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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女性主义代表作家殷熙耕名作:《我曾经住过的房子》 (阅读6490次)



第26届“韩国小说文学奖”获奖作

                              我曾经住过的房子


                               【韩国】殷熙耕

                                                       薛舟  徐丽红  译

殷熙耕,1959年生于全罗北道高昌,毕业于淑明女子大学英文系。1995年当选《东亚日报》新春文艺,登上文坛,同年长篇小说《鸟的礼物》荣获“文学村小说奖”。1997年获得“东西文学奖”。1998年以中篇小说《妻子的箱子》获第22届“李箱文学奖”。2001年中篇小说《我曾经住过的房间》获得韩国小说家协会主办的第26届“韩国小说文学奖”。“殷熙耕擅长以细致入微的手法挖掘被遮蔽的女性欲望”,被批评家誉为韩国当代文坛代表性作家之一。2004年5月,殷熙耕小说集《搭讪》由花城出版社翻译出版。



出差

晚间新闻结束后,她按下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这时,第一声电话铃响起。她看一眼墙上的表,接起电话很快就挂了。通话时间很短。缓缓脱掉衣服,进浴室,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疲倦。
洗澡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她没有接。她从浴室出来擦干身体,穿上浴袍。接着,电话铃又响了两次。最后一次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才缓慢地朝电话机方向挪动身体。喂。她的声音很低。下面的话是,不,不要这样。稍微摇了摇头,水珠沿着长发往下流,滴滴嗒嗒地落在肩膀上。她用一只手攥着头发,又重复说了一遍。不要这样。说完这三句话,就把电话挂了。她拔掉了电话线。
这天夜里,她毫无困意。女儿养的两只仓鼠不停地转动筛子,怀孕的雌鼠看上去比雄鼠还要活泼。她从冰箱里取出生菜叶放到仓鼠嘴里,然后来到阳台上吸烟。对面公寓楼里只有五个窗子的灯还亮着,有的地方隐隐约约映出失眠者的影子。风轻轻地吹着,一辆汽车找不到停车场,在花坛附近徘徊。
凌晨三点多,她连着喝了三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才勉强入睡。睡梦中,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喊,但是她没有醒来。
六点刚过,她睁开眼睛。往旅行包里装了几套衣服、洗漱用具和室内用拖鞋,然后洗漱,化妆。听到女儿房间里作定时用的布兰妮·琼·斯皮尔斯的《宝贝,再来一次》,她知道到7点钟了。上了中学,女儿说不喜欢被刺耳的闹钟声追赶着开始又一个早晨。
飞机起飞是九点三十分。她七点半叫了出租车。
接到电话说出租车已经来了,她正准备推门出去,浴室里传来女儿的声音。妈妈,等等……她弯腰解下刚才穿上的皮鞋上面的装饰环,皱起了眉头。浴室的门后面,女儿拿着脱下来的内裤,上面沾有黑红色的血迹,呆呆地站在那里。女儿开始来第一次月经。
她很着急。飞快地朝出租车走去,却差一点滑倒在公寓楼入口处。一楼的花坛围墙里伸出盛开好几天的玫瑰花藤,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折断了一半,红色的花朵扔得到处都是。她的脚踩在上面了。
出租车从新都市出来进入自由路没多大一会儿,就被缚住了手脚。路上密密麻麻的汽车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咕咕囔囔嘴里骂着脏话的出租车司机把无线通信接收机插到耳朵里,烦躁地说,听说是事故,不知是那个家伙又在忙碌的上班时间找事。
她看了看手表。已经约好在出差地见面的当地出版社,等她介绍的富川国际漫画节访问团,一一浮现在眼前。尽管只提供飞机票和旅馆住宿费,但每次出差都感觉很有面子的年轻社长,如果错过了飞机,一定会要求写经过书的。她正处于试用期,而且年纪偏大。人们都在责难那个匿名肇事司机。她也烦躁地将视线转移到事故现场。红色的云彩很低,天空格外美丽。过了三十分钟,停滞丝毫没有缓和。
一到机场她就不得不一路飞奔。同行的人们都在出境口不安地等着她。
旁边座位上的年轻女人,把太阳镜像发卡一样戴在头上。女人介绍自己是一家儿童刊物的设计师,然后问她,做图书代理销售工作是不是要经常参加图书展?是的,我参加过四五次了。结婚了吗?没有,我自己带着女儿生活。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女人发起呆来,悄悄把视线转移到窗外。尽管对方无意让自己难堪,而她并不想回避自己是未婚妈妈的事实。
她和同行的人们在法兰克福换乘飞机,去了博洛尼亚。
到达宾馆已是很晚的午后了。人们放好行李要去市中心看看。坐了十六个小时飞机的她感觉非常疲惫,打算在房间休息。
宾馆房间很小,而且陈旧,但还算干净。她从旅行包里拿出洗漱用具和化妆品,脱下衣服进了浴室。刷牙时,胳膊无心地从胸前略过。大概就在这时,她感觉碰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她把手腕贴在胸口,原来冰凉的是乳头。手上拿着牙刷,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她偷偷地从镜子里看自己的乳头。
换上新内衣,拿出自己的拖鞋穿上,躺在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上,她把后背斜靠在床头。除了听得见某个房间里传来的水声,这个异国小宾馆安静宛如另外的世界。她漫不经心地仰望着天棚上的细小花纹。来到一个新地方的感觉不仅仅表现在空间上,还有追逐着她的所有的感情和责任,束缚生活的肉欲,以及从周期中摆脱出来的心情。
她站起身,从宾馆前台拿过一张明信片。开始只想写几句简单的问候,写着写着却越来越有感觉。最后她的表情严肃起来,难道自己来博洛尼亚就是为了写这张明信片吗。她撕碎了明信片。重写的那张很简单。她把明信片放在桌子上,默默地注视着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子。
结束五六天的出差,她回到家里。
女儿的月经已经结束。女儿说这几天又买了布兰妮·琼·斯皮尔斯的第二张CD,但不怎么好听,没了第一张专辑中的清纯。周末那天的夜晚,发烧烧得厉害,前来照顾她的外婆出去很晚才回来,自己一个人难受到半夜,女儿抱怨着。仓鼠生了崽子,又都吃掉了,现在一个也没剩下。女儿把仓鼠的铁笼子搬到阳台上去了。雌属和雄鼠还在一如既往地转着筛子,仿佛从未发生任何不幸,也没有任何不满。整理完旅行包,她换衣服。摘项链的时候,才发现脖子上空空如也。项链扣松了,要修理却又一直拖着,看来已经丢了。

交通堵塞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她接到A打来的电话,把他死了一周的消息告诉她。方向盘深深插进肋骨,尸体被撕扯成好几段。事故发生在凌晨,但处理现场花了很长时间,结果导致上班路上的交通完全堵塞。

仓鼠

女儿不想看见仓鼠。怎么能吃自己的崽子呢?无耻而且残忍。女儿情绪很激动。在家休月假的她,合上正在看着的书。一整天一直拿着书,其实她根本想不起都读过什么。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的她,再加上连续几天来的酒精麻醉,脸色很苍白。她对女儿说。
——你也有错误。
——我有什么错误?
——一产下崽子,母鼠就变得神经质而且很敏感。谁一去看,她就会把崽子吃掉。
——所以我在笼顶给它们盖上报纸啊。
——你不是说你想看崽子就往里看了好几次吗。
——可是她怎么能把自己的崽子吃掉呢。好吃吗?
——不是当做食物来吃,而是一种本能。

——母亲杀死孩子,这是什么本能啊?
女儿睁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怀疑和敌意。
——狗也是一样。如果人摸了刚刚出生的小狗,母狗就会把它吃掉。自己只有八个奶头,如果生了九只小狗,她也会吃掉一只。
——然后呢?
女儿用鼻子哼笑着。她感觉自己的神经也像母鼠一样变得敏感起来。她用两手紧紧按住太阳穴。
——要是肯定活不下去的话,还不如立刻把它杀死,这是动物的母性。不忍心让孩子过痛苦的生活,所以把它杀死。
——那只是母鼠的想法。
女儿坚持自己的意见,用讽刺的语调回答。女儿抽搐的瘦削的脸颊上,透出青色的血管。
——你知道吗?即使这样,那些崽子也还是愿意活下去。就算是母亲,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别人的生死,这公平吗?
——那些崽子对世界根本不了解。
——为什么你认为它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别的事情,而是关系到自己的生命。
她把手从太阳穴移走,冷静地说。
——活着未必就比死好。活着也很累。
——我知道。
女儿的鼻尖很快红了。
——外婆说过,妈妈不给我奶吃,有时候我咬着外婆的乳头睡觉。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女儿的大眼睛里已经啪哒啪哒地掉下了眼泪。
——我经常生病,学习也不好,就算把我养大了,也未必就能过得幸福,那么妈妈你一定想我还不如死了为好?妈妈,你烦我了吧?我知道。对你来说,妈妈你自己的人生才是重要的!
女儿回到自己房间了,她点燃一支烟。她一手拄着额头,烟在她的手指缝里径自燃尽了。然后她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仓鼠放到车上带它们去了宠物商店。仓鼠真的吃自己的崽子吗?对她的问题,商店老板暧昧地点了点头。虽然我没亲眼看见,但大概是这样的。她怒气冲冲地对老板喊道,“早知道这样,从一开始就不养它了!”
上了自由路,她开始超速驾驶,一直把车开到临津江。头痛不是那么容易就好的。回来的路上,她转到坡州方向。经过部队门前的路时,在白杨林后面看见稀稀拉拉的几个坟墓。她突然用力踩下油门。额头上渗出了汗珠。4月的天气,还不应该这么热。拿出手机往家里打电话,女儿没有接。
她是剖腹产生下女儿的,因为离预产期还有两周,婴儿大头朝下。为了照顾婴儿,独自住在千叶的母亲来了她这里。她比婴儿晚出院几天。她的乳房充得满满的,内衣一脱,奶水就从乳头中簌簌地往外流。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婴儿,嘴唇一碰到乳头就开始慌里慌张地吸起来。她母亲叹了口气说,不管我怎么把奶子给她,她都用舌头推开,因为奶子是凉的,如果乳房变凉了,做为女人也就算结束了。她第一次来月经那天,也听见了母亲的叹息。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到处走让经血不停地流。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把准备好的卫生巾给她,然后嘟哝了一句,这孩子不久也要和男人一起睡觉了。
父亲为母亲留下众多幸福的回忆,足以让母亲在余下的日子里一个人咀嚼。父亲还留下充足的遗产,让母亲每天回忆着过去,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毫无困难地生活下去。正如父亲所期待的那样,直到现在母亲还和过去父亲爱她时一样美丽,一样浪漫。仿佛她是一株独自生活在废弃已久的温室里,不懂人情世故的花木。她那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也丝毫没有改变。
生完孩子,从漫长的麻醉中醒来,她感到被捆住了似的软弱无力。身体经历了这样一个残酷的过程,她觉得自己变成了生产机器。母亲说,通过医院提供的闭路电视看见了手术的全过程。先把她山丘一般鼓起的腹部一层层地用刀割开,终于露出了内脏,一些分不清是肠子还是胃的东西,一一取出,堆在一个类似锅台的器具上,等到取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又一个一个按照相反的顺序层层放进去。对她而言,女儿的月经不是性的信号,而是她对于生育的痛苦的憎恶,并且在生育之后,女儿要画着平行于自己生命的平行线,延续相同的痛苦命运。她对女儿如此摆脱不掉的命运同样怀有痛楚的爱。
她一进门,女儿就推开房门看,似乎不放心仓鼠,但终于没问。
——怎么不接电话,我想问问你要吃什么再到市场去看看。
——刚才吃过饭了,把咖哩饭热了热。
——外婆来的时候,你说你开始来月经了吗?
——说了,外婆说她也来了。
——什么?
——因为骨质疏松症注射了荷尔蒙,所以就这样了。乳房也更加结实了,还让我摸呢。
她神经质地把车钥匙和手提包扔在一边,扑腾坐在沙发上,拿出一支烟。女儿对她的反应好象很满意,向上扬扬眉毛,进了房间。
她一边慢慢吐着烟气,一边想。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明信片。

电话通话

她往邮局打电话。从意大利寄来的明信片要几天才到?不一定,一般是十到十五天左右。邮电局的公务员很亲切。从那里寄来的明信片应该还没到吧?嗯?噢,对……请再稍等几天。马上就会来的。好的,谢谢。
然后又拨通A的号码。A把葬礼上的情况详细地讲给她听。不但记者室,整个报道局都震惊了。他妻子是电视记者。你见过那个女人吗?没有。她撒了谎。除了没生孩子,什么问题也没有,看起来他们相处得很融洽。
她好不容易打断了A的话,开始说自己的事情。A似乎马上就明白了。我也不知道总务部对发给死人的邮寄物怎么处理,我给你打听打听。那如果找到的话,你再和我联系。A好象还不想立即挂断电话。这么说,你,在他结婚之后也一直和他在一起,本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那天结束后一起喝了一杯,他比平时喝得更多,然后还抓住方向盘不放,我就在心里犯嘀咕,难道他想死吗,他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而且那天凌晨的事故现场怎么会和他自己家的方向相反?
A又问了问明信片的事。是不方便给别人看的内容吗?不,没有那样的内容,没什么。话说到最后有些模糊。没什么?恩,人死以后才寄出去的,怎么说呢,是无效的。A气了个半死回应了一句,你在咬文嚼字吗,给死人的?这有什么有效和无效,而且到现在这又算得上什么问题?真是狠毒。你们两个人,都和别人结婚了还不结束,现在一方已经死了,还不结束吗?
下班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觉孤独,没有精神。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的声音中虽然带着担忧,却是生硬的。尽管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宁愿母亲和其他母亲一样因为金钱或者健康问题向她诉苦,自己尽一个独生子女的职责,这不知要简单多少倍。但母亲的想法比较浪漫。不是这些问题,也许是换季的原因吧,有点忧郁,院子里的映山红都凋谢了。花明年还会开的。谁能保证我能活到明年再看见这花呢?人活着是一件多么虚无飘渺的事啊。她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把心里根本不在乎而且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挂在嘴边,但她还是耐心地做出母亲期待的回答。现在谈恋爱也会很精彩的,更年期讲座上这么说的。都是些让人听着舒心的话。母亲声音中还是没精神。最近睡着睡着就醒了。所以我不是让你到我这里来吗,体会着孙女一点点长大的乐趣,比一个人住好多了。我不喜欢,那我不真的成老太婆了?她不安地按捺着的声音开始变得气呼呼了。年纪大了适当地老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在旁人看来,这样也更舒服一些。这是什么话?在你看来,我把大便拉到墙上就与我的年龄相当了?她急了。你不要说那些无理的话。而且你和孩子都说了些什么呀?你什么时候给孩子吃奶了?母亲也毫不示弱地应对着。我为了安慰孩子的心,这么说说也是可以的,你急什么?你应该注意点了,孩子对你有情人的事情感到不安,你知道吗?她有什么不安的?我是她妈妈。你要和那个男人结婚吗?你别说了。她挂断了电话。
电话铃马上又响起来,她猜一定又是生气的母亲打来的。却是一起去博洛尼亚的一个人。那人说星期六要举行一个聚会,把每个人用自己相机拍摄的照片进行交换。她没带相机,也就没有可以拿给别人的照片。但她还是说,好的。

夏装

她思考着A的话。
——都和别人结婚了还不结束,现在一方已经死了,还不结束吗?
结束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刻呢?决定分手再不见面的时刻吗?还是和另一个人结婚?过了很长时间互相从对方的记忆中淡出?一个人死的时候?
两年前,他一句话不留就从她身边离开了。把和死亡一样突如其来的结婚消息传递给她的人也是A。当时好像也是在出差回来的路上,是深夜。结束了和A的通话,她像是赶赴一个重要的约会,开车来到夜色中。她神情恍惚地飞驰在自由路上,最后来到新村。
十字路口,五层建筑物的招牌上,闪烁着明亮的灯光。就是在这家旅馆里,为了给她寻找一只丢失的耳环,他曾经掀翻了床垫。她缓缓经过飞镖游戏厅,他曾在那里中标得了个布娃娃;她缓缓经过小卖店,突然下雨时他曾冒雨跑进去买雨伞。然后她掉转方向往大学街开去。有秋千的酒吧和赠送过茶杯的红茶馆映入她的视线。他在电话里读晚间新闻的那家练歌房入口处,还和从前一样用不太熟练的字体写着“最新歌曲一应俱全,宾至如归”。这家老气横秋的地下练歌房总是很惨淡,那天也只有他们两位客人。突然接到让他现场播报新闻的电话,他不以为然地回答说,知道了,我就在这里播。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拜托练歌房老板关掉了所有的音乐,他对着电话读起新闻来。以上是现场记者金勋发来的报道。说完最后一句,他把电话挂断,又拿起麦克风开始唱《没有所谓的离别》。
她把车停在他经常停车的胡同台阶下。爬上台阶,越过独间住宅,有一片曾经和他在其中接吻的光叶榉树荫。那是一个几乎没有灯光的昏暗的胡同,有风吹来时,黑色树枝尽头的叶子翻动着身体。
他离开以后,她一套新衣服都没买过。有一天深夜,她整理衣柜,把和他相处时穿过的衣服单独分出来。这些衣服中,有些他只看过一眼,但大多数都带有他的气息。她翻开手册。手册里,有很多日期都被画上了红圈。她把和他见面的日期数字从手册中抽出来单独做成一本日历。她能记住所有的约会。根据记忆,她做了一张表格,在约会日期旁边的空格里记下见面场所,见面时穿的衣服,甚至内衣。
不论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和朋友见面,她都尽量把见面地点订在他的公司附近。尽管不期待能见到他,但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他在附近的这种感觉让她安心。看新闻的时候,只要是有关新闻记者的报道,无论是运动会还是颁奖消息,甚至连讣告一类的短消息,她都有兴趣。她还经常为一些琐碎的小事或者以拜托别人什么事为借口,给他周围的人打电话。知道他和她关系的人并不多,所以她几乎没有机会讲他们之间的事情。她故意说些能引出他的话题,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传进耳朵,她就能得到某种安慰。
周末,她到他们一起去过的郊外游园地。去年秋天散发着金黄色光泽的银杏树的大树枝上,长出了茂密的初夏的叶子。他讲起他哥哥的故事。哥哥学习很好,可是我不行,我动不动就被家里赶出来,脑子笨也不可能突然成为优等生,于是我恐吓那些学习好的学生并通过做弊上了大学,为了向父母要钱,我经常在家里说谎,坦率地说,我对你也说了不少谎话。她回答说,我知道,到现在为止你讲过众多女人的故事不都是吹牛吗?但移民到阿根廷的女生是真的。就是那个穿着紧身牛仔裤爬楼梯,裤子撕碎的女孩子?对,我找来针线给她缝裤裆,然后我们的关系就亲密起来了,这真是我的初恋,真的,因为我连内裤都给她缝过。在华阳洞遇到法国娃娃的故事也是你编造的吧?那个女孩真漂亮,名字叫桃金凤吧,她来参加过我们系的活动,她说原以为哲学系都是些怪人,没想到都像喜剧演员,很有趣。你是新闻播音系,什么时候又上哲学系了?到专科学校的时候,我转系了,没说过吗?专科学校?你不是说你在名牌大学取得全系第一名,你的照片在地方报纸刊登,你们村口还贴着你的宣传画吗……你的话到底能相信几成呢?不知道,从嘴里出来就成了话,我能怎么样。这么说你偶尔也有坦率的时候?她挖苦着,但他已经吹起长长的口哨。
连着几天都是阴沉的冬季天气,接到他的电话。我向气象厅打听过,现在大田正下雪,我们快点去看,他们还说春川夜间有雪,我们在春川睡觉就行。如他所说,那天大田下起了鹅毛大雪,一直下到夜里。往回走的车都慢吞吞地爬行。他将车停在某个国道边休息所前,跑过去买了咖啡和一张晚报。展开晚报,他的脸色突然一亮。看这个。他用手指着的人事栏里登载着几名高级公务员晋升的消息。这是我哥哥。她用惊讶的目光看他。你哥哥的消息要通过报纸才能知道吗?太忙了,哥哥是我们家乡五十年来培养出的第一个高等考试出身的人。接着他又耍贫嘴,当然我也是四十九年来的第一个记者。他在一家隔周发行的地方报社社会部发了几条特种新闻后,被中央的日刊杂志聘去,一通过所谓“警察记者”阶段,就调到了播音部。记者这个职业和他上学时的流氓集团差不多,都是用脚到处跑,他称这是自己成功的秘诀。总之,据她了解,他正为解决从他家乡到四周方圆二百里的民怨而四处奔波。
雪继续下着,交通堵塞一点也没得到缓解。她不得不把录音机里放的歌曲反复听了三遍,都是初次听到的悲伤的歌。这是什么歌?由我作曲并演唱的歌。我可以拿走吗?行。磁带上贴着白色标签,按顺序写着歌名。她读了第一首歌的题目。《休假》?嗯。他点头。我不是经常说吗,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人生像休假。
走在市民公园的沙滩上,他们一直在吵嘴。他说,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不行呢?你太保守了。她也责怪他,你太冲动太感伤了。他喊起来,像你这么郁闷地活着,那只有进了公墓才能心安。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你以为我没冲动过吗?也许我看错了,你这样一个个人名利主义者怎么会冲动呢,只不过是带有一点土气的感伤罢了。他停下脚步。对,你看错了。那不是冲动,而是上进,而且不是感伤,是纯情。她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吐出了这句话。不要和我说平语,你比我小五岁呢。
所有的记忆都像录像带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倒转,重放。其余的时间里她看电视,偶尔会有他的身影短暂出现。她知道他买了新领带,头发剪得短短的。也许直到这时,她不能适应的不是分别,而是他一句话不说就离开给她带来的感情恐慌。
有一天,她往办公室书架的第一个空格里插一本欧洲作家的书。这时,她发现旁边一格里也插着一本一模一样的书。难道是同样的书买了两本?这也是可能的。她开始制作给作家经纪人的合同书。过了一会儿,为了确定名字的字母,她又一次走向书架,这次她发现这本书不在第一格也不在第二格,而是在另一个地方。那天夜里她回家,看见女儿出了一身汗,盖着毛毯睡着了。女儿的刘海儿长起来了,遮住眼睛垂到脸颊上。露在外面的十个手指的指甲,连同下面的嫩肉都像咬过似的,到第二节为止皮肤都红红地剥掉了一层。她走进浴室开始洗手,刷牙。一手拿着牙刷,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她偷偷地看着镜子里面映出的自己,看了很久。第二天,她开始休假,大病一场之后,体重减了3公斤,然后又重新回公司上班。季节转换,和他见面时穿的衣服现在都不能穿了。她和他相处了三季,秋季、冬季和春季,只是没有一起度过夏天。穿上新买的无袖夏装重新上班的那天,夏季已经正式开始了。
几个月后,他打过电话来,她没有动摇。我结婚了。他说。我知道。她淡淡地应着。我们今天见个面吧?他问。她轻轻地笑了,我也结婚了,现在我和你一样也有家人。你不是要找条件相当的吗?她真是哭笑不得,又轻轻笑了笑,把电话挂断了。
——你见过那个女人吗?
如果她说在新婚照片上见过的话,A会责怪她无耻。
他结婚后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六楼的咖啡馆里,坐从上面可以俯视江水。有时,她曾经过分地期待偶然,但世界上是没有所谓偶然的。所谓偶然只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意外到来或发生的事情而已。他身上有一点酒味。我今天在你们公司附近的三十个酒吧里找你。她上了他的车。车停在90度台阶下的工地。他走在前面,她跟在离他有几步远的后面,两人一句话不说朝着光叶榉树一阶一阶地走上去。深秋的夜,传来树枝之间的风声格外冷清。哥哥死了。他把脸靠在她肩膀上,轻轻地哭起来。他的车开始在灯光无限延伸的江边工地上飞驰,她跟着来到他的公寓。他去买啤酒了,她一个人留下来,可以慢慢欣赏他放大的新婚照片。墙上挂了五张照片。
他回来了,把啤酒杯放在桌子上,拉上窗帘,拔掉电话线,戴着他妻子的浴帽洗澡。他妻子大概用的是熏香型浴液和黄瓜,身上擦的是estee lauder牌熏香制品。她把这些东西擦在身上。粉红色的浴袍她穿起来有点大,领口还有点脏,她就没穿。
从浴室出来,她来到他等待着的餐桌边坐下。室内灯都熄灭了。他朝她伸出双臂,抚摸她的脸。他的手指像烧焦了似的,轻轻颤抖起来。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倾泻进来。他身后倒扣着的五张照片映进了视野。
我爱你,他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她也曾无数次地对他这样说过,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爱他的。爱这个字眼,在某一瞬间,包含着“我带你步入另一个不同的人生”或者“你和你想象中的你自己不是同一个人”的意思,有这些也就足够了。

苹果

九点新闻结束后,她突然想吃苹果。打开冰箱一看,只有两个橙子。
她把女儿叫过来。以前女儿很喜欢和她一起在夜间外出。她对带着MP3耳塞从房间里出来的女儿说。
——愿意出去到超市买苹果吗?
——那么小豆冰呢?先买苹果然后到水果店吃小豆冰行吗?
女儿稍微犹豫了一下,做出一幅无所畏惧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们家前面的十字路口有三家水果店,三家之间竞争激烈,已经过了夜里十点钟,还在放着音乐招揽顾客。有一家在门口挂了粉红色和白色的气球,编成弓形,女儿选择了这家。
——我的朋友们也都来这家。这家不轻视小孩。
正如女儿所说,黄色围裙的小姐用和这夜间不相搭配的明朗嗓音,恭敬而夸张地招呼“欢迎光临”。一从家出来,女儿的心情好象就得到了释放。小豆冰一上来,女儿就拿起长把的勺子,搅拌着玻璃碗里的冰块和甜豆,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的屁股好像变大了。
——是吗?
——打扫卫生的时候,沾了粉笔灰。用手拍打,屁股颤悠悠的。很害羞。
女儿把满满一勺冰送进嘴里,目光投向她放在膝盖上的塑料袋。
——妈妈,你以前不是不吃苹果吗?
——我吗?
——上次整整一箱苹果不都烂掉了吗?
——噢,那是……
那是几个星期前他拿来的苹果。夜里他在她家门前给她打电话,在去农水产品市场的路上买了一箱苹果,我把它放在你家大门前就走。不用。我现在就出去,把它放在我的车上就行。不用担心,我不到你家里去。我也正好要去公司看看。但他还是拿着箱子进了大门里面。女儿很安静,但一听传出来的音乐声就知道女儿还没有睡。她故意把箱子放在阳台上,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碰都没碰一下。
过了大约十天,打开箱子一看,苹果已经烂了一半。她把烂苹果挑出来,并且发现苹果也是靠得越近就越容易腐烂。靠得越近,越产生更多的欲望,最终从里面开始烂掉,这类似于人的执着。挖掉烂成紫色的部分,果肉深陷进去的苹果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那天她扔掉了苹果病房一样的箱子。
她和女儿一起出了水果店。女儿一边用叉子叉起削好的苹果放进嘴里,一边看电视。不一会儿,女儿倚在沙发上睡着了。女儿的脸像婴儿一样安静、不设防。她把女儿戴在右边的头夹摘下来,久久地注视着这张脸。
她收拾完盘子,心里感到恶心,一定是吃苹果造成的消化不良。
她喝了点威士忌,但还是不容易入睡。她从录像机里抽出录像带,那是去纽约学习电影的后辈在一个月前寄给她的,是迈克·菲吉斯导演的《迷失禁果The Loss Of Sexual Innocence》。光看题目想不起来什么特别的内容,她把转到中间的录像带又插回到录像机里。按下还原键,一个新生婴儿的特写镜头出现在画面上。婴儿的脸显得痛苦不堪。平生第一次来到外界的空气中,用尽所有力气呼吸,不停地扑腾着伸展不开的胳膊和腿。皮肤充血,额头紧皱,嘴唇歪斜。被抛进人世迷乱之地的红色生命体,实在是太过幼稚太过柔弱了,所以说人从出生这一刻起就是痛苦的。我们都是这样开始自己的人生。

项链

做好上班准备,她穿上内衣,发现乳头变黑了。有手指一摸,不是很凉。
给A打电话,A不在。她想不起寄给他的明信片上都写了什么。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她想不起来了。
博洛尼亚一行的聚会场所设在光化门的一个二楼茶馆里。前来聚会的都是女人,因此周六下午的闲谈没能轻易结束。脸色怎么这么不好?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年轻设计师问她。负责聚会联系的出版社女职员说,我给你把把脉吧。说着抓过她的胳膊。她什么也没想就把胳膊伸出去。太虚了,几乎快气绝了,而且子宫有炎症,你最好去妇产科看看,月经是什么时候?听完女职员的话,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呆呆地望着对方的脸。
她们从月经聊到闭经,再到平均年龄,然后又转到基因指导。现在还只是专门用来阅读吗?我们在出生以前就能剪切、粘贴吗?只有她毫无兴趣,装着去看放在桌子上的照片。她的照片只有几张,被人硬拉着站到照相机前的表情看上去很生硬,只有放在最上面的那张还算自然,那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拍下了她站在富川漫画亭里的侧影。她拿着那张照片仔细看,丢失的项链还镶嵌在照片中。那是一条带蛋白石的项链,是他送的礼物。
回到家里,她又给A打电话。A到外地出差去了。
把带到意大利去的旅行包拿到衣柜搁板上,仔细在里面寻找。旅行包里面除了几枚硬币和弄皱的发票,一个头夹以外什么都没有。项链只留在照片中。他留给她的痕迹中,就只有照片里的项链可以算做是带有形体的东西了。
她偶尔看见母亲抚摸着父亲的照片。有时候她讨厌这种复制形象的造作而自我满足的意识。他经常唱的那首《没有所谓的离别》,她也不喜欢。尤其讨厌其中的歌词,什么因为我们一起生活在狭窄的天空下,什么无论相距多远都没有所谓的离别,明明不合情理却唱得那么带劲。然而只要那个移民到地球另一端的初恋情人还活着,他就可以心怀与恋人重逢的梦想活下去。而我们却不可能再次看见死去的人,重新感觉他们的呼吸。连做梦都会被堵塞,无法挽回的断绝,这就是死亡。
她自己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客厅里的装饰柜上,放着两个镶有女儿照片的相架。她取出其中一个上的照片,把自己戴项链的那张放进去,久久地注视着照片里的项链。这是她唯一喜欢的宝石,像大海一样蔚蓝而辽阔。
他的妻子对挂在他家里的那五张大照片会做些什么呢。

坟墓边

结束晚间新闻后,他有时会在凌晨来找她,开车带她到哥哥的坟地去。沿着去往坡州方向的栽满白杨树的路,部队后面的矮松之间可以看见很多坟墓。在哥哥的坟墓前,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倚着坟头看星星。快天亮时,星星越来越暗淡。黑色日全食一点点地染成墨水色,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泛起灰蒙蒙的微光,并充满整个世界。他们还看过东方的天空现出玫瑰色。
夜里的坟墓比想象的更平静。有夜眼的鸟和昆虫的行迹,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两道火光。黑暗的国道上偶尔有汽车开过。
他说。
——死了的人会知道我们的一切吗?
——谁知道呢?
——好象是这样的。
——为什么?
——怎么说呢,因为他们是一种超存在。
——是说你哥哥吗?
——不,是我母亲。我读高中时就去世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继母就到我们家来了。那年只有我记住母亲的生日。我把油桶拿进仓房,想把房子点着,被哥哥发现以后挨了一顿毒打……我扬言说,我这样想着母亲,她会引以为荣的。结果是痛痛快快挨了一顿打。我很疼,也觉得委屈,于是我决定就这样过我的人生。
——你的成才多亏了过世的母亲。
——你一点也不想你父亲吗?
——不想,单是和活人的关系已经很累了。
——因为累,所以才去想死了的人,傻瓜嘛。
没有人会在坟墓边上安装路灯之类,因此每个深夜只有黑暗守护在这里。有时仿佛有篝火燃起,聚集起隐藏在黑暗中的火种,点燃灯芯,周围突然变得明亮而美丽。他轻轻地抚摩着她胳膊的内侧。
——有时候我就想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呢。不论怎么看,这生活都距离我的梦想太远,但我还是努力地生活着。也许这就是生存吧,你不是这样吗?
——尽管不怎么喜欢,但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我的人生,好象也没有什么别的愿望。
——你这个人真不行。小时候也没有过梦想吗?
——没有。
——不要自以为是,好好想想。
——嗯,写漫画故事的人?
——为什么?
——梦想一定要有某种理由和契机,这只是成功人士的说法。
——这倒也是。
——其实是小时候在儿童报纸上看到的纯情漫画的缘故。
——什么漫画?
——有个孩子每天晚上站在窗边向月亮祈祷。一到早晨就把自己写的信放进花田。孩子相信自己发给花田的信会转给他的妈妈。可是住在天国里的妈妈从不给他回信。他总是问月亮,月亮先生,你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吗?我妈妈是不是忘记我了?孩子熟睡的脸庞被泪痕弄得斑斑点点。一天早晨,孩子跑到外面,看见一群黄色的蝴蝶像喷泉一样飞舞,覆盖了他的脸,覆盖了他的肩膀,覆盖了整个世界。他跑到蝴蝶中间快乐地跳起舞来,一边喊着,妈妈回信了。那天晚上,怎么等也看不见月亮,因为月亮太小孩子用肉眼看不见了。确定了妈妈对于自己的爱,他幸福地睡熟了。月亮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我用月光之鳞做成蝴蝶,所以我变得这么小,为了让朋友幸福,我愿意放弃宝贵的东西。等你长大了也会明白的。幸福只不过是人生的某一天而已。
——最后一句话好象是你编造加上去的。
——对,我也是和你学的。
她嘻嘻笑着。
——长大以后我也常常想起这个故事。前不久,为了找到这幅漫画,我在网上找遍了韩国所有的漫画网址,最后还是没能找到。
她想说,她长大以后还做过好几次蝴蝶在花田中间像喷泉一样飞舞的梦,但终于没说。
——我曾经梦想做一名歌星。迎着各种各样的目光,用哥哥的吉他唱歌也写歌。那段日子,我经常梦见自己在舞台上穿着皮裤子,带着闪光的发卡,背着吉他,蹦蹦跳跳地唱歌。
他伸出胳膊放在她的头下。一有胳膊做枕头,她就感觉困倦。他的声音听来像梦话一般低沉。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母亲不希望我做记者,而希望我成为一名歌星。因为她知道我心里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她把眼睛睁开一半,问道。
——你觉得母亲还知道什么?
——嗯?
——你不是说死人什么都知道吗,那她还知道你心里的什么呢?
他不作回答。
她又说,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就结婚了呢?嗯,这个?他望着西面天空的一颗星星,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这也算不了什么特别的事。
刚才没有意识到的花香,隐隐约约地渗透到鼻尖。她问。
——什么花?
——野蔷薇。
——要是公寓里种上这种花取代蔓蔷薇,气味可能会更好。
——母亲说过,野蔷薇是不能种在栅栏上的,那样容易受伤。
一缕头发掠过她的面颊,他帮她拂到后面。手指从耳垂经过的时候,她感到一阵麻酥酥的感觉,轻轻地耸耸肩膀。
时间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流逝了很久。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
——如果你成了漫画作家,我成了歌星,那我们两个会有什么不同呢?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我在谈梦想。
他把手从她头下面抽出来,放在自己后脑勺上,交叉着,仰望天空。
——梦想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无论如何就想实现它,哪怕只一次也好。哪怕因此而使人生走弯路甚至毁灭也在所不惜。疲倦无味的时候,想一想自己的梦,也算是一种安慰吧。实现也好,不实现也好,拥有梦想,就如同拥有一把可以休息的椅子。
她陷入了另外一种思索,那是在他们偶然去往教堂的路上。
——你想起那个教堂了吗?
——什么教堂?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
他们两个都很忙,只有接近午夜了才能见面。街上拥挤而且嘈杂。为了走出这条喧闹的路,他们没有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加入了一个队伍,跟着往山丘上走去。是去教堂的人群。他趴在她耳边说,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由他带路,她门一起来到一个教堂,十子架边角上点缀着一颗巨大的星星。充满虔诚和欢乐的礼拜氛围渐入高潮,她觉得自己不适合这种场所,强忍着厌倦和不自然。有一个瞬间,她偷偷转过头去看他,突然变得有些发呆。他拉着她的手,从侧面看去像一个认真的少年,好象真的在祈祷什么,紧闭双眼。
仿佛有什么声音穿过草丛沙沙做响,她吓得怔了一下,身体颤抖着。没关系,找到这里来的只有风。正如他的安慰,果然是风声。
——我们现在就死在这里,怎么样?
奇怪的是,这声音就像来自遥远的地方一样缥缈。
——无所谓。
朝着星星她睁开眼睛,眼皮却顾自下垂。好象是刚刚睡着的样子,他也没有一点声音。她轻声问他。
——睡着了吗?
——嗯。
时间在流逝。
不一会儿,他坐起来点上一支烟。然后两个人重新并排躺下,一起吸烟,他们觉得这是个星星迟迟不落的夜晚。

大海

星期天早晨下起了雨。雨一停,她就和女儿一起到家门前的浴池去。尽管没表现出来,女儿好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穿着拖鞋跟了出来。
一进更衣室,立刻有一层热乎乎的蒸汽罩上脸颊。天气潮乎乎的,感觉像是围着火炉,又像是脚底下踩着油毯,很不舒服,而且让人联想到脏乱的值班室或者郊外的小旅馆。到处都有头发缠绕着。两个看上去像中学生的少女躺在更衣室的地板上睡觉,头顶上放着装饰得花花绿绿的手机,没看见洗浴用品。大概是在街上走着走着,到天亮浴池开门时就进来躺下睡着了。女儿说了一句为她们辩解的话。
——旅馆不接受她们,所以才在浴池里睡的。
——她们有钱去旅馆?
——挣不就行了。有些孩子早晨在地铁洗手间里换上校服直接去上学。只要不迟到,老师也不多说什么。在老师面前露个面就到茶馆之类的地方睡觉。
——为什么有家不回而一定要这样做呢?
——不知道,肯定是有原因的。
在进入澡塘的玻璃门前,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腥味和热腾腾的水蒸气令人窒息。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来浴池时对女儿许下的承诺,一说到海边看看,女儿的大眼睛里立刻闪耀着光芒。
午饭,她切了很多泡菜和黄瓜,把拌面做得很辣。尽管如此心里仍然感觉恶心。快两点的时候,她们出发去看海。她想到自己曾经单独去过的江华浦口,但想到女儿可能更喜欢有游戏设施、人多的地方,于是她改变了主意。她知道月尾岛有一家干净而且视野开阔的西餐厅。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女儿一直随着广播里的音乐跺脚。太阳已经落山了,她们才到达目的地。她避开人多的中心地带,把车停到生鱼店几尽消失处的一个闲散停车场。
女儿沿着大海行走。在路上买冰镇饮料喝,观看在游戏工具里大声叫喊的女人们,经过一群弹吉他的年轻人身边,越过在卖棉花糖的自行车前排队的孩子,她朝着游览船走去。在游览船里通过阔大的窗户看海,女儿朝着大海做了一次深呼吸。海鸥飞过来,几乎要碰到窗户,女儿轻声欢呼起来。回到停车的地方,天边已经布满了晚霞。
幸好那家西餐厅还有一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一盘石蟹,女儿做出好久未曾有过的孩子气的笑容,问道,妈妈今天带了很多钱吗?然后把视线转移到远处的大海,海在晚霞照耀下平静地泛起红色的波纹。一个身穿蓝色短袖衫的青年踉踉跄跄地出现在大海的风景中,好象手里还拿着酒瓶。青年朝着大海指手划脚一番,然后举起酒瓶喝了几口酒,继续向大海走去,另外两名青年走上去将他抓住。他们从两侧按住那个摇摇欲坠好像马上就要栽倒在沙滩上的青年的肩膀,把他拖出来。朋友拖着他往外走,青年则甩着朋友的手,踉踉跄跄地吹酒瓶。女儿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个穿蓝色短袖衫的青年。
——那人为什么要这样?
——谁知道呢……大概是想忘记什么?
菜上来了,她拿起叉子,装模作样地动着。一点胃口也没有。女儿在想自己的心事。
——人们怎么样才能忘掉自己想忘记的事情?
吃着当作饭后甜食的冰淇淋,女儿开口说话。她把举起的咖啡杯放下。
——谁知道呢。
她含在嘴角的笑容有点虚脱。
——你有什么想要忘记的事吗?
——没有啊。
——那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如同她经常说“谁知道呢”一样,女儿总是回答“没什么”。过了一会儿,女儿垂下眼睫毛,继续说道。
——有时我会想起我的仓鼠。它们会生活在谁家呢?
——这是必然的。
——但我经常想,或许它们已经死了。
——为什么?
——因为它们失去了妈妈。
——什么妈妈?
——养它们的时候,我不是它们的妈妈吗?
——……
——我给外婆打电话,外婆说把痛苦用在正地方也可以变成良药,她让我忘掉一切。
——说得很好。
女儿像是嗓子疼痛,咕噜咽了口唾液。她疲惫地看着女儿眼中交织在一起的不安与自我宽慰。
——其实今天朋友们说好要一起去东大门的。
——去好了,怎么不去?
——没什么。她们染了头发去买合适的新衣服。
——染头发这样的事情,学校不管吗?
——没什么表示。有的染成橙色,有的染成葡萄色。我的朋友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扎耳朵眼,没有手机。
——你也染吧,如果需要的话,我给你买手机。
——其实我并不想追随她们。先是流行收集漫画主人公,然后又流行收集不干胶,互相传看日记给彼此写信,现在每天就说上网聊天和收到几封邮件的话题。不久连这个也会改变。我曾经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后来抛开我和另外的人一起上厕所,现在已经两周没和我说话了。
女儿用勺子盛着冰凉的冰淇淋,放在嘴边,看了一会儿天空。
——她们好像不怎么喜欢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呢。我的同桌学习好,运动也好,朋友也很多,样样都出色。看到她,我感觉自己真是什么都不行,像个毫无用处的傻瓜。
——各方面都好是不正常的。只要做好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做呀!
女儿提高了声音,低下头,用勺子胡乱搅拌着盘底剩下的一点冰淇凌。她看着女儿低垂的白色头皮和发丝之间密密麻麻的汗珠,想起了七岁左右女儿把儿童双轮自行车的支撑轮摘下来的情景。她觉得女儿太小还有些吃力,但女儿很固执。女儿的自行车像在冰上行走,保持不住平衡,歪歪扭扭快要摔倒的时候,坐在一边长椅上的她就会腾地站起来。过了四天,女儿才能不用支撑轮骑自行车。那天晚上女儿开始发烧,连续病了好几天。头发间被汗水浸得一点空隙也没有。
女儿突然说。
——我错了。
——什么?
——我对妈妈说过我死了会更好,只有你的人生才是重要的,我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即使是母亲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生死,这是不对的,这也没什么不公平的,女儿说。很久以前,她必须要对腹中的女儿的生命做出决定。那时她没想过她的生命中还会有这样一个瞬间。对女儿做一个决定并不需要太多的犹豫,但现在不同。女儿的话是对的。那是不公平的。
回答女儿时,她的声音很冷静。
——好,现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女儿好象是被她如此果断的话震惊了,抬起低垂的头呆呆地望着她。
回来的车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周围有汽车经过时,她的脸上就会出现复杂的光彩,斑斑点点,然后又消失了。
去年秋天的某个夜晚,她和他在哥哥的坟墓后面发现了一块稍微大点的碑石。碑石周围有六个坟墓。他点着打火机照亮刻在碑上的字,那里写着“高中三年级一班”。喀喳,伴随着打火机盖合上的声音,四下里重归黑暗。这时她说,不埋在家人旁边,真是些奇怪的人。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想带走的名字竟是高中三年级一班……是流浪儿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如果你给我立碑的话,你想刻什么字?她开玩笑地说。不好说,你呢?这个时代最后一个用脚奔跑的社会部记者金勋?他没有笑,好象陷入了思索,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反复地把打火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说,死了以后被别人记成是谁,这有什么重要吗?死了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希望我死以后没有人记住我,我也不想生孩子。
当他的身体在车里变得粉碎时,也是这么想的吗?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女儿偶尔咳嗽两声。从浴池出来时头发潮湿再加上淋了点雨,连海风吹,女儿看上去有些不太舒服。女儿从小气管就不好。她经常把蜂蜜倒在豆芽梗或挖去一半果肉的梨中,让女儿吃里面的汁。女儿的咳嗽里渐渐有痰。她把车停在家门口的药房前。女儿假装睡着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只好自己下去配药。
室内灯明晃晃地照耀,配药师在那里配药,而她靠玻璃挡板站着,呆呆地望着三边墙壁上满满的各式各样的药。
为了延续生命,就需要不断维护肉体。只有肉体存在,人的生命才能存在,这是肉体的功能。无论多有魅力的精神,如果肉体死去,精神的魅力也就不得不结束了。也许痛苦的根源不是精神,而是来源于属于肉体世界的规则。她失去了能让她暂时从没有安慰的生活中解脱出来的梦的方向,为此她感到痛苦。可是女儿误会了。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女儿离开了家。
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摆放着的写有女儿名字的药袋,它们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傻傻地仰头看她。

头痛

翻遍了女儿的东西,照着三个记事本和日记里记下的电话号码打电话,但还是没有用。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一边说着担心的话,一边没有忘记批评她,我让你多为孩子操点心的时候你就该注意。她摇摇头说,你觉得这是因为我恋爱引起的吗?难道不是吗?我劝阻你,说一个人养孩子是很难的,那时候你不顾廉耻非要生下来,现在孩子倒成了次要的,你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所以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她用那只没拿话筒的手用力按着太阳穴。这只是个努力成长的过程而已,总之万一孩子和你联系,你马上给我打电话。她头痛得厉害,通话无法继续下去。
等了两天,女儿还是没有回来。第四天,她向警察报了案。
A打来电话,你的明信片到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一张问候信而已。我先拿着,等见面了给你?不,把它扔掉。什么?那为什么还让我帮你找,让我白费心。A的语气里混杂着不满和失望。我还觉得到死也不能遗忘的纯情有多么感人,所以认真地为你守护着,看来是我太可笑了,而且你们的相爱也没到那种程度,是吧?或者爱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A久久地等待回答,她觉得不管怎样总得说点什么才好,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有什么可说的。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否真心爱他有多重要,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借质疑爱情和规定意义来检验自己的感情。
就像那张有项链出现的照片一样,明信片里也承载着与他共同拥有的时光。她想留住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不重要了。

歌曲

她喝了很多酒,坐在驾驶席上,眼睛看不清周围的事物,但她还是匆忙地赶路。女儿大概已经回来了。想着想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黑色的葡萄湿淋淋地闪闪发光。喝醉的她在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上路之前,没有发现前面的玻璃已经变得白茫茫一片。半天了她才启动风挡刮水器,夜晚的街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这条街上酒馆很多,数不清的灯光,来往的人群,移动的雨伞,一片亮灯的汽车,酒气和欲望,湿润的嘴唇,粘呼呼的胳膊……没有他的世界里,如此之多的事物仍然一如往昔地存在着,堂堂正正地拥有自己的一切,高声呐喊,吞噬时间。她感到无比愤怒。她左手抓住方向盘,右手打开控制台,随手拿出一本磁带放进录音机。直到车上江边路,她才意识到唱歌的人是他。这是他送给她的磁带。
和你一起走过的路不美丽,也不平坦。
哪怕有一个地方可供我们休息一瞬间,
我们也会决定去那里。
哦,我的梦,那是一把供你休息的椅子。
哦,我的梦,那是我们一起睁眼时孤零零的家。
后面不断重复。
哦,我的梦,我们现在正走向渺小。
哦,我的梦,那是我们一起入睡的坟墓。
那天夜里,有清风吹来。看完晚间新闻后她按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画面消失很久了,她还出神地盯着电视。这时,电话铃响起。壁钟指向一点。是我呀。他打来的电话。我们见面谈谈吧。你误会了。我没什么可说的,昨天该说的都说过了。我们见面再说吧。没有必要。她挂断电话走进浴室。
电话又接连不断地打来。她从浴室出来才接电话。我现在开始往你家走。不,不要这样。听见她的话,他大声喊起来。马上出来!就算结束,也要我来结束!她摇了两三下头,水珠沿着长发流下来。她用力地重复一句,不要这样。然后拔掉了电话线。
家里一片寂静。只有一对夜间活动的仓鼠在吧嗒吧嗒地转动着筛子。她给它们一片生菜叶,它们像一对坐在饭桌旁的夫妻互相对视着,开始撕咬起生菜来。她点了一支烟,来到阳台上打开玻璃门。风吹过她的面颊和耳畔。对面的楼上隐隐约约映出熬夜人的影子。这时,一辆头灯打开的汽车慢慢地驶进公寓楼里面。她深深地吸一口烟,眼睛紧跟着汽车,注视着它的移动。找不到停车的地方,汽车在花坛前转了一会儿,然后朝对面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开去。烟燃尽了,她靠在阳台的铁栏杆上,沐浴着凉风的洗礼。凌晨三点钟,她连着喝了三杯威士忌,才勉强睡去。
刚刚睡下不久,他就到了。他打过电话但她没接,就走到花坛,朝着她所在的三楼大声叫喊她的名字。他被伸展到地下的蔓蔷薇的藤蔓拌住了脚,摔了一跤,他疯了一般,抓住藤蔓,粗暴地掳下挂在上面的红花,乱踩一气,用血淋淋的手掌拍打几下墙壁,然后重新回到车里,踩油门朝自由路驶去。这时距她入睡还不到一个小时。
刚过六点,她起床收拾旅行包。快准备好的时候,女儿房间里传来布兰妮·琼·斯皮尔斯的《宝贝,再来一次》。
离飞机起飞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如果现在出发,就算赶上上班高峰期,也还是能在飞机起飞前一个小时到达机场。她叫了出租车。
正要出门,女儿叫住了她。她看了看手表,脱下鞋。打开浴室门一看,女儿光着下半身,呆呆地站在那里。女儿把沾了黑红色血迹的短裤给她看。这是什么呀?她回房间把抽屉里装有二十片卫生巾的袋子拿给女儿。下午外婆会来的。
一上到自由路,出租车就被困住了。司机烦躁地说,哪个家伙偏要在这么忙碌的上班时间出事。
此刻,他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扰乱交通事故处理班的工作。肋骨深深地嵌进方向盘里,不容易拔出来。他的车支离破碎。后座上的沙发垫被黑红色的血迹浸染,根本看不出带竖纹的银灰色底布。在这里,他曾经脱掉她的衣服,将自己炽热地裹进她的身体。我腿长在车里穿不上裤子。也不知道脱的时候用了什么方法。做爱之后,他打开车门出去穿衣服。她来到外面靠着车门吸烟。有一天,从他脖子后面,散发出浓浓的汗味,还有小时候木制笔筒特有的香气。她用舌头舔他的耳垂,浓重的咸味像海水,燃烧她的舌头。她可以比对自己更敏锐地感知到的他的身体、他的脸庞、他的腋窝、他的大腿、他的胸膛,这一切在一瞬间被交通事故处理班分成一块一块取出来。他的身体有一个地方是绝对不能碰的,那就是他的左胳膊。胳膊内侧的肌肉都扭曲着,伤疤看起来很吓人,那是他砸碎酒瓶划上去的。因为只有自残,才能脱离暴力组织。她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但听他说即便在炎热的夏季也穿长袖衣服,她就开始盼着夏天快点到来。如果可以看见他在酷热的夏天穿长袖衣服,那她就能真切地体会到只有自己了解他的秘密,好象对他就有了某种特权,这让她快乐。可她从来没有在夏天见过他。他结婚以后,仍然是从秋天开始,他们一起度过了秋天、冬天、春天这三季。事故处理班并不知道那个伤疤正是她想抚摩的地方,只是简单地撕扯着他的左胳膊。
她一边计算着飞机起飞时间,一边看手表。把头转向车窗外面的她,额头慢慢地皱起来。当场死亡,司机说。跟那些把路塞得满满当当的汽车司机一样,她也认为自己的出差要比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死更重要。天空中低低地漂浮的云散去了,渐渐变得蔚蓝。事故地点就在她所处位置前方五十米的街上。在这条街上,她总是心血来潮地步行,用不了几分钟就走完了。在这里,他孤单地死了。
一到机场,她就奔忙起来。上飞机以后立刻就把有关出事人的一切都忘掉了。她在想前一天夜里他打来的电话。她无法知道,在人生的某一个刹那,这两个存在的肉体相互重叠起来。他的死短暂地困住她的手脚,这是她做梦也没想过的。
到达博洛尼亚,已是很晚的午后。她想回房间休息。刷牙时感觉胳膊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嘴里含着牙膏沫,悄悄地看着镜子中映出的自己的乳房,她想起了母亲的话。乳头凉了,做为女人也就完了。她慢慢地洗完澡。想打电话问问女儿的月经弄没弄好,突然想起这是睡觉时间,也就作罢了。
异国的小宾馆宁静如同另一个世界。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双臂交叉,轻轻地按着乳房。和他的分离,使束缚她生命的肉体周期结束了一次循环,她这么想道。
她心情轻松地拿出明信片来写。先写天气,然后说自己已经到达。只不过是男女之间习以为常的一个秘密消失了而已,世界并没有因此而变得不同。只因为写了这样一句话,她就把第一张明信片扔了。第二张上只有天气和琐碎而又平凡的问候,最后以“保重”结尾。
那天夜里,他打了六次电话。如果她出去和他见面,也许他就不会疯狂暴饮,也不会超速驾驶?如果她去见他,她就会把项链还给他。那么就不会出现遗失项链的事,也就不会出现那张戴项链的照片。如果他不死,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很容易就把他忘掉。她连他的死亡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只当作别人的消息来听,就如一个在出差路上引起交通堵塞的司机的死一样。
不要记住我。不要妨碍我死后的安息。
你要把我忘记。死后的记忆,那不是我。
他在唱。

交通事故死亡地带

方向盘总是打滑,她稍微感到些困意。要振作精神,她自己嘀咕着。用手心按下停止键关掉了歌曲,她把窗子放下来又转上去。
好像上自由路已经很久了。雨一直在下。她看不清车道线。只有凭借别的车子发出的光,她才能意识到其它的车也在一起奔驰。痛苦用在正道也可以变良药。她骂着对女儿说这种韵味十足的话的母亲,猛地踩下油门。
女儿应该回来了。肯定在家里等她呢。他死了,他的婴儿也死了,女儿知道这些应该放心了。雨来得更加猛烈,她得把刮雨器的速度加快一档。车无法坚守自己的轨道,左右摇摆。她自己也体会到了这种摇摆。
突然,尖锐的电话铃像警报响起。她慢吞吞地把旁边座位上的手提包拿到膝盖上。在打开拉链取出手机之前很顺利,手一碰到手机,手机就掉到地板上了。现在电话铃声从脚下传来。她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她把手伸到膝盖下面摆动着。似乎只有接了电话才能阻挡某种可怕消息的到来。对她来说,这个电话铃仿佛来自某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通报音。必须接电话。她把身体弯下来,一直弯到方向盘下。突然,随着车的移动,方向盘转动起来,车拐了一个很大幅度的弯。
汽车一下子穿过三四道行车线,到了中央分界线。她以为自己只是轻轻朝相反方向转了一下方向盘,但从这时起,汽车就开始从车线上进进出出,左拐右拐着歪曲起来。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煞了车。有一个瞬间,汽车就像一只胡乱抖动身体的动物突然被注射了镇静剂倒下一般,自己停了下来,朝与前进方向相反的一侧伫立着。这时,她听到车顶传来的冰雹般的雨点声。
附近没有车。她的车前进的样子很不正常,所有的人都远远避开她。其它车都在很远处就亮起非常灯,注视她的车在表演杂技。这时候,汽车才开始一点点移动起来。她在无号车线中掉转车头,让停下的车回归自己的方向,好不容易才步入正轨。刚才断了的电话铃又响起来。她拿起电话,打开手机盖。
喂。
她听见令人窒息的沉默。黑色的沉默缓缓从手机里流出,充满了汽车,又渗透到她的内脏。喉咙哽咽着,到达疼痛的界限。汽车灯光近了又远,车里面潮湿、黑暗,仿佛坠落水中。喂。她用干枯的嗓音又一次慢慢地呼唤对方。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宁静中对抗着不容轻视的生命的恶意。它们缄默不语,抓住套在她脖子上的桎梏,哪怕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也会使它们不留余地地拉起那根绳子。这时,一辆汽车从旁边擦肩而过。借着灯光,她看到正上方的一块牌匾。牌匾上的字是用荧光材料写出来的,即便在夜间也看得见。看见牌匾的刹那,她脸上的紧张感消除了。她掠过清晰地刻在红底上面的白字。电话断了。嘟嘟嘟,尖锐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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