诗的前提,也属于具有世界性的伟大诗人心灵独白的重要一极。

注释:
(1)本文所引诗歌,均出自《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晴朗李寒译,自印翻译诗集。
(2)[法]拉罗什富科《箴言集》,第80页,邵济源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3)[俄]尼•别尔嘉耶夫《俄罗斯思想》,第26页,雷永生、邱守娟译,三联书店,2004年版。
(4)[美]苏珊•桑塔格《文字的良心》,载《同时》,第155页,黄灿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版。

刘波  南开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300071
李寒  石家庄市槐北路192号诗选刊月刊社  050021

(本文为即将出版的《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评论文章,附于译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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