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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韩国文坛新科状元金英夏的奇异之作:《你的树木》 (阅读5442次)



1999年第44届现代文学奖获奖作

                               你的树木

                            【韩】金英夏
                                                        薛舟 徐丽红  译

   金英夏,1968年生于庆尚北道高灵,延世大学经营系研究生毕业。1995年在《批评》杂志发表作品登上文坛。著有小说集《传呼》、《夹进电梯里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了》,长篇小说有《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等。1999年短篇小说《你的树木》获第44届现代文学奖。2004年是金英夏的丰收之年,短篇小说《珍宝船》荣获第4届黄顺元文学奖,短篇小说《哥哥回来了》荣获第16届怡山文学奖,长篇小说新著《黑花》荣获第35届东仁文学奖,成为韩国文坛上的奇迹。

1

小时候,你读过关于栎树的故事。是在童话书里,一本想不起来书名,也不记得其中场景的童话书里。高大树木的根部,画着向上扬起的眼角和耍小脾气时闭紧的嘴巴。这幅插图让年幼的你发抖。树木。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害怕树木。像疯女人的头发一样散乱,伸展着的树根和发出怪笑的树叶。那些树木在你出生之前就在那里存在着,而且看来在你死后也还将继续在存在。
那时候你家门前也有树。散发出刺鼻味道的洋槐树。树木遮住屋顶,有的树枝在你房间的窗户上投下阴影。树根周围蚂蚁成群结队地向上爬,粗壮的树枝上,摇摇晃晃地悬挂着马蜂窝。每到夜里,不知名的鸟,也许是猫头鹰,也许是灰林鸮,在向你哭泣。年幼的你在想,早晚有一天,树长大了,它的根就会伸到厨房里,树枝就会穿透屋顶,蚂蚁们将吃光你的床,众鸟在客厅里筑巢,秋天生出的虫子会把刚出生的弟弟咬死。
搬进城市以后,你安心了。走夜路时威胁你的巨大的树木消失了,凶狠地紧紧抓住大地的根,现在再也不用看见了。城市里,只有凄凉的柳树和银杏树。即使是这样,它们每到春天还要被剪枝。修得平平整整的柏油路和信号灯,在人行横道的包围里,年纪尚小的你可以安心入睡了。
岁月流逝,你学会了打电子游戏,吸烟和驾驶,你开始分辨好人和坏人,还学会了靠近你喜欢的女孩子的技巧。你申请护照和信用卡,忘掉那些离开的人们。你买了传呼机,但是只用三年你就不用了。买了手机,把知道的电话号码都储存在那里。在这之间,又过去了很多日子。
现在,你正看着树木。你站在厚重黏稠的土地上,而你面前撑起一棵足以遮住五层高楼的无花果树。也许它从一粒埋在小鸟羽毛里的种子萌发而成,但现在谁也猜测不出它的根源,在这强大的生命体前,你能听见的只有时间流逝的声音。
云飞快地流淌着。雨季来临,风吹来雨的气息,最先闻到这气味的黑色蝴蝶三五成群地向树林里飞去。赤脚的少年像蝴蝶一样扑棱棱地在你周围游泳。你在思索,是什么使你来到这个地方。也许就是这棵无花果树?或者是飞越几千公里渡海而来的成群的黑蝴蝶。

2

第一次想到要去吴哥的那天,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咖啡。撕去包装很长时间一点味道也感觉不到的咖啡。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妨碍你。在这片刻之间,似乎所有的汽车都停止了行进,孩子们也都被关进学校里了。突然,这种宁静被打破,放在干燥台上的碗象是受了什么轻微刺激,一下子,发出不是很大的,喀哒喀哒的声音摔到了地上。但是这种异动发生得如此短暂,以至于用眼睛无法识别,也没有造成很严重的裂痕。这种喀哒喀哒的碰撞不止是你们家的干燥台,在别的每个家庭里每天都会发生,说不定一天会发生几十次。对于这点你比谁都清楚,但那天你还是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同寻常。你认为,被水沾湿的碗本来就很滑,把这些东西摞在一起,热量必然增加,那它们的构造就必然会发生变化。但是生活中也许真的就存在这样的瞬间吧。可能最终导致糟糕结局的一次小小的碰撞,却让你感觉自己正在目睹这种连锁反应的开始。
这叫做蝴蝶效应吧。北京的蝴蝶一起舞,加利福尼亚就会有暴风刮起。直到咖啡喝完,你一直在思索这件事。这次碰撞说不定会导致我人生的破裂。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这想法却一直占据着你的脑海。

3

从曼谷出发,到达边境城市阿兰亚普罗泰格,办理完简单的入境手续,你进入柬埔寨,这时候你的时间开始倒转。你二十多岁的生命在泰国,而你出生之前的生命则在柬埔寨。赤脚的少年和倒扛大枪的军人,怎么走也走不完的黄土路。画一条线为界,却有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你没有回头看,毫不犹豫地与当地人混在一起,乘上带车厢的货车。载重量不足一吨的车里,与你一起乘坐的有十五六个人。因为是雨季,所以不是柏油路的地方塌陷得很严重,车一摇一摆的。车胎爆了三次,木桥接缝处也坍塌了。这样行驶了六个小时,灰蒙蒙的尘土一刻不停地向车窗袭来。为了不致从这载重不足一吨的车里摔下去,人们都在虎口处用上了力量。
司机换轮胎的时间是唯一的休息时间。每当这时,你从车上下来,望着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热带农田,连潮湿的湿气中冒出的烟都是凉的。被尘土和汗水弄脏的衣服,发出一股木瓜的味道。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汽车周围涌来一群小孩子。你从一个头上稀稀落落地长了几块癣的女孩子那里买了竹筒包饭。你剥掉粗糙的竹皮,吃掉饭团一样硬邦邦地卷起来的米饭。一台载满人的轻型货车扬起一路尘土飞驰而过,你被粗糙的米饭咽住了喉咙。腿瘸得厉害的司机明朗地笑着,催促他们快点儿上车。于是你又一次进入车厢。你在想,是什么把你赶到这个地方来的呢。

4

碗掉到地上那天,你从你女人那里接到了分手的消息。由此你可以类推。碗落到地上,响声又碰到很多人家的盘子。宠物狗叫了起来,被狗叫声惊吓的孩子哭起来,于是孩子的母亲变得烦躁,她们的情绪通过电话线飞到丈夫的单位,与其中的某个丈夫一起工作的你的女人神经受到触动。蝴蝶效应,除此以外,你觉得没有什么。
如你所料,你的女人没有说明理由。不知道。可能是疯了吧。你就这么想吧。我再也忍受不了你。只要一看到你,我的神经就变得紧张。就像绷得太紧的吉他弦,不住地发出高音。你见过断了脖子的吉他吗?通常都是弦断,但是你把我的弦捆绑太坚韧了。
你会想念她。你知道和女人分手后,留在记忆中最久的是什么吗?触摸感。臀部,胸部,腹部荡漾的脂肪。骨盆突起处的尖锐感。嘴里冲突的门牙。脚趾与脚趾之间的潮湿感。排卵的时候更加光滑的你的黏液。
你也知道。那天你的反应不是很合适。如果你是一个懂得如何爱别人的人,你是不会那么说的。你应该带点吞吞吐吐地说,不要离开,我需要你,你走了我会死掉的。但是你没有这么说。和她通电话的时候,在你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碗碰撞落地的情景。在你的意念中,是有理由这样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早晨的碰撞,你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一点。这次碰撞将你和她推向分手的境地。你的语调更加激动,而女人的弦绷得更紧了。
第一次拥抱你的时候,仿佛你不是人,而是一只动物。你的头发里、鼻子里散发出雌性的味道,皮肤上流淌着体液。我对你说过的所有的话,如今一句也不记得。你留给我的痕迹只是触摸感。所以,你走吧。我这里没有留下你的任何语言。我删除了语音信箱里的信息,也删除了自动应答机的声音。
你的话像锯齿一样撕刮着女人的身体。尽管这并不是你想要的。

5

到达吴哥寺,确切地说是到达距离吴哥最近的城市西艾姆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从曼谷旅行了十二个小时,后半部分的六个小时如同一场噩梦。有人对你说过,由大陆去吴哥,简直是疯狂的举动,但是你不相信。也有人对你说过,在金边沿着湄公河逆流而上是最英明的,可你仍然毫不在意。所以,你的肉体被炎热和灰尘渍得满是油泥。
你把行李放在一百五十美分一夜的旅馆里。床旁边,拳头大的蚂蚁和蜥蜴爬来爬去。你闭上眼睛躺在双层床上。一觉醒来已是清晨了。蚂蚁消失不见。吃早饭时你的眼睛还在继续寻找蚂蚁。蚂蚁没有出现。看来那些黑色多毛的大蚂蚁好象在白天不出来活动。你二话不说把热乎乎的鸡肉粥吃了个精光。
从那天开始,你出来寻找吴哥一带广大的游击军。阳光把你的皮肤晒得黝黑,热乎乎的砂岩把辐射的热量先储存,然后再倾吐,加深了热度。一两个长得像佛的神像,似乎认识你,又仿佛不认识你,笑着对你说,为什么这时候才来。你无话可说。支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观世音菩萨,面孔朝向四方,他也问你,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数百个观世音头像组成一个塔,爬上巴恩的台阶看着你。左边,右边,上边,下边,守护四方的神在监视着你,你已经没了藏身之地。
你用五体投地的姿势弯身行礼。身穿朱黄色袈裟的僧侣向给他一美元的你摇香诵念祝词。十二世纪建造的观世音头像现在被当作菩萨接受着膜拜。在你看来也是如此。坐在寺庙里俯视你的观音菩萨的微笑,你早已司空见惯了。
现在你坐在头像中间的巴恩台阶上,俯视着建成标准长方形的吴哥城市模型,一边抽着烟。吴哥。不知怎么回事这里像是个地球以外的遥远的外星城市。尽管这样,你还是对这个地方感到熟悉。鸟儿扑棱棱飞着,在观世音的脸上投下阴影。头像的鼻子和嘴巴之间长着一棵树。太阳落山了,你的时间继续倒流。

6

女人的母亲自杀,发生在碰碗之后大约一个星期。女人向你求援时,你不在。女人留在自动应答机里的的声音沙哑了。请你来医院看看吧。流了很多血。我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你不要发火。女人的话毫无头绪。女人和母亲相依为命地过活。女人的母亲会不会是某个人的情妇?你每次去她家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印象。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男人痕迹的家庭。即使到节日里,也没有任何气息。
后来回到家里,你看到信息去了医院,女人和她的母亲都不在。护士告诉你,她们为了做大型手术转到别的医院去了。血管需要缝合。你犹豫了一会儿,又犹豫了一会儿,重新回到家里。也许女人的母亲已经死了。那将是一场没有任何亲戚参加的凄凉的葬礼吧。女人说不定会完全疯掉。像折断脖子的吉他。
你反复地说,一切都因为碗发生了碰撞。碗的碰撞使你和女人分手,分手使女人的母亲割了手腕。拉紧的弦松弛下来了,女人一定会在家里歇斯底里,然后比照着母亲的命运和自己的八字,将自己驱赶到角落里。
第二天女人去找你。给你打电话很抱歉。我也是不知不觉中用粘着鲜血的手指按下了号码。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一辆装着比人还高的菊花花环的摩托车。看上去是从某个葬礼上归来。连一块塑料包装都没有,摩托车一加速,菊花就向路边飞。母亲流了很多血。家里有一股血腥味。用药水洗也祛除不掉。菊花碾压在出租车轮下。你不用去医院了。我的前夫来了。在这种时候还用得上,和你比起来。

7

吴哥是为一切时间而建的,早晨和黄昏、日出和日落、旱季和雨季,等等。太阳每变换一次角度,就现出另一种风貌,特别是天亮的那一刻,真是蔚然大观。你靠着守护四方的观世音,来回移动身体,这样过了一天。在滚烫的砂岩烤热你身体的时候,各个游击点都有牛群在吃草,从跳着舞的浮雕缝隙里挤出来的草也被吃得干干净净。一到夜晚,越过围绕吴哥的护城河,牛群蹚过水面回到牛圈。在夕阳照耀下的褐色寺院下,牛群交错前进,你的时间停止了。
然后又过了一周。现在你正看着树木。一棵木棉树把一座寺庙整个吞没了。木棉树的种子被风吹到屋顶上,在上面发芽然后慢慢地将根伸向地面,吸收水分和养料,最后把一座寺庙完全覆盖。在这残忍的根部中间,一个女人怀抱鲜花的受奖浮雕就要倒塌了。一缕一缕的根须抽打着,站在面前的你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蚂蚁。还有一些树在观世音的头上发芽,根部分开雕像的两只眼睛,沿着中间的缝隙延伸到大地,在大地上扎根。因此,微微向上翘起的雕像嘴角也被分成了两片,含在嘴里的笑容与其说是微笑,其实更接近于嘲笑。你害怕了。因为你不知道他在对谁笑。
这时,你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二十世纪初期来到这个地方,把这里诅咒为恶魔之国的保罗·克劳德了。无论是谁,如果他看到围绕遗址贪婪地长成十层楼高的木棉树,都不得不感知到旋转在此的魔性。小小的种子将人类制造的一切都化为乌有。谁都要为此而惊颤,情不自禁地反刍走过的岁月。你也不例外。你在思考,思考飞进你生命里的小小的种子。或者你思考掉到你头部某个地方的某种存在,它长成参天大树把你的大脑粉碎,现在已经无法除去。

8

女人的母亲再也不能使用左手了。女人喝了很多酒。你知道蝴蝶已经飞起。所以你也知道还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你不知道,碗的碰撞将会走到哪里。你的等待马上就有结果了。你和女人生活的那个城市刮起巨大的风。一幢旧公寓楼变成了一堆水泥。女人居住的那个地方不过只有四个街区。夜里,煤气被香烟点着,顷刻间卷走了好几家,其他人到坍塌的公寓里去躲避。警察说可能有人切断了煤气管道。
左手失去知觉的女人的母亲在超市结算时和店员吵了起来。尽管用一只手结算很不方便,女人的母亲却不愿表现出来。她应该把钱包放在催促她快点儿交钱的店员面前,但她的母亲还不适应自己是一个残疾人的现实,于是大发雷霆。两个人互相侮辱对方,排队等候的人们最后都看见她手腕上留下的手术痕迹。失败的自杀留下的痕迹给人带来了不便。
  超市店员和顾客们各自回家回忆这次不愉快战争的始末。她的歇斯底里的女高音,手腕上的伤口,以及店员尖锐的反应,至少会影响他们好几天。这其中又会有几个人在瞬间里想到了自杀,内心难以捉摸的丈夫借酒发疯,他们中的某个人拿起军用刀子割断了煤气管道。
  除了超市,公共汽车也好,百货商店也好。这样的连锁反应都不会停止。你的想象也在继续。这次煤气爆炸又会引发多少事情,你不知道。

  9

  深夜,大蚂蚁又出现在浴室镜子上。它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吓呆了,一动不动地静静等着你的反应。你拿着打火机慢慢地走近蚂蚁。可能会有毒。尽管前一天管理客房的职员曾经这样吓唬你,但你还是毫不犹豫地点着火。你把火苗调到最大。蚂蚁就势落到地面,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飞快地逃跑了。接着散发出蚂蚁毛被烧焦的味道。你拿起登山鞋对准逃亡者,随即放弃了。 几乎和大蚂蚁一样大的蜥蜴也乘机沿着墙壁消失不见。
  蚂蚁会来报仇的。管理客房的职员一本正经地说。你想起蚂蚁掏空它们自己母亲的身体而出世的故事。你想象被火烧灼的蚂蚁的后代们一窝蜂地涌到你的床边。你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你准备好气体杀虫剂和蚊香,然后钻到蚊帐里。看来你还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那天夜里,你感到不舒服。第二天勉强支撑起沉重的身体,然后又躺下了。你取消了当天的行程。可能是蚂蚁的报复吧。你不能停止这种被迫害的妄想。你发烧,冒冷汗。外面暴风雨肆虐着,石板上传来马蹄声。
不舒服吗?旅行以来,你还是第一次思念起女人来。就是那个和绷紧弦的吉他一样的女人。最后她的脖子断了吗?女人的母亲又一次企图自杀了吗?这次她成功了吗?你在思考。这两个女人是怎么闯进你的生活的呢?要不就是你把她们引诱来的?也许并非碗的碰撞引发一切,而是她们让碗发生了碰撞?到底哪一个在先呢?你的思维混乱了。可以肯定的是,你已经离开她们很远,并且有短暂的片刻,你想念她们。
在你思考的时间里,碰碗引起的一连串事情还在继续。客房主人拿来的英文报纸上,登载着金边发生了三起炸弹恐怖事件的报道和照片。据推测,这是对总统大选胜利者虎视耽耽的反动派所为。在随后展开的示威中两名僧人遭到枪杀,现在已经动用大炮、机枪和坦克等进行镇压。在印度,火车滚落悬崖,死伤者达数百名,瑞士航空公司的客机在加拿大坠落,乘客全部丧生。

10

女人坐在安乐椅上躲避着你的目光。身为临床心理医生的你正对她实施罗尔沙赫氏测试。这幅画上画的是什么?在你展开的卡片上,墨水洇延形成的毫无意义的画正在等待着意义。光脚女人敞开大腿坐着,女人放肆地回答。像女人的阴道,女人又补充道。尽管你已不是第一次看到患者的这种反应,但大多数人都从画里看到了蝴蝶或者蝙蝠。你认真地记录下女人的反应。包括女人是看了画的细节还是看了整体,把空白部分当作前景看,还是当作背景看等等。
你继续拿出来其它的卡片。这个看起来是什么?两个食人族在撕咬一个女人。为什么是这样?对你的问题,女人用长长的手指甲指着画做解释。请你看看,中间的女人不是被人倒提着吗?而且两个人在抓她的腿。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呢?当然是要吃人。吃人的人是谁?自然是食人族。
治疗不是你的工作。你只是准确地记录下来并进行判断,然后交给精神科的医生就行了。你继续认真地听取她的回答。当你拿出第十张卡片的时候,女人说话了。这是第十张了,该结束了吧?这种幼稚的测试什么时候能完?我指的是罗尔沙赫氏,MMPI,TAT这些东西,我回答了无数问题,但是一点儿也没有好转。你知道有一个叫做罗尔沙赫氏测试的音乐组合吗?你听过那些人的音乐吗?你知道安蒂·威豪尔画的一幅题目为罗尔沙赫氏测试的画吗?那是一幅很幼稚的画,快速洒下颜料,然后从中间折起来就算完事了,当然,它有着完美的对称,然后就形成一幅没有意义的画了,看着这个东西,把它想象成蝙蝠或者想象成女人的阴道,又能体现出什么无意识呢?体现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所以你不要再画那些没用的表格了。
有着四年经验的你有些慌乱了。虽然你无从知道安蒂·威豪尔是谁,但是如果患者对测试很熟悉的话,那么你对女人实施的测试就成了废纸片。但是又不能因此而终止测试。你没有这种权利。主治医师要检查结果,你有把结果交上去的义务。
那么你来医院做什么呢?你问那个女人。女人回答说,我想找人说话,被抛弃的母亲和一个离婚的女儿一起生活,会怎么样?互相安慰彼此的处境,说些让人温暖的话?结婚的朋友们会不会想分享独身生活的快乐而争着抢着给我打电话?我家里的刀太多了,有两把菜刀和一把水果刀,还有磨刀用的电动磨刀石。我们家在十三楼,往下一看很遥远。五楼最可怕了,如果到了十三楼,就对高度没有感觉了。我每天向下看一次。我们家的狗都讨厌我。小区的人们开班常会的时候也不联系我。
你一直把女人的故事听完。女人知道精神科系统的人有一半左右都是疯狂的,她也熟知什么样的话能刺激他们的好奇心。她搅乱了测试,还伪造了图表。在做出精神分裂、妄想以及犹豫症混合的重症结果之后,又判断其为极限性格障碍。面谈时,刚开始很有条理,突然就用摸不着头绪的胡言乱语来误导面谈者。
种子正是在那天落上你的头。而且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成长了。

11

你的学兄们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靠近患者。是你违背了规则。患者就像饥饿的毒蛇一样。你给他们一点儿机会,他们就会咬你,他们自己受到攻击,也会咬你。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必须和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你忘记了这些忠告。女人经常来找你。我希望你不要企图给我治病。你明明感觉到她的喉咙上镶嵌着牙齿,可是你却无法摆脱她。
你和她在江南的一家酒店里喝酒。你说道,小时候,我们家门前有一棵洋槐树,每到夜里树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我就被一种妄想折磨着,早晚有一天这棵树会穿透房子进到里面来,悬挂在树枝上的马蜂窝里的马蜂们“嗡嗡嗡”地飞舞,父亲养的蜜蜂都被马蜂全部消灭了。一只马蜂就足以咬死数百只蜜蜂,但蜜蜂们仍然盲目地冲出去战斗。它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战斗的?在我出生之前很长时间就开始了吧。可能是它们的基因上印刻着这场战斗。
又喝了一些酒,已经不清楚谁是面谈者,谁是面谈对象了。界限彻底消失时,你和女人已经在床上了。不需要语言的状态下,你和女人都很平静。女人像母亲一般爱抚你。让你吃她的奶,还给你洗澡。轻轻拍打着不会做爱的你,引你上路。不要害怕,就当做是在唱歌。你是听了太多人的故事才这样的,所有的患者都在撒谎。他们希望医生把他们当作正常人来看,所以他们被掺杂在数百个问题中的假问题欺骗。每天读日报上的社论,不就是在同一个项目上画圈吗。所以对信仰倍加怀疑,哎,神经科真是一个讨厌的地方,对吧?讲讲你的故事,现在不要再听别人的故事了。
直到这时,你才新奇地醒悟过来,原来你一辈子都听着别人的故事走过一段一段的岁月,你对此感到羞愧,就把女人拉了过来。女人的牙齿和你的牙齿碰在了一起,胳膊和膝盖相互交错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挂钟的响声,女人将你的精液吞咽下去,你抓住女人的头发。在大汗淋漓的情事之后,你和女人像树一样相互缠绕着入睡了。

12

女人的状态有了显著好转。不用吃药,就可以睡觉,幻听也消失了,忧郁症也平息了。不清楚是因为有了听她讲话的人,还是因为做爱。说不定是二者兼有之。女人贪腻着你,你没有离开她。你和女人的两次旅行也还算另人满意。偶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但程度也不是很严重。看起来女人就只剩了那么一点儿微弱的歇斯底里症状。那时候的女人有她独特的魅力。就如同所有的歇斯底里症患者一样,女人也喜欢浪漫的前奏,偶尔出其不意地让你兴奋一回。有时在晚餐桌上摆好威士忌和蜡烛,有时大胆地穿着近乎什么也没有穿的衣服等着你。
女人的状态越好,你就越发感觉不安。女人说她想为你生个孩子。这更加速了你的不安。种子逐渐把根插得更深了。枝叶已经突然长大,在你的窗口投下阴影。每当有风吹起,枝叶就摇得厉害。你开始回忆,你更喜欢女人是患者的那段日子。女人的执着近乎顽固,她怀疑你和所有患者的关系,做爱变得更加激烈,电话和传呼也越来越频繁。
先提出分手的是你。女人有一次要自杀,另一次要杀你。女人没有哭,而是拿起了刀。每次你说要离开她,她都重复做类似的事情。有一次水果刀避开脖子刺到了肩膀,之后的那次,小刀从你的大腿边掠过。每当这时,你总是很平静。之后的那一天,女人明朗的脸庞面对你,就好象在说,我什么时候那样了。用舌头舔舐你的全身,在家里进行一次大扫除,给你准备动人的菜谱。
现在,你仿佛正一天一天地疯掉。这种生活再稍微持续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这样。你调到了地区大学的面谈所,没把电话告诉她。两个月以后,女人来找你了。我又在接受治疗了,医生让我放过你,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每天早晨我去冥想园,心里很充实,你也试试吧,现在我再也不折磨你了。我有男人了。
女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你动摇了。女人回去才两天,你就按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13

你在看树,披着朱红色长裟的赤脚僧侣从你面前经过,停住了脚步。僧侣用简短的英语和你搭话。你在看什么。你双手合十回答说,我在看树。僧侣提着长裟又问,在树上看什么。你又回答,看时间。彼此的英语很短,所以很像禅语。僧侣没有接话,而是把身体凑到你坐的树桩上。暖煦煦的风呼呼地从两人身边掠过。僧侣从背囊里掏出食物,用右手一个接一个地拿着吃起来。你吃吗?你谢绝了,但他的手却不肯收回。令人作呕的香料味道直冲你的鼻子。你接过来吃了。
我害怕树。听了你的话,僧侣笑了。看着把根塞进巨大的石造佛像的缝隙中,用数百年的时间慢慢地将其粉碎的树,僧侣反问道,你为什么害怕树?我害怕这个地方的树会把佛像和寺院按住并将它捣碎。僧侣把包着布施食物的油纸重新放回背囊,站了起来,是树把石头捣碎的吗,还是石头挡住了树前进的路?僧侣向着被树根包围的佛像合掌说道。
世上每个地方不都是这样吗?在一切事物的缝隙中,将把它粉碎的种子在生长着。如今这种形象只保留在塔普罗姆寺院,但是就在几十年前,从密林里扩展出来的树还覆盖着吴哥的所有寺院。风唰唰吹过,僧侣的长裟飘舞起来,你的汗水蒸发了。僧侣的话在继续,到那时为止,树木做过两件事,一件是用根把佛像和寺院粉碎,另一件是用根支撑着寺院和佛像使其不致完全坍塌。这样树和佛互相纠缠着坚持了九百年。这里的石头是很容易破碎的砂岩,如果没有这些树,也许它们早就变成土了。人的生活不也如此吗?
柬埔寨老僧明朗地笑了。从高棉屠杀中挺过来的僧侣不过几百名。按年龄推算,他经历了法国殖民统治和让孥尔、高棉、越南的侵略以及最近的内战。最后活下来,并在寺院附近凭佛教徒和游客们的布施度命。他抚摩着把佛像分成两半的树,然后一摇一摆地踏上他的行程。你重新看那棵树。树什么话也没有说。

14

僧侣离开以后,你坐在塔普罗姆寺院里看树。两只黑色的蝴蝶飞舞着从你头上飞过。你突然生出一个疑问。你不就是那个女人的树吗?你把面谈者地位的魅力当作逆光效果诱惑女人,每当你平静下来,你不是把她当成性伙伴吗?接受治疗的人也许就是你。女人的歇斯底里不能成为你逃亡的借口。你吐出的话要比她挥动着的水果刀更危险。到底谁是树,谁是佛。
你骑着摩托车慢慢回到住处。从工作单位回家的柬埔寨人用力地踩着自行车踏板。经过他们的身边,你慢慢地往住处走。大厅里打开着的CCN卫星电视里正在播放科技新闻。新闻展示了碰碗引发的最终结果。
新闻说大马杰兰运河(音译)爆发了一颗超新星,与1604年开普勒发现的超新星亮度相当。碗碰撞,因此女人离开你,一个女人企图自杀,一幢公寓因煤气爆炸而消失,金边有三枚炸弹爆炸,飞机在加拿大坠落,所有的这些事情最终导致了几亿光年之外一颗星辰的爆发,这并没让你感到惊讶。如果早观测到这次几亿光年以外的爆发,那么这次爆发可能已经在几亿年以前就发生了,这样的科学常识也不能纠正你的观点。你这样和它达成妥协,也许那颗星的爆发使你房间里的碗发生了碰撞。飞行几亿年的星际灰尘破片到达地面,碰到了你和许多人的碗。
你这样深信不疑,给一个女人打电话。一个自己扎根,把头分成两半的女人。我想念你的身体。我也拥抱你,吮吸你,进入你的身体,旋转。女人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是电话打错了。你缓缓放下电话。然后整理行囊离开吴哥。你的时间又重新开始倒转。

(本文即将发表于《译林》杂志,谢绝平面媒体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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