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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著名女作家第一届黄顺元文学奖获奖作:《为了思念》 (阅读5849次)



〖2001年第一届黄顺元文学奖获奖作〗
                              为了思念

                            【韩】朴婉绪
                                                          薛舟 徐丽红 译



朴婉绪,韩国著名女作家,1931年生于京畿道开丰郡,曾就学于汉城大学文理学院国文系,后因6.25战争被迫退学。1970年在《女性东亚》长篇小说征集中以《裸木》当选,从此登上文坛,开始了精力充沛的文学活动,以其特有的辛辣视角捕捉人类隐秘的矛盾气息,暴露生活的真相,构筑起了卓而不凡的问世界。主要作品集有《教诲耻辱》(1975)、《窗外的春天》(1977)、《背叛的夏天》(1979)、《家盗》(1981)、《妈妈的木桩》(1982)、《汉城人》(1984)、《寻花》(1985)、《岁暮插曲》(1991)、《我的美丽芳邻》(1991)、《我只说一句话》(1994),长篇小说有《摇摇晃晃的午后》(1977)、《干渴的季节》(1978)、《欲望的背阴地》(1979)、《有生之年的开始》(1980)、《傲慢与梦想》(1982)、《那年冬天很温暖》(1983)、《站着的女人》(1985)、《都市的凶年》(1979)、《你还在做梦吗》(1989)、《未忘》(1990)、《那么多的山大黄都让谁吃了》(1992)、《那座山真的在那儿吗》(1992)、《那个男人的家》(2004)曾获得韩国文学家奖(1981)、李箱文学奖(1982)、大韩民国文学奖(1990)、怡山文学奖(1991)、中央文化大奖、现代文学奖(1993)、东仁文学奖(1994)、大山文学奖(1997)、黄顺元文学奖(2001)等。



今年冬天格外地冷。雪也很大。野营滑雪的孙子打来电话,声音响亮而爽朗。据说,如果没有象样的雪,也可以在制雪机制造出来的雪上滑雪。我让孩子们去滑雪,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今年下了大雪,可以在天然雪地里滑雪,还可以坐雪橇。想到这些,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我家门前有一片树林,雪景美不胜收。不过,我还是害怕雪。有一年,像今年一样下了暴雪,母亲摔倒在雪地,摔折了髋骨,之后做过好几次老人难以承受的手术,结果还是没有恢复行动的自由,闭门在家呆了十几年,最后离开了人世。如今,我的年纪就跟母亲出事时的年纪一样了。我知道步入老年以后失去行动自由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暗下决心,只要下雪,我就呆在家里不出门。如果问我有生之年最不想失去的宝贵东西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行动的自由。母亲去世时,也下了一场大雪。母亲是在冷酷的寒冬去世的。灵车走在公园墓地的上坡路,看上去真的很危险。老人们之所以希望自己在不冷不热的节令死去,也许是因为死在春秋两季能让别人少些遗憾,少受点儿苦吧。都是为儿女着想。可是天不遂人愿,听说严寒酷暑里老人们的猝死事件最多。尽管全球变暖现象已经很普遍,不过去年夏天的高温的确是历年罕见,一直过了立秋、处暑,仍不见丝毫削弱的迹象。在这样的严寒里,回想着去年的炎热,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感到阵阵火辣辣的痛楚。
我有个妹妹住在玉塔房。我们两个都过了花甲之年,都是老人了。妹妹比我小八岁,她脸色红润,没有皱纹,皮肤也很好,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岁出点头的样子。对妹妹来说,过冬就更艰难了。气温刚过零下,稍重些的东西,她就拿不动了,走起路来也是慢吞吞的,连瘸带拐的。妹妹自己曾说过,天气一冷,全身关节没有一处不酸疼。妹妹总是说,“我这冤家关节又犯病了”,或者说“要是没有这破关节该多好”。她好象把关节当作什么可怕的疾病了。到我们家做客的人谈论时局,说到IMF已经结束,她听了之后就到厨房趴在我耳边问,IMF是哪所大学的名字。客人们以为她是寄居在我们家的人,但是她不喜欢自己被人当作食母,所以她总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说是我的堂妹。不知不觉之间,大家都称她姨妈了。妹妹并不是每天都到我家来。平时就像钟点工,每周固定两天到我家打扫卫生,洗衣服,给我做些小菜。要是赶上请客,或者节日祭祖,她总是随叫随到。现在的年轻人,孩子过百天或者周岁,都要到大宾馆或者有名的饭店举行宴会。我看不惯这样的事。需要请客的时候,或者有人请我吃饭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出去,我把他们叫到家里,也许这是我不与风气为伍的极端表现吧。其实在家里请人吃饭,也不是件容易事。如果没有个信得过的人,那还是想都不要想。妹妹的厨艺水平很高。她给我做的小菜很多,谁只要说好,我就会毫不吝啬地赠送,即使这样也仍然足够。客人们都误认为那是我的手艺。孩子大了之后,不用再做零碎活了,延续了近三十年的同学聚会,每次轮到我请客,她们就暗暗给我施加压力,说要到我们家来品尝我的手艺。她们就连乔迁之喜都要在外面庆祝。我的这些同学们,生活水平各不相同,也许是赶上了好时代的缘故,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她们对食物可不是寻常的挑剔,好象早就忘了曾经以为饭店里的自助餐是天下第一等的美食,有机会就狼吞虎咽的时代了。随着死亡的日益迫近,正如希望临终时能够头冲故乡一样,口味也要做时间的旅行呢。他们这些古董舌头,竟然也称赞我们家饭菜一流。软绵绵而且寡淡无味的凉拌萝卜,也被她们说成是累死都做不出来的美味。也许是因为我出生在开城,所以她们才把我的手艺想象得那么神秘。我并不讨厌她们的称赞。岂止是不讨厌啊,我甚至希望她们的评价是针对传统的血脉和家门的风格呢。我之所以喜欢在家请客,也许是因为我喜欢被人称赞的感觉。然而我们家的食物,从泡菜到大酱,全都出自妹妹之手,并不是我做的。我在若无其事地剽窃妹妹的手艺呢。
妹妹和我是堂姊妹,我们在同一个家庭出生,一起度过了童年时代。我被打上了好学生的烙印,什么家务也不做,只顾学习,然后结婚。结婚之后为了与喜欢做家务的婆婆和平共处,我每天委身于家务之间,后来丈夫的收入渐渐多了起来,就找了个从乡下来汉城打工的少女给婆婆做助手,从此我就没有了学做家务的机会。我刚结婚的时候还是50年代,人们的生活窘迫得让今天的人们无法想象,城乡差距也比现在严重。家里为了少一张嘴巴吃饭,很多少女都从乡下跑到汉城来做食母。妹妹对学习毫无兴趣,初中也没考上,读完小学就辍学了。她是叔父的大女儿,在家帮助身体虚弱的婶娘做家务,照顾两个弟弟直到他们考上大学,这使得母亲送女儿上大学的优越感大打折扣。妹妹不仅勤劳能干,手艺好,而且长得也漂亮。她不是那种普通的漂亮。大人们战战兢兢,担心她要为漂亮付出代价。拿现在的话说,就是性感。果然不出所料,妹妹和一个大她十二岁的有妇之夫爱得轰轰烈烈,把叔父和婶娘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最后她让男人和妻子离婚,两个人正式做了夫妻。自从我和妹妹各自嫁到不同的人家,彼此成了外人之后,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面,各自抚养着自己的孩子。等孩子们到了结婚的年龄,我们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密关系。婚姻生活已经没有负担了,却也到了需要动用人力为父母子女操办红白喜事的年纪,自然就想到平日疏远的亲戚和同学。打听高中时代的好友的电话,闲聊好长时间,继而发展到举行同学会,成群结队出去观光旅行。这些都始于中年以后。我和妹妹也开始有事没事就往一块儿凑。当时妹妹的丈夫因为错给别人做担保,从原来的房子里搬了出去。妹妹打一开始就知道她们的日子不会富裕,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老了老了却连房子都没了。妹妹产下一双儿女之前,一直都在婆婆和大嫂身边过着痛苦的生活,后来她丈夫的哥哥继承的土地升了值,妹妹一家才得到一栋小房子,从婆婆家分了出来。妹妹的丈夫心地善良,只是在经济上没什么能力。这所房子是丈夫唯一的财富,所以她心满意足。自从有了房子,妹妹便频繁出入娘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房子,但若把每个房间都租出去,生活也不成问题,这才让她的父母安下心来。他们失去房子的时候,幸好孩子们都已成婚。他们没有受到很好的教育,而且是刚刚步入社会,还没有能力奉养父母,不过他们孝心可嘉,两个孩子合力凑了笔钱,为父母交上了传贳(韩国特有的房屋、建筑物租赁方式。租赁方向出租方支付相当于房屋、建筑物价格的60%—70%的租金,称为传贳金。租借合同期满时,出租方把传贳金返还租赁方,利息作为租赁房屋、建筑物的代价——译注)租金。房子距离我们乘电车的地方有两站之遥,是独立住宅区的玉塔房。我只在她们搬家的时候去看过一次。房子新建不久,通向房顶的室外楼梯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房间倒是宽敞整洁,带厨房和洗漱间、洗手间,房顶还可作庭院用,丝毫没有租房子的狼狈感。妹妹之所以选择这个小区,是因为她的大儿子和儿媳妇住在隔壁。他们经营一个小商店,住在商店旁边的小房间里,媳妇已有了身孕,往后可以帮他们带带孩子,儿子出去送货的时候,她也能帮忙照看商店,所以就搬到他们身边来住了。妹夫因被朋友欺骗而失去了房子,受到不小的打击,他卧病在床,药费也不是小数目。妹妹跟我诉苦,希望能找个地方做保姆。正好我女儿为了拿学位把刚断奶的孩子放到我这里,于是我告诉妹妹不用找人介绍了,我正好需要人手。简直是飞来的好事,我就这样享受了十几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婆婆去世以后,食母的职业也消失了。我不得不跟随保姆的手艺不断变换口味。我不会做家务,又没有兴趣,所以也不会教人做家务。如果保姆饭菜做得难吃,我就想,虽说她饭菜做得不好,但是打扫卫生总应该可以吧,熨烫衣服也还是不错的,我努力去看人的优点。只有哪方面都不行的时候,我才自己去做,这样心里还能好受些,于是我就辞退保姆,自己勤快几天。过不了一个月,再另请个保姆。
在妹妹的帮助下,女儿顺利地拿到了学位。丈夫却生病了,一次次地住院。妹妹会熬中药,粥也熬得很可口。丈夫卧病在床的日子里,妹妹成了我的依靠,甚至比子女更坚实。对于患者的身体和心灵,再没有比顺心更好的良药了,而妹妹把这一点做得尽善尽美。丈夫卧病期间,我竟然不顾同样躺在病床上的妹夫,尽量让她早来,很晚才放她回家。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想到妹夫。我给妹妹的辛苦费比较多,而这也是她所希望的,所以我觉得她不会怪我。我成了寡妇。过了三年,妹妹也成了寡妇。那三年,就算为了报答妹妹对我丈夫的照顾,我也不能不关心关心妹夫啊。尽管我们家已经不需要妹妹来了,但我还是每天都让她来。帮助妹妹的途径是让她得到合理的收入,而不是施舍。我也去探望妹夫,但是妹妹不愿意。听妹妹说话的口气,她不仅不愿让别人看见病人,更不愿展示在别人面前的似乎是她家的生活状况。刚搬家的时候,房子乍看上去还算不错,然而玉塔房原本就是劣质房子,只为收税,后来更是破烂不堪,到处都歪歪扭扭,甚至出现了裂痕,冬天水管和卫生间结了冰不能使用,夏天漏雨只能临时用塑料布救急。何况家中还有个病人,多年积累的龌龊,不用猜我也能了解。既然妹妹不愿展示给我看,那我最好遂了她的心愿。冬天,下水道冻了,妹妹只能提着水桶或尿盆爬室外楼梯,她的关节炎也一年比一年更重了。妹妹每天都不离开药。即使春夏两季关节柔软的时候,只要看见药,肋骨就会酸痛难耐,不把药吃掉,她就受不了。我不能前去探望,除了给她比别人更丰厚的报酬,我也悄悄为妹夫做点儿什么。我把丈夫留下的温暖舒适的衣服都给了他,家里有什么特别的食品,或者孩子们送给我的肉和营养品,我也都分给他许多。八宝饭和糯米糕,妹夫都很爱吃,而且也易于消化。他也只是不能出门,其他方面完全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当然了,我不觉得这是妹妹的福气。恰恰相反,每当想到善良而又心灵手巧的妹妹竟然运气这么差,我都会在心里埋怨妹夫。
节日前夕,需要妹妹跟我一起准备的东西实在不少,不料妹妹却打电话说不能来了。虽然她每天都到我家来,却也没有因此耽误她该做的事,别说是婆婆家的大事小情,就连朋友间的聚会都从未漏过。这还是第一次事先没有商量,就说有事不能来。我生气了。她说病人一大早就不想吃东西,她觉得有些异常,所以不想离开家。隔壁的儿子和儿媳妇是干什么吃的,我在心里想。尽管有些别扭,但我还是忍住了。妹夫没能挺过那一天,咽气了。妹妹一直都担心难以把尸体挪到楼梯外面,她拨了119,把昏迷不醒的病人送往医院。没过多久,妹夫就去世了。当初如果我耍脾气,叫妹妹不能为妹夫送终,那可如何是好呢,想到这里,我感觉毛骨悚然。后来我才听说,妹夫在临终之前的晚上,拉着妹妹的手说我爱你。妹妹觉得反常,问他还有没有想见的人,要不要把孩子们叫来,他说谁也不想见,只要有你就行了,然后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也许他预感自己第二天早晨可能醒不过来就死了,于是沉着地处理好了所有的事。后来,妹妹逢人便嘻笑着重复妹夫说过的话。那语气好象在说,世上还有哪个女人听丈夫临终前说过这样的话,有就请她站出来。妹妹就是这样容易为小事感到幸福的人,然而她如此张扬,实在令我心疼。他留给妹妹的全部财产,就是那个破烂得不能再破烂的传贳房。幸好传贳的价格没涨。象这样不到千万就能得到的传贳房,汉城市早就没有了。房东以即将动迁为由不给修房子,倒也没多要她的租金。妹妹的两个孩子也都住着拥挤的房子,养育着各自的子女,都以挣钱以便拥有独立的传贳房为目标。妹妹从来没有因为子女生计窘迫而失落,反而感激他们不依靠父母,能够独立生活。
妹妹关节不好,到了冬天就格外难受,她也忍受不了今年夏天的炎热,本来好看的脸也瘦削不堪了。即便是给丈夫服丧的时候,妹妹脸上也从未失去过光彩,反而像是举行庆祝会似的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片刻不得清闲。我问她哪儿不舒服,她只是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没什么事。血色全无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浮肿,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于是我就很严肃地问她,她说玉塔房在夜里也热得像火炉。睡觉时同时开两台电风扇,还是热,就把运动衫放进水里浸湿,大致拧干,再穿在身上,运动衫晾干之前还能受得了,借此机会勉强睡去,可是早晨醒来后大脑沉重,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她竟然穿着湿衣服睡觉,这让我震惊。我想让她在三伏天结束之前搬到我家住,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我们家的通风和隔热设施很完善,感觉不到外面的热气压,夏天很容易就能过去。想到还要忍受妹妹喋喋不休的唠叨,我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每次踏进我们家的门槛,妹妹都要先唠叨一个小时,然后才开始干活儿。说到跟我有关系的人,我还听得下去,可是妹妹说的基本上都是我从未见过面的她的婆家人,或者她的同好会会员。妹妹的婆家本来不错,但是现在时代变换了,成了年轻人的世界,老人们伤心的伤心,委屈的委屈,生病的生病。她说的都是老年人聚堆的地方不可或缺的乱七八糟而又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来我家的次数减少了,她和亲戚之间的往来又恢复到从前了。说起那些事来,妹妹是那么兴高采烈,永远也不知道疲倦。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现在的年轻人光顾自己吃饱肚子,只知道听老婆的话,伺候老婆,而她的孩子算是孝顺的了。确如妹妹所言,前不久她大儿子如愿以偿搬进了一栋三居室的传贳房。当时我首先想到妹妹再也不用住玉塔房了。可是她那大儿子的房子说是三间,其中一间都不够做仓库,两个快上中学的孙子长得很成熟,一回家,家里立刻就满了。妹妹从来没想过去跟他们一起住。自从听说她穿着湿衣服睡觉之后,再联想到儿子媳妇在这么炎热的夏天都不让她住过去,我就觉得可恶之极。我本想让她到我们家来住,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不只是因为我不想听她的唠叨,更因为我想到了谁和她更亲的责任问题。
我没有让她过来一起住,听说她要出去度几天假,我立刻高兴地让她去了。度假这样的字眼从妹妹嘴里说出来,我不能不感到新鲜。她说有个朋友在南海的小岛上开了家民间客栈,海岛周围海域清净,冬暖夏凉,据说冬天的气温也从没降到零下过。我欣然应允。我大概算了算,最多也就是一周的时间,可是十天过去了,妹妹还是没有消息。我转念想到,民间客栈叫妹妹过去,并不是要送她个凉爽的夏天,而是要利用妹妹。一旦起了疑心,我就越发确信是这样了。既然是那么好的岛,像今天夏天这样的酷暑,避暑游客肯定很多。民间客栈生意好了,自然需要人手。即便不是这样,妹妹也绝不是吃闲饭的人,她会勤劳地打扫角角落落,精心伺候投宿的客人。这些不用看见我也知道。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把本职工作抛到九霄云外,人家给她几毛钱小费,她就能把肚脐眼挖给人家。一想到她笑嘻嘻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钟点工制度出现之前,曾经有一段时间,无论多么贫穷,只要能吃上饭,城市里的每户人家都像用私家车一样,有一个食母每天呆在自己家里。新制度出台后,原本很常见的食母变得稀罕了,有时因为抢走了别人家的食母,被人发现之后,关系亲密的邻居反目成仇。我就像遭遇了这种事,对民间客栈产生了强烈的敌意。我往妹妹的儿子家打电话,问出民间客栈的电话。我说出妹妹的名字,接电话的人说她出去跑腿了。我的推测没有错,她的确是被那家民间客栈挖走了。可就算是这样,怎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去跑腿呢。即使真的去跑腿,也应该说是出去了一下,这样还好听一些。对于民间客栈的缺乏教养,我很轻蔑。那天傍晚,妹妹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响亮,略带点儿吵闹,只顾夸耀岛上空气多好,多么凉爽,对于我这期间的不便,只言片语也没提及。我觉得她有点儿可恶,但她穿湿衣服睡觉,忍受炎热的时候,我置之不理,想到这里,我也就忍着听下去了。既然那座岛有那么好,看来我只能等到中秋节了。希望今年的中秋早些到来,最好赶在刮凉风之前来,做好过节的准备。想着想着,我狡猾地笑了。既然不得不听,我就问妹妹,她所说的世外桃源般的岛在哪里,怎么走,叫什么名字。妹妹说,从三川浦出发,需要乘坐两小时的客轮,岛名叫做蛇梁岛。爱情岛(韩国语中“爱情”的发音与“蛇梁”相似——译注)?我很惊讶。不是爱情岛,是蛇梁岛,妹妹给我纠正。我为了记忆方便,决定仍将它记做爱情岛。不管那边多好,都不要赶在快到中秋节再回来,时间充裕些,早点回来。我叮嘱妹妹,然后挂了电话。祭祀丈夫,妹妹要大操大办。而我们家不但有祭祀,还要招待客人,包括逛市场,妹妹要为两个家庭置办节日用品,最晚也要赶在过节前五天回来才行。妹妹好象很无奈,低声说“我怎么也得赶在中秋节前回去”,然后又歉然地说道,“姐姐,我太累了,怎么办呢,你别光信任我,再找个人吧。”她让我再找个人,意思是让我找个保姆。这不就是说,她一直以来在我们家做的都是保姆的事吗?我是怎么对她的呀,想起这些年来我奢侈地给妹妹的恩惠,更被她的忘恩负义气得直咬牙。妹夫去世以后,我让她隔一天来一次,工资却是分毫不少地给她,腌泡菜的季节或者节日招待客人的时候叫她过来,我会额外给她一笔不薄的报酬,多么贵重的衣服我穿腻了都毫不吝啬地送给她,如果家里的肉和排骨有剩余,我立刻就分给她。春节、圣诞节,或者儿童节,即便是不管自己的孙子,我也要为她的四个孙子准备过节的新衣服和节日礼物。去国外旅行,我担心她会被儿媳妇看不起,从来不忘给她的儿媳妇带回昂贵的营养乳液。说起这些,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怎么可能对一个普通的保姆这么好呢?我一样不落地细细数来,突然抑制不住地讨厌自己了。
果然,直到中秋节,酷暑依然不退。距离中秋节还剩一个星期,妹妹终于回来了,回来之后先到我家。她脸上的浮肿不见了,脸也晒黑了,不过很好看,满脸喜气洋洋。妹妹恢复健康了,我的生活也可以恢复到原来的平静和有条不紊了,我感觉很安心,于是笑着迎接妹妹。既然心里高兴,我就跟妹妹开玩笑,我还以为你在爱情岛上陷入爱情不回来了呢。想不到妹妹大惊失色。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陷入爱情了?她好象很惊讶。玩笑竟被人当成了真话,我是多么尴尬啊。妹妹刚守寡那会儿,几乎都活不下去了,当时她只有五十来岁。现在六十多岁了,这个年纪还能在岛上跟人恋爱?爱情岛也好,蛇梁岛也好,突然变成一座非现实性的岛,蛇梁岛在近海的波涛里变得怪异,水性扬花的淫荡气息随风荡漾。

姐姐,刚决定去那里的时候,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等我赶到那里一看,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看不上不会轻易放过我。我平时跟你都不能说的话,都对那个人说了。今年夏天很热。大植他爸爸第一次搬进像模像样的房子,我很高兴,也心满意足了,我以为他们总会客套一下,邀请我一起住,可是过了好几天,那边什么话也没有。儿媳妇的娘家给他们的新家买了空调,每次我去,都很凉快,可是回到玉塔房我就热得火烧火燎。我心里感到失落。每次我穿着湿衣服睡不着觉,忍受不了我就不无悲伤地往民间客栈打电话诉苦。有时衣服干了,我就再弄湿、穿上,继续打电话。当然,我在这边做什么事情也没忘了告诉她。她说这样下去会生病的,让我到岛上消夏,我二话没说就去了。有人邀请真好。我从不担心我会变成废人。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不吝惜身子,总能混口饭吃,这个自信我还是有的。人一死就全腐烂了,这双手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姐姐,姐姐,姐姐你要是有余钱,就到那座岛上买栋别墅吧。坐船从三川浦出发,用不上两个小时就到了。多好啊。人们都说济州岛好,我却没什么感觉,可是在这个蛇梁岛只住了一夜,我就喜欢上了。真是仙境呢。我这才明白汉城人为什么要把民间客栈设计在那里。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凉爽,比起闷热如火炉的汉城来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据说那里不仅没有三伏酷暑,也没有三九严寒。冬天结不了冰。田野里四季常青。尽管如此,每年到了秋天,枫叶还会变红。你想啊,黄色的银杏叶落在绿色的草地上,那是什么情景。我在那里做什么?朋友对我太好了,我想帮忙都用不着我。有个专门跑腿的小孩,住店的客人只在那里睡觉,不用做饭,所以没什么事情可做。我的胳膊腿只要闲着不动就受不了,所以我每天早晚两次绕着小岛看海景,跟田野里干活的人们聊天,因为汉城天气炎热而出现的浮肿也消失了,也有胃口了。奇怪,每次我外出的时候,民间客栈的朋友都像外出参加见面会的女学生的妈妈似的,罗嗦个没完没了。她让我化妆,穿漂亮衣服。本来我就感觉自己的脸比岛上的女人们白皙,而且皮肤也比她们好,所以我心里内疚得要命。姐姐,别提那些岛上的女人了。像我这个年纪的,黑黝黝的脸上粗糙的皱纹就像垄沟。在汉城,人们不都说我看着不像六十岁的人吗?大家都说我比实际年龄年轻十来岁呢,可是岛上人竟说我像三十岁。不是她们眼睛有问题,而是拿我和她们自己做比较。于是,不到一星期就有人来向我求婚了。我乘船去了三川浦,在一家茶馆里见面,是个很熟悉的人。岛子小小的,彼此之间都很熟悉,再说我每天还东奔西跑呢。我不知道他是个鳏夫,看他文质彬彬的像个校长,主动让路,还打招呼。你问我是不是就这些?到三川浦相亲之前,民间客栈的朋友老是诱惑我。倒也不是甜言蜜语,就是把她所知道的,这个老人心地人品如何如何,家中情况怎样怎样,有多少财产等等都告诉我。朋友还说,他是个再好不过的再婚对象。他不是校长,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校长。他妻子去世不到一年,就是今年二月吧。他们是远近有名的恩爱夫妻。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姐姐,就是这句话最让我动心啊。因为,我们曾经也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只有这样,才算门当户对嘛。两人都是心意已定,还相什么亲?是啊,我们很快就看上了对方,比民间客栈的朋友想象的容易。所以说,我们那次去三川浦,根本就不算相亲,应该说是见面礼吧。老人共有五个儿女,三个儿子都读到了大学,而两个女儿只念到高中,不过女婿都是大学生,他们有的住在三川浦,有的住在釜山或马山。他想先把我介绍给他的儿女们。当然儿女不可能反对,只是这样一来,我也就理直气壮了。五个孩子一个不少地来了东部沿海,光他们一家就有十几口人,而且他的弟弟妹妹们也都从大陆赶来,别提多热闹了。看上去要比校长风光。现在的大学毕业生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学校长又算得了什么。他在岛上很受尊敬,因为他为人处世彬彬有礼,而且岛上让孩子上大学的也只有他们家。从茶馆转移到饭店吃生鱼片,他一直让我坐在他身边,眼睛片刻不离开我,好象严冬腊月里看见了鲜花。他那魁梧的儿子和女婿都亲亲热热地叫我妈妈。用句时髦话说,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姐姐,姐姐,你干嘛对我怒目而视?你说我眼里只有他们家人,没有考虑到我们家人?不是的,他又不是不懂事的人。他总说跟我一起到汉城来见见我的家人。我说用不着麻烦,我自己回来征得他们同意就可以了。说实在话,不会有人反对,但也不会有人欢迎他。孩子们对人不怎么热情,娘家人又都像姐姐你这样冷若冰霜的。婆家已经换了一茬人,只剩了侄子辈分散各地忙着自己的生活,把他们召集起来广而告之说婶娘要出嫁,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是彻底疯了。再说了,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生活的地方……人心怎么就那么怪呢?不管自己的家多么没有个家样,辛辛苦苦忙活一天,回到家里伸开双腿躺下,还是觉得世界上只有家才最舒服。可是我在自己的家里再也住不下去了。昨天晚上我是在大植家住的。当着儿子和媳妇的面儿,我给京焕和京淑打电话,从头到尾都告诉了他们。他们有什么权利不同意,我只是通知他们一声罢了。在这种事上,姐妹要好过兄弟。京焕说姐姐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然后又说希望我过得幸福。根本感觉不出他对我有什么情谊。京淑大吃一惊,然后开始痛哭,边哭边让我到她家去睡觉,也好详细说说经过。今天,还有明天,我要到京淑家去睡觉。哦,对了,后天我也不能来你家。因为后天我要走了。必须清早出发,才能到达海岸,登上小岛。中秋节?中秋节,当然在岛上过了。大儿子说他会好好给父亲做祭祀。那老人希望我去给他妻子做祭祀。他妻子的祭祀今天是第一次,除了妻子,他们家还有四位需要祭祀的祖先。每次过节或者祭祀,他的儿女都不会提前来,而是紧赶着时间。为此,他妻子朝大陆方向翘首期盼,头都拉长了一寸呢。如果刮台风,船不能开,孩子们就来不了,这是常事。他不愿像妻子那样,生活在对儿女的期盼里。他说他希望我们两个人能和和美美地过节。我知道他心急,是因为不想错过我。他叮嘱过我好多遍,说好后天在三川浦见面,这才送我上陆。他要开着自己的船到三川浦接我。怎么说也是来结婚啊,怎么能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块儿乘船呢?如果那天在三川浦见不到我,他说就知道我没能征得家人的同意。那他会多丧气啊。想到这些,我就怜悯他,心都为他颤抖。

我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抛开携手三十多年的丈夫的祭祀不管,为一个不知哪路神仙的船夫的老婆做祭祀,这哪是正常人啊?你疯了。我冷冷地冒出一句,起身走开了。我想起妹妹和年长她十二岁的有妇之夫搅得全家不得安宁的情景。不管家人如何阻拦,妹妹孤注一掷,把爱情进行到底。丈夫临终留下句“我爱你”,她到现在还得意洋洋地向别人炫耀。她之所以能承受玉塔房地狱般的闷热,十有七八是这句话在作祟。现在可好,妹妹开始新恋情了。男人虽然七十岁了,身体却还健康,而且彬彬有礼,从前面看像校长,从后面看像小伙子。他有自己的渔船,仅仅依靠大海就让五个孩子都享有受教育的机会。他不仅勤劳,而且对大海无所不知,是个老练的渔夫,他的渔网里打鱼最多。直到起身离开,妹妹一直都在夸耀那位老人。
第二天,我搭便车去购置中秋所需的东西。我忘了缺人手的事,仍像往年那样把祭祀用品购置得一应俱全。往储藏间一放,好大的一堆呢。我往冷冻室和冷藏室里分放物品,仿佛在做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感觉有点儿尴尬。这些都该怎么放呢?放在以前,我只管把东西买回来,随便一扔,就有人收拾、整理、炒菜,散发着诱人的芳香。祭祀桌和请客的饭桌自动摆好的年代一去不返了。朋友们都羡慕我一辈子什么活也不会做,真是福气。可是现在失去这样的福气了,我感觉自己很可怜。就算放声痛哭,心里也不会痛快。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想起从前待她的种种好处,如果她向我诉苦,我有什么不能为她做?房子都可以给她买,我也能从中得到满足。从前,只要我买回东西扔在那儿,就能自动变成美味佳肴的乐园不复存在了。那么好的手艺,若是在以前,决不逊色于御厨房里的厨子呢。如今,妹妹要用她的手艺去为海岛上一个粗鲁而单纯的船夫做饭了。这无异于把珍珠送给了猪。我怎能坐视不管?我因嫉妒而火冒三丈,拿起电话拨通了她亲弟弟的号码。我对京焕强调说,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啊,我们是什么家庭?我没有追溯古老家族的烈女或贞敬妇人,只是想起六二五战争中我们家的寡妇们。那么多的寡妇,怎么就没有一个改嫁,全都坚守节操?这样说着,我忽然想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她们不是不愿改嫁,而是不能改嫁。之所以寡妇众多,因为众多的男人死了,她们往哪儿改嫁?京焕吞吞吐吐,说自己也很受打击,不过首先应该考虑姐姐的幸福。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因为电话是打到公司里的,所以不能再拖延了。接着该给京淑打电话了。京淑接电话说姐姐出去买岛上需要的东西了。那太好了,我正想跟你商量呢,就是你姐姐的事。我话还没说完,京淑立即说道,我心里也正乱得要命呢。这些年来,我光顾着过日子,也没怎么照顾姐姐,现在想起来真的很难过。京淑嘤嘤地哭了。嗯,看来有必要跟她谈下去。女人之间说话,感情上的倾诉比谈什么家道更有用。我们必须积极阻止你姐姐,首先她感情柔弱,没有心计。你也知道,你姐姐和你姐夫把我们家闹得天翻地覆,也还是结了婚。大家越说不合适,越是极力阻拦,她还是坚持结婚,最后怎么样,有什么好?你姐夫生前让老婆吃尽了苦头,到老了还让你姐姐在病床前伺候了那么长时间。尽管这样,你姐姐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儿不情愿,依然嘻嘻哈哈地过日子,可是她心里说不定早就后悔当初不听大人的话了。我刚说到这里,京淑气急败坏地打断了我的话。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好象我姐姐这辈子很不幸似的,就因为她生活条件不如你,你就可以这么轻视她吗?她过得很幸福,一点儿不比别人差。她既然这么说,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啊啊,我这算什么呀?好凄凉呢。
我和妹妹只在电话里告别。出租车上的广播说南海有大浪,台风正在北上。刹那间,我的心头燃起火花般微茫的希望,也许老天会阻止这对不懂事的老人相逢。可是第二天妹妹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平安到达。从那以后,妹妹几乎每周都打电话过来。她很喜欢唠叨,主要都是对自己的炫耀,以及对我的牵挂。找到人了吗?还没找?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换过几次,姐姐会碰上好人的。姐姐,你的脾气也该改一改了。你知道我在你哪里受到多大的压力吗?好,现在不用受压力了,高兴了吧。按照妹妹所说,我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学会温柔地回答。她以送货上门的方式从那么远的地方给我寄东西。有时用冰盒子给我寄海鲇鱼或水鲇鱼等闻所未闻又令人恶心的鱼,有时给我寄剥好的大蒜。岛上的大蒜结实味美,因而闻名全国。妹妹说她自己吃太可惜了,就给我寄些过来,想到姐姐不喜欢干活儿,就把大蒜剥好,洗净擦干,我拿出来直接食用就可以了。接到东西以后,我也从没往岛上打过电话。不是不感激妹妹,也不是心疼电话费,我担心接电话的会是那个老头儿。即使在电话里,我也不想跟那个老船夫打招呼。如果必须把妹妹改嫁的消息告诉周围的人们,我总说妹妹嫁给了一个美丽如画的海岛上的船主。我不知道这是否出于维护自己的面子,不过这样的确是过分吹嘘妹妹了。
入冬后,妹妹打电话说要回汉城给她丈夫祭祀。在我看来,那老头是不可能把新老婆送回大陆让她给前夫祭祀的,一定是妹妹用她天真灵巧的嘴皮子编了个谎话,把老头儿骗了。也许,不,肯定是妹妹借故离开海岛的信号。妹妹提前两天到达汉城。她好象并没有欺骗那个老头儿,而且也不是逃出来的。一到儿子家,她就给我打来电话,炫耀老头儿给她钱让她买祭祀用品,顺便在汉城买些衣服。听着妹妹爽朗的声音,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片沿着潺潺小溪顺流而下的桃叶。第二天,当妹妹提着一篮子晒干的水鲇鱼站在我的面前,我心里立刻充满了喜悦,热情地接待了她。三月不见妹妹了,她浑身上下生机勃勃,就算女儿回门省亲,也会觉得她嫁得不错,从而放下心来。我打开珍藏的葡萄酒,把晒干的水鲇鱼撕成条做下酒菜,两个人喝光了一瓶酒。距离祭祀的日子还有四天。我在迷蒙中做了从未做过的事。我缠着妹妹要她和我一起睡觉。那天,我们并排躺着,我不记得我是听她唠叨到最后,还是在她说完之前就先睡去了。不过可以确定,从前我对于妹妹的疑惑,现在终于弄清楚了。隐隐的期待和不安也消失了。

姐姐,你好奇怪啊。他送我回来祭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送,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顶着大风大浪去为他老婆做第一次祭祀,难道我就不能有这点儿主张吗?中秋节之前,我和他在三川浦见面,差点儿没死掉呢。那天有风浪警报,客船都不能开。老头儿早早来到三川浦等我。看见我,他高兴得仿佛死而复生。看来他并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我会回去。他还说,如果看不见我,他就到汉城来找,绝不会自己回去。我就问他,如果到汉城还是找不到,那怎么办呢。他说,那就沉到大海里淹死算了。男人到老了也忍不住说大话。他那么高兴,却没有立刻让我坐他的船。他的大女儿住在三川浦,他想在那里住一夜再走,因为风浪太大了。我问他是不是绝对不能走,他说也不是。我说行李这么多,我也走累了,还是回自己家放下行李好好休息吧。他高兴极了。那就上船吧,他说。后来他告诉我,听我把他的家说成是自己的家,他才终于放心了。船摇晃得厉害,那是我第一次坐我们家的船。我以为是它比客船小的缘故,所以一点儿也没害怕。我想到船是他开的,而且跟他一起坐,就一点也不害怕了。每次船身倾斜,波浪扑来时,我都要兴高采烈地高声叫喊。老头儿生气了,要我一动不动地趴在下面。我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过心里还是很平静,只要跟他在一起,死也无所谓,有什么好怕的。本来只需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路程,开了两个半小时才到达海岛。我丝毫也不觉得慢。老头儿抱着我,拍打着我的后背说我们还活着啊。我仍然不觉得危险。听说我们回来了,邻居们都跑来责怪老头儿。民间客栈的朋友动不动就捶捶他的后背,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浪,哪有人开船,万一你们俩出点儿什么事,我这个中间人怎么向她的家人交代?老头儿不停求饶,连说是他不好。看到他们的表情,我恍然醒悟,原来我们刚刚穿越了死亡的隧道啊。姐姐,你觉得有意思吗?我再给你讲些更有意思的事吧?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他要跟一个亲戚也就是我们同村的大叔去邻岛办事,因为事务所在那里。在这前一天,他就缠着要我一起去。一大早我们就忙活起来了。要是我们两人单独去或许没什么,可是那位大叔平时就不容易接近,我不愿意跟他一块儿。老头儿一定让我去,甚至把文件袋塞进了我的外套口袋。我跟随他来到船舱边上,老头儿从我们的船跳上了另一艘船,然后向我伸出手来。我以为自己也能轻松地跳过去,可是两船之间的距离太宽了。我差点儿没沉进大海呢,好容易抓到船舷,下半身却已经泡在水里了。老头儿抓着我的手,用力往上拉。他力气不够大,就大喊救命。幸好同去的大叔及时赶来了,要不然我真可能沉进大海了。在大叔的帮助下,他终于把我拉上来了,然后用他和大叔两个人的外套把我湿透的下身紧紧包起来,一边包,他一边嘤嘤地哭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男人这样扑簌簌地流眼泪呢。他拉着我的手,向他死去的老婆求情,求她保佑,说不能失去我,否则他也活不下去了。姐姐你为什么不高兴?我没什么不高兴的。老头儿就是这么多情。你一定因为他丧妻不满周年就再娶而骂他,那是耐不住寂寞嘛,这有什么不好。那天他带我去事务所,就是要把房契改成我的名字。他放进我外套口袋里的文件就是房契。还好,房契没弄湿,该办的事情没有耽误。为了让我高兴,之前他什么也没说。其实呢,民间客栈的朋友总因为我不知道攒私房钱而担心,京焕和京淑也都想知道,你们办结婚登记了吗?老头儿死后你打算怎么办?最后我还是两手空空地去了。如果我把户籍转到他们家,他的五个儿女肯定以为我贪图他们家的财产。我不希望为这些事去看对方的脸色,伤了感情。我也讨厌跟儿子不在相同的户籍。我说户籍就不迁了吧。老头儿答应了。别人认为重要的事,我和他都不感觉有什么要紧。尽管如此,老头儿仍然担心他死后我怎么办。在村庄里,我们家的房子是除民间客栈外最大的,盖得很结实,公寓里的设施也一应俱全,位置在地价最贵的海边。我听说卖也只能卖两三千万。在老头儿所有的财产中,最贵的是他的船,当然应该归他的儿女所有。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他死以后的问题,而他都为我考虑好了,对此我只是感到新奇和感激,再不指望别的什么了。无需操心今天的衣食住行,这多么幸福,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是做梦呢,还是真实的,睡觉时我经常掐自己的脸。他真是个好人。房契转到我名下后,又以我的名义存了一千万元。此外,他还为我存了一笔钱。他年纪那么大了,却依然是我们岛上最擅长捕鱼的渔夫。他捕捞的水鲇鱼无穷无尽,时节合适还能捕到很多鲷鱼。不是黑不溜秋的鲷鱼,而是像金鱼的那种。只要他捕到鲷鱼,我就给你送到家里。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吗。他一点儿也不心疼鱼。捕得多了,就每家每户地分。岛上寡妇多着呢,都紧盯着他,希望他能找到自己。他竟然从城里带回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她们多么伤心,又是多么嫉妒。为了送个人情,他总给大家分水鲇鱼,又分章鱼。他就是这样的人。娶了个汉城媳妇,实在把他高兴坏了。他问我,你怎么不赌博、不喝酒,也不吸烟,还把我当成宝贝呢。岛上的女人样样精通。岛上的男人也是。不知道是因为方言,还是为了表示亲热,见过一两次面,熟了以后,人们就用平语说话。来了,走啊,吃了,快看。全都这样。从最初直到现在,三个月里他都是用尊敬语说话。听起来是那么好听。我们两个人经常聊天。怎么能无话可说呢?他说他死去的老婆,我也说我的丈夫。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地说,也不觉得厌烦。我们彼此都很认真地听,听完以后再听,还是觉得有趣儿。后来啊,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了,就进入梦乡了。

我是不是听到这里就睡着了呢。或者是妹妹先睡着?反正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些。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再也无法唤回妹妹了。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地快乐。我始终都怀揣着优越感,以为自己在施舍妹妹。这是主子意识,而不是姐妹间的情谊。所谓主子意识,它渴望忠实。自古以来,主子的秉性之中包含着惨无人道的东西,不管平时对奴才多好,给他多么至高无上的待遇,一旦自己神圣的血统受到威胁,还是希望奴才能用自己的后代去替换自己的血脉。我放弃了主子意识,开始寻找姐妹间的亲情。冬暖夏凉的南海小岛,黄色的银杏叶落上绿色的草地,七十岁却依然性感的渔夫得意洋洋地提着刚刚从清净海域钓上来的粉红色鲷鱼,回到家里,漂亮而且厨艺高超的妻子正在把他等待。每当想起这座小岛,思念在我心中宛若泉水荡漾。思念的感觉是祝福。以前我从不思念。没有思念,我也感觉不到心灵是怎样的干枯。孩子们缠着我要到姨妈出嫁的岛上避暑。我不想去。为了我的思念。我要等待妹妹把粉红色的鲷鱼寄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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