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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生命远走”:2004年第28届李箱文学奖获奖作:《火葬》 (阅读9703次)



〖2004年第28届李箱文学奖获奖作品〗
                                 火    葬

                               【韩】金薰
                                                         薛舟 徐丽红 译
    

    1948年生于汉城,曾在高丽大学攻读政治外交系和英语系,毕业后进入《韩国日报》担任记者,历任《时事杂志》编辑局长、《国民日报》副局长、《韩国日报》编辑委员等职务,现为专业作家。金薰长期在《韩国日报》连载《文学纪行》,以其诙谐幽默的知识性和流畅华丽的文体赢得广大读者的喜爱。主要著作有散文随笔集《我阅读的书籍和世界》、《选择和拥护》、《风景与伤痕》、《自行车旅行》等,长篇小说有《细纹陶器之忆》、《刀之歌》、《弦之歌》等,并有译著多部问世。金薰以一种虚无主义的世界观探求生存的双重真实,擅长以男性与女性的混合视角观察世界。评论家认为金薰的文学语言达到了韩国语所能达到的散文化美学境界。金薰50余岁才开始真正的文学创作,其长篇处女作《刀之歌》于2001年荣获第32届东仁文学奖,2004年又以短篇处女作《火葬》摘取李箱文学奖桂冠,成为韩国文坛的一大奇观。作家说,“我50多岁了才开始写作,所以应该算是个新人,我要珍惜余生争取多写好作品。像我这样的‘小说家’不知道能不能留在当代或后代的记忆之中。”

                                    1
    
“死了。”
值班的实习医生拉过床单,盖住了妻子的脸。几缕头发泄露出来,搭在床单上。心电图仪表的指针指向0,红色指示灯在闪烁,发出“哔哔”的声响。患者已经断了气,再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治疗,然而“哔哔”的声音却显得尖锐而急迫。旁边床位上的患者皱起眉头侧过身去。
经过两年病痛的煎熬,家人已经被折磨得狼狈不堪了。相比之下,妻子走得倒还安详。没有咽气的痕迹,仿佛一切渐渐归于平静,然后停下来,脸上也没有痛苦的表情。妻子温顺地向死亡投降了。嘴唇张开,流出干涩的唾液。死去的妻子的身体只是皮和骨头。臀部的肉都萎缩了,骨盆上面松松垮垮的皮肤垂下来,叠在床垫子上。每次护理员给妻子洗澡,我都看见生殖器周围的肉都掉光了,豁然暴露出耻骨,大阴唇干巴巴的,如同烧焦一般。我难以置信,我和妻子就是从那个干巴巴的地方生出了女儿。护理员用毛巾给她擦胯骨间的水分,我看到她的阴毛因抗癌药物的副作用而纷纷脱落。每当此时,护理员总把毛巾用力扔向浴缸底部。
“尸体不能放在病房,需要马上转移到冷冻室。”
实习医生打电话叫来了工人。两名工人走进病房,在妻子的病床周围、垃圾筒和马桶上洒了喷雾消毒液。工人们用胶带把妻子的尸体固定住,推着病床走出去。
那是早晨七点钟。十五层病房的外面,在高楼大厦之间,天已经亮了。春天的雾低低地铺满了街道。清洁工清扫地面,鸽子聚集在饭店门前的垃圾筒上。

本想给女儿打电话,但我决定让她多睡会儿。昨天夜里,为了守护临终的妻子,我连尿都没尿出来。每当妻子的心电图曲线稍微稳定,我就离开病房去卫生间,却总也尿不出来。我像女人似的坐在马桶上小便,这种情形已经持续六个多月了。如果采用男人的方式,站着等待尿出尿来实在太吃力了。坐在马桶上,膀胱用力,睾丸和肛门之间就有剧烈的疼痛如射线般蔓延开来。生殖器头上,几滴尿液滴落,就像冰凌在溶化。红色的尿滴。我感觉尿道里的尿滴坚硬犹如固体。每当尿液排出,尿道都像火烧般热辣辣地疼痛。我感觉身体里只剩了尿液,四肢也都谢落了。每天夜里要进出厕所五次,尿滴却总像露珠一样凝结于龟头,然后滴落。妻子的尸体被连床运到病房外面,那时我感觉膀胱在抽搐,在紧缩,所以没能跟随在病床后面。
公司给我一个星期的休假。为了举行葬礼,必须先到泌尿科排出尿来,顺便也拾掇拾掇身体。泌尿科要过两个多小时才能开门。这两个小时实在难捱。我没有力气独自守在妻子的病房前。我决定到医院附近的桑拿房去睡一觉。我在桑拿房前台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今天早晨你妈妈去世了。”
呼,女儿长长地吁了口气,良久无话。
“你也跟公司打个招呼,准备来医院吧。跟钟点工联系一下,让她帮忙照看家,出来之前别忘了喂狗。”
“爸爸,您辛苦了。小便好了吗?”
女儿抽泣了。
“是的,出来一点儿。来的时候,带上遗像用的照片,还有爸爸的换洗内衣。”
刚说到这里,手机没电了。手机发出咕咕、咕咕的响声,死机了。手机死了,我感觉自己仿佛从妻子的死亡,以及今天开始的葬礼程序中摆脱出来。手机死机时的声音很微弱。清晨,脉搏跌落到0,妻子断气时,心电图仪表发出了同样微弱的声音。
桑拿前台设有手机快速充电器。我让服务员帮我充电,然后进了浴池。几个熬夜的男人泡在水里。每当那些正在充电的手机来了电话,服务员都会到浴池来喊人。赤身裸体的男人们摇晃着睾丸走到浴池外面。
在滚烫的热水里,充满尿液的膀胱好象更加肿胀了。我忍受着身体里的尿的折磨,不停挣扎。我感觉渗进体内的滚热蒸汽正与尿液相互渗透。我回想着与妻子共同生活过的岁月。身为杂志社女记者的年轻妻子赚钱供我读完研究生,然后结婚生下女儿,从单居室的租赁房开始,到置办价值十亿的独门住宅,从财阀级的化妆品公司的底层职员到晋升为常务,所有这些岁月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似的摸不着头绪,都在桑拿池的蒸汽中消散了。
妻子得的是脑瘤。发病初期,我们以为是偏头痛。妻子在两年时间里先后做过三次手术。然而手术之后,病情却更恶化了。妻子哭诉着发作性的头疼,把吃下的东西统统吐出来,常常吐出了绿色的胃液,甚至不时昏厥。给妻子做手术的医生是我的大学同期校友。我们同届却不同专业,所以彼此素不相识。妻子躺在病房里,他把我叫到主治医生办公室,下达了脑瘤的诊断。当时,他这样解释。
……脑瘤是癌症的一种。人的头盖骨中可能出现的肿瘤有130多种。组织内部的所有新生物都是肿瘤。肿瘤可能发生于任何一种身体组织。肿瘤发生的环境和条件目前还不清楚。肿瘤只会发生于生命体,属于另一种生命。已经死亡的组织中不可能出现肿瘤。肿瘤的发生和膨胀是一种生命现象。在生命内部,另一个否定生命的新生物出现、繁衍,并不断拓宽其领域。这种现象是生命现象的一部分。肿瘤与生命不可分割,所以很难治疗。请您做好吃苦的准备,也让患者做好心理准备。
当时我没能听懂医生的解释。他的话很空洞。他说,死人不会得肿瘤,只有活着的人才有可能得肿瘤,肿瘤是生命的证据。在我听来,他等于什么也没说。也许我的理解是正确的。显而易见的话,说不说出来都无所谓,然而当时的我却还是惊恐于他的直白话语的直白。我的恐惧是那么沉重。他的解释越直白,我越是束手无策。早晨,妻子死后,我拔掉插在她手腕上的注射管,俯视医院窗外雾蒙蒙的街市的清晨,我才知道我对医生那直白的话语的理解并没有错。
主治医生诊断出肿瘤那天,我把医生的诊断告诉了妻子,但我没把医生强调“生命现象”的解释转述给妻子。我不想对病人讲那些没用的废话。
“老婆,医生说你得的是脑瘤,MRI照片也是那么说的。”
妻子哭了,哭声拖得很长。等到哭声逐渐平静,妻子说道。
“老公啊,对不起……老公,对不起。”

“充满了。”
我从桑拿房出来,服务员把充完电的手机递给我。打开机盖一看,电池的指针出现了四个。泌尿科该到开门的时间了。这里距离我常去的那家公司附近的医院很远。桑拿房旁边的胡同,教堂和肉店所在的大厦三层挂着“泌尿科诊所”的牌子。护士在拖地,有位老医生正在翻看晨报。
“我得了前列腺炎……请帮我把尿……”
“请躺到那边。”
我在医生指定的床上躺下,解开腰带。医生隔着衣服按了按我的小腹。
“哎呀,怎么这么胀……”
“昨天夜里没睡好觉……”
“如果劳心费神,就会更严重。您今年多大年纪?”
“五十五。”
“年纪一大,前列腺炎就会自动找上门来。这只是老化现象,不能称其为病。从前,人上了年纪尿流减弱,就是这个原因。不过先生的症状稍微有点儿严重。”
医生指示正在拖地的护士。
“崔小姐,你帮这位先生排排尿。量挺大,可能要费点儿时间。准备两只尿桶。”
护士走了过来。她头上裹了一条白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我躺在床上,仰望着戴头巾的护士。要不是淡淡的香水味和她隆起的胸部,真看不出她是个女人。护士好象是怕我记住她为我揉搓生殖器的样子,所以就拿白毛巾盖住了脸。
“请您稍微抬抬腰。”
我把腰向上抬了抬。
护士把我的裤子和内裤一起退了下去。护士用那双戴着胶皮手套的手爱抚似的弄大了我的生殖器。
就在护士戴着胶皮手套的手中,我的生殖器膨胀起来。生殖器陌生得仿佛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然而就是这个不再属于我身体的生殖器让我羞耻得有些凄惶。护士往那个洞中塞进狭长的导尿管。导尿管无限深入我的身体。尿道火辣辣地疼痛,被禁锢在膀胱里的尿液在凄厉地呐喊。
“不能动弹。可能要费点儿时间。如果尿道疼得厉害,请您按铃。”
护士退出去了。沿着导尿管,尿液像发射玩具水枪似的间歇性流出。滋溜溜……滋溜溜……我听见尿液跌落的声音。声音仿佛来自远处,却很清晰。粉红色海洋的尽头,漂来了过世妻子的灵柩。就在膀胱的疼痛稍微退却的某个瞬间,我隐约睡着了。

                                     2

上午十点刚过,我回到医院。院务科指定的是三号灵堂。妻子的尸体进入冷冻室,灵堂里还没有另外的尸体,也没有前来吊唁的客人。女儿伏在妻子遗像前哭泣。女儿的未婚夫金敏洙身穿黑色西装,抚摩着女儿的肩膀。女儿两年前大学毕业,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再过两个月,他就要结婚了,然后跟留学的丈夫一起搬往纽约。
女儿的脸和身材都和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眼睛圆圆的,耳朵很小,双颊有些厚。女儿哭得一塌糊涂,圆润的肩部曲线和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后背也酷似死去的妻子。我轮番打量遗像上妻子的脸和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儿的脸。死者的面部表情在未亡人的脸上复活了,隐隐约约。
偶尔三口人围坐在晚饭桌前,我时常尴尬于妻子和女儿相似的面容。那时候,我总感觉围坐在一起吃饭既沉重又顽固,怎么也摆脱不掉似的。然而死了的妻子的遗像和活着的女儿的脸如此相象,这更让我难以自拔。这不过是我在病床前伺候妻子太久而看不到希望,感觉疲惫之后的徒劳的想法。早晨,妻子临终时的值班实习医生说出“死了”的瞬间,我被仿佛爆炸般的膀胱的重量压迫着,真想瘫坐在地。那是类似于重压的感觉。
吊丧的客人要到晚上七点以后才能陆续赶来,而家住釜山或光州的亲戚第二天才能到达。说是亲戚,其实只有我的弟弟和弟妹、侄子侄女,还有妻子那个终身未嫁的妹妹。通知亲戚参加葬礼的事情我让女儿看着办。上午,公司秘书负责在报纸上刊登讣告,或者通知我高中和大学时代的校友会、学军团战友会、老乡会、交易银行职员、地方代理店社长、监督厅公务员、同行、广告媒体领导、广告制作代理公司、广告模特、医疗用品公司社长、容器制造公司社长、票据折扣交易公司、美容杂志记者、日报美容版记者等。
葬礼用品和丧服、包括牛肉汤在内的待客食物以及饮料都由医院的灵堂准备妥当。灵堂职员提交了诊断书和死亡报告,跟市立火葬场取得联系并确定了火葬顺序。就连预定出殡用汽车、购买棺材、商定坟地位置等,也都由灵堂职员打了好几遍电话处理。妻子的死应该由我来承受,可是在妻子的后事处理中,我根本插不上手。
灵堂里的电话响了。是医院总务人员。总务说可以租借死者冥服,然后让我去交纳妻子临终前一周的医疗费和住院费。妻子病发以后,已经花掉了三千万元的医药费。做了几次手术,还有许多不包括在医疗保险范围之内的精密检查和高额处置。如果加上我和女儿照顾妻子的钱,总共有四千万元左右。病人已经死了,却要我支付她活着时的最后的医疗费,这好象不是公平的交易。然而死亡只是死者本人的事,医院不可能对此承担责任。我从钱包里取出信用卡,递给女儿的未婚夫金敏洙,让他到总务窗口结帐。
料理后事时,就连女儿长长的哭声也像妻子。女儿问我。
“早晨,妈妈疼得厉害吗?”
“没有,她很安详。我都不知道你妈妈咽气了。我以为她在睡觉呢。”
“那段日子,她那么痛苦……”说着,女儿又哽咽了。每次头痛发作,妻子疼得直抓头发,呕吐出绿色的胃液。皮包骨头的妻子在拼命挣扎,真让人怀疑这个如枯叶般萎缩的女人哪里还有力气,挣扎到最后她常常昏厥。昏厥之后,她会大便。肛门括约肌张开,妻子的大便不断向外喷涌,持续良久。护理员带着口罩,拿尿布堵在妻子的两腿之间。妻子的大便都是红色的液体。紫菜渣和米汤里的米粒、蛋清都没有消化,直接排泄出来。液体状的排泄物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恶臭之中也掺杂着妻子每天必吃的五种药物。妻子的排泄物都是液体,流出之后立刻就渗透进了尿布。虽说不到一碗,可是大便味和药味倒没有混合,而是各自发挥着威力。
那是难以言传的气味。每次妻子大便,我就走到病房门外抽烟。
“妈妈,现在不疼了吧?都结束了?”
女儿望着妻子的遗像,喃喃自语,然后又呜咽起来。
咽气的瞬间,即使妻子体内仍有痛苦,如果筋疲力尽的她感受不到疼痛,或者没有力气对痛苦做出反应,我们就无法得知妻子在最后的瞬间是否真的平静。因为头疼,妻子踢床单、抓头发,即便如此我仍然理解不了她的痛苦。我只能感受到自己望着妻子抓头发时涌上心头的痛苦。妻子在病房里彻夜挣扎,窗外送走了冬天,迎来了春天。护理妻子的日子,每天早晨我从医院赶到公司上班。如果我向那个强调脑瘤属于“生命现象”的主治医生询问有关妻子的痛苦和我的痛苦之间的关系,他一定准备好了显而易见又极明晰的答案。
——生命现象是个别生命体内部的现象。生命不能混淆。不能从生命过度到生命,这种不过度也是生命现象。
他说。
金敏洙结完帐回到灵堂。金敏洙把信用卡和发票递给我。
“算上灵堂使用费,总共150万元。爸爸,您昨天夜里没睡好,还是休息一下吧。”
订婚之后,金敏洙就称呼我“爸爸”。听着有些难为情,但我又不能让他换别的称呼。
吊丧的客人们晚上七点钟以后才能涌来,还有完整而漫长的一天。我要带着女儿和金敏洙守着没有尸体也没有吊丧客人的空荡荡的灵堂,实在有些难以招架。我更受不了女儿那张时常与妻子的遗像重叠的脸。
“你们回家整理整理你妈妈的遗物,七点钟再来。这之前,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挑几件你妈妈的衣服送到养老院去吧。问问洞事务所,他们会介绍合适的养老院。放在方便面箱里,找宅配公司的人送去。”
就这样,我把女儿和金敏洙打发出了灵堂。
灵堂一角有个小小的附属室。没有吊丧客人的时候,丧主可以抽空进去合一合眼。附属室是电热暖炕房,没有窗户。我走进附属室躺下。关上门,房间里一片漆黑。昨天和前天之间死于医院的也许只有妻子自己,整座灵堂非常安静。我感觉排完尿液的膀胱就像空旷而广袤的原野。眼睛酸痛,嘴也干涸了。一祯妻子的遗像守护着灵堂,我在灵堂旁边附属室的黑暗中睡着了。

手机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依稀的手机铃声仿佛过季昆虫的呜咽,在黑暗中将我呼唤。这依稀的声音在向我提醒,妻子已死,今天晚上葬礼就要开始,而我此刻正躺在妻子的灵堂。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是社长。 因咳嗽而颤抖的老人的嗓音听来十分干涸。
“吴常务,消息我已经听说了。你在哪儿呢?”
“我在医院灵堂。”
“苦命人啊。这把年纪丧偶,真让人受不了。”
“我早已料到了。”
“这段日子你也费了不少心,死者应该没什么遗憾。我就是担心你。你可是公司的顶梁柱啊。”
“我嘛,手头还有事,所以……”
“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夏季广告战略还是由你负责到底吧。你可不能因为服丧把这件事耽误了。虽说有点儿对不住你,可我也没办法呀。你可不可以用电话听汇报,做指示啊?”
“后天的董事会要讨论这个问题。”
“那倒也是。不过你只要大致听听会议的内容,自己判断就可以了。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嘛。”
“策划范围在某种程度上缩小了,我得听听报告再做决定。”
“谢谢啦。我今天有约在先,明天晚上再到灵堂去看看。”
社长是位八旬老人,患有慢性膝关节炎。社长室里设有暖炕,夏天他也要在膝盖上搭着毛毯。二十余坪的暖炕房里供奉着佛像,平常总是香火缭绕。职员们称呼社长室为大雄宝殿。社长三十出头就单身来到南部,仅凭三种基础化妆品就创办了公司。在世上所有的感觉全都官能化和细部化的岁月里,社长的公司相当繁荣,如今更是成长为市场占有率名居榜首的公司,生产、流通二十余种基础化妆品和三十余种色调化妆品。基础化妆品包括洁面液、洁面乳、柔肤水、乳液、隔离霜、防紫外线霜、粉底液、粉饼等,而色调化妆品主要包括口红、唇膏、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指甲油等。色调化妆品又分群青、粉红、印地安红、猎人绿等色系,上市商品名目繁多。从去年开始,社长又向化妆品之外的卫生用品,如阴道清洗液和阴道芳香剂等研究业务投入五十亿开发费,并组成强大的研究阵容。但是研究开发中的阴道清洗液在人体适用实验中暴露出很多问题。
尽管清洗效果显著,然而凝胶类药物却引起月经残渣和副作用,导致阴道内部出现炎症和灼热,渗入阴道深处的药物不能通过尿液彻底排出,有时会变质成为散发恶臭的沉淀物从子宫口流出。研究开发室用几十只母猴反复进行适用实验,实验结果表明,随着女性阴道内部温度和分泌物酸性浓度的不同,容易出现各种偏差。对于试制品在人体适用过程中所发生的生物化学问题,研究开发室尚未妥善解决。在董事会上,研究开发室长把女性生殖器的各个部位放大,通过彩色幻灯片展示解剖照片,借以解释人体适用的难点。研究开发室长报告说,若要克服众多问题的个别性非常困难,并提议按照阴道内部的酸性程度分为三四个类型,分别生产相应的产品。
社长否决了研究开发室长的提议,理由是生产费用会增加两倍以上,宣传费用也要增加,流通过程的管理更加困难。阴道芳香剂是喷雾类产品,在人体适用方面未出现任何问题,但在生产线的启动上社长持不同见解。社长说,无论阴道内部的香气多么美妙,如果香味不是扩散到阴道外部的挥发性芳香,需求量会有很大局限。所以社长做出指示,要在制定出扩大需求量的宣传和市场战略之后再投产。会上,董事们对社长的判断只能沉默。并非因为他是社长,而是因为从盈利的角度来看他的判断无懈可击。当时,社长以圆珠笔指着阴道各部位的幻灯图片自言自语,“这个东西因人而异。不能因为它因人而异,我们就一一照做啊。市场无穷无尽,可是进入市场太难了。”
最后,董事会决定由担任常务的我负责管理并决策公司所有业务,研究开发室的新产品开发业务则交给了医生或药师、生理学教授、药理学教授等。我只是听听报告,并在经营方面做出判断,并不参与研究过程。
我为妻子守灵的时候,社长打电话指示我确保按期执行夏季市场上市的五种产品的宣传和市场战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各代理店提交的结算资金全部为汇票,欠款率为百分之十,拒付率为百分之三。地方代理店相互协商,拒绝清算所欠交款项,要求提高利润幅度。总公司派企划组前往游说总销售代表,却没有收获什么成果。欠款总额超过十亿,地方销售代表便要求总公司体谅他们在经营上的难处,产品销售之后,仍有部分货款不能回笼。尽管总公司的债务不断延期,然而债务终究只是个数字,算不上收益。去年下半年以来,公司的流动资金极其短缺,今年夏天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开发费用冻结,导致无新品上市,只好把两年前库存的粉红色系的三种口红,群青、钴蓝色系的四种睫毛膏,以及夏季防晒霜更换标签、容器和包装,投入十五亿元的宣传费用,打入市场。这就是今年夏天的经营内容。老酒换新瓶,换汤不换药,然而这个行业本来就是汤药不分,利益往往就体现于包装。为了讨论即将投放夏市的八种库存产品的整体宣传和广告形象、措辞,各部门、各级别先后召开了五次会议。会议讨论的广告语最终集中于“从夏天到秋天——女人的内心之旅”和“炎炎夏日,轻松女人”,并提交董事会。服丧休假的一周之内,我必须决定采用哪一条做广告语,至于制作相关海报和图象,联系代言人、摄影师、设计师,确定广告媒体并向全国各营销机构传达销售战略、强化训练等,则要交由各部门具体操作。

                                    3

你的名字叫秋殷周。当我用你的名字称呼你,你真是那个叫你的名字的人吗?你听不见的你的名字,秋殷周,这是你的名字。
当我称你为“你”,你消失于你的名字,我的称呼不能抵达你的名字,你最终还是第三人称,我无法跨越称呼和名字之间遥远的距离,然而就在我的称呼抵达不了的地方你的身体宛如阳光闪耀。当我想起你,想起你的名字和你的身体,掠过脑海的话语其实并非话语,而是期冀以话语将你复活的饥渴,或者就像暴风雪和晚霞,那是我不能用手触摸的语言的幻影。
你的名字叫秋殷周。五年前公司公开招聘新职员,我在人事课长给我的最终录用者简历中读到你的名字,一个埋藏于地下的古代国家的名字浮现在我的脑海。你的身体,你在角落里敲打键盘制作结算文件时圆润的肩膀和垂落在肩的发丝,以及头发投落到脸颊的暗影,在我的脑海中无可辩驳地清晰而宛然。啊,活着竟是这般真切而充实,我不由得心焦了。你是公司广告部的新职员,和身为常务的我在报告系统或结算流水线上没有任何接触。
公司搬迁新址之前,各部门没有单独的房间,只能把隔间用做办公室。越过我座位上的隔板,那边的你双肩珠圆玉润,仿佛浮在半空。每到季末,职员们要把未完的业务彻底做完,所以常叫中国餐馆送外卖做我们加班的宵夜。那个季度末的晚上,你好象在写新上市眼影的消费者反应报告书,或者各大媒体广告效果分析报告书,要不就是为了处理消费者对防晒霜副作用的投诉事件而制作内容详尽的报告书,规划用于消费者团体和媒体记者的宣传费和接待费。淫雨连绵的夏末傍晚。你身穿一件圆领长袖衬衣,露出脖子下面的两根锁骨。等待送来结算文件的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注视着隔板那边的你。在你胸部开始隆起的地方,你的锁骨从胸骨转向了肩胛骨。暴露于锁骨之上的青青静脉依稀又鲜明。我坐在隔板这边注视那边你的锁骨,并且用手抚摩自己的锁骨。那时,我在想象你的身体。你身体深处的奥秘所在仿佛呈现于我的眼前。我想着身为女人的你,想着你深邃体内的国度,以及在那个国度的清晨被你的体液浸湿的朝霞色肌肤,我想着你的肌肤带来的新鲜岁月,却不能让我的思绪深入你的国度。你的白色套衫上是一条缀有很多珠子的琥珀项链。夕阳穿过云彩,穿过楼顶的招牌缝隙,照在你的项链上,照着项链的每颗珠子。周围逐渐收起缕缕残光,沉没在珠子里的日落看似岌岌可危。当时,我感觉自己的生命被清除得近乎苍白。那时候,如果我不能毫不犹豫地喊出你的名字,你便会向着你体内的晚霞色的肌肤,向着我所触摸不到的神秘地带,永生永世地沉沦了。我因焦虑而缩紧了身体。季末的每一个夜晚,你的肩膀化做日暮时分岌岌可危的晚霞展现在我面前。你和部门同事一起要了中国餐馆的外卖,我买的是牛杂碎汤。你在你的座位上吃,我在我的座位上吃。每次低头,你都用手拂起垂落的头发,另一只手则用筷子去夹东西吃。你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细夹子,你用门牙把夹子咬开,插在耳根处,挡住了飘散的头发。锁骨之上的脖子宛如白色的墙壁。你继续吃。盛一勺炒饭放进嘴里,再喝一口汤,你重复这两个动作。从你吃饭的样子中,我能感觉到错过饭时的饥饿工人的食欲。每次你下咽食物,我在隔板这边就会看见你摇曳的下巴底的白色皮肤。我又用手去抚摩我下颌底部的皮肤了。办公室里弥漫着人工调味料的油腻味道,每次你伸出筷子,项链上的珠子就会摇晃。我思考着炒饭的米粒进入你的体内和你的体液融汇,并在你的身体里流淌的路径。不对。那个古代国家的地底我窥视不到。你是那样的确切而生动,几乎刺伤了我的眼睛,你秀发飘逸吃饭的样子仿佛埋藏于地底的遗迹或传说,遥远而模糊。就在这确切与模糊之间,我愚钝地抚摩着自己的锁骨和脖子以下的皮肤。就在这确切与模糊之间,你随着季节更换衣服,每个加班的夜晚,你都买炒饭。到公司六个月后,你向同事们发请柬。你结婚了。在同事们发现你肚子隆起为你担心之前,你一直穿着背带裙以便挡住足月的肚子,继续上班。你生了个酷似于你的女儿,产假过后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有时我会在公司走廊或电梯里与你相遇,你的身体里总是散发着年轻母亲的乳香。那是一种淡而略臭的味道。那只一种亦远亦近难以分辨的味道。那是确切而又模糊的味道。你的体味流进我的身体,我无可奈何地想到你的身体。你吃着炒饭加班的夜晚,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越你所有的意识和记忆,想象你只留下呼吸的沉睡的身体。当你沉睡,你的呼气流入沉睡在你心中的婴儿的吸气。我在你的房间里想着你的熟悉的体味,直到清晨来临。我想象着在你身为女人的所有生物学条件中生生息息的睡眠,以及当你入眠时仍在你体内活动的肺、心脏和其他内脏器官。我想着在你身体里的血管中流动的血液的温度和被你的体液浸湿的肌肤的质感。在我心里,你的肌肤仿佛不能用手触摸的传说。那个季末的夜晚,我的身体因排尿不畅而异常沉重,整个身体都是难以言说的困乏。几年以前,当你还是个新职员,你微笑着向我走来,递给我请柬的同时也向我请婚假,当时我的身体是那么沉重,仿佛一个窘迫的肉团。我因膀胱沉重没能从座位上站起来,好象我还在唠叨什么恭喜你呀,新郎是做什么的,我会以社长的名义给婚礼送上花环,结婚以后生了孩子还来不来公司上班,婚礼那天我要到外地出差,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请你不要生气,等等等等。我把两张支票装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下“恭贺新婚”几个字递给你。你双手接过信封。你深深地低下头去,我没有理会散落到你脸颊上的发丝。你转身回到座位上。当时,你身穿准新娘套装。你背转过去的身体在套衫和裙子里楚楚动人,半袖套衫下露出的手臂上现出青青的静脉。你的静脉看似通往远方的道路。静脉里流淌着我无法捕捉的你的岁月,与我毫无关联的青青静脉展露在我面前,就像夏天掠过这个世界的空气,而我无能为力。我希望夏天你也能穿长袖衬衣,然而你每个夏天都穿短袖衬衣。我们二人将尊老爱幼,白头偕老,请您为我们祝福——你留下的请柬上如此写道。你结婚那天,我去全罗北道出差。事先预定的出差。我安心于这样的公务可以让身为常务的我心安理得地不用参加手下职员的婚礼。那段时间,新上市的美白化妆品引起强烈副作用,全罗北道的消费者团体正准备提起上诉。
我出差的目的就是用金钱稳住受害者,劝说消费者团体的代表,阻止他们上诉。同时,我还要跟要求提高眼影和唇膏利润率的地方销售代表进行协商。你的婚礼开始了,而我正在群山、益山,我跟受害者一一见面,给他们金钱的补偿,收下他们签定的“不追究民事和刑事责任”的约定函。当你到达新婚旅行地济州岛,我正在金堤和几名中年女性消费文化保护协会代表见面,一边称赞“因为有了各位对我们产品的监督,我们才更有紧迫感”,一边给她们分发装钱的信封。晚上,我把销售代表召集到位于金堤市区的沙龙包间里喝酒。销售代表们声称,随着农产品市场的开放,农村经济陷入低谷,曾经是主要消费层的年轻女性消失了。他们威胁说,如果不提高利润率,所有销售代表和代理店都将退回经营权,并要求总公司负责所有欠款。我向他们解释,利润率和欠款完全是两码事,不能联系在一起,同时也把总公司因慢性流动资金困难导致每到发工资时必须进行短期融资的处境讲给他们听。我说“这些你们都很清楚,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他们以同样的问题回敬我。我大醉酩酊,却没有任何收获。女人们脱下衣服,喝醉酒的销售代表们把手插进女人们的腿间。“看脸色,你的洞里是印第安红,你应该是粉红色。”全州销售代表在女人的裤裆里摸索半天,拿出手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你这个脏货,好好洗洗吧。”“社长先生,稍微有点儿蛤蜊味才好吃嘛。”“这是蛤蜊味吗?分明是烂虾酱味嘛!”
我用公司法人卡支付了酒钱和小费。全州分公司社长在金堤万经庄口码头村给我找了家旅馆。我叫了个代理司机,把我送到旅馆。你结婚那天,我的日程就是这样。旅馆窗外,退潮之后的泥潭远远地伸展,皎洁的月光在泥潭上蹒跚,最后粉碎了。海水退到泥潭之外,大海终于看不见了,那里什么也没有。在这月光苍白恍若隔世的空间,一只鸟儿高声鸣叫着飞向退潮的大海。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我在旅馆房间里想起你的身体,这实在是不幸。在你的身体里,河水流淌,霞光万丈,清风徐来,大雾消弭,黎明降临,群鸟栖息。这样的幻影彻夜萦绕我的心间。你的名字叫秋殷周。当我用你的名字称呼你,你真是那个叫你的名字的人吗?你听不见的你的名字,秋殷周,这是你的名字。

                                  4

晚上七点钟刚过,涌来了吊丧的客人。社长送来了有成年人个子高的纸花。社长的纸花摆放在遗像前面,客户代表送来的纸花摆放在遗像左右两侧。同学会、老乡会、战友会送来了挽幛,悬挂在灵堂门口。公司会计也来了,负责接收奠金事宜。行过礼,客人们去了餐厅,团团坐定后吃着牛肉汤当晚饭。晚上九点多钟,秋殷周出现在灵堂。就像秋殷周结婚那天我出差一样,我希望妻子葬礼期间秋殷周也出差或休假,不要出现在葬礼上。秋殷周和同来的女职员们并肩而立,对着妻子的遗像磕了两个头。我低头望着秋殷周双手放在胸前伏地磕头时的身体。秋殷周穿一条蓝色牛仔裤,脚上没穿袜子。秋殷周的头碰到地面时,头发散落开来,露出了没穿袜子的脚后跟,脚后跟上的角质和大拇脚趾以下圆润的皮肤也露了出来。秋殷周趴在地上,她的后背和臀部是那么明净,仿佛超凡脱俗的身体。这个身体显得很自足。我想起秋殷周结婚那天,我在万经江泥潭边旅馆里度过的夜晚。我摇了摇头,试图摆脱这些思绪,然而这些思绪却不肯离开我的脑海。遗像上的妻子淡淡地微笑。我想留遗言,不要使用微笑的照片做遗像。我和秋殷周相互行礼。行礼之后,秋殷周来到我面前。
“您一定很伤心,她走得太早了,跟我母亲同岁……” 秋殷周说。
“没什么,医院已经尽力了……”
我回答得很牵强。秋殷周和女职员们一起去了餐厅。晚上十点多钟,广告策划一课长朴镇洙和广告策划二课长郑哲洙来到灵堂。他们都是社长以高额年俸搜罗而来的化妆品广告界的新锐人物。朴镇洙负责基础化妆品,郑哲洙负责色调化妆品。他们都穿黑色西服,系黑色领带,脚下是黑色的袜子。这是从医院灵堂借来的丧服。课长们跪地行礼,我透过网丝般微薄的袜子看见了他们的脚掌。行礼之后,他们拉着我的胳膊走进灵堂旁边的附属室。
“这种时候本不该说这些,不过夏季广告形象文案需要您立刻定夺。看样子对手好象要采取行动了。”
二课长郑哲洙说。
“其他董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意见,只要常务和我们两个做决定就行了。”
一课长朴镇洙说。课长们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公司的权力阶层。
“我知道了。今天早晨,社长给我打电话做过指示。”
二课长脱下黑色西服上衣,松了松领带。松领带的时候,他用力地左右摇了摇头。
“不过嘛,‘女人的内心之旅’是不是太观念化,太朦胧了?好象更适合秋天的风格。如果选择‘内心之旅’,影象制作也会很复杂,似乎很难突出形象。”
“必须以联想突破观念性。都市女性需要私人化情绪。摆脱都市,这是女人夏季情绪的核心。”
“可是问题在于,本来就因为没有机会外出而坐立不安,‘内心’给人故步自封和闭锁的感觉。化妆品不是内在产业,而是给人看的产业。”
“我觉得应该选择‘炎炎夏日,轻松女人’。今年夏天,预计将会出现前所未有的潮湿燥热天气。韩国女性天生多水,好象每天都带着水袋似的。女性对自身体内的水分是既无奈又憎恶。回头想想,还是强调‘轻松’更恰当。”
“夏天,必须强调女性存在的转换感。存在的转换,陌生与激动,应该朝这个方向努力。所以,‘以影象表现内心之旅也不失为好办法’。”
“不错,‘内心之旅’可能是个很有品位的方案,但是缺少挑战性。我不知道基础化妆品方面如何,反正用在色调化妆品上不太合适,缺少吸引人的力量。”
“我倒觉得‘轻松女人’反而更适合表现存在的转换感。如果同时表现出湿润和干燥的感觉,那就一定行得通。因为夏天本来就沉重而濡湿。”
“‘轻松女人’的确含有逃脱的意味,但是问题在于这种轻松会因为过度轻松而失去厚量之感。相比之下,‘内心之旅’的厚重好象更安全些。”
关于“内心之旅”和“轻松女人”,朴镇洙和郑哲洙争论了很久。
两位年轻课长根据自己选择的广告语列举出与之风格相符的女模特,又对模特们头发的质感、眼睛的深度、眼皮的高度、眼眉的紧张感、下唇的松弛度、上唇与下唇接点的极限感,以及肩膀角度给人的温顺感和可供欣赏性做了分析。广告语尚未选定,两位课长已经做好了拍摄影象资料的准备。关于女性身体部位具有的质感的分析以及对风格的定位,他们的意见时有冲突,然而对于“广告不能朦胧”这点,他们却是意见一致。他们还谈到相关风格的拍摄定位和构思内容,以及根据指甲、嘴唇、眼珠、大腿、小腿、眼眉等各部位启用模特的问题,另外分别列举了模特们的身体特征。朴镇洙的提包里装有数十张五彩缤纷的照片,都是模特们的身体部位。郑哲洙也拿出过去一年间收集的电视剧、电影、歌曲、时尚、舞蹈中出现的女性形象的分析资料。他的资料用A4纸整理得干净整洁,并且装订好了。
“后天必须做出决定。形象的内容模糊点儿也没关系,表现必须明了。”
郑哲洙说。他的语气总是果断而坚决。后天是出殡火葬的日子。
“我相信你们的判断。这件事原来模糊不清,需要多听听职员们的意见……”
课长们说话极富战斗性,就像指挥突击的军官,然而他们的话才是真的模糊。感觉有些虚无的东西气势汹汹地席卷了整个世界,并将世界裹挟到某个地方。我站模糊而虚无的队列的最前面。直到午夜,课长们才离开灵堂。他们在灵堂接待窗口旁边的服装保管处退还丧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回去了。午夜已过,再没有吊唁的客人来了。负责收奠金的会计和职员们也收起名册回家了。几个打算留下过夜的职员和大学同学正在餐厅里打牌。秋殷周也回家了。灵堂又变得空空如也,遗像上的妻子正淡淡地笑着。
手术前一天,护士给妻子剪头发。护士用手抓起一撮头发,从发根处剪断。妻子哭着任由护士处理。剪掉头发后的妻子显得很陌生。护士把剪掉的头发装进白色的包裹,拿出去了。那天,主治医生把妻子的脑部MRI照片递给我看。他把几张幻灯片挂在墙壁上解释说。
“情况不太好。右边这个像高尔夫球似的白色部分就是肿瘤的核,现在已经长大了。肿瘤内部开始出血。肿瘤压迫大脑,引起头痛,迫使神经系统混乱。尽管照片上没有显示,不过细胞里也有可能出现了肿瘤。”
从照片来看,头盖骨内的骨髓仿佛浮游的流体,脑髓则是尚未具备形态飘忽不定的原生质,怎么看也不像控制知觉和机能的司令部,反而更像远处依稀的记忆或传说,飘忽不定。这就是妻子吗?原来这就是我的妻子。这就是妻子每次头疼都用手指甲抓挠墙壁的痛苦的中枢。幻灯片上有肿瘤的部分宛如灯火般明亮。明亮部分的周围零散地分布着荧火般的微光。脑髓没有任何形态感,像雾又像风,或者掠过的气流。说它是感知并处理各种生命感觉的器官未免牵强,它如灯油将枯般危机四伏,它沉浸在时间和语言发生之前的黑暗里,闪闪烁烁的肿瘤之光点点散落,宛若世界的黄昏。借助催眠剂的力量,妻子睡得很沉。即使心灵消灭的夜晚,肿瘤之光也仍在妻子的脑髓中明灭闪烁。这时医生又说。
“这是个艰难的手术。视神经经过肿瘤后面,如果肿瘤压迫视神经,可能引起半盲或失明,或者视觉错乱。手术大概需要五个小时。打开头盖骨,用显微镜透视,并以0.1mm为单位进行操作。你们家人也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看着妻子的脑髓照片,喃喃自语地问道。
“做完手术就不会复发了吗?”
“但愿如此。肿瘤摘除以后,首先不会再有头痛和呕吐。同样是脑肿瘤患者,然而每个患者的状况都不一样。对个人而言,疾病只是概念和固有的症候。医生可以摘除肿瘤,却无法介入肿瘤患者的生命。”
医生表现出无谓的亲切。他的亲切解释仿佛规范肿瘤世界的宪法。
如果妻子的头痛发作,很快就会到达顶点,然后渐渐平静。当头痛到达极点,妻子一边咳嗽一边呕吐胃液。等到头痛减轻,妻子早已满头大汗,折腾得筋疲力尽。护理员用带子扎住妻子痉挛的四肢。
“老公……狗食……狗食……”
刚刚摆脱了头痛,妻子的身体还处于被束缚的状态,她却气喘吁吁地操心起了狗食。如果钟点工不来,狗就会被拴在空荡荡的家里,饿上整整一天。那是黄毛的纯种珍岛犬,它对豆粒之类的干粮不予理睬,只吃汤泡食物。女儿参加工作以后,妻子嫌家里太冷清,就养了这条狗。自从妻子住院,狗就一天到晚地拴在家里。下雨的日子,它趴在狗窝里伸出前爪,用舌头舔着落在爪子上的雨滴。这样的动作能持续好几个小时。
“老公……给狗喂食……狗食。”
护理员给妻子脱掉裤子,为她擦拭头痛发作时流到胯骨中间的粪便,妻子仍然忘不了给狗喂食的事。狗的名字叫菩提。妻子给它取这个名字,希望它来世托生为人。我用双手抱住担心狗食的妻子的头。剔须刀刮过的头在荧光灯下微微泛绿。这颗孕育肿瘤的微小却温热的脑袋。我的手感觉到血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在血管底下的脑髓中,肿瘤闪烁着夜晚的光芒。
“早晨我喂过了。晚上美英会去喂它的。”
也不知道妻子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她呻吟似的嘟哝不止,狗食……狗食……然后在昏迷中睡去,恍若失神。
医生说第一次手术很成功。头痛和呕吐症状停止了。妻子出院回家,狗顿顿都吃汤泡饭。
六个月以后,妻子的肿瘤复发了。进行第二次手术的前一天,医生又把我叫去,给我看了MRI照片。从前的肿瘤核心已经不见了,分散在周围的荧火般的两道火光正逐渐拓宽领域。医生决定为妻子进行第二次手术。
“上次的肿瘤不见了,这次不是复发,而是长出了新肿瘤。”医生说。
第二次手术结束,妻子从恢复室被抬回病房,我真希望妻子就这么死了。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对她的爱和真诚。妻子仿佛枯树枝,只剩下凸起的骨头和一口气。如果肿瘤蚕食了嗅觉中枢,嗅觉神经就会发生紊乱,这种症状将影响味觉,而神经组织中的嗅觉和味觉紧紧相联,医生这样解释。第二次手术后,妻子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体重减轻到三十公斤。早晨她说口渴,于是我喂她吃冰激凌,却都被她吐了出来。
“冰激凌有臭味。”妻子哽咽着说。我喂她喝凉水。夏日清晨已经来到病房的玻璃窗外。清晨把藏青色的天空铺展在远处高楼大厦的缝隙之中。妻子连连摇头,抱怨食物散发着臭味,根本难以下咽。护理员把比萨饼上的奶酪和腊肉收拾干净,只喂她吃面包的边缘。妻子还是吐了吐舌头。妻子最难忍受的就是热腾腾的米饭味。她越是讨厌某种味道,对这种味道的反应似乎就越敏感。就连旁边病床上的患者吃热米饭,妻子也会转过头来呕吐。
“热米饭的臭味更重,气味通过热气散发出来。”妻子对护理员说。妻子吃蔬菜汁或奶油汤时,护理员也帮她塞住鼻子。妻子先把食物咽下去,再用水把口漱干净。
至于冰激凌或热米饭中是否原本就有臭味,我不能找医生或妻子询问。我知道食物的味道不会因为嗅觉中枢的紊乱而改变。我知道即便妻子的嗅觉中枢稳定下来,也不能说妻子嗅到的味道就是食物的本味。我知道妻子切齿痛恨的臭味就像肿瘤一样潜藏于食物深处。也许肿瘤一扩散,妻子就能感知到大脑稳定时所嗅不到的气味。也许膻味、腥味、香味、辣味对妻子来说都是臭味?然而任凭我怎么想,却始终也理不出头绪来。吃的东西急剧减少,妻子的粪便变得又黑又硬,就像干巴巴的药丸,没有水分,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妻子的粪便好象肠子和食物之间殊死搏斗的痛苦凝结而成的舍利。每次护理员给妻子换尿布,都会点一炷香,戴上口罩,而四肢松懈的妻子却因为害羞而挣扎着推开护理员,最后终于还是筋疲力尽。对于自己的大便所散发的恶臭,妻子没有任何反应。妻子在彻底颠倒的味觉世界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岁月。

早晨,我在灵堂里吃方便面。我让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半夜回去了。灵堂里只有我自己。遗像上的妻子仍然在笑,头发间光泽流转。方便面又咸又膻又腻,调料的味道弥漫在灵堂。妻子的照片在这样的气味里微笑。葬礼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5
  
你的名字叫秋殷周。当我用你的名字称呼你,你真是那个叫你的名字的人吗?你听不见的你的名字,秋殷周,这是你的名字。
独自守护着妻子灵堂的清晨,想起你的名字是件残忍的事情。我想起你女儿两岁或三岁那年夏天的某个星期天,几名职员到公司加班。那天,你带着你的女儿来上班。你敲打着电脑键盘,好象是制作消费动向分析报告书。你女儿抱着玩具熊坐在旁边。你的办公桌上放着孩子喝的牛奶,还有几颗草莓。一起加班的几个职员围在孩子身边抚摩她的脑袋。
那个夏天,群青色系的眼影和睫毛膏销售状况颇为乐观。代理商以降低利润率为条件要求进货,公司因为广告和市场管理业务推迟了暑假,大家忙得不可开交。那一年的广告海报上,正午阳光直射下的地中海散发着无限的光芒,就像鱼的绿色脊背,水平线这边的水和对面的大海变换了新的色调。大海无边无际,女人的眼眸被放大为特写镜头,随风摇曳的水波在女人的眼睛里荡漾。根据广告部长的分析,那年夏天的雨季格外漫长,天气格外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虾酱味,而群青色系的广告带给那些怀念明朗季节的女性以强烈的震撼。海报贴到全国各地的百货商店、俱乐部、桑拿房,以及地方代理商店,甚至也出现在九点新闻之前的电视广告里。每天晚上我都用宣传费宴请消费者团体的干部、广告媒体的领导、美容栏目的记者。有些新发行的周刊或女性月刊的广告负责人,新开业的广告代理公司负责人,以及有望成为双眼皮、嘴唇、手指甲、大腿等部位模特的女性的经纪人,则动用他们的宣传费请我喝酒。那是个湿漉漉的、群青色的夏季。
你加班的那个早晨,我走过你身边的过道,看见了你的孩子。我几乎惊讶得坐倒在地。这个眼耳鼻舌轮廓尚不明晰的孩子的脸上,已经明显地带有你的表情。不知道是目光、嘴唇,还是双颊,孩子完全继承了你生命的质感和味道。孩子在办公室里蹒跚来去。看着你的孩子,我想象你孕育这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孩子的子宫以及把孩子带入这个世界的产道。还有一个地方,那里太过遥远,我的思绪不能抵达。那里仿佛比绿色鱼背般发光却又变换色调的广告里的地中海更遥远,比妻子脑髓中发光肿瘤的光芒更遥远。
那天中午,我带领所有加班的职员去了公司附近的牛杂碎汤店。你领着孩子一块儿去了。职员们围坐在长条桌旁,你坐在我左边第三个座位上。牛杂碎汤和肉刚上来,男职员抱怨“天气真好”,喝起了白酒。你把汤饭舀进空盘子,放到孩子面前。孩子不会用勺子,她弄洒了许多饭粒。你把手帕系在孩子的下颌底下。你用勺子舀起热气腾腾的汤泡饭,再用嘴嘘几下,你吃一半,另一半喂给孩子。孩子张开嘴巴。孩子的嘴巴里面是粉红色的,而且湿漉漉的。孩子的下嘴唇和你一样,有些下垂,所以看得见嘴唇里面,还能看到她的小舌头。孩子的嘴里好像没有皮肤包围的嫩肉,显得十分柔软。靠近鼻子,仿佛能嗅到你的气息。勺子太大了,孩子总把饭粒弄洒,你把粘到孩子脸上的饭粒摘下来,放进自己嘴里,再用手帕拭去滴落在孩子下巴的汤。服务员送来一把小汤匙。你用小汤匙给孩子喂饭。你把萝卜泡菜放在水里过滤,然后用牙咬成小块,放在勺中喂给孩子吃。你以同样的方法喂孩子吃蒸咸鱼。有时候,近距离凝望你的生命很尴尬。孩子粉红色的嘴巴里面幽深、黑暗、濡湿,你的产道应该也是这样吧。脑海中浮现出饭粒和鲐鱼进入粉红色黑暗之后的旅程,我的心里也变得漆黑了。为什么。我不能抵达的地方为什么如此真实地存在。吃完了饭,孩子在餐桌边走来走去。孩子走得踉踉跄跄,好象要摔倒。孩子来到我身边,拄着我的肩膀。我按捺住想抱她的冲动,把身体蜷缩成团。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妻子的病房。那天护理员休息,我和女儿轮流照看妻子。自从做完第二次手术,妻子的视觉神经也麻痹了。夜里,我在病房浴室里给妻子洗澡。我把妻子放到床上,帮她脱掉所有的衣服。我自己也脱光了。妻子的身体轻如枯叶,干枯的骨头上浮着松懈的皮肉。我抱起赤裸的妻子走进浴室。妻子的上身挂着我的肩膀,我弯下后背给她洗胯骨和大腿。脱水的皮肤沙沙作响。我用儿童象牙香皂为妻子清洗粗糙的皮肤,就像揉搓衣服。“老公……对不起……”妻子哭了。我把妻子放在尿盆一样的椅子上,椅子中间有洞。妻子在椅子上垂下了四肢,两条腿就像悬挂在解剖学教室里的骨头,真的只有骨头。粗糙的皮肤长出了黑斑。死亡已是迫在眉睫了。然而谁也不知道多近的距离才算是迫在眉睫。我把妻子放到椅子下面,为她擦去香皂沫。刚刚擦完,妻子拉出了稀屎。尽管不多,却发出刺鼻的臭味。“老公……对不起……”妻子又哭了。视神经紊乱以后,妻子就连身边也看不见了。妻子的视角只能固定在前方。妻子在哭,不停地摇头四顾,也许是因为羞耻之心。我用淋浴头冲走地上的稀屎,把妻子放回到椅子上。我把妻子的肛门和粘有大便的大腿内侧重新清洗一遍。我打开换风机,除去浴室里的异味。最后,我用干毛巾为妻子擦干身体,把她放回床上。妻子总是哭。妻子的哭声纤弱而模糊。
“老婆,别哭……不是还有我吗?”我说。我打开电吹风,吹干妻子只剩发茬的头发。半夜里,妻子的头痛又发作了,注射了阵痛剂和催眠剂,她睡着了。妻子睡得很沉,妻子的意识和羞耻心不再发挥作用的时候,我觉得轻松。妻子入睡后,我又走进浴室,用香皂洗去手上的臭味。臭味不易祛除,我来到走廊吸烟。凌晨两点,不知道谁又断气了,值班医生和护士从走廊尽头匆匆跑来。站在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我想起你女儿的嘴巴。我想走到你身边,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若不立刻表白,仿佛妻子、我、医院,还有群青色系的化妆品、广告都会齐刷刷地蒸发掉。我急得直跺脚。如果你知晓我的焦虑,也许你会用你那女人的胸膛把我拥抱。你的名字叫秋殷周。当我用你的名字称呼你,你真是那个叫你的名字的人吗?你听不见的你的名字,秋殷周,这是你的名字。

                                   6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戴口罩的火葬场职员向死者家属举手行礼。职员按下按钮打开火化炉的入口。火化炉地板上铺有热板线圈。火化炉是电梯式的。职员把妻子的棺材推进火化炉,关闭入口。女儿靠在未婚夫的背上哭泣。“正在火化……预计结束时间是下午2点。”火化炉上的红字越来越大。收殓时,妻子的身体盈盈可握。殓尸员吃力地拉过殓布,紧紧地捆住了妻子的尸体。收殓之后,妻子的身体就像长木块。木块的下面挂着花鞋。
等待火化结束还有两个多小时。我带着痛哭的女儿来到等候室。等候室里已有数百名家属在等待火化结束了。等候室左侧角落里设有告示牌。121号火化完毕……请家属到观望室领取骨灰。122号火化完毕……本火葬场拥有尖端完全火化设施,无烟,无公害。为了有效利用国土,请积极协助火葬。家属们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左侧角落里的告示牌。右侧角落里放着一台巨大的电视机。美军正穿过幼发拉底河向巴格达进军。电视画面上,拖着火柱的导弹冲向漆黑的夜空,遭到轰炸的市区很快就被火焰烧热了。伊拉克军人抓获了五名美军俘虏,并将他们拖到摄象机前。伊拉克军人审问美军俘虏,“你杀了几名伊拉克军人?”美军俘虏没有回答。航空母舰每隔10秒发射一枚导弹。伊拉克难民用骡子驮着行李,流落到国境以外。家属们轮番打量着左边的告示牌和右边的电视画面,等待火化完毕。每次出现“火化完毕”的字样,都有几名家属离开座位走出等候室。到处都是家属在哭。身穿素服的年轻女人哭得捶胸顿足,还有哭着哭着就晕倒了的老人被抬到外面。电视继续播放战争特别报道。巴格达攻击战刚刚推迟,纽约股市的股价立即暴跌,科斯达克(KOSDAQ)指数也一落千丈。蟑螂在等候室的地上爬来爬去,甚至爬上了电视画面。火葬场职员拿着苍蝇拍打死蟑螂,又用拖布擦掉了蟑螂的痕迹。两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下午两点,妻子的火化终于结束了。收殓以后,妻子的尸体又被抬回冷冻室。早晨,取出尸体,拉到火葬场。所以妻子的身体,也许是在冰冻的状态下燃烧的。冰与火之间,仿佛距离很近。我带着女儿走到观望室的玻璃窗前。“火化完毕”的字样在火化炉的门框上显得更大了。玻璃窗对面,火葬场的职员正举手行礼。职员按下按钮,打开火化炉的入口。仿佛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几块骨头和骨灰散落在火化炉底。辨认不出是哪个部位的骨头。只是碎片。看不出是大腿骨还是头盖骨。骨头很白,很轻。闪烁在妻子脑髓中的肿瘤的光辉不见了。玻璃窗那边的火化炉好象依然滚热。一个职员拿着笤帚走进火化炉。为了不让汗珠落入骨灰,他在额头上束了条毛巾。他用笤帚扫起骨头碎片,用撮箕倒进骨灰盒。他先装入骨灰,再把骨头碎片放在骨灰上面。他合上骨灰盒盖,然后再次举手行礼。职员用白色包裹包起了骨灰盒。他打开玻璃窗下的洞口,把骨灰盒递出来。我伸手接过骨灰盒。女儿哭了。

“常务先生,秋殷周今天递交辞呈离开公司了。”
我把妻子的骨灰盒保存在遗骨堂。在回去的车上,跟随在我身后的人事经理对我说道。
“秋殷周,是不是策划科的女职员,细长脸……”
“是的。她丈夫是外交公务员,被派往华盛顿了。”
“原来如此……”
“她说您在服丧,所以临行前不能当面告别了。”
“哦。她的业务水平怎么样?”
“也就是中下吧。部长好象也不怎么惋惜。”
“要不要再招人啊?”
“不用,他们部长说不需要招人。”
“哦。我看看她的辞职书。”
看样子,人事经理对秋殷周的辞职是打心眼里高兴。五年前公司处境较好的时候,对于人力需求判断错误,录用了太多新职员,对此人事经理也予以承认。社长曾经私下做过指示,今年年底要缩减人员。直到妻子的葬礼结束,我仍然没能在“内心之旅”和“轻松女人”之间做出决定。葬礼过后的第二天,我上班了。今天要召开有关夏季广告方案的最后一次董事会。人事部职员把秋殷周的辞职书和离职金清算的材料送到我面前。从课长到相关的部门理事都已盖了章,我在秋殷周的离职材料上签名,批准了她的辞职申请。我在离职金清算书上附加了“希望迅速执行”的意见,交给总务科。负责在灵堂接收奠金的会计向我汇报了总数,共收到奠金五千六百万元。会计把现金换成支票,塞进了信封。把奠金帐簿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会计转身离开了。
我要用奠金还清为女儿操办婚事而欠银行的贷款。那天的董事会仍然没能确定广告方案,社长指示说按我的判断来操作。我无法判断。那天晚上,我早早就下班了。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到泌尿医院排出膀胱里的尿液。生殖器上插着导尿管,我躺在床上两个小时等候尿液排出。尿液哗啦哗啦地流进床底的尿桶。排完了尿,我感觉膀胱就如原野般空旷。
家里没人。拴在家里的狗从狗窝里跳出来,扑上我的腰间。没有了妻子,家里再没有人养狗了。我牵着狗去了动物医院。好久没有散步了,狗兴奋地拖着绳子跑在前面。我拜托兽医让狗安乐死。
“这狗品种不错,怎么不养了?”
兽医抚摩着狗头问道。
“养不了了,家里没人喂……”
兽医把狗绑到铁架子上。恐惧不已的狗温顺地把身体交给兽医。
“这狗叫什么名字?”
“菩提。”
“菩提?”
“我老婆给取的,希望它来世投胎做人。”
医生抓住狗脖子上的肉,注射了一针。一针下去,狗慢慢地瘫软了,它伸出坚硬的脚掌,接着伸开前爪。我把狗的尸体交给兽医处理。回家以后,我打电话给广告理事。
“喂,现在没时间磨蹭了,就用‘轻松女人’。‘内心之旅’太朦胧了。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按预算执行。”
“明白。模特和摄象机早已准备就绪。外景地也联系好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那天夜里,我好不容易深深地睡着了。我所有的意识全部崩溃,全部蒸发了。我睡得很深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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