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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心的欲望如何解决?”2005年李箱文学奖获奖作《蒙古斑》 (阅读6860次)



                                蒙古斑

                             【韩】韩江

    韩江,韩国新锐女作家,1970年生于光州。毕业于延世大学国文系。1993年,在《文学与社会》发表诗歌作品,1994年,短篇小说《红锚》入选《汉城新闻》新春文艺,从此登上文坛。2000年,中篇小说《童佛》荣获第25届韩国小说文学奖。2005年,中篇小说《蒙古斑》荣获第29届李箱文学奖。主要作品有小说集《丽水之爱》,长篇小说《黑鹿》。



    紫色的帷幕笼罩着舞台。半裸的舞蹈演员热情地挥手,直到观众看不见自己为止。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许多人在叫好,然而演员并没有重返舞台。欢呼声停止了。观众们拿好自己的物品和衣服,寻找着出口。他也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站起身来。欢呼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但他却没有鼓一下掌。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地抬起头,看着如饥似渴地渴望欢呼和掌声的舞蹈演员,望着他们恳切的眼睛和嘴唇。他为他们的辛苦而感觉到怜悯和敬意,但是他并不想把自己的掌声献给那些舞蹈演员。
他穿过礼堂外面的大厅,瞥了一眼变成废物的宣传海报。他是在市区某书店里偶然发现这张海报的,当时浑身为之颤抖。他生怕错过刚才的最后一场演出,心急如焚地打电话预订了演出票。海报上的一对男女赤身裸体,背对背坐着。从他们的脖子以下直到臀部,都画着红色的花和绿色的花茎,以及茂盛的花瓣。在这张海报面前,他感到恐惧,感到激动。他被这幅画彻底征服了。一年前曾经深深吸引他的那种感觉从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舞蹈家——身上散发出来,他难以相信。这位舞蹈家真的会把那种感觉像梦境那样呈现在他的面前吗?剧场里的灯熄灭了,演出就要开始了,他紧张得连口水都喝不下去。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穿过那些拥挤在大厅里的华丽而活泼的舞蹈界人士,走向地铁站的出口。几分钟之前还充斥在剧场里的电子音乐、绚烂的服装、夸张的暴露和性感的动作,他没有从中找到自己要寻找的东西。他要找的东西更宁静、更隐秘、更具有魅惑,而且更加深刻。
星期天下午的地铁显得格外冷清。他手里拿着封面印有照片的宣传材料,站在门口。他家里有妻子和一个四岁的儿子。明明知道妻子希望他能在休息日多陪陪自己,但他还是为了这次演出而付出了大半天的时间。付出这大半天时间真的有收获吗?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他再次品尝到了幻灭的滋味。他明白了,最终只能由自己去实现那个梦想了。别人怎么可能代替他实现自己的梦想呢?就像不久前他在日本作家Y的作品中看到类似的录象,他感觉到无比的失落和悲凉。录象里全是性交的场面,十几个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身上涂满了水彩,他们在迷幻的音乐中贪婪地捕获对方的身体,仿佛被扔出水池的鱼,如饥似渴,拼命挣扎。当然,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渴望。但是他并不想以这样的方法表达,绝对不想。
不一会儿,地铁已经开到了他住的公寓区。他从开始就没想到要下车。他把海报塞进背包,两手握拳,插在上衣口袋里,望着映在车窗上的车厢里的风景。那个用棒球帽子遮住开始脱落的头发,用夹克衫遮挡住越来越大的腹部的中年男人就是他。他接受了现实,这没有什么困难。

*

工作室的门正好锁着。星期日下午几乎是唯一可以让他单独使用这间工作室的时间。做为企业促进活动的一个环节,K集团在总公司地下二层为他们提供了八坪左右的空间,四名音像作家在这里工作,每人拥有一台电脑,可以免费使用那些昂贵的设备,这让他感到无比欣喜和激动,但是他的性格很敏感,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能真正投入其中,所以他也感觉很不方便。
“喀哒”——随着轻快的声音,工作室的门开了。他在黑暗的墙壁上摸索片刻,把灯打开,锁上门,摘掉棒球帽子,脱去夹克衫,放下背包,两只手放在嘴唇上,在工作室的狭窄过道里徘徊了一会儿,坐到电脑前,使劲抓了一把额头。他打开背包,掏出了刚才的演出海报和素描本,还有录象带。录象带的标签上写着他的姓名和地址,还有电话号码。十年来,他制作的录象带原件都保存在这里面。完成最后一件作品,保存在这本录象带里,那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了。两年,虽然不是致命的漫长,然而这样的空白足以让人惴惴不安。
打开素描本,他已经画了几十张素描,虽然和演出海报的气氛和感觉截然不同,却都起源于同样的构思。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身上画满了柔软而圆滚的花瓣,他们交媾的姿势多少有些露骨。如果没有令人感觉肌肉紧张的大腿,弹性十足的臀部,以及舞蹈演员那样干瘪的上身,恐怕这不过是单纯的春宫图。他们的身体——没有脸……他们稳重而宁静,相互碰撞敏感的部位。
突然,一种特别的感觉朝他袭来。那是去年冬天,热情和活力从他体内蠕动着慢慢上涌,他预感到一年多的焦渴状态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是,他并没想到会是这样前卫而大胆的构思。以前他做的设计大都现实性很强。他常常以3D图象和纪实画面表现后期资本主义社会扭曲的日常生活,然而现在,这种感官性而且只注重感官性的构思,无异于一个怪物。
这种构思差点儿就和他擦肩而过。如果他的妻子没有让他利用星期日下午给儿子洗澡,可能他就真的错过了。他用一条大毛巾把儿子包好,抱着儿子走出浴室,注视着妻子给儿子穿短裤的情景,他问,“那块蒙古斑还那么大,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妻子漫不经心地说,“这个嘛……我记不清楚了,英惠好象到二十岁还有蒙古斑呢。”“二十岁?”他反问道。妻子说,“哦,是的……有拇指那么大,青色,二十岁了还有,说不定现在还没消失呢。”女演员的臀部绽开一朵绿色的花儿,那个场面,那个瞬间重重地刺激了他。小姨子的臀部还长着蒙古斑。那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全身画满艳丽的花瓣,彼此交媾的场面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牢牢地刻进他的脑海。
素描本里的女人只是没有画出脸来,其实就是他的小姨子,不,应该是他的小姨子。他想象着从未见过的小姨子的裸体,在臀部中间画了一颗如同小树叶的青斑,他的身体轻轻颤抖,同时也感觉到了勃起。这是他结婚以后,尤其是步入三十岁中期以后,第一次对明确的对象感觉到如此强烈的性欲。那么,紧紧抱着女人的身体,从后面插进去的无面男人又是谁呢?他明白了,那个人就是自己,那个人分明就是自己。想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头。

*

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寻找答案。怎样才能摆脱这个构思呢?然而除此以外,别的都不行。再也不可能有如此强烈如此魅惑的构思了。他再也不想完成其他的构思。他感觉所有的电视节目、电影和演出都很无聊,因为它们都和他的构思不一样。
怎样才能把构思变成现实呢?他像做白日梦似的冥思苦想。他借了搞美术的朋友的工作室,布置了灯光,准备了涂在女人身体上的水彩和铺在地上的白床单……想到这里,他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说服小姨子。他苦恼了半天,可不可以找别的女人代替小姨子呢?突然,他心头又产生一个疑问,怎么可以搞这种黄色的东西呢?明摆着这是黄色污秽之物嘛。不但是小姨子,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答应他的要求。那么,他要不要花高价雇佣专业演员呢?这些都暂时不考虑,假设录象成功拍出来了,那么真的可以公开展示吗?
以前他只想过自己的作品会因为社会舆论而引来祸患,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制作淫乱作品的罪人。每次他在创作的时候,心灵和思想都是自由的,所以他从来没有切身感觉到自己的自由还要受到某种限制和束缚。
如果没有这个构思,所有的焦急、不安、紧张和痛苦的怀疑就都不存在了,他也不用这样反省自己。他选择的这一步——收获寥寥无几——却能让他失去所有,甚至包括家庭,他不得不面临这样的恐惧。数不胜数的思绪在他体内发生了皲裂。我真是个正常人吗?我是个遵守道德的人吗?我是那种可以控制自己、驾驭自己的强者吗?从前他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深信不疑,可是现在他甚至不敢说自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喀哒,旋转钥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收起素描本,往自己身边拉得更近了。他不想把这幅画打开,让别人看到。他从来不吝于把素描或构思拿给别人看,所以此时此刻的表现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前辈!”
来人是头发紧紧束起的后辈J。
“哎哟,我以为没有人呢。”
他故意懒洋洋地伸了伸腰,向后靠了靠,面带微笑看着J。
“要不要喝杯咖啡?”
J从口袋里拿出硬币,问道。他点了点头。J去自动售货机买咖啡了。他打量着这个不再属于他一个人的工作室,想起自己光秃秃的头顶,赶紧戴上了那顶棒球帽。他感觉自己压抑了很久的咆哮马上就要以咳嗽的形式爆发出来,于是匆忙把东西塞进包里,离开了工作室。为了不和J迎面相遇,他尽量加快脚步,朝着与步行楼梯相反方向的电梯走去。电梯门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他看见了自己的面孔,充血的眼睛好象刚刚流过眼泪。想来想去,他也不记得自己在工作室里流过眼泪。突然间,他有种欲望,想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吐口水。他想用拳头捶打长着密密麻麻胡须的双颊,直打到出血,他还想用鞋底拍打自己被欲望膨胀的丑陋的嘴唇。

*

“你回来得真晚。”
妻子出来迎接,极力掩饰着心中的不快。儿子心不在焉地和他打了声招呼,就继续玩他的塑料挖掘机去了。
妻子在大学路开了家化妆品商店,孩子出生之后的三年时间,她把商店里的事情交给营业员,自己只在晚上料理一会儿柜台。不过,今年孩子上了幼儿园,她又开始亲自经营商店了。虽然妻子总是很辛苦,但她天生就是个任劳任怨的女人。请他腾出星期天陪自己和孩子,这几乎是妻子唯一的要求。“我也想休息……而且,你难道不需要时间和儿子相处吗?”他也知道,能够帮助妻子减轻负担的人只有自己。他也很感激妻子,一个人无怨无悔地担负起家里家外的重担。可是最近以来,每当他看见妻子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小姨子的面孔,所以他在家里,心灵反而得不到片刻的平静。
“吃过晚饭了吗?”
“随便吃了点儿。”
“晚饭得好好吃,怎么能随便吃呢。”
他用陌生的眼神望着妻子疲惫不堪,而且对丈夫多少有些绝望的神情。妻子刚满二十岁那年,做了双眼皮手术,现在已经很自然了。她的眼神明亮而且深邃,鹅蛋脸,脖子也很漂亮。妻子在没结婚的时候就开始经营这家化妆品商店,当时只有两坪半,现在逐年扩大,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妻子给人留下的亲切感。但是,他从开始就已经知道,妻子身上的某种东西不符合他的兴趣。妻子的五官和身材,以及缜密细致的性格都和他很久以前苦苦寻找的女人形象没什么两样,他也没想清楚到底哪里还有什么欠缺,于是他们结婚了。直到他在家庭聚会上认识小姨子,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妻子不满了。
小姨子的单眼皮。小姨子略微有些粗糙,却很正直的嗓音,不像妻子那样掺有鼻音。小姨子朴素的衣着打扮和中性的高鼻梁。所有这一切都让他满意。与妻子相比,小姨子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但是他却从小姨子身上感觉到那种未经修剪的野生树木的力量。当然,他并没有对小姨子怀有不轨之心。他只是感到满意。她们是姐妹俩,有很多相似之处,却也有着微妙的差异。他只是想想而已。
“你吃不吃饭?”
妻子催促道。
“我吃过了。”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感觉疲惫不堪,于是推开浴室的门。开灯的瞬间,他听见了妻子的自言自语。
“本来我就为英惠的事情急得焦头烂额,你又整天不回家,连个电话也不打。孩子感冒了,一刻也离不开我……”
妻子叹了口气,接着对儿子喊道。
“干什么呢?快过来吃药。”
妻子知道,即使她让孩子过来,孩子也会磨蹭半天,干脆自己把药末倒在小勺,拌上草莓色的糖稀。他关上浴室门,走过来问妻子。
“妹妹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吗?”
“她最后还是递交了离婚材料,我也不是不理解郑先生,不过,还是太残酷了,夫妻之间的感情真的很飘渺。”
“我……”
他吞吞吐吐了。
“要不要我去看看妹妹?”
妻子的脸上立刻泛起了生机。
“真的吗?我怎么让她到我们家,她都不肯来。如果你邀请她的话,就算她有什么困难……其实这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困难。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望着妻子温柔而富有责任感的神情,望着妻子生怕勺子里的药会洒落,所以小心翼翼地走向儿子身边的背影,他在心里想,妻子真的是个好女人。从开始到现在,妻子一直都是个好女人。就因为她太好了,所以有时反而让人感到郁闷。
“明天我给她打电话。”
“要不要我把电话号码给你?”
“不用了,我知道。”
他悄悄地摸了摸即将爆裂的胸口,关上浴室的门。淋浴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水落进浴盆,他开始脱衣服。他知道,已经将近两个月没和妻子做爱了。同时他也知道,生殖器的勃起绝对不是因为妻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和妻子一起去过小姨子租住的房子,想起独自蜷缩着的小姨子,想起小姨子鲜血淋漓地趴在自己的后背,想起她的胸口和臀部的感觉,想起她稍微提提裤子就能露出青色的蒙古斑,他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那个地方。
他反复回味着那种幻灭的感觉,站在浴盆里自慰。然后他跑到淋浴器下面洗去精液,发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呻吟。水太凉了。

*

两年前的夏天,小姨子在他家割腕。当时,他的家人买大房子搬走了,岳父一家聚在他家吃午饭。岳父家都很喜欢吃肉,可是小姨子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说要吃素,一口肉也不吃了。包括岳父在内,所有人的心情似乎都不太好。小姨子瘦削不堪,家人对她严加责备,这些他还能理解。可是,参加过越南战争的岳父竟然动手打了小姨子的耳光,甚至不分青红皂白把一块肉强行塞进小姨子的嘴里,他总觉得这像暴力电影的场面,实在难以相信这是发生在眼前的现实。
但是给人印象最深刻,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却是小姨子在刹那间发出的尖叫。她吐出肉块,提起水果刀,逐个逼视家人。她的眼神就像是走投无路的野兽,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当她的手腕上流出鲜血的瞬间,他把棉被撕碎,缠住出血的部位,然后背起小姨子瘦弱的身体。他惊讶于自己的果断和镇静,带着妹夫走向停车场。
昏厥的小姨子在急救室里接受治疗,他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掉落的声音。直到现在,他仍然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有人在他面前像扔垃圾似的想要抛弃自己的生命,那个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鲜血和汗水混合,他的衬衫变成了褐色。
他心里是希望小姨子活过来的,可是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她抛弃生命的瞬间,她的人生就走到了绝路,任何人都帮不上她。所有人——包括强迫她吃肉的父母,以及冷眼旁观的丈夫和兄弟姐妹——都是彻底的他者,甚至是敌人。即使她现在活过来,这种情形也不可能有所改变。这次的自杀可能是一时冲动,但是她很可能再次尝试自杀。到那时,她可能事先准备得更周密,不会有人妨碍她结束生命的欲望。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更希望她不要醒来。他对小姨子的醒来感到茫然和恐惧,甚至想把醒过来的小姨子扔出窗外。
小姨子度过难关之后,妹夫给他钱,让他在商店里买了件衬衫换上。他扔掉了散发着血腥味的衣服,像抱了个大球似的抱在怀里,上了出租车。他想起自己刚刚结束的工作。他记得那是给人带来无穷痛苦的东西,想到这里,他有些惊讶。他把自己认为虚伪的东西,讨厌的东西,冗长的广告和电视剧、新闻、政治家嘴脸、倒塌的桥梁和商店、露宿街头者和患不治之症的孩子的泪水编辑在一起,加入音乐和字母,然后就形成了一件作品。
他突然感觉恶心。他对这些形象感觉到厌恶、失望和痛苦,为了正视这些复杂的感情,他不分昼夜拼命工作,而这种努力在他看来像是暴力。这个瞬间,他的精神越过了极限,甚至想粗鲁地推开正在行驶的出租车的车门,跳到柏油马路上去。他无法忍受这现实。换句话说,处理那些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厌恶,或者说,他并没有受到这些事情的威胁。可是这个瞬间,在夏日午后的出租车里,小姨子身上的血腥味儿却重重地威胁着他,让他恶心,让他无法呼吸。当时他想,以后说不定不能继续从事这项工作了。这个念头只在瞬间掠过脑海,他开始厌倦生活,难以忍受生活中的一切。
做了十年的工作突然悄悄地背弃自己,这项工作不再属于他了,而属于他知道的或者他自以为知道的某个人。

*

电话另一端传来小姨子的声音。她明明已经接起了电话,可以隐约听见她的喘息声,还夹杂着一阵唧哩咣啷的声音。
“喂?”
他张开沉重的嘴巴。
“妹妹,是我,你在听我说话吗?智宇妈妈……”
他有点儿看不起自己,他意识到自己的虚伪伎俩,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智宇妈妈很担心你。”
对方不说话,他冲着话筒轻轻叹了口气。小姨子肯定像往常那样光着脚丫。她在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时间,妹夫说如果继续和她生活在一起,恐怕自己也要进精神病院了。岳父一家纷纷出来劝说妹夫。这段日子,小姨子到他家来住。这段日子,他和小姨子在一起生活的一个月里,并没有感觉什么尴尬和狼狈。后来,小姨子自己租了个房子。那时候他还没听说蒙古斑的事,所以她对小姨子只有怜悯和不解。
小姨子天性不爱说话,每天从早到晚站在阳台上,迎着晚秋时节的阳光打发白天的时间。她把落在花盆里的干树叶轻轻揉成碎末,或者伸开手心,让手心的影子映在地面。妻子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会把智宇带进浴室,赤脚踩着冰凉的瓷砖,给智宇洗脸。
她曾经试图自杀,甚至赤裸上身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这好象是在试图自杀之后的精神错乱——他难以相信小姨子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去。尽管是他亲自把血淋淋的小姨子背到医院,尽管这件事情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但他总感觉那是别的女人的事情。
如果说小姨子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她仍然不吃肉。最开始就是因为不吃肉而和家人发生了冲突,并且导致后来的一系列举动——包括赤裸上身——所以妹夫认为小姨子仍然坚持素食,这就说明她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
“表面看来她只是变得更温柔了。本来就有点儿糊涂的女人每天吃药,当然更糊涂了,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更让他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妹夫就像抛弃废旧钟表或者家用电器,果断地想要抛弃他的小姨子。
“你不要把我当成卑鄙的家伙,其实最大的受害者是我,谁都知道。”
妹夫的话的确没错,所以他保持了不同于妻子的中立。妻子恳求妹夫把正式离婚的事情暂且放一放,先看看结果再说,但是妹夫表现得很冷淡。
妹夫的额头很窄,下巴尖尖。他第一次见到妹夫就不大满意。他努力把妹夫的面孔从脑海中拂去,对小姨子说道。
“妹妹,你说话啊,随便说句什么都好。”
要不要挂断电话算了?他刚产生这个念头,正在这时——
“……水开了。”
小姨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羽毛,没有半点儿重量。她的声音并不是特别忧郁,也不像病人有气无力,但是也算不上轻松明快。那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世界的人,站在边缘发出的淡漠的声音。
“我要去关火。”
“妹妹,我……”
小姨子似乎想要挂断电话,他慌忙问道。
“我现在可以去你那里看看吗?今天你不出门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断了。他放下话筒,手心捏出了冷汗。

*

他对小姨子怀有非分之想,开始于妻子跟他提及蒙古斑的事情。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对小姨子丝毫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当他回忆起小姨子在自己家中的举动,他的体内升腾而起的反应只是他把自己置身其中而引起的自然反应。当他想起小姨子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掌把影子投在地上时的失魂落魄,当他想起小姨子给儿子洗脸时露在宽松运动服外面的雪白的脚腕,当他想起小姨子漫不经心地斜靠着沙发看电视的样子,半敞的双腿,还有散乱的头发,他的身体就会情不自禁地变得滚烫。所有的记忆上面都刻着那枚青色的蒙古斑。那是一个退化了的斑点,早就应该消失了,只有小孩子的屁股和后背上才有。从未见过的小姨子的屁股,很久以前第一次摸过刚刚出生的儿子的屁股,两种喜悦重叠了,在他的内心世界散发出透明的光辉。
现在,他感觉小姨子不吃肉——只吃谷物和蔬菜——也跟那枚如同花瓣的青色蒙古斑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她的动脉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将他的衬衫变成豆紫色。他甚至觉得这也是小姨子对命运所做的令人费解而具有冲击性的暗示。

小姨子租住的房子位于D女子大学附近的并不繁华的小巷。他遵照妻子的吩咐,双手提着水果,站在那栋多层建筑前面。有济州产的橙子和苹果,还有梨,以及不应季的草莓。他的手指和胳膊累得酸疼,但是当他意识到走进小姨子的房间和她相向而立实在是恐怖的事情,他还是迟疑了。
最后,他把水果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按下了小姨子的电话号码。信号音响了十下,小姨子仍然没有接电话。他拿起水果,径直往楼梯上走去。当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按了按画着音符的门铃按钮。他摘下棒球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又戴上帽子,整了整衣角,使劲吸了口气,他终于把门推开了。

*

这是一间朝南的单居室。刚入十月,秋天的阳光直射进厨房,整个房间充满了宁静。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许多衣服,也许是妻子穿过之后送给她的,看起来有些眼熟。房间里落了不少灰尘,但是并不感觉脏乱。也许是家里几乎没有家具的缘故。
他把手里的水果放在门口,脱下皮鞋,走进了小姨子的家。家里没有声音。她去哪儿了呢?知道他要来,所以故意出去了?家里没有电视,墙上只有两个电源插口和旁边的天线出口,大煞风景。客厅兼卧室里孤零零地摆放着妻子为小姨子安装的电话机,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垫,上面懒洋洋地放着一床被子,圆圆的,好象刚刚有人从被窝里爬出去。
他感觉这个房间需要换换空气,于是就往阳台走去,刚要打开门的刹那,突然觉得身后有声音,于是猛然回头,他几乎窒息了。
小姨子推开门,从浴室里出来。从进入房间到现在,一直没有听见水声,所以他没想到小姨子会在浴室。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小姨子竟然赤身裸体,光溜溜的身上没有一滴水。她好象也有些惊讶,呆呆地站住了。不一会儿,她慢吞吞地拿起地上的衣服,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她好象并没有感到害羞或惊慌,只是这种场合必须这样,所以她显得很平静。
在他面前,小姨子泰然自若地穿起了衣服。他应该转过身,或者赶紧躲出去才对,可是他却牢牢地站在那里,紧紧地盯住小姨子的身体。现在,她的身体已经不像刚刚吃素的时候那样瘦弱了。自从住进医院,体重就开始逐渐增加,在他家里吃得也很好,所以她的胸脯轻轻隆起,腰部形成惊人的陡峭曲线,深深地凹陷进去。她的汗毛不多,从大腿到小腿的曲线感不够突出。除此之外,小姨子的魅力的确称得上无可挑剔。她的身体不是那种让人产生性欲的类型,而是让人想要静静欣赏的身体。直到她把衣服穿好,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看见小姨子屁股上的蒙古斑。
“对不起。”
他吞吞吐吐地解释。
“门开着,我以为你出去了呢。”
“……没关系。”
这次她仍然漫不经心,好象这种场合只能这样说。
“我一个人的时候,这样很舒服。”
这么说……他让空荡荡的脑海静了静。她说自己经常在家里光着身子。想到这里,刚才看到小姨子裸体时没有任何反应的身体猛地膨胀起来。他摘掉棒球帽。为了掩饰勃起的下身,他磨磨蹭蹭地坐到了地上。
“没什么好拿给你的……”
小姨子连短裤也没穿,直接就把那条深灰色的运动裤套在身上,转身走向厨房,不大也不性感的屁股轻轻地摇晃。这时,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不用了……要不就吃水果吧。”
为了争取时间让自己平静,他对小姨子说。
“那就这样吧?”
她转身走到门口,拿起苹果和梨,往水池边走去。听着哗哗的水声和喀嚓喀嚓的声音,他尽量把精力集中于墙上大煞风景的电源插座和电话上面四方形的按钮。然而越是这样,他的脑海里就愈发清晰地浮现出小姨子,还有小姨子的肉体和点缀着花瓣的屁股,以及他反复画过多遍的男女交合的体位,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这苹果好不好吃。”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
“你不用来看我的。”
“什么?”
她很冷静,接着说道。
“你不用特别为我费心。我正在找工作。医生让我不要做那些独自思考的事情,所以我想到百货商店之类的地方去上班,上周我还去面试了。”
“……是吗?”
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有一次,妹夫和他通电话,醉醺醺地说,“一辈子就这样下去,每天吃着精神病院开的药,什么也不做,完全依靠丈夫生活,姐夫你受得了这样的女人吗?”看来是妹夫的猜测错了。她还没有疯到那种程度。
“不要这样了,你到你姐姐的化妆品店工作怎么样?”
他低下头,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那里的薪水也不薄,你姐姐很希望你能到她的化妆品店里工作。互相信任,而且有你在姐姐身边,她心里也更舒服,工作也不比百货商店里累。”
他感觉自己稍微有点儿兴奋,一边克制一边往下说。渐渐地,他敢迎视小姨子的面孔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小姨子的表情平静得像个修行僧。她平静得有些过分,到底经历过怎样痛苦的事情,或者沉淀了怎样的悲伤,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小姨子的视线让他深感恐惧。他责备自己不该像看春宫图似的盯住小姨子不放。但是不可否认,这短暂的形象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眼睛,成为点燃火花的导火锁。
“再吃个梨吧。”
她把盘子推到他的面前。
“妹妹也吃吧。”
小姨子没用叉子,而是用手拿起一块梨放进嘴里嚼着,好象还在沉思什么。他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想要静静地拥抱她的肩膀,想要吮吸她沾着甜蜜而粘稠的梨汁的手指,想要舔一舔她的嘴唇和舌头上残留的最后一滴梨汁,想要使劲拉下她那宽松的运动裤。他对自己的冲动感到恐惧,于是轻轻转过头去。

*

“等一会儿。”
他一边穿鞋一边说。
“你不想和我一起出去吗?”
“……去哪儿?”
“出去散散步,聊聊天。”
“我会考虑姐夫的建议。”
“不,不是这个……另外我还有事相求。”
他看了看小姨子迟疑的神情。如果可以摆脱随时扑来的痛苦的欲望和冲动,只要不是这个危险至极的房间,其他什么地方都没关系。
“就在这里说吧。”
“不,我想走走,妹妹你每天呆在家里不出门,不觉得闷吗?”
最后,她只好穿上拖鞋,跟着他出了门。他们默默地走出胡同,走上了大马路。看见一家连锁冰激凌店的招牌,他问道。
“你喜欢冰激凌吗?”
她像耍小脾气的恋人,淡淡地笑了笑。
两个人坐在冰激凌店靠窗的位置。小姨子用木勺舀冰激凌,然后伸出舌头轻轻地舔食。他默默地注视着她。仿佛她的舌头和他的身体之间有电线连结起来,她的舌头每伸一下,他的身体就像遭到电击似的轻轻颤抖。
有个念头掠过他的心头,也许只有这个方法了。摆脱这座地狱的办法,实现欲望的办法,也许只有这一种。
“我想让你帮我……”
她的舌尖上沾着白花花的冰激凌,呆呆地睁开眼睛,那双像蒙古人似的线条单调的眼皮里,不大不小的眼睛闪烁着隐约的光芒。
“我想让你做我的模特。”
她没有笑,也没有流露出惊慌,只是悄悄地凝视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你去看过我的展览吧?”
“是的。”
“跟那个差不多,我要拍一部录象片,不会花很长时间。不过……需要脱衣服。”
他感觉自己反而变得大胆起来,不再出汗了,手也不抖了,脑子里也像放了冰块儿,清醒了许多。
“脱下衣服,然后在你的身体上涂水彩。”
小姨子仍然静静地看着他,开口说道。
“……然后呢?”
“静静地坐着就行了,直到我拍完录象为止。”
“在身上……涂水彩?”
“在你的身体上画花儿。”
她的眼睛里立刻掠过一丝惊慌,也许是他看错了。
“不会很难,也就一两个小时,妹妹你什么时候方便就过来。”
他觉得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绝望地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冰激凌。加了碎花生和杏仁的冰激凌正在慢慢地融化,温柔地流淌。
“……什么地方?”
他正丢了魂似的盯着慢慢融化的冰激凌,小姨子突然说话了。她把最后一口冰激凌放在嘴里,毫无血色的苍白的嘴角沾着雪白的冰激凌。
“我想借朋友的工作室。”
她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得有些冷清,实在看不透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件事情要对姐姐……”
他觉得这句话其实不说为好,但是又感觉不能不说,他对自己的吞吞吐吐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说道。
“要对姐姐保密……”
小姨子没有表示同意,但是也没反对。他窒息了。为了看出小姨子的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使劲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吞进肚子里。

*

阳光射进宽敞的窗户,M的工作室里暖洋洋的。说是工作室,其实更像画廊,面积大约有一百坪。M的画都摆放在适当的位置,绘画工具也摆放得井井有条,整齐得让人吃惊。他已经准备好了需要的工具,但是突然想用用朋友的画具。
为了寻找自然光,他想起了不算特别要好的大学同学M。M三十二岁就成为某大学的专职教授,属于同学当中最早当教授的人。现在,M的神情举止和衣着打扮都让人感觉到教授的风范。
“太意外了,你竟然开口找我办事。”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M在这里给他沏了壶茶,把钥匙递给他。
“这样的事情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白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
他看着M比自己更大的将军肚,接过M递过来的钥匙。M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肯定也有自己的欲望和烦恼。M圆鼓鼓的肚子里隐藏着不足和缺憾,他感觉到隐隐的安慰。至少M也会为自己的将军肚感到苦恼,感到羞耻,也会对逝去的青春岁月怀有留恋和思念。
他把挡在窗口的M的绘画作品——他认为这些画儿都很俗气——整理到旁边,在能得到直射光线的原木地板上铺了张白床单。他自己先躺到上面,想象着小姨子躺在上面的时候能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高高的天花板的木纹,窗外的天空,稍微有些冰冷,不过还可以忍受,看上去有些坚硬,因为床单而稍显柔软的后背的感觉……然后他又趴过来,看了看M的画儿和地板上冷清的阴影,以及好久不用的壁炉里的煤灰。
他打开自己准备的画具,拿出PD100便携式摄象机,装好电池,把摄影时间延长所需的灯光放在工作室的一角,拿出素描本翻了翻,又放回到背包。他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等待着小姨子的到来。快到三点的时候,他估计小姨子应该到地铁站了,于是披上外套,穿上皮鞋。M的工作室位于郊外,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往地铁站走去。
手机响了,他停下脚步,接起了电话。
“是我。”
是妻子。
“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儿回去了,那个打工生又请假了。你在七点之前到幼儿园去接智宇回来。”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也不行,九点之前走不开。”
妻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拜托709号大嫂帮我照顾孩子,直到九点钟。”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通话就这样结束了。他和妻子现在就像是合作者,通过孩子连结起来,谁都不愿意多说什么。
几天前,他从小姨子家回来,感觉到难以抑制的冲动,于是在黑暗中拥抱了妻子。即使在新婚初期,他在妻子面前也没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性欲,他自己惊讶不已,妻子也很惊讶。
“你怎么了?”
他不想听见妻子的鼻音,于是捂住了妻子的嘴巴。妻子的鼻梁和嘴唇,还有柔嫩的脖子隐隐暴露于黑暗,他把自己推向妻子。他咬住妻子硬挺挺的乳头,脱掉了妻子的内衣内裤。绿色的小花儿在他脑海里绽开,又关闭,每当此时,他就闭上眼睛,想把妻子的面孔抹去。
事情全部结束的时候,妻子哭了。他不知道妻子是为激情而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感情而哭。
我害怕。妻子转过身去自言自语。不,是他感觉妻子在说话。你太可怕了。当时他像死了似的睡得很沉,所以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出自妻子之口。他不知道妻子的哽咽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晨,妻子的态度又和平时没有两样。刚才通电话的声音也和平时相同。那件事情好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并没有对那天的事情有什么反感。妻子的平静语气有时让人感觉没有人情味儿,一如既往的叹息令他心神不安,仅此而已。为了驱除心中的不安,他加快了脚步。
没想到小姨子已经等在地铁站出口了。她好象已经出来半天了,懒洋洋的坐在楼梯上。她穿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和一件厚厚的褐色毛衣,仿佛刚刚走出了冬天。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他没有着急叫她,而是失魂落魄地盯着她看了半天。

*

“脱衣服吧。”
小姨子呆呆地站在工作室里,望着窗外的白杨树。他的声音很低。午后寂寥的阳光在雪白的床单上闪闪烁烁。她没有回头看他。他以为小姨子没听见自己说话,刚想重复,小姨子却举起两条胳膊,脱下了毛衣。接着,她又脱去里面的白色半袖T恤,露出了没戴文胸的雪白的乳房。破旧的牛仔裤褪了下去,两半白花花的屁股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屏住呼吸,紧盯着小姨子的两半屁股。两座胖乎乎的山峰上有两个被人称为天使微笑的深陷的酒窝。蒙古斑像拇指那么大,镶嵌在左半屁股的上端。这个东西怎么到现在还留在那里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淡青色的蒙古斑清清楚楚,像是淤血的肿块。它与生俱来,属于进化之前的东西,让人联想到某种光合作用的产物。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斑点其实与性感无关,只是一种植物性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视线从蒙古斑上移开,整体打量着她的身体。她很平静,若无其事的神情真不像是第一次做模特,如果考虑到他们之间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她的态度就更让人难以置信了。他突然想起小姨子在划破手腕的第二天,赤裸着上身坐在医院外面的喷泉前,于是让她住进了封闭病房。她在医院里动辄脱衣服晒太阳,所以推迟了出院时间。
“我坐着吗?”
小姨子问道。
“不,趴着。”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姨子趴在床单上。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皱起眉头,想要理清小姨子的身体唤起他体内升腾的某种刺激性情愫。
“等一等,你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他把摄象机固定在三脚架上,调整了高度。等到镜头盛进整个身体,他拿出水彩和画笔,先往小姨子身上着底色。
先把小姨子垂落到肩膀上的头发拂上去,从脖子往下开始画花儿。紫红色的花骨朵散落于肩膀和后背,纤细的花茎沿着肋骨滑落。到达右侧臀部,一朵紫色的大花盛开了,轻轻撅起嫩黄色的嘴唇。长有蒙古斑的右侧臀部是空白。那枚青色蒙古斑周围用一支大毛笔涂成了阴郁的淡绿色,使看着像是绿花叶影子的斑点更加突出。
每当毛笔经过小姨子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小姨子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也许是痒痒的缘故。他的身体也随之颤栗。这不是单纯的性欲,而是某种触及根源,并且被几十万伏特电流不停刺激的感动。
最后,当一直延伸到右腿脚腕的纤细花茎和花瓣画完的时候,他的身体被汗水湿透了。
“画完了。”
他说。
“你先别动。”
他从三脚架上取下摄象机,开始在她身边拍照。他拍下每一个细节。她的脖子和散乱的头发,紧张地按着床单的双手,还有长着蒙古斑的右屁股,他拍了很长时间的特写镜头。最后,他把小姨子的身体全部盛进摄象机,关掉了摄象机的电源。
“现在你可以起来了。”
他感觉有些疲惫,于是坐在壁炉前面的沙发上。小姨子好象四肢麻木了,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你不冷吗?”
他一边擦汗一边坐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披上她的肩膀。
“你不累吗?”
这时,她微笑着看了看他。她的笑容很模糊,却是那种什么都不会拒绝,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的笑容。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小姨子刚刚趴上床单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感到震惊了。抛弃了所有欲望的肉体,这与年轻女人的美丽肉体形成了矛盾,矛盾之中渗透出奇异变幻的无常,这并非普通的无常,而是有力的无常,宛如在宽敞的窗外像沙砾般坍塌的阳光,还有用肉眼看不见,但是也像沙砾般坍塌的肉体的美丽……这些难以用简单语言形容的感情在瞬间同时涌向他,就连困扰他整整一年的性欲也崩溃了。

*

小姨子披着他的外套,穿上刚才脱掉的裤子,手里抱着热气腾腾的水杯。她没穿拖鞋,光着脚轻飘飘地踩在地板上。
“你不冷吗?”
他又问了一句,小姨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累吗?”
“我只是趴在那里罢了,一动也不动,而且地板很暖和。”
她竟然没有半点儿好奇,真令人吃惊。也正因为如此,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平静。到了陌生的地方,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流露出大多数人都会有的惊讶。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不,也许在她的内心世界里正泛起汹涌的波涛,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每天都和这些波涛和故事相处,再加上日日重复的生活,也许已经让她感到吃力和疲惫了。所以她没有精力好奇或者四处张望,也没有精力对每件事情都做出反应。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猜测,是因为他看见小姨子的眼睛里承载着的不只是被动或者白痴般的冷漠,而是含有某种激情,以及控制这种激情的力量。此时此刻,小姨子手里捧着热乎乎的水杯,像一只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小鸡,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姿势更多的不是引起别人的同情和怜悯,而是流露出浓浓的孤独的阴影,让人感到不安。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从来都不喜欢的那个人的身影,也就是小姨子的前夫,现在他也不必再叫那个人妹夫了。那张干巴巴的脸,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落俗套的话的嘴唇,想到这样的人曾经占有小姨子的身体,他就觉得羞耻。那个笨男人知道小姨子的屁股上有块蒙古斑吗?每当想到他们两个赤身裸体地躺在一起,他就感到耻辱、肮脏,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暴力。
小姨子拿着空杯子站起来,他也跟着起身了。他接过小姨子递过来的水杯,放在桌子上,给摄象机换了录象带,又调整了三脚架的位置。
“重新来一次好吗?”
小姨子点了点头,走向床单那边。这时候,太阳已经散发出阴冷的光辉。他把一盏钨灯放在她的脚下。
她又重新脱掉了衣服,这次她是面朝天花板仰卧。局部照明灯在她的上半身投下阴影,她好象仍然觉得耀眼,轻轻地眯起眼睛。以前他在小姨子家里偶尔也见过她的侧影,不做任何反抗地趴在哪里,此刻她静静地躺着,美得催人落泪。瘦弱的锁骨,躺在那里像男孩儿一样平平的胸脯,凸出的肋骨,若无其事地敞开的双腿,明明睁着眼睛,看上去却像睡觉的沙漠般的脸,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肉体。他第一次看见仅凭肉体就能言说的与众不同的肉体。
他用白色和黄色在小姨子的锁骨和胸口之间画了一朵大花。如果说后背上画的是夜晚的花儿,那么画在胸前的就是白天的花儿。橘黄色的忘忧草在腹部绽开,大大小小的金黄色花瓣纷纷从大腿滑落。
他活了将近四十年,从未体验过如此灿烂的喜悦,然而此时此刻,喜悦却从他身体的某个莫名其妙的部位静静地流淌而出,凝结在笔尖。他在沉默中感觉到了。他真想尽可能地延长喜悦。灯光只照到脖子下面,所以她的脸有些黑暗,像睡着了。每当毛笔尖掠过她的大腿,她还是会轻轻地颤抖,看来她并没有睡着。小姨子静静地承受着一切,感觉她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像是界于动物和植物,以及人类之间的陌生的造物。
终于,他放下毛笔,忘记了自己还要摄影,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她的肉体,看肉体上面绽开的花儿。阳光渐渐暗淡,她的脸上也落下了阴影,他这才回过神儿来。
“……侧身躺着。”
她缓缓扭动胳膊、腿和腰,仿佛随着缓慢的音乐节奏翻身。他拍下小姨子曲线温柔的腰肢,拍下她背后绽开的夜晚之花和胸前的太阳之花。最后,他拍下了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宛如青色残影般的蒙古斑。他犹豫片刻,拍下了小姨子凝望着漆黑窗外的脸庞,拍成了特写镜头,尽管他承诺过不拍她的脸部。隐隐的嘴唇和颧骨的阴影,蓬乱的头发中间露出的端正的额头,还有空荡荡的双眼都盛在画面里。

*

小姨子一直站在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直到他把工具和装备都装进车厢。按照M的嘱咐,他把钥匙塞进两层楼之间平台上的登山鞋,对小姨子说道。
“好了,我们走吧。”
小姨子毛衣外面披着他的外套,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妹妹你回家后吃什么呢?现在也该饿了吧,要不我们就在附近吃点儿东西,怎么样?”
“我肚子不饿,我身上的东西能用水洗掉吗?”
她似乎只担心这个问题,问得很天真,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可能不会很容易洗掉,要洗好几次才能彻底……”
小姨子打断他的话,对他说道。
“最好不要洗掉。”
他一时愣住了,呆呆地注视着她被黑暗遮住一半的脸庞。

他们来到市中心,走进了美食街。因为小姨子不吃肉,所以他挑选了一家挂有“寺刹饭馆”招牌的饭店。他要了定食套餐,小菜有二十多种,还有放了栗子和人参的石锅饭。他注视着小姨子拿起筷子的样子,突然想起小姨子光着身子达四个小时之久,他竟然没有碰她一个手指头。虽然他的初衷也只是想拍她的裸体,但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性欲,这倒真的出乎意料。
可是现在,望着身穿厚毛衣,把勺子含在口中的小姨子,他确信一年多来执著而痛苦的欲望就在今天下午停止的奇迹结束了。他想用自己的嘴唇覆盖她的嘴唇,粗鲁地把她放倒在地,让饭店里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发出尖叫。这样的画面就像熟悉的地狱掠过他的眼前。他低下头咽了口饭,问她。
“你为什么不吃肉?……我一直都很好奇,但是没有机会问。”
她正在夹绿豆芽的手停了下来,看了看他。
“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他一边对抗着脑海中持续的性欲,一边对她说道。
“不,没什么不能说,只是你可能无法理解。”
她泰然自若地说着,嘴里还在咀嚼着绿豆芽。
“……是因为一个梦。”
“一个梦?”
他反问了一句。
“我做了个梦……所以就不吃肉了。”
“你做了……什么梦?”
“我梦见一张脸。”
“脸?”
他感到莫名其妙。小姨子低声冲他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容让人感到忧郁。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可能理解的。”
那么她为什么要在阳光下赤裸上身呢?他没敢问。就像突然变异的动物体在进行光合作用。难道也是因为梦吗?

他把车停在小姨子的房子前,陪她一起下车。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她用微笑代替了回答。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像妻子,都是心思缜密的样子。就像一个正常的女人。不,她本来就是个正常的女人。他心里想,真正疯了的人是我。
小姨子点头行礼,走进了多层住宅的大门。他想等到小姨子的房间里亮灯,可是直到最后,窗户也始终没有透出亮光。他把车开走了,脑海里浮现出小姨子黑暗的房间,浮现出她澡也不洗就赤身裸体钻进被窝的情景,想象着小姨子画满鲜花的肉体,想象着几分钟前还和自己在一起却没有碰她一手指的肉体。
他感觉到了痛苦。

*

九点二十分,他站在709号门前,按响了门铃。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低声说道,“智宇刚才找了会儿妈妈,然后就睡着了”。一个好象正在读小学二、三年级,梳两条马尾辨的小女孩儿把塑料积木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就把积木塞进背包。他先把710号,也就是自己家的房门打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睡梦中的孩子。经过冷清的走廊,回到孩子的床边,他感觉这段路格外漫长。四岁的孩子还在吮吸手指。他把孩子抱回婴儿床,孩子好象醒了,刚刚躺到自己的床上,就吧嗒吧嗒地吮吸手指,那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他走到客厅,打开电灯,锁上门,坐在沙发上,沉思片刻,突然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他乘电梯下到一楼,找到停在停车场里的汽车,坐上了驾驶席。他拉过装有两盒录象带和素描本的背包,然后打开手机。
“孩子呢?”
妻子的声音显得很沉稳。
“睡着了。”
“吃过晚饭了吗?”
“应该吃了吧。我接他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那好吧,我十一点钟左右回去。”
“孩子睡得很香……我……”
“怎么了?”
“我要去趟工作室,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好。”
妻子没有回答。
“智宇不会醒的,他睡得很沉。最近一段日子,他总是一觉睡到天亮。”
“……”
“你在听我说话吗?”
“……老公。”
妻子好象在哭,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难道化妆品店里没有人吗?妻子很在意别人的视线,这在妻子身上很少见。
“……你想去就去吧。”
不一会儿,妻子就平静下来了。他从未听妻子发出过如此复杂错乱的声音。
“我现在就把店门关了,马上回去。”
电话断了。妻子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性格,不管多忙,都不会先挂电话。他感觉有些慌张,还有种犯罪感,他手里握着手机,犹豫良久。他想回家等妻子回来,但是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径直把车开走了。这个时间路上不可能塞车,妻子肯定会在二十分钟之内到达。这段时间里孩子应该不会醒。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呆在空荡荡的家里,静静地等待妻子回来。他不想面对妻子那张阴沉沉的脸。
到达工作室的时候,只有J在那里。
“你今天来得很晚啊,我正要走呢。”
他庆幸自己毫不犹豫地来了。他们四个人共同使用这间工作室,而且四个人都习惯夜间工作,所以像这种在夜晚单独拥有工作室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J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披上外套。这时,他打开了电脑。J惊讶地望着他手里那两盒录象带。
“前辈,原来你又有作品了。”
“……是的。”
J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笑了笑。
“以后一定要让我看看。”
“我知道了。”
J调皮地给他行了个礼,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假装要全力奔跑的样子,推门出去了。他笑了。笑容过后,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笑了。

*

天亮了,他取出录象带,关上了电脑。
小姨子做模特的录象片超出他的想象。光线和气氛,以及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令人窒息的魅力。他想了想该用什么样的背景音乐,突然觉得近似真空的沉默更合适。温柔的翻身动作和满身盛开的花朵,还有蒙古斑——再加上令人联想到本质和永恒的沉默。
在与加工做斗争的漫长过程中,他抽完了整盒香烟。最终完成的作品是四分五十五秒。先从身体的着色开始,再逐渐进行淡化处理,最后到达那块青色的蒙古斑。
经过了一夜的奋战,他已经疲惫不堪了,很久没有这种仿佛全身都是沙砾般的龌龊感觉,而且很久没有一切都陌生的感觉了。他用黑色圆珠笔在录象带盒的标签上写下了几个字,“蒙古斑1——夜之花与昼之花”。
这时,他尚未尝试过的“蒙古斑2”的构思遮住了他的视野,就像某个思念者的面孔。
那是一对身上画花的男女在近似真空的沉默中交合的场面,他们身体的投入和坦率的肢体动作,有时激烈,有时温柔,甚至拍下生殖器官的特写镜头。他们是赤裸裸的,然而正因为这种赤裸,因为这种达到极限的赤裸,从而静静地达到了高潮。
他把主录象带放在手里,一边抚摩一边思索。如果选择一个人来和小姨子一起拍摄录象片,自己肯定不行,他知道自己满是皱纹的腹部和腰部的赘肉,知道自己下垂的臀部和大腿。
他开着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桑拿房。他换上前台给的白色半袖T恤和大短裤,面带失望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的确不行。那么让谁和小姨子做爱呢?这不是拍摄黄色电影,所以不能假装做爱,必须真正插入才行,因为他要把两人交合时的生殖器盛进录象。那么应该找谁呢?谁愿意做这种事呢?怎样才能让小姨子接受呢?
他意识到自己站到了交界点。但是他停不下来,不,他不想停下来。
在热气腾腾的桑拿房里,他睡着了。桑拿房干燥而温暖,仿佛回到了夏天,他伸展四肢,平躺在地上。所有的能量都耗尽了,只有那幅未完成的画面像温暖的光芒,席卷了他疲惫的身体。

*

他只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前他看见了小姨子。
小姨子的皮肤是暗淡的绿色。她的身体趴在他面前,就像刚刚落下树枝枯萎的树叶。她的屁股上没有了蒙古斑,蒙古斑的颜色均匀地扩散到了全身。
他把小姨子的身体翻过来。她的上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的脸仿佛就是光源——他看不见她的胸脯。他用双手拨开小姨子的双腿,从她轻轻颤抖的大腿可以看出,她还没有入睡。他进入她的身体,青青的液体流出她的阴部,仿佛是腐烂的树叶流出的汁液。芳香却又略带苦涩的草味儿越来越浓,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当他快要到达高潮,好不容易抽身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生殖器变得湿漉漉的。清爽的汁液把他的下身和大腿染成了草色,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

电话另一端,她再次沉默了。
“……妹妹。”
“是。”
还好,小姨子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她的声音中包含着喜悦吗?他判断不清。
“昨天休息得好吗?”
“是的。”
“我想问你件事。”
“请说。”
“身上画的那些图案,你洗去了吗?”
“没有。”
他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先别把它洗掉?至少在明天之前不要洗掉,因为我还有个东西没拍完,还得再拍一次。”
小姨子在微笑吗?在他看不见的电话那端,她在微笑吗?
“……我就是因为不想洗掉,所以没洗。”
她淡然地回答。
“我这样睡觉的时候不做梦。如果以后这幅图案消失了,我想让你再帮我画上。”
他无法理解小姨子的话,于是用力握紧了话筒。好了,他在心里自言自语。像小姨子这样的人,说不定会同意呢。不管什么事情,她都会同意。
“明天,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再到那里去一趟?就是那个工作室。”
“……好吧。”
他放下电话,两手交叉在胸前,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孩子去了幼儿园,妻子去了商店,下午三点钟,他回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空荡荡的。他犹豫不决,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妻子说,最后还是先给小姨子打了电话。
反正无法回避,他就给妻子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
妻子的声音不仅冷淡,而且有些慌乱。
“我在家。”
“工作进行得顺利吗?”
“还不行,可能要忙到明天夜里。”
“那好吧……你休息吧。”
电话挂断了。如果妻子像别的女人那样冲他大吼大叫,恼羞成怒,甚至对他破口大骂,他的心里反而会舒服些。可是妻子,这么容易就绝望了,而且这种绝望又沉淀成了忧郁。妻子的性格令他压抑,喘不过气。这是妻子善良和柔弱的表现,也是她为了理解别人,体贴别人所做的努力,他不是不知道。反而是自己太自私,太以自我为中心,毫无责任感可言,这些他也不是不知道。可是至少在这瞬间,妻子的忍耐和善意让他感到窒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可恶。
罪愆感和悔恨感,还有犹豫夹杂其间,感情的漩涡轻轻掠过,他按照原来的计划,按下了J的电话号码。
“前辈?今天晚上你来吗?”
“不去。”
他回答道。
“我昨天熬夜了,今天得休息。”
“是吗?”
J有着二十来岁小伙子特有的自信和年轻,看上去很悠闲,很从容。他的身材不是很强壮,干干瘦瘦,不过很结实。他在脑海里脱掉了J的衣服,应该还可以吧。
“你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明天有时间吗?”
“明天,明天晚上有事。”
J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把M工作室的位置告诉了J。
“明天下午只要两个小时就可以,用不到晚上。”
说到这里,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你昨天不是说想看我的作品吗?”
J爽快地答道,“那当然”。
“我现在就去工作室。”
他挂断了电话。
他希望自己编辑很久的录象带能让性格周密而谨慎的设计师J满意。他期望唤起J的好奇心。而且他们在同一间工作室工作,性格温顺的J不太可能拒绝。尽管他不是很确定,但是他心里怀有乐观的预感。

*

J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达。“Take it easy”是J的口头禅,他平时总是很悠闲,但是今天却有点儿反常,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我好紧张啊。”
他给J倒了杯咖啡,在脑海里想象着J脱光衣服的样子,感觉不错,和小姨子应该很般配。
前一天下午,J看过录象带之后,表现得异常兴奋。
“我无法相信……几乎就是美术品嘛!大哥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构思呢?说实话,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单纯的人……啊,对不起……”
J的眼神和声音中凝结着平时察觉不出的明显的好感。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怎么说呢……感觉好象有个巨人把前辈高高举起,突然送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啊,瞧瞧这个颜色!”
风华正茂的J特有的感性而夸张的表达方式虽然令他不大舒服,不过这番话的确没错。像这样丰富的色彩——当然他以前也能感觉到色彩的美丽——从来没有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仿佛身体内部充满了各种强烈的色彩,这种强烈的感觉终于无法忍受,最后喷薄而出。他的存在本身就很强烈,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我是黑暗。他经常有这样的感觉。他的确是黑暗的,他总是生活在黑暗的地方。那个美丽而宁静的黑白世界不存在他最近经历的那些颜色,现在他已经无法回到那里了。他永远失去了那种宁静和平带给他的幸福感,但是他并没有产生所谓的丧失感。仅仅是忍受这个强烈世界在此时此刻带给自己的刺激和幸福,他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
他从J的鼓励中受到鼓舞,终于红着脸说出了长久憋在心里的话。他把上次看过的舞蹈演出和自己的素描本拿给J看,说出了请他做男模特的愿望。J立刻慌了手脚。“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有很多专业模特,话剧演员或者……”“你的身材好,太光滑的身体反而不行,你最合适不过了。”“那前辈的意思是让我和这个女人摆出某种造型吗?我可不行。”
见J的反应如此强烈,他苦苦哀求以便将其说服,几乎是软硬兼施了。
“没有人会知道的,因为我不可能拍你们的面部。再说,你就不想见见这个女人吗?这件工作也能刺激你的灵感。”
J说自己需要考虑一夜。今天早晨,J打来电话说他同意做这件事。但是他没有说出来,所以J说什么也想不到他内心里希望的是他们在一起做爱。
“……有点儿晚了?”
J往窗外看去,问道。他也越来越心急了。小姨子说她真的可以自己找到这里,所以他没去地铁站接她,而是默默地在工作室里等待。
“是啊,我出去看看。”
他拿起外套,站起身来。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半透明的玻璃门。
“啊,终于来了。”
J放下咖啡杯。
她穿着那天穿过的牛仔裤,上身换了件深蓝色的厚毛衣。也许是刚刚洗过头,没有染过的头发像黑绸缎似的闪闪发光,而且湿漉漉的。她先看见了他,继而看见了J,她笑了笑。她抚摩着头发说道。
“我生怕脖子上的花会弄掉……所以洗头的时候很小心。”
J冲她微微一笑。没想到她的外貌如此朴素,J的紧张感缓冲了不少。
“脱衣服吧。”
“我吗?”
J把眼睛瞪得溜圆。
“她身上已经画完了,现在只要在你身上画上花就可以了。”
J难为情地笑了笑,转身脱掉了衣服。
“短裤也得脱。”
J磨磨蹭蹭地脱掉了短裤和袜子。果然不出所料,J的身上没有肌肉,也没有赘肉,非常苗条。除了从肚脐眼以下直抵大腿的密密麻麻的阴毛,他的皮肤很白,也很光滑。他对J的身体产生了嫉妒。
他也像对待小姨子那样,让J趴上床单,从脖子开始往下画花朵。这次他选择了绿色系。他尽量在短时间内用大笔墨去画,感觉就像淡紫色的水菊纷纷往下散落,或者感觉就像风扑面而来。
“正面躺过来。”
他以J的生殖器为中心,画了一朵像鲜血的大红花。J的阴毛仿佛黑色的花盆,生殖器就像花蕊。小姨子坐在沙发喝茶,注视着他们的举动。当他的画笔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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