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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当代先锋小说家作品精选之金英夏:《哥哥回来了》 (阅读7979次)



                                哥哥回来了

                               【韩】金英夏

                                                         薛舟 徐丽红 译

    金英夏,1968年生于庆尚北道高灵,延世大学经营系研究生毕业。1995年在《批评》杂志发表作品登上文坛。著有小说集《传呼》、《夹进电梯里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了》,长篇小说有《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等。1999年短篇小说《你的树木》获第44届现代文学奖。2004年是金英夏的丰收年,短篇小说《哥哥回来了》荣获第16届怡山文学奖,短篇小说《珍宝船》荣获第4届黄顺元文学奖,长篇小说《黑花》荣获第35届东仁文学奖。



哥哥回来了。旁边带着个丑陋的女孩子。虽然化了妆,却盖不住脸上的稚气。十七,要不十八?我猜对了。十七。才比我大三岁。看来要一起住一段时间了。哥哥脱掉尖溜溜的破皮鞋,上了板炕。进别人家哪有那么容易啊。女孩躲在哥哥背后,羞答答地发着抖。哥哥拉过女孩的胳膊,说快上来。爸爸无可奈何地盯着他们俩。我要把你们这对狗男女……爸爸说着,从房间里拎着棒球棍就跑出来,朝哥哥扑了过去。瞄准哥哥大腿里子的一击成功了!棍子命中了哥哥的大腿根。哥哥没想到爸爸的棍子真的会抡过来,有些大意了。这时,他突然哎哟一声,弯下了膝盖。丑女也抱着头悲鸣。但是哥哥才不会等着继续挨打呢。就在爸爸再次举棍的空儿,哥哥就像古典式摔交选手,抱住爸爸的腰,推垮了他的重心。哥哥夺过棒球棍,毫不留情地捶打起爸爸。爸爸的背、屁股和大腿遭到毒打,他慢腾腾地在地上爬着,艰难地逃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浑蛋,竟敢打你老子?唉,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爸爸的辱骂从里间流出来,哥哥假装听不见,拉起女孩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当然,棒球棍还提在他手里。
结果早在预料之中。爸爸早就不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哥哥的对手了。即便如此,爸爸仍然时不时跟哥哥较劲,当然少不得被痛打,由此看来,爸爸真是无药可救了。哪怕是只狗呢,挨几下打也知道低头耷拉尾啊,所以我常常怀疑爸爸的智商可能比哈巴狗还要低。反正不管怎么说,从那天开始,哥哥带回来的女孩就在我们家住下来了。你看她头发染得黄黄的,指甲修剪得长长的,活像个在乡下茶馆里端茶倒水的女人。起先也许是看我们的脸色,所以话头不多,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后来渐渐熟悉,她就开始主动和我说话了。叫我姐姐吧。她递给我一个好象乞丐用的发卡想收买人心。她是不是以为我疯了,还让我管她叫姐。从那以后,女孩的名字就没变过。那个。一叫那个,就知道是在叫她了。那个,给我煮包方便面?那个,钥匙在鞋柜上呢。从来都是这样。
看来哥哥还是喜欢丑女,每天早早回家,跟女孩铤铤哐哐地玩儿。两个人在玩什么,其实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想到这是他们俩的私生活,所以在这里我就不说了。自从女孩来了我们家,我放在洗衣机里的内裤不翼而飞的事情就再没发生过,作为我来说,这也算是个收获。他拿走妹妹的内裤干什么呢,或者以为我不知道,虽说是哥哥,还是让人感觉很寒心。为什么我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不管怎么说哥哥都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钱从哪儿来,钱从哥哥的口袋里来;饭从哪儿来,饭从哥哥的口袋里来。至于爸爸嘛,尽管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他的确是个饭桶。
你只管学习。家里有我呢。哥哥喜欢以这种方式说话。因为有了可以教训的对象,哥哥的脸上洋溢着庆幸不已的表情,他让我坐下,然后展开他的长篇大论,那样子真是好笑。每当这时,我就在心里讥笑哥哥天天偷我内裤的事,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觉察,他还是做出深沉而又滑稽的表情,唠叨个没完没了。反正哥哥比爸爸还让人感觉舒服点儿,怎么着我也是他唯一的妹妹,方方面面都照顾着我,所以我就忍住了。至于爸爸,我真是话都懒得跟他说。如果说哥哥是欲望正盛的年纪,这样做还可以理解,可爸爸都年过花甲了,他干嘛要这样呢。我的校服明明放在衣柜里,怎么会出现在爸爸的床上。爸爸到底想干什么啊,这是流露给十四岁女儿的面貌吗。我越想越激动,希望你们能理解。这事要让你们碰上,恐怕还不一定能像我这样处之泰然呢。
但是哥哥并不像我这么宽容,他动不动就龇牙咧嘴,因为没能生吃爸爸而焦躁不安。当然,大部分错误都在爸爸。比如女孩来我们家第二天的事情就是这样。爸爸被哥哥用棒球棍打了好几下,这样的行为真让他老成扫地。当然在爸爸身上指望什么老成持重,那也大错特错。最先挥舞大棒子的人不正是爸爸吗。
于是,第二天真的出事了。那天,哥哥像往常一样早早下班,擦擦脚就到女孩的房间里嘻嘻哈哈起来。表面看来,这是个和平的夜晚。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咣咣咣地敲门,打破了和平。很可能发生了什么急事,要不就是警察。警察造访我们家那也是家常便饭了。虽然主要是因为爸爸,但是跟哥哥有关的时候也不少。责任派出所的几个巡警我们都认识。这次好象也是因为那些事,打开门一看,外面的叔叔们都是第一次见面。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位稍微显老的便衣警察。
“李京植在家吗?”
便衣警察问道。我点了点头。
“他是你哥哥?”
我说是的。我朝着哥哥和女孩所在的房间大叫,哥哥。哥哥手提裤腰走上板炕。女孩探头探脑地观察情况。
“李京植?”
便衣警察问,哥哥连忙说是。警察叫女孩也出来。
“什么事啊?”
哥哥问道。老警察眼睛瞟着走出房间的女孩,回答说。
“我们接到报案,说你是青少年性交易犯。”
哥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什么?你以为这是援助交际吗?你见过二十岁男人跟十七岁女人搞援助交际的吗?要出钱才叫援助交际呢。我干嘛花钱跟她睡觉啊?疯了,我?”
警察挠了挠头。
“那就是强行诱拐未成年人。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女孩卖到茶馆去?废话少说,跟我们走一趟。”
哥哥歪着头,正要乖乖地跟出去,突然间若有所思地盯住警察,问道。
“谁报的案?”
警察无动于衷,再不回答。哥哥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便来到爸爸房前,敲起门来。门从里边反锁了。头脑愚蠢的爸爸一锁门,反而暴露了自己报案的事实。
“快把这小子抓走啊。这个混帐王八蛋。”
爸爸在门那边抓住门环,高声嚷嚷。结果,哥哥和女孩半夜三更被带到警察署,挨了好一顿痛骂。援助交际,或者青少年性交易说不过去,因为中间没有钱财往来。强行诱拐青少年的罪名也不成立,因为他们两个是协议同居。然而哥哥和女孩还是被警察折磨了将近一个通宵,终于得以回家。哥哥一回家,就拎起小斧子冲向爸爸的房间。门锁着,就用斧子砍。后来房门被砍了个大洞,都看得见房间里边的情景了。爸爸当然不会坐视不动。他正举着行军床的床腿,在床上恭候哥哥呢。哥哥冲进房间的刹那间,爸爸连声怪叫着猛扑过来。这次又是哥哥赢了。哥哥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爸爸,并将房间里角角落落收拾了个底朝天。再没有比这更糟乱不堪的地方了。哥哥撒完了气出来,爸爸对着哥哥的后脑勺破口大骂。
“天哪,这个塔利班!”
哥哥噗嗤笑了,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哥哥竟然成了塔利班。那么爸爸认为自己是什么呢?难道是那个叫作什么北方同盟的大叔?反正不管怎么说,白天哥哥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就常常让我端正坐好,翻来覆去痛骂哥哥。爸爸说军队也好,教导所也好,反正应该把哥哥送到有围墙的地方,让他学学怎么做人。至于爸爸会不会真的那样,哥哥从来不关心。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即使哥哥有所反应,爸爸也不会改变什么。
哥哥快回来的时候,女孩就会准备好晚饭。爸爸偶尔也能吃到饭。女孩把我的饭也准备出来了。她的厨艺可真是一塌糊涂。
“你们家可真伟大。”
女孩欣赏完爸爸和哥哥的搏斗,逃到正在厨房吃萝卜盖饭的我身边,对我这样说道。
“废物,这么一点小事情,你竟然怕成这样。”
听了我的嘲笑,女孩恼羞成怒,高高举起了拳头。
“你这个小东西,真是!”
我本想跟她决战一场,转念一想还是刺她两句算了。
“我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忍下来的。也不看看自己每天晚上气喘吁吁的熊样,还说这种大话。”
女孩哭笑不得地张大了嘴巴。我朝她吐了吐舌头,转身钻进自己的房间。打仗这东西,首先必须把敌人的气焰打下去。提前尝了男人的滋味,看见哥哥就直流哈喇子,就这样还有脸掺乎别人家的事情,竟然还煞有介事地装什么姐姐。尽管如此,哥哥的脸还是一下子灿烂起来,看来真是托了这个臭丫头的福。近来爸爸和哥哥之间突然沉寂下来,一定是臭丫头消解了哥哥旺盛的性欲。反正男人这东西,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会无精打采。每当此时,要么打架,要么耍酒疯,两者必居其一。
直到十六岁,哥哥都是在爸爸的拳打脚踢中成长,那可是往死里打呢。想想爸爸对哥哥所做的勾当,大家能够一块儿活下来也真是幸运。先把哥哥尽情殴打一顿,如果仍不解气,爸爸就把哥哥扒得溜光,让他站在屋外。烂醉如泥的爸爸很快就把罚站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经常栽倒在地,酣然入睡。我准备好衣物来到外面,看见只穿一条内裤的哥哥正在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骂着爸爸。狗日的,屄养的,鸡巴玩意儿,你等着吧。哥哥刚到十六岁,预言就变成了现实。醉眼朦胧的爸爸猛扑上来,哥哥以拳头迎头痛击,将爸爸打倒在地,再用草绳紧紧捆住,然后就离家出走了。爸爸被捆在绳子里,嘴里念念有词地诅咒着儿子,突然横下里跌倒,又睡着了。其后四年,哥哥一次也没回过家,二十岁一到,也就是今年年初,他就像占领军一样堂堂正正地进城了。兔崽子,你从哪儿爬出来的?爸爸边骂边往上冲,哥哥只一踹,爸爸就被踢翻了。从此以后,哥哥就是家法。
如果一定要有人掌握权力,哥哥自然要比爸爸强。尽管爸爸骂哥哥是塔利班,然而不管塔利班也好,奥萨玛·本·拉登也好,都比爸爸强多了。凡是作为父亲应该具备的一切,爸爸都没有,他简直就是个坏爸爸综合套装。在我看来,要想成为好父母,不,哪怕只是平凡的父母呢,必须具备两点。第一,钱。作为父母,必须拿得出最低限度的钱。买校服的钱、买学习用品的钱、买零食的钱,等等。可是这个人却连这最低限度的钱都拿不出来。岂止是拿不出来,就连儿子挣来的钱他都盯得很紧,时不时地盘剥。第二,说得过去的职业。关于这一点,我希望大家不要误会,我没有瞧不起某些特定职业的意思。其实,我所谓的说得过去是指诚心诚意、热情而努力(哇,我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地达到工作所要求的一切。所以,即使我爸爸在百货商店门前擦皮鞋,我也会觉得光明正大;即使我爸爸拉人力车或者收废纸,我也会堂堂正正。然而爸爸是个告密者,这就有点儿让人难为情了。是啊。爸爸是个专业告密者。每逢中秋或春节这样的大节,洞事务所的人甚至提着礼品来我们家走访。有个叫朴主事的公务员负责接待爸爸,他手里提着10公斤装的米袋子或新年礼品盒之类的东西,面带卑屈来敲我们家的门。难道这个朴主事就没一点儿自尊?之所以对爸爸这样的下三烂点头哈腰,无非因为爸爸每年都要请愿数百次,说他是民怨加工厂毫不过分。什么停车区划线,什么施工现场粉尘,什么公务员对待诉讼者的态度,以及区厅宣传材料中出现的漏字、错字,甚至区厅长专用汽车的款式和年限等等,无不被他当做问题。爸爸简直是地方自治制度孕育出来的新型人种。于是每逢年节或者选举前夕,朴主事卑躬屈膝地前来看望爸爸也就可以理解了。每当这个时候,爸爸便让朴主事坐下,针对国家的政治现状和地方自治制度的走向发表连篇累牍的演说。不过,朴主事好象听得并不怎么认真。朴主事只是担心如果不这样,说不定爸爸就会跑到青瓦台或政府综合办公楼的请愿室呆上个十天半月,而不是一天两天,所以他只好边打瞌睡边听。
“我这个人吧,总觉得差不多就行了,说得过去就算了,可是我眼睛看见了,你叫我怎么办?不正当的事情总在眼前出现,不合理的现象时有发生,然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像睁眼瞎,什么事情都一无所知,就那么浑浑噩噩,我认为国家应该站出来纠正一切,要不然我为什么冒着严冬雪寒制作这些文件,自己掏腰包复印,又进呈给要害部门。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想政治清明,那就必须做到源头清明。嗯,跟我们平头百姓直接打交道的对民接触部门的公务员,必须撤换。我说得对不对?”
最近出现了一种名为单人示威的新请愿方式,爸爸兴奋不已,差点儿没乐死。他动不动就把自己变成三明治式广告宣传员,频繁出现于政府综合办公楼前,区政府和洞事务所几乎让他烦死了。爸爸自诩为体现社会正义的市民精神的总和,而我作为他的女儿,却因为爸爸是个职业性的酒精中毒者而尴尬。我倒宁愿他在火车站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露宿街头,就当他不存在,我和哥哥也能相安无事地生活。可是爸爸在咽气之前也许会一直呆在这个家里,就在他那间没有了门板的房间里折磨我们。当然,他毫不犹豫地揭发自己的儿子,往自己的脸上抹灰,我也只能继续忍受。
到底为什么,爸爸要生下哥哥和我呢?或者,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找妈妈去问?为什么生下我和哥哥又这么不负责任地弃置不管呢?几天之前,我忽然想起去妈妈经营的锅伙房找她问个明白。结果没有答案,却有勺子扑面飞来。
“死妮子,烦不烦啊,你?从一开始我就倒霉透了。我把你生下来,你就应该知道感激,好好过你的日子。为了生你个死妮子,我底下差点儿没漏,你这个死妮子竟然跑过来问什么,为什么生你?找你那个了不起的爹问去吧,找那个人渣,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去问吧!”
即便如此,妈妈也还是比爸爸有人情味,一顿破口大骂之后,她还用菜汤里泡了点儿饭给我吃。
“吃吧,臭妮子。你哥哥怎么连个面儿也不露?”
“哥哥在忙生计。他拉着一个小丫头的手进了我们家,就不走了。嘴差点儿没咧到耳朵根儿。”
“你爸在干什么?”
“他还能干什么呀?让哥哥痛打一顿,哼都不敢哼一声。偶尔还能吃顿饱饭。等着看吧,你儿媳妇的威风没几天就来了。”
“真是!”
妈妈好象真的生气了,她把勺子扔进汤桶,脱下围裙甩在地上。正在这时有几个建筑工人进来点了汤泡饭,妈妈充耳不闻,径直走出了锅伙房。
“生意怎么办?”
“不是还有允贞她妈吗?”
“去哪儿?”
“听说来了个狐狸精要做我儿媳妇,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什么儿媳妇?还不是狗混子!”
“管她什么狗混子,牛混子!”
这可真是大事不妙。我们家的食物链就是这样。哥哥克爸爸。爸爸克妈妈。然而妈妈又能克哥哥。我?我是拇指公主。因为我太微不足道了,谁都懒得来赢我。战争总在他们三个之间展开。不管怎么说,妈妈出马了,这对哥哥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对妈妈来说,哥哥软弱得惊人,哥哥带回的小丫头更不算什么。
看着妈妈匆忙离开,我抓住她的袖口。
“你都离婚出去了,为什么还要进出我们家?”
“你以为我愿意出去啊?”
“那我们就把爸爸赶走,妈妈还是回来住吧?”
妈妈缄口不语,好象生气了,用力跺着地板。我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纠缠妈妈。
“嗯,那这样吧,赶走爸爸,我们一块儿过。”
“那你爸爸呢?把他送到汉城火车站?”
“就算到了火车站,他还可以揭发铁道厅,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天哪,妈妈吃在锅伙房,睡在锅伙房,不会一直是为爸爸着想吧?妈妈,你是烈女啊?要不就是傻瓜?”
“你爸爸这人,你不觉得他这辈子很可怜吗?”
“可怜人多了,我们不可怜吗?”
“死妮子,今天怎么这么刁蛮?灰都进来了,要么闭嘴跟我走,要么你走你的!”
妈妈豁然敞开将近倒塌的大门,宛如清晨离开家门的人大模大样地回家(仔细想想,我们家人虽然也都没什么本事,但在回家的时候却都是昂首挺胸的)。妈妈把她那双后跟几乎磨平的拖鞋脱在玄关,然后上了板炕。女孩正在切葱,这时候忽然停下来,心惊胆战地注视着贸然冲进来的妈妈。
一触即发!两个女人之间流淌着尴尬的紧张。一把菜刀提在女孩的右手上,显得格外刺眼。看来无论如何我都要站出来了。
“快打招呼。这是我妈。你先把菜刀放下!”
女孩这才放下菜刀站起来,点头行礼,没有营养的乱蓬蓬的染发垂到了额头。
“你几岁了?”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十七岁了,妈妈。”
“你先呆会儿。”
好长时间,妈妈对着女孩虎视眈眈。
“你,跟我过来。”
女孩仍在察言观色,妈妈又催促道。
“麻利点儿。”
女孩上身只披了件开襟羊毛衫,跟随妈妈出去了。我对着女孩的后脑勺窃窃私语。
“这回你死定了。”
妈妈拉着葱味尚未散尽的女孩的手腕出了大门。女孩真的被妈妈拉走了,看着她的样子,我好象有些放心不下。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我的内裤不再不翼而飞,偶尔她还给我煮方便面,她出身茶馆所以咖啡煮得很好,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的饭碗……我推开窗户,俯视着艰难挤进复式住宅的胡同,却没有发现妈妈和女孩的影子。到底干什么去了呢?不得而知。那天也不知道爸爸又到哪儿请愿去了,一天不见人影。我无事可做,为了打发时间,就在地板上构思起我的新设计来。
夜幕降临,哥哥回来了。哥哥进门就到处找那女孩,却没有踪迹,便向我投来充满疑惑的目光。
“妈妈来把她带走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哥哥把皮包扔下,抬脚就出去了。就在大门口,哥哥和爸爸撞了个正着,然而两人谁也不打招呼,各走各路。哥哥好象要去妈妈的锅伙房。我只当是看看热闹,就尾随在哥哥身后,也跟着跑到了锅伙房。喀嚓——哥哥推开呼扇着赛璐珞薄膜的门走进去,妈妈正往汤桶里扔洋葱。
“你们兄妹干什么?”
“素妍去哪儿了?”
“素妍是谁?”
“妈妈刚才不是把她带走了吗?”
哥哥好象以为妈妈把女孩扔进汤桶里煮了,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妈妈。妈妈也是,好象她真把女孩塞进汤桶似的,漫不经心地盯着汤桶。
“浑小子,是不是想把你妈吃了。混帐。臭丫头又不是没长脚,自己不知道走吗?干嘛对我吹胡子瞪眼啊?你什么眼光啊,从哪儿勾搭回那么个丑陋女子,就你那熊样也敢跑来撒野,嗯?浑蛋!”
哥哥几乎哭出来了。哥哥还想再说句什么,忽然间门开了,女孩走了进来。女孩看见哥哥和我,顿时满脸懵懂,一幅大惑不解的样子。
“怎么啦?”
我们同样是迷惑不已。就在这段时间,女孩的衣服已经换了。刚被妈妈抓住手腕拉走那会儿的软勒咕唧的开襟羊毛衫已经不见了,换成了颇象那么回事的套头衫。看看衣服上的毛,就知道是个新东西。来自东大门市场的污秽不堪的牛仔裤不见了,换成了相当不错的格子花纹裙。这样以来,女孩活像个家庭条件优越的高中生了。
“你穿的那是什么衣服呀?”
我扯着女孩套头衫的袖子这么一问,妈妈的长勺子就落上了我的头顶。
“死妮子!人家比你大三岁呢,这可是你哥哥的屋里人,还不快叫姐姐。”
“什么姐姐啊!”
就在我撇嘴的当儿,勺子二度飞来。
“穿也穿过了,快去换下来吧!”
“是。”
女孩去了卫生间。哥哥疑惑难耐,便问妈妈。
“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呆在家里干什么?我叫她到这儿顺便帮我做点事,至于工钱我会看着给的。怎么了,担心没人给你做饭?你就不能到这儿来吃?”
“睡觉呢?”
站在哥哥的立场上,也许这才是最为切实的问题。怎能让自己心爱的同居女子在一个黑乎乎的民工们进进出出的厨房里睡觉呢?
“你这小兔崽子!我领着她睡觉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到时候我就给你送回去,不用担心,你就只管挣钱吧。”
“知道了。”
哥哥终于放下心来,笑着转身要走。
“还有。”
哥哥想要出去,妈妈却揪住了他的脖颈。哥哥站住了。
“怎么?”
“妈妈也要回去。今天。”
这次我也惊呆了。
“什么?”
“听说妈妈要回去就不高兴了,你们这些死东西,冤家!就算你们不高兴,我也还是要回去。”
“在哪儿睡觉啊?”
“死妮子,当然是跟你睡了,还能跟谁睡啊?”
好日子结束了。妈妈说要进我的房间。那我的私生活怎么办?如果我稍稍流露出半点儿哭相,妈妈的长把勺子肯定还会飞过来,所以我猛然转身,走出了锅伙房。我用力踢飞了一块小石头。天哪。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为什么非要回这个快要被挤破的家呢。如果真的回来了,她与爸爸之间那令人厌烦的战争不是又要重新开始了吗。啊。想想都觉得恐怖。当然了,现在哥哥的权威已经树立起来,爸爸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了。
诚如妈妈所言,一到晚上,她就夹着个包袱回家了。阔别五年之后的回归。这次轮到爸爸栽跟头了。妈妈看都不看爸爸那边,像个被俘虏的游击队长似的,悲壮地说道。
“我们最好都别插嘴。”
“都在一个屋檐下,这可怎么过呀。”
“不愿过可以出去。”
哥哥瞪着眼睛站在旁边,那时候他们两个之间的心理较量已经结束。妈妈把行李放在我的房间,然后打开了电视。看爸爸的脸色,他好象正为妈妈回来而暗自高兴呢。说来也是,自从妈妈走后,爸爸就几乎没怎么接近过女人。妈妈不管怎么说还有个锅伙房,能够时不时地跟这个那个男人投怀送抱,像爸爸这样身无分文的告密者,谁会正眼瞧他啊。于是,半夜十一点左右,爸爸过来叫我。
“你不想找个地方出去玩儿吗?”
“深更半夜的,你让我上哪儿玩啊?”
“那你能不能让你妈到我房间来睡?”
“说了也是白说。”
“你说说嘛。”
我向妈妈传达了爸爸的意思,妈妈哼地一声冷笑,调高了电视的音量。
“不过去看看?爸爸可是饿了好久了。”
立刻就有栗子飞来。
“小小年纪,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你睡不睡?”
“当然睡了。”
我拉过被子,直盖住眉梢。电视里传来塔利班政权临近崩溃的消息。我的哥哥也是塔利班……正当我胡思乱想着翻来覆去的时候,我听见妈妈打开房门出去的声音,很快又响起了唧唧咕咕的说话声,然后是沉闷而激烈的呻吟通过地板传来。今后我就要忍受这立体声的侵扰了。哥哥的房间里也流动着低低的猫叫声。成为大人其实很简单。首先需要培养足以镇压父母的力量,然后找个伴儿,杀回家中。于是一切都OK了。要是我也能在眨眼之间变成大人就好了。安徒生童话里的拇指公主被丑陋的癞蛤蟆母子绑架,历尽漂泊,终于碰上了与她同样大小的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于是拇指公主得到了新名字。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子,拇指公主这样的名字怎么配得上你呢,从今往后我要叫你玛娅。多美啊。以后我的名字也要叫玛娅。如果有一天我的另一半出现在面前,我一定命令他叫我玛娅。京善这样土里土气的名字算得了什么,只有玛娅才够格儿。
妈妈回家一周之后的星期天。早晨起来,我看见妈妈和女孩正在盛紫菜包饭。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场景吗?现实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事?我揉着眼睛走上板炕。
“这是干什么呀?叫人看了,还以为这是亲热的婆婆和媳妇呢。”
“死妮子,还有谁能看见。你也别在那儿傻拉吧唧地站着,过来帮着切萝卜。”
“都切好了吗,那不是?”
我掂起一根黄瓜洗了洗,眼睛扫视着板炕。
“那个,昨天晚上妈妈在哪儿睡的觉啊?我醒过来一看,人不见了。”
女孩隐隐约约地挑起嘴角,笑了。
“臭丫头,先去把牙刷干净,再过来得啵!”
嘻。我撅着嘴进了卫生间,而爸爸早就在里面了。
“我拉完了,稍等一会儿。”
嗳,指望这个癞蛤蟆之家说出美丽的语言,那可真是不能随便期待的奢侈。我蹲坐在卫生间前面,爸爸提着裤腰走出来。我敏捷地钻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出来以后发现哥哥已经站在板炕上了。
“哥哥,星期天还起这么早啊?”
哥哥立即说道。
“你也去吧。”
“什么?”
我之所以没问“哪儿”,而问“什么”,是因为“你也去吧”这话对我来说实在太生疏了,我们家也不是产生“你也去吧”之类说法的地方。可以这么说,副词“也”和词尾“吧”在我们家属于那种很难发现的死语或废词。
“我决定去郊游。”
好象哥哥自己也感觉没多大意思,他边说边抖掉了落在肩膀上的头皮屑。
“郊游?都去?”
如此说来,酒疯子兼告密者的爸爸、动辄殴打爸爸的宅配公司职员儿子、儿子的未成年同居女孩、在综合办公大楼的施工工地开锅伙房的大嫂,最后是个初中一年级少女,她的校服让大嫂的前夫垂涎欲滴,就是这样一家人,他们要去郊游了。
“我不去。”
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黄瓜,我倏地钻进自己的房间。妈妈也跟在我身后进来了。
“死妮子,你是不是讨厌妈妈回来?妈妈在伙房里煤气中毒死了才好呢,是不是,臭丫头?嗯?”
“妈妈回来就回来,谁说什么了?我只是讨厌什么郊游。跟爸爸去郊游,到底有什么好玩儿?逮着酒就狂灌,灌完了就胡作非为,到头来还不是打人。”
“现在哥哥已经长大了,爸爸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反正我就是讨厌。”
不过,我还是被强行拉去郊游了。妈妈大张旗鼓地张罗着,如果这次郊游不能成行,妈妈仿佛要将世界掀翻似的。肉要烤、练歌房要去、相片当然也要照,所谓家庭,恐怕就是这个样子的吧。五年不露面,躲在伙房里给民工做饭的妈妈突然没头没脑地闯进来,执意要搞什么郊游。既然那么喜欢自己的家庭,为什么还要把那样的生活坚持到现在,怎么也得给个理由吧?每到夜深人静就悄无声息地溜出去,扑进爸爸的怀抱,她的头脑是不是有问题啊,叫人不得而知。我很担心。哥哥野心勃勃,他想趁着这次郊游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同居女子编入我们的家庭(如果家庭这东西确实存在!)。爸爸暂时对妈妈言听计从,妈妈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对于哥哥想做的事,那个通晓男人的女孩断无反对之理。
于是,郊游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各自尽可能地做好了准备,然后在玄关门前集合。妈妈穿的是在中国少数民族庆典上经常可以看到的土气的金达莱色韩服,爸爸穿的是进出政府综合办公楼请愿室时常穿的那件西服,哥哥穿的是站在饭店门口拉客时穿过的分不出西装还是校服的衣服,女孩则穿起了昨天妈妈买给她的套头衫和裙子。妈妈非要让我穿校服,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我们终于达成了妥协,牛仔裤配夹克衫。一家人的熊样活像马戏团的街头宣传队。
我们坐上了哥哥驾驶的宅配公司的送货车。真倒霉,这辆送货车的货厢里没有窗户。
“我们大家轮流坐副驾驶席吧!”
爸爸最先坐上了助手席。我们则坐进了黑漆漆的货厢。真巧,货厢里全是女人。只有沉默在流淌。妈妈率先说话,打破了沉默。
“等我以后攒够了钱,就给你们举行婚礼。京植这孩子就是爱动手,其实他还是很善良的。”
“婚礼就不用了。什么时候给我们照照相吧。”
“长得不怎么样,还照什么相啊。”
我的驳斥刚刚出口,妈妈就像下地抓田鼠似的,打了我的脑袋一下。
“不是让你叫姐姐吗?”
“我不愿意。”
“没关系,妈妈。”
女孩在惺惺作态。呜呼。得到漂亮的套头衫和裙子,差点儿没把她高兴死。可恶。我瞄准女孩两脚所在的地方,用力踢去。正中要害,女孩连声呻吟。她那忍气吞声的模样真让人欣慰,我再次用脚去踹她的脚背。这一次她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过来掐我的肋下,直让我的眼泪一点点地流了下来。我怎么挨的掐,我就怎么去掐她。她毫不示弱,使劲去拧我的大腿里子和肚皮,疼得我眼泪倏地涌出。还想再试试吗?我揪住她的脑袋壳,把她耳朵下面的头发采下来一大把。我的发卡和发卡附近的头发也被她那愚笨而粗暴的手拔走了。仿佛匆忙中咽下了小豆刨冰,我只感觉脑袋里嗡嗡直叫。直到这时,妈妈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跑了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然而我们两个早已是难分难解了。我们紧紧纠缠,就像两条正在交尾的蛇。
“还不撒手?”
尽管妈妈在努力拉架,却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在此时,货车来了个右转弯,我们双双滚倒在地。女孩像牲畜一样喊叫,仔细听来,那却不是喊叫,而是嘤嘤的哭泣。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嘤嘤。我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我多么,我多么,嘤嘤,多么胆怯,多么恐惧啊。你们都觉得这是自己的家,所以趾高气昂,所以目空一切,所以鄙视我,瞧不起我。嘤嘤。”
这个没出息的臭婊子。哭什么哭。谁让你进我们家门的?我丢下女孩站起来,敲了敲驾驶席旁边的隔板。
“停车!”
驾驶席上好象没有听见,车还在继续奔跑。女孩仍在嗡嘤啜泣,妈妈在梆梆地拍打她的后背。锅伙房老板和她的服务员,配合得可真是天衣无缝啊。我心里很不舒服,一个人呆在货厢的角落里。就是这样的混帐家庭,竟然也要郊什么游呢。
不久就到了休息地,我和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爸爸交换了位置。现在,我坐上了副驾驶席,爸爸去了货厢。女孩略微有些担忧。货厢里黑黢黢一片,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胡乱摸索,爸爸这种人什么事情都能出来。然而,哥哥仍然笑嘻嘻的,也不知道他心里有数,还是在装糊涂。
“我们去哪儿?”
“南怡岛。”
“那我们是去大海吗?”
“不。那是个江心岛。”
“好玩吗?”
“我也没去过,不知道。”
“可是,哥哥,那个女的可真难缠。”
“为什么?”
“我掐了她两下,她就哭了。”
哥哥的表情变得有点儿僵硬。
“你为什么要掐姐姐?”
“你们总让我管她叫姐。”
“让你叫你就叫呗。”
“讨厌。”
“那我就不送你上学,也不给你买衣服了。”
真是太卑鄙了。动不动就提钱。我带着抗议的神情闭上了嘴巴,静静地坐在那儿。小货车默默地奔驰在京春国道。景色很美。天空中万里无云,平原染得一片金黄,预告秋天已经到来。
一到目的地,哥哥就停车打开货厢。突然进来强光,好象有些刺眼,三个人手搭凉棚,遮住阳光,下车了。
“就这儿?”
爸爸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环视江边。
“需要从这里乘船进去。”
爸爸那带痰的唾沫多得让人嫌恶,他边吐边说道。
“什么船不船的,这儿就不错。难道没有辣汤铺之类的地方?嗨,那边就有一家。鳜鱼鲫鱼辣子汤。这样的天气,喝着热腾腾的辣汤,再来杯烧酒,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身为酒精中毒者的爸爸想起酒来就心驰神往。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可以忍受一切,甚至也不拒绝货厢,最后到达这里。但是我,还有妈妈都不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乘船前往,所以我们就钻进了又简陋又破旧的鳜鱼鲫鱼辣汤铺。过季的江边,客人自然是以稀为贵,店老板面露喜色。
“我多放了一条在里面。”
老板端来了辣汤,脸上光彩奕奕。
“再多放点儿面片儿。”
哥哥又嘱咐道。
“好,好。知道了。面片儿要多少有多少。”
此时此刻,老板好象已经猜出谁是付钱的人了。其实也难怪,只要观察五分钟,谁都能看得出来。老板拿来更多的土豆面片儿放进汤里。眼睛哭得红肿的女孩好象碰上了什么美食佳肴,鼻涕横流,慌里慌张地忙着把辣菜汤往嘴里猛灌。反正她的来路让人觉得可疑。然而就是这样的女人,哥哥却以恻隐的目光注视着她。妈妈挑起一片肉,放在哥哥的勺子上。没有人给爸爸倒酒,他只好自斟自饮,眨眼间就喝光了两瓶。谈话若有若无,人人只说自己的事,话头一旦打断,大家便埋头喝汤。
“妈妈,你准备复婚吗?”
除了我,没人敢说这样的话,这应该是我们家的不幸。我讨厌那些不声不响、做事偷偷摸摸的人。妈妈抢过爸爸手上的酒瓶,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剩下的倒给了哥哥。然后,妈妈举起酒杯,这样说道。
“复婚就免了。为啥呢?因为我不能把自己干锅伙房挣的血汗钱白白交给你爸爸。不过……”
妈妈跟哥哥碰了碰杯,继续说道。
“日子倒是可以一块儿过。为啥?”
说话大喘气是妈妈的习惯。只是这次喘得有点儿久了。突然,妈妈好象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噗嗤笑了。
“其实有什么为啥不为啥呀。你们太可怜了。怎么说也是我的孩子呢。”
妈妈抚摩着坐在旁边的我的脑袋说道。但是我隐约知道妈妈的真心话到底是什么。不言而喻嘛。还不是思念男人的怀抱。哼!
不管妈妈说什么,或者说不说话,爸爸只顾热火朝天地痛饮面前的烧酒,终于在辣汤铺里蹬了腿。哥哥把爸爸放平躺好,领着女孩到江边散步去了。我和妈妈坐在饭桌前,把鲜鱼的眼珠据为己有,打发着时间。
“好吗?”
妈妈剔着鱼骨问我。
“什么好不好的?无聊。”
“哎哟,你这个混帐。”
妈妈打了一下我的脑袋,然后到外面把哥哥叫回来,又把爸爸装进货厢。哥哥很豪爽地从钱包里掏出四张万元大钞来结帐。女孩袖手旁观,面带自豪地仰望着哥哥。我们都上车了,店老板带着老伴儿一直送到路边,挥手向我们道别。这一点倒让我挺满意。
在回往汉城的路上,哥哥在某女高门前停下车来。哥哥让我们都下车,说是拍什么纪念照。在哪儿?哥哥指了指贴纸照相亭。妈妈脸大,而且站在最前面,照出来脸就像个轮胎,哥哥和女孩站在最后面,活像两个二愣子。我照得还算漂亮。女孩却说我是沾了照明的光。傻瓜。难道灯光只照到我身上了。
那么,爸爸呢?爸爸一直没醒酒,呆在货厢里不肯下车。我们把爸爸拉回家,卸到他那门板破碎的房间。哥哥和女孩进了自己的房间,妈妈说要准备第二天的早饭,回她的伙房了。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后悔吃多了鱼眼。嗳。那玩意儿可是猫食啊。哦,对了,超市大妈说她们家的母猫生了五只猫崽子,还要送我一只。明天我要撇开所有的事情,去把那只猫领回来。喂,咪咪,再等一天,姐姐就去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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