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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海残章 (阅读3383次)




●●●沧海残章

        关于一种大美:你注视它,你消失
        它同时也注视你,你亦消失
        你蛹缩且几至于被戕灭的地步

        旷世的形式  你加入
        并不断加入:内容

●火鸟

看见远古的海撕开巨大的伤口:一种巨大的金属断裂的声音,若山洪的奔泻。激烈的兵器相撞击。婴儿初生的啼哭。抚尸的嚎啕。情人之剑置于脖间的凄惊。刑狱的尖叫。从崖边纵身的啸呼。火光的墙垣倾倒。一些死者咬紧牙关的声音,或坚硬的骨头从阴沉墓穴中站立的声音。一颗恒星在茫茫空际的坠落。蝉在枝上翻着筋斗褪壳的声音。残云向远处消逝的声音。以及,梦悄悄潜伏于夜的声音……沧海陡立于即倒。巨大的裂痕蜿蜒抵达山岩之额和横云流雨的广阔内陆。这时我们看见海:真正的海的悲怆和霸悍不可侵犯,以及它广大自由的激荡内心。

火鸟来自它的伤口、它的咽喉、它的腐尸融释而成的浊泪,来自它幽深的大洋之底。大喙昂起,如猎猎战车刺过滞厚的层云。火光若垂天之翼,自深邈半空下泻,流放四面苍野,十面埋伏:落于山岩的罅隙,落于深秋的枫叶,落于草木的根柢,落于大江细若游丝的源头,落于灰暗的灶房的柴枝,落于仓皇四顾的山兽的尾尖、脚趾和眉间,藏匿在那些普通的稻粱、钢铁机械和屋居之间,十面埋伏。

烈烈升起于广阔宏远的洋面上,俯仰的大仙动若惊龙,静如霞衣。大羽张翕,与脚下起伏的大潮保持深深的默契。它来自海,目光咸涩;来自伤口,目光流血。金眼高擎于天的边际。鼻息宏阔。金的羽翼与凌空之爪同歌。来自巨大伤口的火鸟,万顷涌荡的海水提取的一簇火焰,如一朵祥云悬泊半空,投下阳光的碎银。此时,海盗船悄悄转向无人知晓的暗岛,中途沉没,落水的刀和枪支,纷纷遁为游鱼。

●稀虚之音

仿佛有裸足轻轻蹑过一根粗大无形的钢弦,遥远的海际振响了稀虚之音,若大鸟的呢喃之声流淌于一张薄而无形的巨大纸面。你被抽空,你从自身中抽身而出,仿佛大气,不可触摸,飘逸而弥散。美的嗫嚅之唇在冥想的背后窃窃私语。一株石罅间极度被弯曲的草茎开始摆脱其有形的空间,抽身从躯壳中破茧而出。大巧之无形从蹲礁背后潜伏过来:你被掳掠。海风长驱直入广阔的内陆,山壑夷为平地之空旷。虚空进入有形,实物次第睁开眼睛。城市的头颅耸入高空,俯瞰深深楼群中的峡谷和爬行的人群:那朽雾中匆匆的行人,脸庞如拙雕,浑浊的黄珠黯淡,只辩识少数的物件。棘丛在远处的蛮荒之地疯狂地衍生。大洋怀抱半眠的婴孩,无睡,千万只洁白或浑黄的手指窜过岩角,大手日夜抚拍。

万年踏歌亦初生之啼哭。俯首唯觉茫茫大洋攸忽之中漾于胸间。一切皆可湮没,而瞬间幅展其不可言说的无垠之涌荡。你自拔于不可尽脱的时间之泥淖:空无之翼凌波而起,大的盘桓。无中心的激浪一一止息于大洋之圜。粗大无形的钢弦在天际振响稀虚之音,仿佛有遥远的裸足轻踮其上——弦消失,唯你乘虚而上。

●沉桅

在巨大的鼓面上,你经历跳蚤的一生。刈割:一根稻草与大树同时倾倒(古拙的大砍刀与现代的炮弹具有同样的颜色)。而你,就是曾经站在稻草与大树之间、殷红斑斑的那棵,仿佛倾塌的城垣里斜刺出来的冷刀,呐喊,使人想起溃败的亡军那僵伏的辎重堆里站起的最后一个将士。曾经多么渴望,远去的云能够返回,浑浊的河流能够重新回到幽绿的菖蒲中间;曾经多么渴望,你能从无意的弹头上避开,或者让已剖入腹中的刀斧瞬间结为伤疤;曾经试图,让这样的桅杆都站立起来,从结满牡蛎和颅骨的海底,重新回到大洋之上,仿佛结集的庞大军阵,站立,并轻轻哼响一首遥远的情歌……

水的刀片装满了历史的鼓胀之腹,清醒的石头被砸碎在瓦砾堆里依然未死。现在,酒徒坐到酒杯之中倾倒自己:自上而下,诗弄出声音。一支偎在重伤者膝间的大枪,倾斜,戳得天空生痛。有人在世界的另那头,抖动海的巨大的裹尸布,而大枪从中刺破出来。

●孤岛上的蟒蛇离我十步之遥

有冷风掠过草尖,瞬间抵达心灵——冷而阴郁的风,来自草丛深处,来自草丛更深的深处;孤岛迅速往身后漂移,抵向冰极的深邃。

掌声已准备好(尽管此刻还很寂静,但分明已听到一些确切的声音);它们正藏在许多猥琐、怪模怪样的礁石后面,等待时机。

所有的进退都是相同的,无须谋划。岛屿正迅速缩小,浑浊之水四面埋伏。眼前被风吹动的草叶顷刻溃烂至根部以下。鸦黑黑的一声骇叫自半空砸落,心灵被捅出一个垂直的大洞,血转向冰点。绿色的鬼火在草丛深处不断闪耀,弱者编出一些美丽的谎话愚弄自己。孤岛上的蟒蛇离我仅十步之遥。有掌声已从礁石后面暗暗响起。

大蟒忽忽而动,从一棵粗糙、阴晦的树桩后面逼视我。殷红的舌尖。闪绿的鬼火。掌声从背后响起,愈来愈大:热烈的恶意。瞬刻之间,我已成坚硬的石头,不能转身也决不回头的雕塑。我无法抵御瞬间的衰老,创口幽深,直通灼灼的熔岩。头颅须臾可碎,我的外表极为平静与苍冷。梦想的精灵从骨髓飘出,在大蟒殷红的舌尖舞蹈。多年以后,岛上的大蟒仍在不断地向我游来:

一条驯良的粗壮树根。痛饮悲怆。

●冲决

白日死在夜晚的酥胸上。洁净的港湾,宛如硕大的裸乳漾动。许多种语言消失而为同一的语言。一个孑然的流浪者,把自己浸入酒杯,与月光对饮。众多情状的石头被冲决,完成一次快感的融化和释放,呈流水的质地。苍老复归为婴孩纯熟的呼吸。乳汁的平原呼胸而出,直至将你覆埋至无人的境地。我们仰首:高处的音乐正下俯,打着无形而美的手语,飘溅乳馨的透明的雨水。

你的左眼和右眼作长久的对视,各自逃离自己的穴居之所——那固封的洞窟。偌大某个圆形的空白之广场,两军拥吻,交汇作炽热的湖沼:复活之眼,人类的第三只眼睛,擎至高处,目光之喙不断四处啄破你,使你感到痛苦的快乐。打开的墙穴坚定春天之守望。你的肢体不断捅破自己,强大的触须伸出,紧紧绞结在某处幢幢幻影的黎明地带。

●今夜的床

今夜的岬口敞开,幽碧的海浪的马群,蜂拥而一次次踢破无形的栅栏。豢养多年的蛮鲸撞死在一股窜动的水流之中。马蹄狂欢。四肢开放如幽深之春天。今夜的床硕大无比,今夜的床是多年生水草纠结的宽大的床,无遮拦的床。漂浮的肢体被一千头鲨追噬。眼睛关闭,其余敞开;今夜我只要盲目。疯狂的鲨自由地穿越我廓大而芳香的胸脯。汁液欢快地流过鲨的干裂的口腔与咽喉,冲刷它因狂暴而淤积无数尸骨的肠回。鲨!今夜我淫荡而松软的肢体全部交给你——你这久久回旋于繁华的狼荒之地的流浪者,你这惯于刀刃与心计的好斗者。我让你看见无与伦比的乳房、顶礼膜拜的山峰和幽美的栖息的谷地:自然与生殖的门楣、纯粹的火焰、水与火的交融、高妙者与单调者的合唱、王与庶民的同欢。我让你触摸:千年幽深的键盘。今夜我是海上漂浮的一具琴盘,陆地围坐,垂首而倾听:我是水中之水,音乐中的音乐部分,是上升的裸耀的火焰——窜过广阔的海域和大海幽冷的深穴与虚空之贝壳。掩泣的老者下跪,在沙滩之角,朽腐的躯体被海浪轻吻为烬末。

●箫

提箫人坐于平静的海之中央。无眼之脸蒙暗褐色面纱,若深宫夜行的冷侠,用耳朵探测潜行。箫响。鱼从箫孔之中悠然飘出:他从心的暗处升起眼睛,巡视内心的舞蹈。那些自由的元素扭动轻快的透亮之鳍;太初之水涌动被抚摩与挤压的处妇的快活。提箫人倾听,耳道的侧壁绽出轻唱的花瓣。鱼自箫孔纷然越出,秩序和谐地参加着一场先于上苍的合唱:那谐美而初始的旋律渗布于浩瀚之水,只有少数的心灵能够在远远的地方倾听于斯,并加入其中。来自圣洁源头的鱼们,它们站向音乐的位置,各司其职,互为一体。音乐的本质穿透众多平凡的事物。

它们进入,无法返回而只有进入——它们不断地穿过自身,向着一个无极之境游动。一个瞬息之点游动,又很快消失。此刻不是此刻,彼地已非彼地。你打住,背面之水正强大地穿过腹背泻涌而出。你无法站立,而以假想之鳍游划于自己的头顶:离水为鸟,贴水成舟,你离开自己与自己亲近。两水砰然相击半空而复堕为踉跄之水。去复还,还复生;生已死,死长生。空碧落尽繁花已已,倾樽流来众水汤汤。音乐之鳍正奋然划水,追赶欲以驱入,复沓欲以长歌。提箫人依然脸蒙暗褐色面纱如不可入凡的夜行者,兀自潜行,箫走如水,无孔而入。凡躯早已解襟恣意而忘归。提箫人长啸一声,哇然吐出金珠之眼擎至高处,明光落下,骤然豁亮,唯留下一礁孤坐,于海的深寂。

●远航

幻觉中我听到远处的冰山发出訇訇之尖啸。冰峰被强烈扭曲而导致错位。光的巨剑、大砍刀顷刻骤亮于摇滚之舞场。大冰块揉碎小冰块,无数大提琴,砸死更加无以量数的小提琴。一切从无序到无序。呼吸道被火焰窜逼。汤镬之鱼逃离不了滚沸的、强力的粘性之油面。来自强大未来内部的崩裂,先于时间而击败了人。远海是一片极尽辽阔的宁静,一片宁静中别有隐痛之喧嚣:远之花落于今日的海面,激起宏大的喧响。这是未来者对于今日之胁迫。我看见淡淡的冰雪之山——那散淡地幽开在天底下的几朵淡菊,以及深藏于时间腹中的炸裂之核,看见渐近的、巨大而洁白的门楣,打开,永如幽秘、亢奋、致人于沦陷无返的圣妇之躯。多年来我认真地检视每一枚铁铆与镙痕的吻密程度,并一次次添加长途所需的水与食粮。唯一的家在漂泊的途中。当航船开始驶进大洋之圜的中心,我持花的心情是多么愿意与那些匆匆交臂的鸥鸟作同一的飞行。我看见它们小巧的心房,翔舞,在这片湛蓝剔透的水域之上。就在翘首踅足之间,我仿佛瞩见了那隐约的天之房梁。远处传来隐隐的冰崩之声,一只小小的海鸟正轻轻旋转于鏖战的上空。在那攸忽的鸟影之下,钢铁的巨轮,恰似一枚或可旋失的秕谷。冰崩。狂暴之后的海鸟,傲然环视于大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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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九歌:沧海》,因手写稿遗失,残缺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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