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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最受欢迎的作家李文烈、现代文学奖获奖作:《诗人和盗贼》 (阅读5627次)



〖1992年第37届现代文学奖获奖作〗
                              诗人和盗贼

                            【韩】李文烈
                                                         薛舟 徐丽红 译


    李文烈,韩国著名小说家,1948年5月18日生于汉城。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1999年,中篇小说《塞下曲》入选《东亚日报》新春文艺。主要作品有《人子》、《年轻时代的肖像》、《英雄时代》、《为了皇帝》、《那年冬天》、《金翅鸟》、《我们的扭曲的英雄》、《选择》、《诗人》、《变更》、《皮浪的猪》等,李文烈翻译的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三国志》多年以来在韩国畅销不衰,广受欢迎。曾获今日作家奖、东仁文学奖、大韩民国文学奖、中央文化大奖、李箱文学奖、现代文学奖、大韩民国文化艺术奖、宇耕文化艺术奖、21世纪文学奖、湖岩艺术奖等。多项调查表明,李文烈是韩国最受欢迎的作家。


诗人走在路上。人迹罕至的幽静山路,诗人在行走。山风吹来时,诗人仿佛被风追逐;云彩飘过时,诗人仿佛随云飘荡;如果路遇野花,仿佛诗人出来寻找野花;如果听见山鸟的啼鸣,仿佛山鸟在将诗人呼唤。
他耗费漫长的岁月,经历了两个相反的世界和认识。他献出凄凉、悲伤而又美丽的童年,以及如火如荼的青春时光的大半,首先必须越过一个肯定、忍让、保守的世界和认识。得以保留、得以实现,或者得到的,假设为真面目的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生活。“此时”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此地”的一切都应该得到尊重并维持下去,这是认识的主流。
然而,主导他一生的逸脱之星并未让他安心存在于这样的世界和认识。当青春凋零,他滴血的灵魂在被新的世界和认识所扭曲的命运中承受着煎熬。生命在被压抑、被掠夺的痛苦中度日如年,它们的世界以及 “此时”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此地”的一切都应该粉碎,然后重新建立。如此而已。
在更黑暗,同时也更炽烈的热情中,他投身进入新的世界和认识。他和他体内逐渐衰老的世界并没有在信仰中逐渐消亡。哪里存在没有阴影的向阳地,哪里又有无里之表、无后之先?世界与认识重合,其中的是是非非,不过是一支关于“此时”、“此地”的茫然的歌。
后来,他经历了寂寞如磐的两是与两非。有时仿佛彻底理解了宇宙和人生,谴责两个相反的世界和认识,有时又将它们拥抱在怀,并在疼痛中翻滚。
他拥有的并非答案,他只是迷茫。两个世界和认识顽固地背转,他是如此孤独。他在两个极端对立的世界和认识中寻找中庸和协调,然而这并非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两非,它们必定成为敌人;两是,它们却不肯成为朋友。
自然,他要寻找新的希望。最后他终于明白,他的寂寞形成于众人的是是和非非。无论村庄还是市井,若不加入其中就会感到难耐的空虚和不安。他最终摆脱了这样的认识。一切都是为了诗。他的诗在尘世中受伤了,扭曲了。
长久以来的智慧被人们当作一切知识、一切美好、一切真实和一切善良的原型,亦即自然。其实,他也是根据这些陈旧的智慧积累了知识,从其他事物中分辨出真善美,并且很早就开始在诗歌中加以模仿。只是在当时,他还没能形成一条通往自然的长久的路,即关照或自我沉潜。
现在不同了。他在自然中追寻又徘徊,而这自然却非根据反复学习而形成的作为强制性典范的自然,而是根据内在需要形成的作为一切价值之理想态的自然。他和他的诗想要达到,仿佛最终必将达到朝向自然界的归一乃至合一,尽管距离尚且遥远,却也逐渐脱离了功利性的效用。从这个角度来看,也算是进入了一个不同于往昔经验的世界之认识。
季节已经转入深秋,山脚下红叶披拂,如火如荼。凝望着仿佛触摸就会沾在手上的蓝天,以及绚丽夺目的红叶,他幡然醒悟,这就是存留于记忆之中的地方。依稀的童年时代的某一天,他曾经和早已不在人世的父兄一起翻过了九月山。
不知道是什么在冥冥之中将他引领,除了金刚山,他也常来这座山。即使道路变迁,但他每年都要从这里经过。那一年,他碰巧路过记忆中的山麓。
山,一如从前,而他己在不知不觉中从八岁孩童变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这唤起了他的伤感。然而最让后人感叹的是他性格中的机智和诙谐,这使得他能将悲伤和痛苦转化为光彩夺目的诗情。那天也不例外,他以戏作一首便消解了突如其来的伤感。
昨年九月过九月
今年九月过九月
年年九月过九月
九月山光长九月
他在红叶的阴影下乘凉,吟诵着同音异义的九月反复出现八次之多的七言绝句,突然听见幽深的树林里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
“混蛋,给我站住!再动就敲碎你的脑壳!”
他猛地回过神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一名手持火枪的壮汉的率领下,一群扛马刀握手枪的土匪正缓缓向他靠拢。
在僻静的山路上经常会遇见盗贼,所以他并没有特别惊讶。
在他生活的年代,名头繁多的盗贼在深山密林里横行霸道,常见的就有明火贼、宣火党、绿林党等,还有更为猖狂的活贫党、杀主契等,自称是昔日匪贼的后代。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在朝鲜后期强权政治、干旱和传染病等灾害中变成牺牲品的流氓。详加审视,他们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为小偷,他们所贪图的只是财物,其目标不过是自己的偷盗行径不被人发现。另一部分是大盗,他们贪图的东西和目标都与小偷有着天壤之别。尽管不常见,但是大盗之中的确有些团伙觊觎整个世界,呼唤庶民的平等和共荣。
而他终生浪荡,遭遇这样的盗贼也不稀奇。无论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伙,都没有害怕的必要。他的名字在街巷间传开之后自不必说,即使在他没有出名的时候,他和这些流氓也没有本质上的大不同。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可以轻松抵挡。
然而那天却不一样。他把斗笠和竹杖杵在面前,把自己诗人的名号告诉那些朝他扑来的匪众,不料他们竟全然不知。他又说自己同样艰难和无力,但他们仍不肯放过他,威逼利诱非要把他拉进山寨。
直至被带到五凤山后僻静山谷里的山寨,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次真正遇上了传说中的大盗。山寨处在峡谷尽头的阴暗地方,容易看守,不方便逃跑,外面还堆砌着石头,完全不同于那些抢夺路人包袱的小偷们的洞穴。岗哨的设置和他们之间遵循的规章制度比普通官衙还要森严。
然而,最让他感觉不同寻常的还是他们的头目。脸色白净却带着那么点儿阴险的中年男人,从他身上找不出普通山寨头领们的虚张声势和傲慢狂妄。没有覆以动物毛皮的交椅,没有担当警卫的喽罗,他坐在窑洞里的靠垫上,听见喧哗的报告声,这才缓缓踱进院子,个子不高,看筋骨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尽管如此,最让人惊讶的还是喽罗们表现出来的尊敬。他一出去,百余名如狼似虎的壮丁立刻呆住了,恭恭敬敬地敛手而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诗人。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仿佛能将人脸颊看穿的目光竟把诗人压倒了。不过,在他的长相和举动中又隐约有股书卷气,这让诗人多少有些安心。
“我是个一无所有的过客,对头领来说,我毫无用处,还是放了我吧。”寒战不止的诗人终于开口说道。他话音未落,喽罗们立刻向他投去凶恶的目光。
“不是头领,是齐世先生。如果你再把我们当成微不足道的匪帮,污蔑先生,我们不会原谅你的。”
喽罗的声音太高了,然而那被称为齐世先生的头领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幽幽地注视着诗人,轻轻地摇了摇头,接过话来说道。
“我们年轻的同志走出很远去把守路口,并非只为财物,有时出去是为了获取生命。”
低沉的声音,让人感觉脑后吹过丝丝冷风。
“掠夺别人的生命做什么?”
“不是因为有用,而是要减少那些没有用处,却白白消耗世间物资的生命。”
“什么生命是没有用处的生命?”
“不干活的吃食者,不生产的消耗者。我来问你,你到田野里劳动过吗?自己吃的东西是你自己收获的吗?”
听完问题,诗人已经猜出头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尽管身在深山,却与处身市井巷陌没有什么区别。不期然间,诗人遭遇了位于许久之前所经历过的是非极端上的精神。突如其来的神秘的好奇心驱使诗人看了看他。他表情宁静如同一泓深水,却冷冰冰地洞穿了诗人在漫长岁月中积淀下来的对于自我理念的确信。诗人的傲气在不经意间被触动,也变得坦荡起来。
“不。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干活,也没有收获过了。”
“那么你织布吗?以你的布给人取暖,然后向他们乞食?”
“我也不织布。不光是我,我们国家所有的男人都不织布。”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那么你是工匠吗?你会冶炼或者制造后人使用的工具吗?”
“我也不会。我从来不曾坐在风箱旁。”
“从你随身携带的包袱看,你不像囤积居奇谋获暴利的商贾;再看你的长相,也不像白丁。那么你是书生吗?”
“也不能这么说。我从未梦想过当一个做官食俸的大夫,也不指望成为靠学问混饭吃的士人。因此不能说是书生。”
诗人刚回答到这儿,头领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恐怖。
“总之,你就是不干活的吃食者,不生产的消耗者。我们想要劫掠的生命就是你这样的盗贼。”
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了,诗人并没有震惊于头领的极尽庄严的宣言,反而感觉这位缺德的老爷有些滑稽,于是问道。
“我倒不是厚着脸皮乞求饶命,只是有些纳闷,所以想向你请教。那么先生你都生产了什么呢?你生产出什么东西,可以吃、可以穿、可以用呢?”
“我生产百姓信任并依赖的梦想,生产在忍耐中期待的未来,将来还要生产更美好的世界。”
“如此说来,我也生产。我生产诗。”
“生产诗?”
“像先生这样的人不会认为诗本身就是生产。不过既然梦想也可以生产,期待也可以生产,那么诗也应该成为生产。因为诗可以生产梦想和期待。但是,要想生产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也许还需要更多东西,需要梦想和期待之外的其他感情。而且在这些感情的生产之中,诗也可以成为有用的工具。”
果如诗人所料,他肯定出身于文墨之间。作为书生,不知道他取得了何等程度的成功,然后走上了这条道路,但他至少懂得诗的外部效用。他良久无言,注视着诗人,问道。
“的确,要想生产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需要的东西还有很多。好,那你能通过诗生产恐惧和颓废吗?”
“也许可以。”
“能够生产勇气和信任吗?”
“这个也能。”
“那么你是生产者。你可以活下来,吃饭、穿衣、享用。但是你必须留在这里,为我们生产。为我们的敌人生产恐惧和颓废,为这里的同志和山下的同伙生产勇气和信任。”
诗人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有人说这是功利性效用,而诗人却认为这是世俗的效用。现在,这位大盗要把诗的机能用于帮助自己的终极生产。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诗人还是感觉到某种欲望。尽管他作为民众诗人曾经名躁一时,却从未真正试验过诗的此种效用。那时的诗只是用以讽刺挖苦那些富有者和享用者,并使之成为笑料,却从来没有让人害怕、颤栗。对于穷困和软弱的人,也只送去同情和怜悯,并没有奋然而起,以勇气和信任去开启新的世界之门。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只是打量了一眼那个世界和认识的外壳,然后就过去了。我在否定和拒绝的热情中感到充实,也许那个世界和认识的核心并不在那里,而是存在于我的疏忽的破坏和再创造的意志之中。摧毁老朽而腐败的世界,开启生活美满的新世界——如果我的诗能够承担起这件事情的某个部分,那也算派上了大用。或许这种大用可以代替我想在大自然中寻找的某种朦胧的东西……)
诗人心里怀着姗姗来迟的期待。答应大盗所要求的生产之前,他还有个必须解答的疑惑。
“生产自发性的悔改怎么样?自上而下自我改正的意志呢?生产这些东西分给先生的敌人,是否既可以避免艰险的斗争又能生产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呢?
诗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齐世先生第一次变了神色。
“不能生产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仅生产起来费劲,就算生产出来也没有用处,通过几千年的岁月已经得到了证实。那些富有者和强势者,他们什么时候悔改过?从鸿蒙初开至今几千几万年,哪怕有点点滴滴的改变,世界还会这个样子吗?只有到了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才装模做样去改正。对于饥饿的猴子,早晨给它四个橡子晚上再给三个,变成早晨三个晚上四个,这有什么不同吗?”
“好象也不全是这样。比如孔子和孟子,他们的生产明显改变了社会的实质。他们不也教育贫穷无力者忍让和俯首,奉劝富贵权势者自省吗?当他们的生产受到尊重时,世界不是明显超过从前了吗?”
“所以我讨厌那些戴着高高的乌纱帽、留着长长的胡须的书生。他们尊崇孔孟两千年,可是世界真的有所好转吗?孔孟的生产只是被犬儒们用作阿谀权贵的手段。当他们身处百姓中间,便煞有介事地谈论什么王道,斤斤计较统治者的仁义,然而一旦进入朝廷,他们也只是为了自己的主人做狂犬之吠。”
齐世先生慷慨激昂,说得斩钉截铁。
“现在,我们不能继续等待了。认为权势者和富贵者会自我反省并改正,无需革命世界也能前进,这比相信现在的世界已经足够完美对我们更有害。我们已经等了多久?难道你仍然被这种毫无希望的观点所蛊惑,认为我们还应该继续忍耐,继续等待?”
没有任何抵抗,诗人留在了山寨,并且投身奇异的生产。究其原由,可做如下解释。
不愿轻易放弃生命可能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也许是齐世先生的哲学带来新鲜的冲击,使他对山下人们的世界产生了新兴趣。然而最重要的应该是作为一位诗人的好奇心。
其实,对于诗人而言,齐世先生以信念揭示的诗歌的地位和作用,既不陌生也不新鲜。但是他将诗论放在具体情况之下考察,借以确定其真实性,这对诗人不能不有着不能轻易放过的魅力。总之,诗人留在了山寨,欣然将自己他的诗奉献给了这样的用途。
转眼之间,冬天来了,山寨埋进厚厚的积雪。因为有雪,他们不便成群结队地下山。道路堵塞,守在路口也一无所获,所以只有几个身手敏捷的壮丁侦察形势,暗中在城邑巡逻,另有一两个人在高耸而开阔的山寨后面的山峰上放风,其余所有的人全都蜷缩在山寨里度过了漫长的冬天。
齐世先生生产并分发给他们的梦想,比想象中远大而且细密。由共和、大同、井田、钧输等古老的理想和制度巧妙编织而成的世界,就是准备以此梦想为基础进行生产的更完美的世界。如果真能这样,那将是再好不过了。而且乍看上去,生产的方式和过程也都设计得颇具现实性和连贯性。首先准备鱼儿嬉戏于其间的水,然后把鱼养大,最后登陆扫荡。现在,他们已经冲进了第一个阶段,也就是以九月山为根据地,进攻临近郡邑,然后扩及国家统治不到的地方,尽可能把水域拓宽。
齐世先生最先觊觎并认定国家统治涉及不到的地方是信川。春天一到,他就冲进当地官衙抢走了印章柜,一直坚持到坚持不住,在这同时他已经镇压了整座城邑,之后他也还是能够创造嬉戏其间的水。即使京师派来官兵,再建一座城邑,邑上的人民也不会蔑视曾经统治过自己的势力。
正当齐世先生和他的年轻同志们为了翌年春天而加速自我锤炼的时候,诗人也专心致志于曾向他们承诺过的生产。主题既已选定,目的又很鲜明,这样的生产应该比从前经验过的生产更容易。需要他考虑的也只有词语的选择和韵律的调整等技巧性问题了。
不久,诗人的生产就开始喷涌而出了。齐世先生只选择其中最有效促进自己的生产的部分,并按照预先的设定做分配。进入腊月,山寨里的年轻同志们用新歌提高同仇敌忾之心,培养勇气和信心。当时诗人所生产的歌曲大都散佚了,只有少数至今流传。

九月山下雪了。
举起刀枪,参加战斗。
倒在敌人刀下的同志啊,
我来为你报仇。
正义的旗帜,高高举起
让我们战死在旗杆下
啊,卑怯者,走就走吧。
我们坚守这面旗帜。
如果我们在战斗中牺牲
不要为我们的死亡悲伤。
我们的血滴会变成花朵
绽放成一个美丽的世界。

诗人生产的另一类歌曲,通过偷偷在山下城邑侦察的年轻同志传进了敌人的耳朵。然而这歌曲并非让敌人传唱,只是让他们听见。
到了正月,信川邑流传起从前闻所未闻的怪异歌曲。年轻的佣人切着牛草在哼唱。

日暮点灯切牛草。
彩虹影里手臂沉。
喀嚓喀嚓切牛草。
铡刀切断富人的白手,
切断贪官污吏粗脖子。

屠夫骑上拼命挣扎的猪背,一边宰猪一边兴致勃勃地唱歌。

今天我要为你们杀猪。
为了让吃饱的肚子更饱
我捧着饥饿的肚子杀猪
早晚我要用这把刀杀你们
剜你们肥得流油的厚肚皮。

老佃户的妻子通宵达旦地纺纱织布,她也没头没脑地唱起了锄草谣。

喂,同志们,我们锄草去。
苍耳狗尾草,白芷荆三棱
不是庄稼苗,我们都锄掉。
地我锄,世界的杂草谁来锄。
贵族、富人,谁来把他消灭。
别担心,不是还有九月山吗?
九月山的同志们为世界锄草。
锄出一个没有贵族富人的美丽世界。

经过打听,齐世先生发现诗人的生产很有效果。山寨里沉浸在创造新世界的热情之中的年轻同志们,感叹春天的姗姗来迟,有人甚至请求齐世先生允许他们冒雪出战。他们心中无不充满了对敌人火焰般的憎恶、视死如归的壮志、必胜的坚定信念,只在歌声中杀人、在歌声中死亡、在歌声中取胜,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他们了。
同样,山下城邑里的效果也很了不起。尽管只是秘密流传于下人之间的歌曲,然而上等人中总有耳聪目敏之人。没等过完正月,不仅信川邑的贵族和富人,就连官衙都听到了这些歌曲。官吏门震惊于这些特殊而可怕的内容,一边派人追查内幕,一边严禁歌曲传播,但是没有用。越是阻止,传播得也就越快。很快,恐怖和颓废就像恶性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胆怯的富人和贵族中有的干脆打点行装,搬到城墙高耸坚固的大地方,或者国王和京军所在的汉城。
托生产效用的福,诗人在山寨里受到了不亚于军师或幕宾的尊贵待遇,就连向来冷漠而森严的齐世先生都变得温和了,终于把诗人接受为真正的同志。然而诗人好象既不兴奋也不愉快,整个冬天他都显得十分不安和焦躁,活象一个交完没有自信的试卷走出科场的书生。
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漫长的冬季过去了,春回大地。前山后山上的层层积雪融化了,通往山下的道路畅通了,闭塞的远方的消息也传来了。自从进入二月,断断续续听被抓来的过路人说,三南发生民乱,正闹得沸沸扬扬,关北流行怪病,民心惶惶。
通往山下的道路刚刚打开,年轻同志们就已经热血沸腾了。一直想方设法加以抑制的齐世先生,再次确认消息后,决定立刻出战。本想等到青黄不接时,动乱地区再多些,然而现在仅凭听来的消息,似乎足够确定条件成熟了。
山寨年轻同志们翘首期盼的出战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将近二百名兵力以磨了整整一冬的刀枪、持续的训练、诗人为他们生产的勇气和信心牢固武装起来,定于三月三日向着觊觎已久的信川冲去。以前就去过邑上多次,准备工作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周密,所以气势极其高涨。
“虽然不能举刀战斗,但你还是应该去。去看看你的生产,为今后更有效的生产做准备。”
经不住齐世先生的劝说,诗人也站到了队伍的后面。杀戮和破坏本不是诗人的份内事,但他心里很不安,希望确认自己的生产。他甚至怀揣某种期待,或许这是个契机,能让他诀别朦胧的自然,回归到切实的是非的世界和人潮攒动的城邑和市井。
他们白天离开山寨,翌日凌晨抵达信川邑后山,就地休息一个白天。
原定计划是首先洗去连夜行军的疲惫,等到天黑时,突然冲进官衙。
然而就在这里却出了差错。若在从前,他们都是屏息静气躲在树林里等待天黑,但是那天他们却没能做到。齐世先生的生产再加上诗人的生产,使他们丧失了应有的警觉。他们的与实际无关只凭观念生产的毫无根据的感情,让他们在藏身其中的山谷里公然喧哗。他们的形迹被樵夫和挖野菜的女人发现了,天黑之前就传进了官衙。早知如此,还不如不顾疲劳早晨就进攻官衙呢。
诗人生产并传播给敌人的恐惧和颓废并没有齐世先生所期待的那样效果显著。邑上的达官贵人和衙吏,有许多都被不知来自何方的惊悚歌声和飘荡于上民阶层的不寻常气氛吓坏了,他们很清楚自己很难得到腐败的中央政府的救援,因而滋长了无力感和溃败感。那些搬往都城或防御牢固的城市的人就是这样。
但是,因为守护之物太多,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土地独自离去的人,以及在任何条件下都必须与社会和体制休戚与共的人就不同了。他们恢复了防御的本能,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凭着为了生存的悲壮决心,准备迎接史无前例的群盗。他们拿出丢弃已久锈迹班驳的武器,重新保养,并修理坍塌的城墙。他们撺掇心怀不满的乡勇重新拾起武器,使之发挥作用,时令尚早但他们仍然喂饱了饥民,并在某种程度上阻止了贵族的动摇。山寨行军草率,踪迹又被发现,这样以来,城邑的防御真可谓固若金汤了。
二更时分,山贼们踏着黑暗下山。官衙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杂役民伕再加上为数不少的临近壮丁,足足数百人马围绕官衙布好了阵脚。面对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态,齐世先生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啊?”
诗人同样大惑不解。无论多么腐败的体制,总有人不得不坚守,对他们来说,恐惧反而能够带来绝望的勇气和决心——虽说他是诗人,却怎能在转瞬之间看破如此微妙的事理?直到此时此刻,齐世先生仍然认为自己处于有利位置。
“他们在做最后的挣扎,不要被他们的虚张声势欺骗!”
齐世先生一声令下,那些仍然陶醉在歌声之中的年轻同志们便气势汹汹地投入到必败无疑的进攻了。伴随着呐喊声,他们放下短火枪挥舞起长刀。之前的形势还算不错,结果却很惨痛。没等他们到达官衙的围墙,便已有十余名同志中箭。抵达围墙后,又有五六个人像稻草似的倒在守卫兵卒的刀枪之下。
将他们推向更深层的决定性失败的,却是发生于自身的本质的变化。在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对更美好的世界不存在任何幻想的时候,他们是勇敢的。他们不过是沉浸于自暴自弃的凶残和茫然愤怒的无知山贼,原本在斗争中奋不顾身,当他们接受了齐世先生的理论和诗人的感情的洗礼,一切都变了。一旦关注理论,也就开始关注自己的生命,在以诗人的生产梳理感情的过程中,文弱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整个冬天,他们杀死了太多的富人和贪官污吏,从中得到的满足妨碍了从前的勇敢的爆发。
“年轻的同志们,这是怎么回事?从前的勇气和斗志都跑到哪里去了?”
看着惨不忍睹的溃败场面,齐世先生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
“敌人太强大了。我们应该回到山寨,扩充力量,卷土重来。”
年轻的同志们以理论作答。恐惧的表情已很明显,但他们矢口否认。
“如果您让我们死,我们就去死。可是我们死了,那新世界由谁去创造?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又由谁来拯救?”此时,官衙附近的百姓蜂拥而来。
突然之间,齐世先生把期待转向他们,高声喊道。
“各位,你们在做什么?帮助我们打倒腐败的官吏和朝廷,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吧!让我们创造一个由各位自己做主的世界!”
然而,百姓们的反应更加出乎他的意料。在这之前,尽管从来没有表露过,也没有帮助过他们,可是齐世先生已经暗中将他们算做自己人了。再加上齐世先生和诗人的生产,现在他们当然应该卷起衣袖站出来,但是他们没有。他们的心中也已盛满了道理和感情。他们只是在歌声中无数次地揪住那些可恶的达官显贵的衣领,豁开这些可憎之人的肚皮,然而在现实中,想要站出来反抗的决心反而不如从前了,看热闹的心理越来越强烈。他们站得远远的,瞪大了眼睛,等待有趣儿的事情发生。
齐世先生几乎是推搡着让年轻同志再次向官衙发起攻击,可是没有百姓的参与,他们的人数已经有些不足。接着,他们又失去了十几名兵力。他们被反攻的官军逼迫得后退十里,这才收拾残兵败将撤退。
“现在没办法了。抢劫一家富户,然后撤回山寨。回去养精蓄锐,等待下次机会!”齐世先生转换方向了。即使这样也仍然未能如愿以偿。因为害怕而逃到大城市的富人,他们家中连一斗米、一尺绸缎都没剩下。身躯过于庞大移动不便的富人,早就做好了应对措施。
他们不但派了几十名饱食终日的壮汉看守,还通知了附近的佃户,守卫自己的家园,其防御态势决不逊色于官衙。另外还用几匹快马向附近其他富户和官衙求援。山贼们真是黔驴技穷了。
在一个富人家受了挫败,他们又去寻找另外的富户。这时,齐世先生叹息道。
“为什么竟然还要和他们战斗呢……?”
“也许这就是我们无路可退的理由了。我们的歌声唤醒了他们……”
诗人冷冷地说道,说到最后有些含糊不清。
他们第二次闯入的富人家比第一个规模要小,看守的人数也少。这家也同样派出快马去求援。通过墙里面飞出来的箭数和火把的亮度来判断,只要年轻同志们稍微勇猛些,还是可以赶在官军到来之前抢夺成功的。
也许是接连两次被击败的缘故,他们就连破烂的围墙都翻越不过去。只有喊叫依然喧闹,他们也只是声音大些而已。一旦闯进去,只要飞来十几支箭,他们立刻就跌跌撞撞地撤退了。此时,得到消息的官军赶来救援了,红彤彤的火把正从远处逐渐靠近。
“错了,快撤!”齐世先生痛苦地喊道。
他们摆脱了所有的追击,到达通往山寨的山麓,此时天光大亮。一场毫无收获的战争之后,大家早已疲惫不堪,齐世先生让他们在幽静无风的山脚下休息,突然转头望着诗人说。
“现在你可以走了,当初你承诺过的生产也不必坚持下去了。但是你的生产至少让我们得以保全性命逃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给革命梦想家的警告。警告无数想要革命的人,不要只在街头高唱没有实质内容的革命歌曲。所有的树木全都醒来,天才会亮。天不会因为几只早起的小鸟鸣叫就亮起来。”
“……”
“过早的喧闹反而使树林陷入更深更长的睡眠。天不亮就突然醒来,等到重新睡去时,可能天真的亮了,到那时反而不知道了。”
齐世先生用袖子擦了擦亮油油的眼睛,又补充说,“快走吧,趁我还没想到把失败的原因转嫁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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