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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人如醉如痴的九千字:韩国经典小说《关系》 (阅读5629次)



1980年第四届“李箱文学奖”获奖作品

                              关    系

                           【韩】柳在用

                                                        薛舟 徐丽红 译

柳在用,1936年6月6日出生于江原道金化。“六·二五”战争以后,离开故乡,在汉城长大成人。后来,柳在用高中辍学,开始专心致志地从事文学创作。1965年,他的童话《大个子的气球》在《朝鲜日报》新春文艺中获奖,由此登上文坛。1980年获得李箱文学奖。柳在用的代表作有小说集《关系》(1981)、《姐姐的肖像》(1981)、《走向风雨》(1982)、《仲夏》(1986)、《惟有他们梦想的人世间》(1996)等。
谈到柳在用的文学世界,首先需要关注的是他的小说均以自身经验为基础讲述形形色色的故事,并通过全新的视角去反映故乡丧失的问题。当然,他所反映的故乡丧失问题是与韩国南北分裂和战争这一民族的历史悲剧密切关联的。柳在用小说中的人物大都在分裂和战争的漩涡中离开故乡,流落到了南方。丧失故乡的主题在《姐姐的肖像》和《脚夫的故事》等短篇小说中得到了更加鲜明的反映。然而这些小说并不单纯是追忆的产物,作品的基调也不是对于故乡的一味的思念和不能还乡的悲伤。相反,它们审视因不能还乡而造成的现实生活的问题,而以失去故乡作为故事的背景。
柳在用对人际关系的新解释,概括而言,就是从本质上消除人与人之间的对立关系。这是作家的独到之处,他以新小说的方式去克服在分裂时代过着凄凉生活的韩国人之间的冲突和不信任。柳在用所刻画的人际关系源于一种以作为主体的“我”和作为他者的“你”为基础的双重对立结构。当然,当作为主体的“我”和作为他者的“你”融为一体时,就会造就一个全新的大世界,那就是“我们”。但是人际关系一般不可能由这样和谐的形式构成,而以彼此对立冲突的形式构成。柳在用正是将这种不谐调的对立冲突作为问题提了出来。
在《他人的生涯》、《共存》、《生存方式》等短篇小说中,作者告诉人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正变得越来越冷酷,丧失了迈向共同体生活的目标。失去共同体之梦的人们只追求个人的利益,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们利用他人,将他人作为自己达到目的的手段。所以在人际关系中,强者总是处于支配地位,而弱者却总是处于从属地位;富人奴役穷人,穷人受人奴役;智者利用人,而愚者只能被人利用。正因为这种世俗的人际关系,生活总是冷酷无情,世界总在混沌之中。为了克服人际关系中的野蛮状态,柳在用重新设定自己的方向。当然,他所追求的看似平凡的答案,却在不知不觉中触及到了人性中最值得珍视的领域,柳在用由是表现出超强的说服力。
短篇小说《关系》最具体也最形象地体现了柳在用所追求的重新恢复人际关系的主题。该作品被冠以《关系》这个无比平常的题目,以第一人称“我”来展开叙事。叙事人“我”是个中年男子,一无专长,终日四处奔忙,来来回回更换着工作,经历了不少的风波。一个偶然的机会,经做牙子的老汉介绍,“我”找到一份工作,去伺候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张玄三”。“我”虽然身体健全,却享受不到应有的物质待遇;“张玄三”虽然拥有自己的财产,却是个残疾人。他们两个就以这种方式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特殊关系。伺候残疾人令人厌烦,是个难以长久的差使。然而“我”却粉碎了这样的断言,将张玄三伺候的无比周到细致,按照他的要求,“我”忠心耿耿地做事,俨然成了他的手脚。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和张玄三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两人彼此依靠,仿佛成了一个人。进餐时,张玄三也让“我”一起吃,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他高兴得就像自己吃一样。一天,张玄三说“我”和他应该一体同心,并提议由“我”去代他相亲。起先“我”还觉得很尴尬,继而也就接受了他的提议。回来后,张玄三问“我”那个女人怎么样,并声称只要想到“张玄三已经钻进李万福的身体里”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进而劝“我”代替他与那女子结婚。结婚后,女人生下一个孩子,“我”同意让孩子取名姓张。
然而,这种奇异的人际关系并未维持多久。由于产后失调,女人离开了人世。为了安慰“我”,张玄三劝“我”去旅行。旅行期间,张玄三搬走了,并且不知去了哪里,而“我”却得到了以“李万福”的名义登记的房屋转让文书和存折。“我”也不再去寻找失踪的张玄三了。
小说结尾并不意味着两人关系的终结,而是说原来两人各自拥有的一切现在已经共同拥有,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存在。小说总结出这样的结论:如果人际关系的终极状态不能彻底融为一体,则其意义就很难得到正当的支撑。健全者和残疾人彼此结合,组成一个完美无缺的新存在,这样看似平凡实则出人意料的故事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如下问题,即人对人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富人和穷人各自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以换取这样的融合为一的关系,这在现实生活中似乎不太可能。但如果考虑到人们的利他行为本身其实就是为了自己,那我们便可知道柳在用小说的结局其实是非常合理的。
                                                               ——译者



恐怕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工作换了又换,至于究竟换过多少回,十个手指再加上十个脚趾都算不过来了。这样一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啦,什么苦笑不得的事啦,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啦,我自然也就没少经历。我在张玄三先生家经历过的便是其中一件。
那年夏天,我又失业了。整日里游手好闲,无事可做。村里有个老汉,是个牙子,那天他看见我,就冲我打手势叫我过去。
“万福啊,你这么游手好闲,还不如找点事做,哪怕混几天饭吃也好啊,怎么样?”
“是不是全家人旅行避暑去了,要我帮着看房子啊?”
“不用瞎猜,你就说想不想干吧?”
我说先干干试试,权当是混几天饭吃了。
“既然你打算去,那我就实话告诉你,这事也不一定就是几天。只要你哄着东家高兴了,就是干几年都有可能呢。”
他告诉我所谓工作其实就是照顾一个两腿瘫痪的残疾人,还说每个答应去他家的人都是呆不多久就跑出来了。
“我听说不光是好吃好住,每月还给不少的薪水呢。不就是投其所好吗,干吗都急着开溜呢?真让人搞不懂!”
后来又传话过来说,介绍过去的人没干几天就走了,正急着找个新的。我也寻思着如今的工厂、建筑工地那么多,到哪里还不能找个活干,所以就没把到人家里当佣人的事放在心上。
“我也没有讨人欢心的能耐。”
说真的,对于察言观色、给别人挠痒痒这样的事,我实在是没有信心。
“投其所好嘛,又不是别的。让你干什么,你就乖乖干什么,要是有什么不顺心不痛快的事,你就忍着,哄他高兴嘛。”
如果仅仅是这些,我想我也不会比谁差。健壮的身体和忍耐的秉性是我全部的财富。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一趟,伺候伺候看看,实在不行,你就跑。你不是逃跑运动员吗?”
这么说实在是太不了解我了。虽说我曾换过无数次工作,却没有一次是我故意踹掉工作跑走的,更没有惹恼东家被驱赶出来的事情。只不过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事情,比如雇佣我的人去世了,再就是移民或者破产,要不就是那工作从一开始就先定好了期限。
初次面对张玄三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从现在起他就是我要伺候的主人,也许真正的东家会从某个地方突然出现,并对我说。
“玄三是我儿子,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照料他。”
张玄三先生瘦小单薄的身子深深地陷进安乐椅里。因为天气炎热,暴露在外的脖颈和胳膊显得干枯而苍白,令人不忍卒睹。他那么软弱,简直让人怀疑即便舒适地背靠安乐椅坐着是否仍然很艰难。
“李万福先生,名字倒是好记的很。你打算在我们家呆几天啊?”
与外表不同,张玄三先生说话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的力度,而且很稳重。我调正位置,坐下了。我在心里想到,只听声音,就可以知道张玄三先生是那种很会做东家的人了。东家嘛,当然要让人敬畏。
“我会一直呆到您不需要我,让我走的时候。”
我很谦恭地低头回答他。一丝隐约的微笑阴影般闪过张玄三的嘴角眉梢,随即便散开消失了,散去微笑的眼角射出一道冰霜般的寒光。
“你给牙子多少介绍费?”
张玄三问道,很随便,就像闲聊。
“等拿到第一个月的工钱,我就给他买酒钱。”
“工钱嘛,当然是要给的。今天是七月十五,等到八月十五我给你第一个月的工钱。等着看吧,数目肯定不会让你失望。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亲手将第一个月的工钱递到李万福先生的手里。”
张玄三的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我的五脏六腑。不仅嗓音坚定而稳重,张玄三先生的目光也是冷若冰霜而且锋芒逼人。
“只要张先生觉得我这个人还可用……”
我不由自主地把话咽下了半截。或许是因为张玄三先生那犀利的目光吧。在我之前呆过几天又离去的人们浮现在我眼前,他们是自己离开的呢,还是被赶走的呢。
“走着瞧吧。看李万福先生能不能把第一个月的工钱拿到手里。”
张玄三先生的嘴角眉宇间再次凝结了阴影般的微笑,刹时又消失了。敛起微笑的眼角射出一道冷若冰霜的寒光。
除了张玄三先生和我,另外还有一个五十来岁姓朴的家庭主妇。她只专心做厨房里的事情,影子似的从容移动,寡言少语,更不惹人讨厌。
我的工作我早就知道了,就是充当张玄三先生的胳膊和腿,以及他的手和脚。我听说下肢无力的人胳膊就会很强壮,然而张玄三先生上肢的力量也很一般。从清晨醒来到晚上睡去,我都必须形影不离地跟在张玄三先生身旁,做他的手和脚。
张玄三先生没有睡早觉的习惯。其实他还是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然而奇怪的是他喜欢起早。而我一直都在人家屋檐下做活为生,每天早上六点钟也就习惯性地醒过来了。张玄三先生比我早醒一个钟头。当安装在我房间里的蜂鸣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我就会突然惊醒。睁眼看去,时间都在四点五十到五点之间。
我慌忙穿上衣服,找出压在褥子底下的隔壁房间的钥匙,夺门而出。张玄三先生寝室的门必须有钥匙才能打开。房间里灯火通明。我走到张玄三先生的床前,站在那里等着。张玄三先生的膀胱肯定胀得满满的。尽管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我还是等他下指示。
“尿尿。”
张玄三先生说道。我打开尿罐盖子,剥掉张玄三先生的睡裤,然后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到尿罐上,我等他排泄完了,便将他挪到床上,让他重新躺下,然后盖好尿罐的盖子。我回到张玄三先生的床边,还是刚才的位置,我也还是站着。接下来应该到院子里散步。我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候下面的指示。
“不都早就说好了的吗,难道非要我说才肯行动?”
有一次,张玄三先生面带愠色地质问道。
“对不起。”
我嘴上这样回答,却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真是机器。要是彻底变成机器了那还好呢!该到院子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
张玄三先生冷冷地说,他那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腑脏。不等他话音落地,我急忙上前,从张玄三先生身上脱下睡衣,换上平常穿的衣服,然后将他挪到轮椅上。张玄三先生的身体就像被单一样又薄又轻。每次我抱起张玄三先生那轻飘飘的身体,他的嗓音和眼神带给我的尊敬和畏惧便会稍稍变得稀薄了。张玄三先生自己用手转动轮椅的轮子走出房间,他一点一点地蠕动到檐廊,仿佛金龟子在爬行。快到门廊时,轮椅停了下来。我再次将他抱起来,放到等候在门廊的室外轮椅上。门廊和庭院之间是台阶。我猛地抬起轮椅和坐在轮椅上的张玄三先生,放到台阶下面。这时候天光开始放亮。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展示着自己的身姿。张玄三先生转动着轮子,缓缓地漫游在庭院,两条牧羊犬跟随左右。我开始洒水清扫庭院。
每次吃饭之前,张玄三先生都要在院子里消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把张玄三先生挪进屋里,带他去盥洗室。就像理发一样,我把一条巨大的毛巾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将轮椅推到盥洗台前。盥洗台是特制的,高度正好适合张玄三先生坐在轮椅上使用。洗完脸,大毛巾也就湿透了。我抱起洗漱完毕的张玄三先生,让他坐上餐桌旁边的椅子。椅子是专门定做的,胸前横插一片木板,俯身用餐时就有了依靠,另外还可以用作把手。张玄三先生不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活动身体,为了让他生活得舒服,角角落落都拾掇得井井有条。张玄三先生吃饭的样子就像猫,挑三拣四,磨磨蹭蹭,仿佛尽义务似的勉强吃完一碗饭。早饭刚一吃完,张玄三先生便急匆匆地感觉到了便意。
“灌肠。”
张玄三先生说。我从药柜里取出灌肠药。灌肠药是事先盛在注射器里的。我把注射器插进张玄三先生的肛门,慢慢地往里注射药液。然后我将他抱进卫生间,放到马桶上。尽管张玄三先生喝了不少水,可是他的大便还是很干燥。好象总有各种各样的水灌进张玄三先生的喉咙,榨汁机也总是嗡嗡叫着转动,榨出胡萝卜汁、草莓汁、番茄汁,偶尔也有人参汁。张玄三先生完事之后,我的工作就是一边盯着张玄三先生的肛门,一边用手纸帮他擦干净,然后再将他从马桶挪到走廊窗边的安乐椅上。尽管藤椅凉快,但他却说硌屁股,不愿坐。张玄三先生靠坐在铺有凉坐垫和凉靠背的安乐椅上,仿佛深深地淹没在里面,他呆呆地凝望着夏日茂盛的庭院。也许是刚刚排泄完毕的缘故,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平和。瞅准这个空档,朴妇人就支使我帮她干活或者替她跑腿。
“老李,能不能帮我点忙?”
朴妇人就以这种方式使唤起我来。虽说是使唤,可朴妇人总是装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于是我就很高兴为她效劳。到中午了。吃过午饭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张玄三先生要洗澡。我把张玄三先生赤裸裸的身体放进温热的洗澡水里。尽管天气炎热,可只要有一滴凉水沾到身上,张玄三先生还是窒息般地往后一缩。看着他枯瘦如柴的身体,我觉得他很可怜。他像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年,阴部长出一丛丛的阴毛,他的阴茎萎缩,宛如小孩子的小鸡鸡。我从未见它勃起过。洗完澡的张玄三先生再次埋坐在走廊窗下的安乐椅中,将自己沉入缓慢流逝着的午后时光里。他偶尔翻翻书,一会儿又陷入了沉思。我站在张玄三先生身旁,等待新的工作或者他的使唤。朴妇人还是瞅空就来支使我。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了,傍晚的轻风吹拂着庭院里的树叶。
张玄三先生早上不怎么睡觉,但是到了晚上他的觉就特别多。晚饭之后,在院子里呆上大约一个小时,然后躺下睡觉。睡觉的时候我和张玄三先生不在同一个房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是自由的。我的房间里安装了蜂鸣器,一旦响起来简直惊天动地。只要张玄三先生一按那个安在他床头墙壁上的按钮,我房间里的蜂鸣器就会哗然大作,我的睡梦也就风吹云散了。每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张玄三先生总要唤我好几回。上床睡觉之前,张玄三先生习惯喝几口水,两大啤酒杯榨汁机嗡嗡叫着榨出来的果汁下肚之后,他才肯睡去。张玄三先生睡觉的时候很能出汗。像他这样身体干巴的人,汗水流得多了,容易出现脱水现象。万一真的脱水,就会陷入昏睡状态。夜深人静,一个独自睡觉的人昏睡不醒,可以说那就意味着死亡。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张玄三先生知道自己应该摄取充足的水分。继承人还没安排好,他怎能如此匆忙地去死呢。张玄三先生摄取的水分那么充足,即使在两三个小时之后以汗液的形式排出一部分,但他的膀胱也还是鼓胀得溜圆。这时候张玄三先生就要摸索枕边,去摁按钮了。我房间里的蜂鸣器便如梦呓一般喧闹不止了。我从睡梦中恍然惊醒,在褥子底下找到钥匙,走出门来。打开隔壁房间的门,我走了进去。
“尿尿。”
张玄三先生说。我抱起张玄三先生,让他坐到尿罐上。我站在后面扶着他,以免他上身栽倒在地。我强忍哈欠,听着尿液射进尿罐的声音。声音停止了,连尿滴也滴答完了,我就抱起张玄三先生,让他躺到床上。
“把尿罐洗洗放好。”
张玄三先生说。我提起尿罐,把尿倒进马桶,洗涮之后再放回原处。
“你洗手了吗?”
张玄三先生说。我走到浴池,用消毒皂洗过了手,然后回来。
“水。”
张玄三先生注视着我的手说。我从冰箱里取出果汁瓶,往空杯子里倒满,又扶着张玄三先生坐好。张玄三先生举起杯子,将果汁灌进嗓子眼里。身体里的水分都化作汗和尿排出去了,必须重新补充。要是觉得水分已经很充足了,他就会放过我。
“好了,你去睡吧。出去的时候把门锁好。”
张玄三先生说。那些被叫醒后翻来覆去一两个钟头才能入眠的人,或者那种睡眠不深的人,是应付不了这样的差使的。幸好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下便能睡着。也许这是我在形形色色的东家手下辗转过活时所锤炼出来的适应力。
两三个钟头后,张玄三先生的膀胱再次鼓胀起来。张玄三先生摁下枕头边上的按钮,我房间里的蜂鸣器凄厉地悲鸣,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我恍然醒来,惊慌失措地跑到隔壁房间,一把扯下张玄三先生的裤子,抱他到尿罐上尿尿,再把他抱到床上让他躺下,涮尿罐,回来,用消毒皂洗手,拿出冰箱里的果汁瓶,倒满空杯子,注视果汁灌进张玄三先生的嗓子眼,然后回到我的房间里准备睡第三觉。
每天夜里我都要被蜂鸣器的声音吵醒两三次,重复同样的事情。我忽然想到,在我之前来此做工的那些人,难怪撑不了几天便都走人了,他们中间肯定有人无法忍受半夜响起的蜂鸣器,或者也有人忍受不了每天往张玄三先生的肛门里插入灌肠器的活儿,要不就是朴妇人每天偷偷给人支使活儿也让人生气。
“万福,看来我得另眼待你了。”
张玄三先生把装有第一个月工钱的信封递到我手上的时候这样说道。
“这期间我有没有做什么让先生看着不顺眼的事情?”
我很谦恭地问道。
“哪里。你做得很好,就像我的手脚一样。只是不知道李万福先生还能不能从我这里拿走第二个月的工钱?”
张玄三先生好象很不信任似的说道。
“我嘛,还是那句话,除非先生亲口说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要真是这样,我就不用每月都把钱交给你了。我把工钱存到李万福先生的名下,你看怎么样?你不也是单身吗?”
张玄三先生试探性地问道。
“好的。”
我很爽快地回答他,并将装工钱的信封还给他。张玄三先生的嘴角和眉梢隐约闪过一丝阴影般的微笑。只是这一次微笑消失之后,却没有射出冷若冰霜的目光。
张玄三先生对我亲切多了。除了吩咐我做事,有时也跟我胡乱闲聊,甚至还开开玩笑。有一次,张玄三先生这样对我说道。
“你看,万福先生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好象我们两个前世有缘。说不定万福先生前世两腿残疾,是我从你那里拿工钱照顾你的。”
张玄三先生抚摩着我的健壮的双腿,又开口说道。
“说不定啊,前世的你羡慕我结实健壮的双腿,也像我这样总拿手去抚摩。有时候我觉得真是这样的,你说呢,万福?”
我敷衍道。
“嗨,也许我们前生就是一个人呢。一个人却有两颗心,然后就生出两个身子来了。对吧?”
张玄三先生的眼睛朦朦胧胧,就如做梦一般。
“也许吧。谁知道呢?”
等到第二个月的工钱打进存折时,夜里已经非常凉爽了。张玄三先生的汗好象流得少了,半夜摁铃也由原来的两三次减到了一两次,进入十月,基本上就固定为一次了。但他还像从前一样出冷汗,我也必须为他换下汗水浸透的内衣,补充排掉的水分。
从那时起,我就和张玄三先生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了。有一天,我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张玄三先生呆呆地盯着我,喃喃自语。
“我也有过这样食欲旺盛的时候吧。”
第二天,张玄三先生说自己想吃鸡肉,让我买只鸡炖给他吃。平时总说没什么可吃,吃起饭来磨磨蹭蹭的张玄三先生,莫不是随着秋天的来临也开始有胃口了。做家务的朴妇人很快就把鸡炖好了,囫囵个儿地盛到饭桌上。张玄三先生只夹了两三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便放下了筷子。张玄三先生问我。
“万福,你有没有信心当场把这只鸡吃完?”
“不就是一只鸡吗?去了骨头还能剩多少?”
我信心十足地回答。
“那你吃吃看。要是吃不了,这只鸡可得你付钱。”
张玄三先生在一边怂恿我。我是没钱吃不起呢。鸡肉一进我嘴就化了。偌大的一只鸡眨眼间就全化进我的肚子里了。
“好!我可是很长时间都没这么吃过鸡肉了。”
张玄三先生咂着嘴说。
“您又没吃,怎么说吃得好呢?”
我像开玩笑似的说道。
“没开玩笑。看着万福吃得津津有味,那感觉就好象是我自己在吃。既尝到了味道,又觉得肚子也饱了。”
我笑了。
从那以后,张玄三先生就以自己想吃为借口,让在家里做些风味菜,或者干脆就让饭店直接做好送来。他只懒洋洋地吃上几口便放下筷子,并且一个劲儿地让我吃。他让我跟他一起吃一碗饭或一盘菜,其实他只是拿着汤匙或筷子做做样子,真正吃饭的却总是我一个人。他在一边咽着口水,注视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等到所有的美味全都装进了我的肚子,他却打饱嗝似的说。
“啊,吃得真好,很有滋味。肚子满满的。”
“可您不是光看我吃了吗?”
“我也纳闷。看你吃得那么痛快,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好象被吸进了你的身体,我和你变成一个人了。我们的身体合二为一,然后就觉得是我自己的嘴在吃饭。”
不只吃饭是这样。有一次,张玄三先生看见电视里的自行车比赛,就让我也去辆自行车回来骑。还有一次,张玄三先生说想学习汽车驾驶技术,就让我跟他一起去驾校学开车。
不知不觉,春天又来了。春光明媚的一天,张玄三先生冷不丁地说道。
“万福,去相亲吧。”
“什么?”
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我要相亲,那女人是我未来的妻子。你替我去吧。”
“您要是非让我去不可,那我就去呗。”
这种事非同寻常,我一时不知所措,说着说着就糊涂了。
“好。那我们赶紧准备。”
张玄三先生的语气听起来不容置疑。把轮椅放上出租车,张玄三先生带我去了市里。在市中心一家高级西装商店,我在轮椅上的张玄三先生的注视下订做了一套最高级的西装,然后找到高级皮鞋店订做一双最高级的皮鞋,最后我们去洋货店买回了最好的衬衫、领带和腰带。
不久,我身穿新西装、新皮鞋,打着新领带相亲去了。张玄三先生也跟着来了,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注视我相亲的样子。准新娘子很漂亮,也很讨人喜欢。当然,对我来说丑俊都没关系,因为这需要离我不远的张玄三先生来做判断。我以张玄三先生的姓名、年龄、身份向对方做自我介绍,一点都不担心事情败露了怎么办,或者万一事情朝着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又该怎么办。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从此变得更复杂。
然而,就在相完亲一个月以后要举行订婚仪式的时候,我还是胆怯了。
“连订婚仪式也要我假扮新郎,那不是更复杂了吗?”
我不无忧虑地问道。
“不,要是你不去参加订婚仪式那才复杂呢。”
张玄三先生回答说。万般无奈,我只得以新郎的身份参加了订婚仪式。张玄三先生也去了,他装作是新郎家的亲戚。新郎新娘交换礼物的时候,我听见拍照的声音在耳边喀嚓喀嚓地响起,我感觉自己正无可挽回地陷入了泥潭深处。
从订婚仪式上回来后,我把新娘作为礼物送给新郎的手表递到张玄三先生面前。
“万福先生收的礼物还是万福先生自己戴吧。”
张玄三先生又把手表推回来。
“万一事情败露,那可怎么办?”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用担心。只要你心里想着我不是李万福,我是张玄三就行了。不管是订婚仪式,还是结婚典礼,还是比这更大的事,你都要想着我不是李万福,我是张玄三。是张玄三钻进李万福的身体里了。来,看着我的眼睛。”
张玄三先生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将它们穿破。我也迎视着他的目光。
突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吸进张玄三先生的眼睛里,很快就与他的身体合而为一了。我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个月,我和那个女人举行了结婚典礼。新婚旅行的第一天夜里,我拥抱着女人的裸体,与她血肉交融。那时候我在心底不停地叨念,我是张玄三,我不是李万福,我是张玄三。
我的奇异的婚姻生活持续了一年之久,并且生下一个儿子。孩子随张玄三先生姓,名字也是他给取的。户籍上登记的夫妇是张玄三先生和我妻子,我的儿子也是张玄三先生和我妻子的产物。
生完孩子后只过了三个月,孩子的母亲就死了,死于产后失调。女人死了,我也渐渐地走出悲痛,变得平静,女人的死让我重新找回了久违的自我。尽管这样的话不能说给死者,却是我真实的感受。
长期以来如同被囚禁于牢狱的我,终于随着女人的去世而得以解脱。
有一天,张玄三先生这样说道。
“你去替我照料一下乡下的祖坟吧。”
他给了我一个月的假期,并嘱咐我在回来的路上顺便旅游一下。我把儿子托付给奶妈,并且找到了在我旅行期间照料张玄三先生的人。我心情轻松地踏上了旅途。
一个月后我旅行归来,而张玄三先生一家已经搬走,踪影全无。一张积攒着我的工钱的存折,以及一封告知我房子已经过户到我名下的信在等着我。孤独之感顿时涌上我的心头。对于儿子的思念渗透在孤独之中,并且席卷我的全身。他迁居而去的地方其实很容易找到。
我将身体埋进檐廊窗下张玄三先生曾经坐在上面张望庭院的安乐椅中,努力按捺住寻找离去者的冲动。庭院里的夏天已经如火如荼。


译者简介:

薛舟,诗人,原名宋时珍,1976年生,祖籍山东莒县,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诗作见于《花城》、《青年文学》、《台湾诗学季刊》、《诗刊》、《北方文学》等,有作品入选《2002年度中国最佳诗歌》、《2003年度中国最佳诗歌》、《70后诗集》等权威选本。另有译作、评论发表于《作家》、《译林》、《外国文艺》、《世界文学》、《红岩》等著名刊物。主编并翻译了《韩国李箱文学奖获奖女作家作品丛书(四卷)》,另有译著《大长今》、《三国志》、《巴黎恋人》(待出版)等多部。

徐丽红,祖籍黑龙江呼兰,毕业于黑龙江大学,曾就读于韩国牧园大学国语国文系。翻译作品发表于《世界文学》、《外国文艺》、《红岩》、《诗刊》、《诗歌月刊》、《译林》、《诗潮》等杂志。主要译著有《大长今》、《钟声:申敬淑小说选》、《等待铜管乐队:金仁淑小说选》、《搭讪:殷熙耕小说选》、《暴笑:权知艺小说选》、《爱火红》、《爱雪白》、《爱幽蓝》及诗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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