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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歌” (阅读5077次)




1
雪白明月升起,
悬挂东边山前。
玛吉阿米容颜,
浮现在我心尖。

__________
注解:“玛吉阿米”一词,有人译作少女、佳人……,是对“未生”(玛吉)一语的误解。这个词并非指“没生育过的母亲”即少女,而是指情人对自己的恩情像母亲一样,——虽然她没生自己。这个概念很难用一个汉语的词来表达。

2
去年播下小苗,
今岁已成丰谷。
少年骤变苍头,
身如南国弯弓。

__________
注解:制弓所用之竹,乃来自南方不丹等地。

3
与那意中之人,
若能相伴终身,
仿佛大海深处,
得回天下奇珍。

4
此路邂逅所遇,
肌肤生香少女,
却像拾到白松,
路旁随手抛弃。

__________
注解:“白松”指白松石,为有白纹之绿松石,藏人视为名贵之物。

5
显贵家中小姐,
怎样描摹娇容?
如同蜜桃熟透,
挂在最高枝头。

6
心已随她而去,
夜里不得安眠。
白日不曾亲近,
教人心神疲倦。

7
花开时节早过,
蜜蜂未曾悲哀。
既是因缘已尽,
我又何苦伤怀。

8
严霜打上草叶,
传报凛凛寒风,
定是风霜将至,
催散鲜花蜜蜂,

9
野鹅相恋湖沼,
落足只愿休憩。
岂料水寒冰封,
心思只得放弃。

10
渡舟没有心肠,
马头仍向后看;
只有绝情之人,
不肯回头一望。

__________
注解:在西藏的船一般有两种:一种叫作ko-ba的皮作的,只顺流下行时用。因为船身很轻,到了下游后撑船的可以走上岸去,将船背在背上走到上游再载着客或货往下游航行。另一种叫做gru-shan是木头作的,专作摆渡用。这样的摆渡船普通都在船头上安一个木刻的马头,马头都是向后望。

11
与那集上姑娘,
三字结成同心,
却如花蛇蜷地,
不碰它已自开。

12
爱人所立福幡,
竖在柳树一旁,
看护柳树小哥,
莫扔石子摧残。

13
手书写下墨字,
雨水一湿就掉;
心中未写情思,
却总无法擦掉。

14
纸上所印戳记,
无法吐露衷肠。
请把情义图章,
刻在彼此心上。

15A
美丽无双锦葵,
送入佛前供养;
我这小小飞蜂,
也请带入佛堂。

15B
我的意中女子,
若是皈依学佛,
我也不做浪子,
去往山洞修行。

16
大德高僧座前,
拜求指明前路。
心猿意马难栓,
总回恋人身旁。

17A
时时观想佛容,
心头从未显现。
不想情人脸庞,
朗朗映在心间。

__________
注解:观想,即心中想像着自己所要修的神的形象。

17B
若是修佛之时,
用上恋爱苦心,
纵在今生此世,
成佛只是不难。

18
水晶山间雪水,
铃荡子上朝露,
甘露酵出美酒,
智慧天女当垆。
圣洁盟誓作饮,
终生不堕恶途。

__________
①铃荡子,藏文为klu-bdud-rde-rje,可能是药用植物川藏沙参的别名。
②智慧天女在西藏传说中多为绝世美人。

19
时来运转之时,
竖起祈福宝幡。
一位名门佳人,
请我赴宴高堂。

20
笑颜微露皓齿,
明眸满座顾盼,
一人含羞看我,
眼角笑意流转。

21
试问心底人儿,
愿为亲密伴侣?
答说:除非死别,
生时永不分离。

22
若依姑娘心意,
今生断却佛缘。
若往空山修行,
又违情人心愿。

23
工布少年脾性,
好比蜂缠蛛网,
恩爱只得三日,
又把佛陀念想。

__________
注解:这一节是一位女子讥讽伊的爱人工布少年的话,将拿在网里的蜂儿之各处乱撞,比工布少年因理欲之争而发生的不安的心情。公(工)布,kong-po乃西藏地名,在今山南境内。

24
终身相伴之人,
若是背情负义,
头髻上的松石,
它也不会言语。

__________
注解:此疑所欢女子有外遇而致恨髻上松石之缄口无言也。

25
启齿嫣然一笑,
把我魂灵勾跑。
是否至诚相爱?
发个誓儿才好。

26
萍水能得相逢,
酒家阿妈撮合。
若生情债孽种,
劳您费心养活。

__________
注解:第一句乃是藏人民常说的一句成语,直译当作“情人犹如鸟同石块在露上相遇”;意思是说鸟落在某一块石头上,不是山鸟的计划,乃系天缘。以此比情人的相遇全系天缘。此处以汉语中“萍水相逢”代之。拉萨酒家撮合痴男怨女,即以酒肆作女闾。

27
私话不告父母,
说与发小爱侣;
情人又多“牡鹿”,
全被仇人听去。

__________
注解:此处的“牡鹿”,系指女子的众多追求者。

28
夺人心神仙女,
是我苦心猎取;
却被恶人长官,
诺桑觉鲁夺去。

__________
注解:“夺人心神的仙女”,音译为依卓拉姆。依楚拉姆、猎人和诺桑觉鲁是藏戏故事《诺桑王传》里的人物。

29
往昔珍宝在手,
心中毫不留意。
一旦珍宝遗丢,
却又心结气急。

30
相爱我的情人,
却被别家娶走。
心中忧愁满积,
令我肉枯人瘦。

31
情心被人偷走,
且去求卦问签。
烂漫纯真姑娘,
教我梦寐不忘。

32
酒家女子不绝,
美酒痛饮不尽。
少年浪迹之时,
全然寄托在此。

__________
注解:西藏酒店多系娼家,当垆女兼操神女生涯,或撮合痴男怨女,使在酒家相会。

33
她非母胎所生,
长在桃树梢头;
她对人的情爱,
更比桃花易败。

__________
注解:此节以桃花易谢,比女子之薄情。

34
自小相爱情人,
莫非野狼亲眷?
同生同长多年,
仍想逃入山间。

35
野马跑进荒山,
可用网绳相套。
爱人一旦负心,
用尽神通难捉。

36
暴风激起怒忿,
搅乱苍鹰羽毛。
心机狡狯多变,
令我神形衰劳。

37
积云黑心黄边,
必要生起霜雹。
班第非俗非僧,
是为圣教祸根。

__________
注解:班第,指本波教出家人。

38
土层化冻表面,
不能奔驰骏马。
初识情人面前,
不敢尽吐衷肠。

39
初六日的月儿,
与那十五相似。
明月中的兔儿,
却已寿尽消失。

40
这个月份已尽,
下个月份将回。
吉祥白月之初,
我俩可待相会。

__________
注解:印度历法自月盈至满月谓之“白月”。

41
中央须弥山王,
敬请屹立如常。
日月绕其周旋,
不愿迷茫方向。

__________
注解:佛经言须弥山为世界中心,日月星辰绕其旋转。

42
初三月儿清辉,
已是无比明亮。
请你立下誓约,
比那满月更满。

43
具誓护法金刚,
十地界中安居,
若有神通巨力,
快将佛敌驱除。

__________
注解:菩萨修行时所经的境界有十地:(1)喜欢地(2)离垢地(3)发光地(4)焰慧地(5)极难胜地(6)现前地(7)远行地(8)不动地(9)善慧地(10)法云地。具誓护法亦系菩萨化身,故在十地界中。

44
门隅飞来杜鹃,
大地吐纳新气。
同我情人相会,
心身如此欢愉。

__________
注解:门隅是诗人的故乡,在今日山南。

45
若是不观生死,
若是不察无常,
纵是聪明盖世,
也同愚痴一样。

46
獒犬如狼似豹,
喂熟它便不咬;
家中斑毛雌虎,
愈亲愈发凶毒。

47
常抱软玉身形,
仍是不测深心。
不似指地画图,
已然度准繁星。

48
与那爱人相会,
南方门巴幽林。
除却能言鹦鹉,
无人知晓内情。
会说话的鹦哥,
路口勿泄秘情。

__________
注解:门巴位于山南地区,因地处喜马拉雅山脉南侧,气候温湿,林木幽深。

49
拉萨熙攘人群,
琼结女最秀俊。
众中我所念想,
定是琼结姑娘!

__________
注解:琼结乃山南重镇,吐蕃故都,藏民谚云:雅砻林木广,琼结人漂亮。

50A
腮胡长长老狗,
你比人更机灵,
知我朝出暮归,
请别透露行踪。

50B
入夜相会所爱,
破晓大雪铺白。
住在布达拉时,
瑞晋仓央嘉措。

50C
布达拉门出来,
变名宕桑汪波。
雪上足印昭昭,
难免私情露败。

__________
注解:当仓央嘉措为第六代达赖时在布达拉官正门旁边又开了一个旁门,将旁门的钥匙自己带。等到晚上守门的把正门锁了以后,他就戴上假发,扮作在家人的模样从旁出去,到拉萨民间,改名叫作宕桑汪波,去过他的花天酒地的生活。待破晓即回去将旁门锁好,将假发卸去,躺在床上装作老实人。这样好久,未被他人识破;有一次在破晓未回去以前下了大雪,回去时将足迹印在雪上。宫中的侍者早起后见有足迹从旁门直到仓央嘉措的卧室,疑有贼人进去。以后根究足迹的来源,直找到荡妇的家中;又细看足迹乃是仓央嘉措自己的。乃恍然大悟。从此这件秘密被人知道了。
我怀疑50B与50C语句顺序有误,应为:50B 入夜相会所爱,破晓大雪铺白。雪上足印昭昭,难免私情露败。  50C 住在布达拉时,瑞晋仓央嘉措。布达拉门出来,变名宕桑汪波。


51
温香软玉肌肤,
被里投怀送抱;
莫非虚情假意,
骗我少年钱宝?

52
帽子戴上了头,
辫儿甩到身后。
一说慢慢地走,
一说慢慢地留,
一说心底难受,
一说就会聚首。

__________
注解:①“慢慢地走”和“慢慢地留”乃藏族人民离别时一种通常套语,犹如汉人之“再见”。
②这一节据说是仓央嘉措预言他要被拉藏汗掳去的事。

53
天上雪白仙鹤,
借我飞羽一用。
不往远处高飞,
去到理塘便回。

__________
注解:这一节据说是仓面嘉措预言他要在理塘转生的话。传言仓央嘉措去世以后,西藏人民急于要知道他到哪里去转生,先到箭头寺去向那里的护法神请示,不得要领。乃又到噶玛沙(skar-ma-shangi)去请示。那里的护法神附人身以后,只拿出了一面铜锣来敲一下。当时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到达赖在理塘转生的消息传来以后,乃都恍然大悟。原来作响锣的铜藏文作li(理)若把锣一敲就发thang(塘)的一声响,这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达赖在要理塘转生么!

54
死后阴曹地府,
阎罗照业宝镜。
此方是非不分;
那里报应分明。
(必得胜!)

__________
注解:①“照业宝镜”,又译“善恶业镜”,乃冥界照取众生善恶业的镜子。
②“必得胜!”原文为dsa-yantu乃是一个梵文字。藏文在卷终常有此字。

55
卦箭射中鹄的,
箭头钻进土泥。
遇到初识恋人,
魂儿随她飞去。

__________
注解:卦箭为藏中喇嘛用以卜筮决疑之物。卦箭射中鹄的,有去无还,好比心魂追逐情人,去而不返。

56
东方印度孔雀,
工布林间鹦鹉,
生地本自不同,
集聚法车仑里。

__________
注解:“法车仑”乃拉萨别号,犹如以前的北京称为“首善之区”。

57
他人流言蜚语,
自认并无差错;
少年蹉跎脚步,
酒店女家去过。

__________
注解:据说这一节是仓央嘉措的秘密被人晓是了以后,有许多人背地里议论他,他听到以后暗中承认的话。

58
柳树恋上飞鸟,
飞鸟恋上柳树。
两人相爱同心,
恶鹰无隙可处。

59
于这极短今生,
得获无双幸宠。
再世投生少年,
可否重获相逢?

60
巧舌如簧鹦哥,
请你缄口不鸣;
柳林画眉鸟儿,
要唱悦耳清音。

61
背后龙魔凶恶,
利害安危不管;
面前树上苹果,
我需摘得一个。

62
第一莫如不见,
可免无谓相恋。
第二莫如不识,
可免无谓相思。


  4月,游“圣藏之根”山南,识得zxf同学。zxf同学喜爱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整编这位山南地方出生的诗人歌集汉译本一卷,赠送给她,以作相识留念。
  以上62首根据拉萨版木刻本《仓央嘉措情歌》整编,参考了民族出版社庄晶著《仓央嘉措情歌及秘传》(1981年),以及西藏人民出版社《仓央嘉措及其情歌研究(资料汇编)》(1982年)。还有民间流传的部分“情歌”,未能整理完善。
  比较所搜集到的六个译本,其中以萧蒂岩译本最是不偏不涩,能于汉语中展现出“情歌”的味道;而且萧蒂岩译本每句六音节三顿,也符合藏文原作的音韵节奏。于道泉译本考核详备,句意严格摹按原文,但于先生译本信而不达不雅,极大地减损了“情歌”风致。曾缄译本用汉语古诗七绝格式“意译”,遣辞运句极具文人风雅之姿,流传也广,然而已很大程度上脱离了原作。刘希武译本也运用了五绝的格式,有精彩篇章,但也因为受汉文人诗影响过甚,风雅婉转却失掉原作坦率、直接的用意。王沂暖译本和庄晶译本搜集了许多拉萨版木刻本之外的“情歌”,使得仓央嘉措作品的面貌更为完整。
  准确来说,我并不是翻译。我只是在六个译本相互校核之下,依诗意以每句六音节三顿重新摹写“情歌”,有的诗句基本按照萧蒂岩译本,于其余译本也多有获益。注解多沿用原来注解。

200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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