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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伟大的韩国女性中篇小说:《月光之水》 (阅读5733次)



月光之水

【韩】申京淑
薛舟 徐丽红 译

申京淑,韩国当代著名女作家,1963年生于全罗北道井邑,毕业于汉城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1985年获《文艺中央》“新人文学奖”,登上文坛。著有小说集《直到江水流动》、《风琴所在的位置》、《很久以前我离开家乡》、《钟声》等,长篇小说有《深深的忧伤》、《火车7点出发》、《单人房》等,另有散文集《美丽树荫》等,长篇小说《单人房》被认为韩国当代文坛的重要收获,在韩国享有崇高的盛誉。曾获“韩国日报文学奖”、“今日年轻艺术家奖”、“现代文学奖”、“万海文学奖”、“东仁文学奖”、“李箱文学奖”等。有评论家称申京淑为“有着超女性情感的大地之女”,其作品被翻译成多种外语,2004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最新小说合集《钟声》。



*

是你吗,孩子?你哥哥上高中时的那个小山坡,一到春天,樱花开得雪白一片。啊,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怀你的时候,那里不是樱树,是什么来着?是白杨树?对,就是白杨树。这种树也很高,很粗壮,能延伸到很高很远的地方,看上去很好,可不知怎么回事,有一年那些树突然就死了。人们都说这些树是中了邪才死的。在穷人家的后院里发现蛇或者有大树枯死,这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学校把死了的白杨树挖掉,又种上了樱花。白杨树是在秋天死的,看起来太荒凉了,为了让人们在春天看到华丽的景象,忘掉死树,所以就种下了樱花。的确好看。白花盛开,是那么的光彩四射。村里的人做好艾草蒸糕,到树下去玩儿。樱花飘落到头上、肩上,我感觉好象是回到了生你哥哥之前的时光。花儿凋谢的地方重新长出绿叶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你刚出生时看见你小小的手指一样。去年春天,就在那条路上,后院那家的孩子骑自行车,骑着骑着就下来了。不知道是纷纷凋谢的花儿让他眩晕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有气无力地倒了下去。自行车也滚到下面去了。人们都说是那棵死树的魂魄带走了他。

*

我平常就爱发脾气。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惹我生气的事情就是母亲总打电话来向我抱怨父亲喝酒。酒?一听母亲说到父亲瞒着她喝酒,我拿着话筒的手立刻就没了力气,脸上也很快就怒气冲冲。有一两次,我对母亲说,你想个办法别让父亲喝酒了。母亲也是没办法了才给我打电话的,这我不是不知道,可我还是冲母亲发火了。你就不能不让父亲喝酒?本来脾气是朝父亲发的,怎么就冲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吼起来了呢。
“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让我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
母亲觉得父亲还算听我的话,所以打电话要我告诉父亲不要再喝酒了。可是等母亲听完了我的责怪,刚才抱怨父亲时的精神头一下子消失怠尽,像一个小女孩似的哭了起来。天啊,这可叫我如何是好。我们离得又不是很近,父亲住在汉城最南边,我总不能天天跟着他。而且父亲争辩说没喝酒的时候说得那么流畅,我也没有办法。以前,我给父亲打电话悄悄问他,爸爸,你最近喝酒了吗。他会赶紧说,没有,那个时候的父亲总还算得上和气。而现在,正通着电话他也会拿着话筒严厉地责怪他身边的母亲。父亲说母亲诬陷他。仿佛自己滴酒不沾,是母亲无缘无故找到我这个忙人给他打电话。听着父亲的解释,好象他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酒这个东西。父亲周旋的手段一天天在增长,有时甚至连我也心生疑惑,会不会是母亲搞错了?父亲说自己受了母亲的冤枉和陷害,不如一个人过算了。我马上就醒悟过来。爸爸,妈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冤枉你呢?妈妈有什么理由撒谎说你喝酒?明摆着的事,你就不要再装蒜了!我冲着父亲喊道。这种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父亲的母亲,还是父亲的女儿。我很伤心。俗话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天早晨也是这样。
我刚迈进药店门,先我一步上班并把药店整理好的事务长接了一个电话。他说,请稍等,金药师刚来。说着,把话筒递给我。院长还没有上班。
“是我!”
“……”
“我告诉你给我打电话,为什么没打?”
“什么时候?”
“你昨天晚上没回去吗?”
“啊?”
“我让你房间里的电话转告你给我回个电话。”
昨天我跟一个开药店的前辈见面,聊了很长时间,就在前辈药店旁边的房间里过了一夜。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错事,可我内心却七上八下起来。从小母亲就非常讨厌家人在外过夜。和伙伴们玩得晚了,只有我的母亲才会提着灯笼来找。
“人可以在许多地方吃饭,却只能在一个地方睡觉。”
“我没有在别的地方睡觉,只是回来太晚直接就睡下了。本来还想早晨给你打电话的。”
我房间里的自动应答机肯定录下了母亲的声音,请转告她给她妈妈回个电话。刚装自动应答机的时候,母亲给我打电话吓了一跳,留下哎呀哎呀两声尖叫就挂了。母亲说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哇啦哇啦地说上一大通,让人心惊肉跳的。我跟母亲解释说,突然跳出来的是机器的声音,等这个声音结束了,你就把想说的话留下来,我回来就能听见了,所以你不要挂断,把想说的话留下来就行了。然而解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母亲还是哎呀呀地挂断了好几次。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终于听到母亲下决心似的留言,请转告她给她妈妈回个电话。我当场就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什么请你怎么怎么样,母亲从来不说这样的话。什么你给我怎么样怎么样,或者你干什么你想怎么样,等等,平时说话生硬如红薯的母亲竟然像个新媳妇一样字正腔圆地说道,请转告她给她妈妈回个电话。那声音还不是一般的温柔。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的紧张感好象消除了一点儿。告诉你了?她问我。是的,告诉我了,以后就这么做。从此以后,如果我不经常给乡下的家里打电话,妈妈就在我的自动应答机里留言,请转告她给她妈妈回个电话。最近我把手机号码告诉她,又给她说明手机是做什么用的,母亲认真听了一会儿,我不打那玩意儿,我不会,我不会啊,母亲喊了起来。
“这么早打电话是为什么啊?”
母亲大概觉得我问她为什么打电话的态度有些粗暴,稍微顿了顿,抬高声音说。
“我和你父亲没法过下去了。”
“……”
“你都不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喝酒的,我简直就是跟酒鬼住在一起。”
刚才我还为昨天在外过夜的事忐忑不安,现在这种心情早已退居其次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的剧烈跳动。前几天还说根本不沾酒边,现在怎么又喝起来了?这样下去又得去医院,可怎么办呢?难道又要住院吗?劝阻父亲喝酒怎么就那么难呢,我在心里埋怨。我没有马上回答,拿着话筒,等心情平静下来我才说,让爸爸听电话。他出去了,不在!大概是对父亲的怨恨涌上心头,母亲对我提高了嗓音。
“这么早,他去哪里啊?”
“我怎么知道?”
“您不知道谁知道?”
“你要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吗?我十六岁嫁给你父亲,现在已经七十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为他操碎了心,如今又得了这么个怪病,根本不听我的话,就跟耳旁风似的。从年轻时候起,你父亲就不听我的话……对我的话不放在心上……”
母亲一提十六岁嫁给父亲的话题,就预示着这次通话至少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算什么?有一个春天的傍晚,夕阳西下我开始接电话,直到月亮升上来,母亲还在叹息,最后我不得不说,妈妈,你把电话挂了吧,我这就过去。
我刚来月经两个月就嫁给他了。小孩出嫁怎么能生小孩呢?可你知道你姑妈是怎么虐待我的吗?一想到在生你哥哥之前我从你姑妈那里受到的虐待,我就想狠狠地瞪你那个驼背姑妈两眼。就因为这个,直到现在,你姨妈和你姑妈就算在大街上碰个对面也不说话。你那心地善良的姨妈能做到这个份儿上,还用说什么吗?我为什么结婚呢?当时有传言说日本鬼子专抓小姑娘,我就是不想被抓走才结婚的。你外公没见过你父亲就让我嫁给他,是因为你外公觉得公公婆婆去世得早,我就不用伺候公婆了。谁知我嫁过来一看,家里人口可真多啊。虽然没有公公婆婆,可你那像老虎一样的姑妈总是瞪着眼睛。回头一看,还有什么姑奶奶,什么堂叔,家里的老人像屏风一样挡在那里。天啊,还不如有个公公婆婆呢,就算难过一些,也比这强。一遇到事,你姑妈就站出来,我也就不用操心了。我说话有什么用啊。我连想都不用想。把稻壳剥掉,用米做饭……就这样,往事高山流水一般从母亲口里流淌出来。虽然内容不同,但总体上就是说父亲从那时候起就喜欢喝酒。我能为母亲做的,就只有倾听她的诉说,可我正在上班,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把电话挂掉。我对母亲说,我在上班,过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之前,我的心一直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我放下话筒往门口看去,整形外科医生正从那棵树叶落得一片不剩的悬铃木下经过。我本想朝他点点头,可不知为什么,我的颈骨竟然弯曲了,好象刚刚做过一番剧烈的运动。黑色毛织外套里穿着紫色鸡心领衬衣,该出小肚子的年龄了,可是腹部周围还是很灵敏。
我拜托事务长代我跟院长请个假,说我有事要回乡下一趟,然后就离开了药店。自从大学毕业,我就下定决心不再跟父母谈钱的事。昨天晚上见到的前辈,她的提议却让我动了心。可如果接受她的提议,我就需要五千万。前辈说要和我一起开药店的地方,不管在谁看来都是很好的位置。准备将来改造成药店的那所房子现在还是土豆汤店,位于大路旁边,人口密集,最重要的是这条大街上遍布眼科、牙科、神经外科等各种医院。就是抽出现在住的全租房子的三千万抵押金投进去,我也还需要两千万。贷款也可以,不过不知道能不能一下子贷出这么多。我想到了哥哥,但是眼前马上浮现出嫂子的面孔,于是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我想先回家换衣服,然后去乡下。这么想着,我就叫了出租车。从车里面回头看去,院长刚刚踏进药店门口。

回到家里,父亲正独自坐在仓房的平板床上。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连我进来都没发现。我站在门口,静悄悄地打量着独自跨坐在平板床上的父亲。父亲旁边停着摩托车。好象父亲刚刚骑着摩托车从哪里回来,头上还带着贝雷帽,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穿皮鞋,两手交叉坐在平板床上。老人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和因为新添了弟弟妹妹不得不自个儿跟自个儿玩的小孩子一样,看上去惹人怜悯。他为什么坐在这里呢?看见父亲不在房间里,而是独自坐在仓房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不该跟他提钱的事。新房子没有走廊,那张平板床就算是走廊了。以前的旧房子一下雨或下雪就支撑不住,天棚直往下落,不过走廊却直通大门。一进大门,就能跟坐在院子里的人目光相对。五年前新盖的这所房子只是地理上位于农村而已,却再也不是农村的房子了。卫生间在室内,没有走廊,取而代之的是客厅。不再是经过走廊去开门,而是沿着与院子相连的台阶走上几步,经过大门进入客厅,最后才能走进房间。房子结构变了,父母的习惯还保留着,从外面回来不直接进屋,而是先坐在走廊里喘口气。他们在看得见旁边院子的仓房里放一张平板床,当作走廊用。现在家里一棵大树也没有了,可是猛烈的风声依然像是来自树木。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秋天的落叶四处飘散。我听到新房子盖好的消息马上赶回乡下,却失望到了极点。泥土院子不见了,到处都覆盖着水泥。老家到处都有的柿子树也全砍掉了。沿着隔壁围墙蔓延过去的蔷薇和香树也不见了,却在院子中间修了一个用漂亮的石头砌成的花坛,花坛里种了一些小树苗,是父亲邻村一个种树的朋友给栽上的。前的从柿子树砍掉了,这让我感觉很遗憾。虽说花坛里的树苗过几年就长成了,会比以前的树更有风味,可这些话我却听不进去。我只是不停地叹息着,我的柿子树,我的柿子树。父亲说,柿子树是不得已才砍掉的。盖房子之前重新测量了一下,结果发现以前围墙所在的地方正是后院人家的地牌。围墙还给人家之后,就只得在原来柿子树的位置上修筑围墙了。无论雨雪都敞向天空的井也埋没了。小时候,我们用扁担挑水喝,后来在井里安装了引水装置,水能直接引到家里,养育了四代人的井水一天天枯干了。再说隔壁和前面人家都养牛,父亲担心井水,有时甚至觉得水里有牛粪味,所以盖新房的时候也和镇里人一样安装了自来水,已经成了废物的井被水泥覆盖了。清澈如镜的井水在院子里消失了。有时我甚至会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井是不是被关在水泥下面了?如今,我再也不可能从井里挑水,或者望着映在井里的黄月亮了。也许并不全怪消失的泥土院子,柿子树和井,但是从此以后,我感觉这个家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为此我失落不已。偶尔回来,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客人。我抱怨说,院子里怎么一点儿土都没有,全是水泥。后来父亲挖去了新房台阶周围的水泥,露出泥土,种上了桃花、茉莉花和草杜鹃。夏秋之间尽情开放的花朵不见了,只有干枯的枝干倒在那里。也许是因为仓房里放了一张平板床,就显得有些不一样。墙上挂着搁板,堆放了各种家什,或者钉个钉子,上面挂雨衣和镐头。旁边是通往小水沟的门。铺着木板的狗窝里,大黄狗一声不吭地摇晃尾巴。
直到我走近他身边,父亲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啊,你也来了。一幅大吃一惊的样子。
“还有谁来了吗?”
“你哥哥说要来,说晚上到。”
“是吗?可是你为什么这样?”
“我怎么了?”
“为什么一个人呆在这里?”
“人家都是夫妻两个去国乐园玩儿,你妈妈不去。人家都是夫妻双双坐在一起,我一个人没意思就回来了。”
“我妈去哪里了?”
“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吵什么架啊,有什么好吵的?”
父亲闷闷不乐地说,有什么好吵的,你妈妈可能上山了要不就是去苏大嫂家了。去年春天就听说母亲经常上山。邻村有个训练斗牛的人,每天早晨都带着牛到到山上训练,布满杂树的山上逐渐就趟出了一条小路。很多人就沿着牛趟出的小路锻炼身体。母亲说这很有趣儿。最开始,腰酸腿疼,疲惫不堪,后来渐渐地有了力气,现在从山上回来,也有食欲了,头脑也清爽了,来回的路上还能采点儿蕨菜。可是妈妈去苏大嫂家干什么呢?
“村里又新来了几个孩子。即使过不下去,自己的孩子也得自己养啊,怎么能把孩子送过来就不管了呢。也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还要让老人带孩子。在这个村里,我都算年轻的了。孩子和父母分开,在这里生活能习惯吗。苏大嫂的孙女就是去年被她送到这里来的,活蹦乱跳的。都六年级了,却写下一封遗书,从学校楼上跳了下来……”
“……”
“苏大嫂说是自己害死了孙女,一口饭也不吃。不吃饭,也不说话。不过看见你妈妈,她还能说上几句。她们处得像亲姐妹一样。”
“……”
“这里的人生活越来越艰难了。有钱的人开车到田边建旅馆,土地还有什么用?种田什么用也没有。总得价格差不多才能卖啊。你妈妈对我不屑一顾,根本就信不过我。”
“妈妈到底……”
我嘟哝着想点说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父亲在盯着我看。他自己怎么说都行,就是讨厌我和母亲顶嘴。以前我动不动就说“妈妈,你知道什么”,后来之所以下很大决心改掉了这个习惯,就是因为父亲。要不然,直到现在我还会稍不留意就对母亲说“你知道什么”。最近有一次我忘了什么原因,又对母亲这么说了一次。父亲让我跪下,不许我对母亲放肆。我当然不想对母亲放肆。我已经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妈妈的事了,难道这还不够吗,你们做儿女的还要这样?痛斥之后,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就坐在那里流泪。有一次,你妈妈挨了你姑妈的训,说这日子打死也不能过了,就回了娘家。你姑妈脾气上来,要我立刻把你妈妈找回来,否则就永远不许她踏进这个门坎。正是冬天,我翻山越岭,趟过雪地,到了你外婆家。你外婆家房子后面有一片竹林,四季长青的竹子十分壮观,起风的时候,唰唰的声音响彻心扉。那天夜里大概是因为下雪,竹子个雪花相碰撞的声音到如今还在我耳畔萦绕。沿着竹林往前走,我听见屋子里传来你妈妈和你外婆的说话声。你外婆说,不要走了,就住在这里吧。你妈妈回答说,不,现在那边才是我的家,虽然大姑子凶得跟老虎似的,很可怕……我呆几天就回去。我在窗户外边听完了你妈妈的话,就沿着来时的路回家了。尽管风雪交加,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她还是我的人。
早晨跟母亲通电话,我决心一见父亲就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要喝酒,可是当我看见父亲无力的脸,我内心深处喷泉般汹涌上来的愤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听母亲说话时,我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样,甚至我还带着怨恨而来,可一见他的面孔,我觉得父亲也老了,心情也就彻底变了。
五年前,新房子盖完后,父亲病了。所有的人都劝他,在这里盖房子干什么,不合算的。很多人离开村子的时候,房子都没卖出去,就那么闲放着。活着就是学做农活,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事儿可干,可是把钱投进去盖房子,这的确是很愚蠢的事。没有人能劝阻固执的父亲。父亲说,房子算什么财产啊。在原来的地方像模像样地建一座和旧房子朝向同一方向的新房子是父亲的心愿,来到这个世界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最后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盖房子。为了攒钱盖房子,父亲连最想穿的皮夹克都没舍得买。而且农村翻盖住房,可以提供一半贷款,凭什么不盖,这是父亲的主张。哥哥没办法,好象还资助了一部分,我无能为力就被搁在了一边。哥哥也不能事无巨细一概帮忙。父亲自己设计,自己找建筑工,自己购置材料,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新房子终于盖起来了。然而还没等新房的水泥干透,父亲就病倒了。一些喜欢说三倒四的人都说是被赶出旧房子的神附到了父亲身上。否则,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呢。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房子都是又老又破的石绵瓦屋顶,只有我们家的房子是红砖洋房,在谁看来都是堂堂正正。盖房那年,父亲住了五次院。尽管住同一座城市,平时却不怎么见面。自从父亲生病住院,我和哥哥就经常坐汽车或火车来这里。虽然还和以前那样,每次都要吃一大把药,不过现在已经渐渐地有所恢复了。至少去年一年父亲没有住院,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曾经在深夜深吁一口气,是父亲不住院让我舒心的。父亲一病倒就要先在这里住院,然后再转到汉城医院。父亲的病状就是在睡觉的过程中呈现昏迷状态,醒来时往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医院。有时父亲连续昏迷十天,有时候昏迷半个月。就在意识停顿之中,他仿佛正承受着痛苦,或者被什么追赶着,手和脚不停地抖动。有时候父亲大喊着突然坐起,有时则做出奔跑的姿势,因此脸、手和脚经常被床碰坏。我们就把父亲的手脚都捆上,直到他醒来。幸好父亲每次醒来的时候,都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父亲什么都不记得。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记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恐怖。慈祥温和而且没有丝毫懦弱的父亲,随着疾病的到来也变得脆弱。过去他经常让我和哥哥站着,训斥我们,或者抹上头油骑摩托车出去兜风,两三天、三四天不回家,母亲急得焦头烂额,然而自从生病以后他就像个小孩子,对母亲言听计从。母亲让他去汉城,他就去汉城,让他吃药,他就吃药,让他睡觉,他就睡觉。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我的父亲吗。生病以来,他戒掉了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的烟,却没能戒掉酒。父亲以前多么能喝酒啊。比起以前,父亲几乎就是不喝酒了。已经一年没犯病的父亲又一次病倒了,住进了医院,母亲又开始说父亲连日喝酒。尽管不只是因为喝酒,母亲也小心翼翼,然而父亲还是在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又病倒了。这一次我们都把矛头指向了母亲。你在父亲身边,怎么就不能拦住他不让他喝酒呢,喝酒也得有体力才行。我知道即使父亲喝酒也不过两杯。父亲年轻时非常喜欢喝酒,说实话喝一两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有一次嫂子和父亲一起去找主治医生做定期检查。当着父亲的面,嫂子问医生是不是一杯酒也不能喝。不光是父亲,我们全家都希望医生能回答说可以喝一杯,一杯酒没什么关系。医生回答说,像父亲这种情况一杯酒也不能喝。父亲和我们都感到失望。生病之前自由自在地喝酒的父亲多么令人愉快。平时行动迟缓,又不多话的父亲一喝酒,脸颊就变得红扑扑的,又是修房顶,又是做酱缸台,还说井里的水太脏了。温柔地呼唤我和哥哥的名字,仿佛是什么特别的名字,父亲让我们种花、摘柿子,自己把运动鞋洗干净穿上,父亲还对我们说,人不能叫自己闲着。他把我和哥哥叫进厨房,亲手为我们做饭。第一次吃炸酱面就是父亲做的。红色的猪肉加入调料,放在铁板上烤,第一次这样吃烤肉也是在父亲喝酒之后。哥哥和我都暗地里期待父亲喝酒,期待他的双手能买回吃的东西。让我和哥哥整齐地坐在膝下,像对待一对小燕子,父亲把咸淡适中的可口食物放进我们嘴里。
晚上七点钟,哥哥带着东东来了。
冬天天黑得早,外面已是漆黑一团。为了让哥哥把汽车开进院子,母亲把门大大地敞开。哥哥打电话叫母亲不要做饭,晚饭去教岩里的鸭肉店吃,所以我们都还没吃饭。在乡下看见东东,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叫着他的名字,拉起他的双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东个子又长了一大截,才六岁,看着却像八岁。你还挺显老的,我说。东东好象没听明白我说什么,傻傻地笑着,对我说,姑姑,我要喝水。看来他是渴了。我给他倒了一杯凉开水,他一口喝下去,再倒一杯,他又喝光了。
哥哥从汽车后座拿出一个栗色花纹的旅行包,递到我手上。
“这是东东的包。”
“怎么这么大啊?”
哥哥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他什么也没说。
“嫂子呢?”
“我要去全州出差。”
我打听的是嫂子,哥哥答非所问。
“既然是出差,怎么还带东东出来?”
“我要让妈妈带他。”
“妈妈?”
哥哥从后车厢拿出一箱梨。我在匆忙中空着两手而来,而哥哥不但带来一箱梨,还给住新作路对面的姑妈家和小叔家都带了肉,并让妈妈分开装好。他让我跟他一起去问声好,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去。除了父亲喝完酒把我们叫到一起的时候,我和哥哥从小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母亲受姑妈十年虐待生下的哥哥是一个完美的模范生,又过十年生下了我,而我是个歪戴发夹的女生。哥哥从小就一直得奖状,而我无论怎么努力都进不了前十名,我是一个与学习无缘的孩子。等我好不容易考上医药大学,哥哥专程回到乡下,我们家发生奇迹了,他问我要不要去给大人们问个好,那时我也说不去。我对他不理不睬,不光因为我不懂人情,如果我去问好,一定又会听到那样的话。老虎似的姑妈看见我就说,你光卖药不嫁人了?婶婶虽然不说什么,可她一看见我脸上正在长出的皱纹,目光里就满含着怜悯,仿佛在说上大学干什么,都嫁不出去。
“一起去吧。”
把我内心看透的母亲在旁边插了一句。
“讨厌。”
“你以为姑妈还会对你说什么吗?她根本就认不出来你了!”
“她为什么认不出来我?”
母亲没再说什么,带着东东进了房间。哥哥已经出了大门。我们等哥哥回来,等着等着就先去了饭店。我是第一次来这家饭店,好象哥哥每次回乡下都带父亲和母亲到这里吃饭。冷冰冰的月亮冰冷地浮在夜空里,车窗外面一片漆黑。有风吹来,路边的树木懒洋洋地摇摆。偶尔有华丽的灯光,一看招牌却都是些旅馆之类。村里的房子都推倒了,正在建这样的冰冷的旅馆建筑。还有多远?我问。话一出口,就看见鸭肉店隐约的灯光在闪烁。停车场里,整齐地停放着几辆白色和红色的汽车。谁会来这种地方吃鸭肉呢,不过大家都有车,这也是有可能的。
我们点了一只鸭子。鸭肉做好之前,先上来无数小菜。有辣白菜、花生、煎地瓜饼、萝卜泡菜、煎葱饼、腌芥菜,还有鳀鱼内脏酱,等等。东东好象饿了,夹起一块儿煎地瓜饼放进嘴里。
“这里变化很大啊。”
“这些人很赚钱的。一到夏天,如果不事先预定,根本就没位置。下面不是有水吗?能直接下到峡谷里去。”
鸭肉店所在的位置可以直接通往峡谷。
“早就这样了……你也该常回来看看才是。又没嫁人,干什么那么忙?”
“你是因为娶了媳妇儿才忙的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好象在跟父亲怄气。母亲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看见我回家也没表现出特别的高兴。这时,她的脸上才舒展开了。
“不常来这里也行,还是赶紧嫁人吧。就因为你,我死都闭不上眼。”
父亲慢吞吞地给母亲帮腔。
“你妈妈经常睡着睡着就扑腾一下子坐起来。”
“为什么?”
“你是明知故问吧?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她怎么能睡得着觉呢?”
母亲冲着父亲喊。
“不是因为她。我是因为你才从梦中惊醒的。”
哥哥插了一句。
“我爸爸怎么了?”
“你自己问吧,怎么啦?”
“她又无事生非。”
你说妈妈什么?我刚想问父亲,老板娘端着一个椭圆形的大盘子走了进来,上面装着满满的鸭肉。一个手里拿着便携式煤气炉的女孩,大概是老板娘的女儿。老板娘放下鸭肉出去了,接着又拿来一块石板,放在煤气炉上面。老板娘正要出去,哥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要了一瓶白酒,于是母亲的目光直刺哥哥。我觉得东东很可怜,“哥哥你还要开车呢,喝什么白酒。”哥哥突然变得闷闷不乐,“我只喝一杯”。虽然只点了一只鸭子,却很丰盛。乍看上去,鸭肉就跟切得圆圆的五花肉差不多。煤气炉上的石板一热,哥哥就开始往上夹肉。老板娘送来一瓶酒、四只杯子。母亲拿过一只杯子放到哥哥面前,又把其它的都放到桌子下面。我悄悄地把视线停到父亲脸上,父亲没有任何表情。冬天的夜晚,鸭肉在石板上滋滋啦啦地烤熟了。风依然很大,窗户呼呼地晃个不停。不知道哥哥有没有想过父亲的感受,只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就着烤好的鸭肉咕噜一口喝了下去。一定是好喝极了。我不停地把鸭肉夹到东东的盘子里。东东好象对肉没什么兴趣,只是一个劲儿地喝水,自己面前满满的一杯水喝光了,又把母亲的水和我的水全都拿过去喝了。哥哥又倒一杯酒,还是咕噜一口喝下去,把熟鸭肉蘸着油和酱放进嘴里。看样子很好吃。我故意没去看父亲,只是盯着东东。
“东东,不要光顾喝水,也吃点儿肉。”
东东摇晃着脑袋咽下满满一大口水。本来说只喝一杯的,哥哥却只留一杯,喝下了整瓶酒。每次咽酒都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连鸭肉的香味都被他赶跑了。哥哥不是那种没有眼力见儿的人啊,我感到诧异。哥哥人缘好,朋友也多,考虑事情比较周全,亲戚们也都喜欢他。不过,在外面能得到好评的人,一般在家里都不讨人喜欢。有一次,嫂子打电话诉苦,说心里痛苦得难受。哥哥瞒着嫂子给一个从事中国进出口贸易的朋友做担保,IMF发生后,这个朋友破产了,哥哥不得不代人还债。上二十年班购置的房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全都给了别人。一共多少钱?七千万。我不担心哥哥拿钱替别人还债,我只是觉得奇怪,哥哥竟然有这么多钱。你以为钱是你哥哥攒的吗?都是我攒的。看来哥哥把嫂子的心伤透了。只要钱到了你哥手里,就再也拿不出来了,天啊,我一打听,他的工资还被扣了一部分。出一件事,我给他挡着,又出事,我还给挡着,真是气死我了,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可是嫂子,跟别人比起来他还是不错的。别人都是因为机构调整而离职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失去了工作,可哥哥没有这样啊。我说。也许是我的话让嫂子的内心翻腾了起来。他这人,根本听不得谁说他一句不好,还死板得厉害,家里有没有电饭锅、铺没铺席子他都不知道,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却连我得胃病都不知道,整天就知道惦记爸爸妈妈……反正我对这人已经没招了。嫂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正如嫂子所说,哥哥的确有点过分挂念父亲。过节我们一起回家,经常就被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吵醒,仔细听去,原来是父亲和哥哥正一起绕着房子散步,聊天儿。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他们两个却一前一后地走着,也不知道都谈些什么,没完没了。等两个人走远了,这才安静下来。当他们经过我睡觉的房间,就有两个影子映在门上。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结束谈话,什么时候睡觉的。我数着影子映到门上的次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回家时连姑妈家跟小叔家都能想得到,给他们又是买肉又是送水果,哥哥怎么就在不能喝酒的父亲面前咕噜咕噜地喝起了酒呢。
哥哥正准备连最后一杯酒也倒上,这时我说出了我的不满。
“哥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
哥哥眼睛红肿地望着我。
“怎么能在爸爸面前这么咕噜咕噜地喝酒呢……”
哥哥的视线把我避开了,落到父亲身上。
“爸爸不是戒酒了吗?”
“……”
“爸爸你喝酒吗?”
“不喝,我还喝什么酒啊,不喝。”
“怎么不喝啊,你不是把酒藏起来每天都喝吗?”
“你这人。”
哥哥的眼睛瞪得溜圆,有些不快。
“爸爸,你不能喝酒的。”
“我说过我不喝酒的。”
父亲从座位上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爸爸,你不能喝酒的——你说得倒好听,你在那里喝得津津有味,还说什么爸爸你不能喝酒的——”
哥哥瞪着我。
“干什么?你想怎么样?”
“你再逞能?”
“没有用的。没用……你给我。让我也尝尝,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好喝。”
母亲从哥哥手里把酒夺了过去。儿子好久没回来,母亲不能责怪他,只是用种了几十年庄稼的粗糙大手狠狠地拍打着哥哥的手背,“你这个家伙啊。”
我早晨醒来,哥哥已经走了。母亲说哥哥早早起来吃了口饭就去全州了。肯定是不想看见我才故意早走的。转念之间我开始找东东。母亲说东东一早醒来就缠着要坐摩托车,父亲骑摩托车带他出去了。我问母亲是不是哥哥回汉城的时候就来把东东接走,母亲说哥哥暂时还要把东东放在这里。
“为什么?”
“你哥说有孙子在身边,你爸爸就不会再想喝酒了……你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就走。”
“必须今天走吗?”
“怎么了?你希望我不走吗?你不是说我是冤家吗?”
“哪怕多呆一天再走,不行吗?因为药店吗?你再陪陪你爸爸。村子里都是老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扶安不是有个来苏寺吗?去那边玩玩吧。你不是喜欢逛寺庙吗?秋天我还去看过一次,大雄宝殿的雕花真是了不起。”
正说着,母亲突然嘟哝起来,“没用的,忙忙乎乎的人是要走的”,后面就听不清楚了。好象要找什么东西,母亲把厨房里凡是称得上是门的全都打开。要找的东西可能不在厨房,她又到客厅里往沙发后面看,挨个儿打开每一扇小门。
“妈妈,你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啊……”
“肯定有什么事,对不对?”
“没有。是不是非得有什么事你才能多住一夜?回家一次应该多呆几天的,像你这样,不是儿女是风,是风啊。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汉城就那么好吗?”
“……”
“世事无常啊。说话声好象还在耳边,人就那么暴死了,一个在春天,一个在秋天。”
“你说谁呢?”
母亲好像没听见我说话,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再住一夜,明天再走。”然后就到里屋去了。我也跟着母亲走进去。到了里屋,母亲又把衣柜打开,里面有个镶着全家福的镜框,母亲用手摸了摸镜框后面。梳妆台的抽屉也都打开再关上。
“找什么呢?”
“我在找这个世界上你爸爸最喜欢的东西。”
“那是什么?”
“分明是叫他是藏在哪儿了,一杯接一杯地喝——我一定要找到。”
“何必这样呢?”
“你看着,你也以为我是无事生非吗?”
母亲生气了。把我丢在房间里,她咣地一声关上门出去了。回头一看,母亲正在菜板上切洋葱。每次我回家要走,她都会感到失落,不过还从来没有这么果断地说过,“再住一夜,明天再走。”那我要不要再住一夜,也好找个机会提提钱的事。这么想着,我就往药店打了个电话。事务长接过电话说了一声“喂”,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把电话挂了。我不可能放下乱糟糟的药店不管,“我母亲让我再住一夜,我要在这里再住一天”,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整形外科楼下新开了一家药店,这让院长焦头烂额。现在这家药店是整形外科院长在医药行业法规颁布之前故意开设的。本来他想让亲戚或者自己认识的药师负责经营,却没能如愿,于是院长签约进来。整形外科所在的七层大楼里还有内科和儿科,如果整形外科往这里送病人,内科和儿科的病人也来这里抓药,那就足以运营起来。正因如此,整形外科院长才开了这家药店。去年一年,生意非常好,甚至还缺一名像我这样的药师。每天来这里抓药的人能有一百到一百二十左右。人心隔肚皮。院长签约的时候,说好如果一年以后来抓药的患者超过八十人,就付给整形外科院长四千五百万元的管理费。一年合同期过去了,按照约定院长把一年里称得上纯收入的四千五百万交给了整形外科。直到这时,整形外科跟药店的关系可以说是蜜月期。然而不知是从哪天开始,前来抓药的病人少了,我几乎天天都可以休息。我很诧异。有一天,一位老顾客问我,是不是院长和整形外科之间发生矛盾了。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以前不是这样的,而现在整形外科开处方让患者到对面药店抓药。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可这是事实。我们不能束手就擒,事务长到整形外科去问,那边却一口咬定没有这种事。院长也去找过整形外科,但他们反复强调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劝说患者到别的药店去。患者的心理都是一样的,既然主治医生指定了药店,就只有去那里才会觉得安心。医生给患者指定药店,这是违反医疗法规的,可他们矢口否认,院长也没办法。我们想坚持到最后,谁知道雪上加霜的是,医院所在楼底原来开玩具店的地方又冒出了一家新药店。如今我们这里患者少得可怜,我都不好意思面对院长。像这种情况,我应该先向药店提出辞职才对。
售票所和一柱门连在一起。一棵堂山神树后面长长地连着那种乡间常见的围墙。我正要买票,父亲却不想进去,说他都看过好几次了。指着那棵神树,父亲说他在那里等我,让我好好玩一会儿再到这里。父亲又对东东说,这棵是祖母神树,寺庙里面还有棵祖父神树。母亲说不用买票,一起进去吧。父亲还是落在后面不肯跟上来。我开着租来的汽车,从村子到这里,一路之上父亲一直都在后座打瞌睡。不知道为什么,东东朝窗外看的脸也是阴沉的。天太冷了,看来我们要白来一次。父亲坚持在入口处等我们,谁也拿他没办法。“风这么冷,一起走走也比等着好”,“你不进去,我们也不进去了”。所有这些话都说过了,父亲仍然不改主意。我再也无计可施。为什么母亲说不用买票呢,我觉得很奇怪。母亲说她和父亲都有老年人优待证,小东东也不到买票的年龄,只要我自己买票就行了。我们把父亲丢在后面,走上了通往来苏寺的林荫道。母亲开玩笑地说,真好,连票都不用买……好啊,不收我的钱,这是不是说即使我倒在路上也没人管啊。说着母亲就沉下脸来。隧道一样林荫路连着两边。东东跑在前面,穿梭于行道树之间,好象还在喊叫。仔细一听,东东是在喊着,姑姑,我口渴了。寺庙里面就有山泉,我就让他先跑过去喝水。东东想快点儿喝到水,独自奔跑在林荫道上。春秋两季这里游客很多,然而现在只有东东跑在这条路上,直到很远都看不见人影。美丽的林荫路即使在冬天也是翠绿的,路长约六百米长,树几乎也有这么多。四周看去,林荫道之间露出一条浅浅的小溪。冰冷的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环绕在耳畔。要是在荷花发新芽水声也温暖的春天走在这林荫茂盛的路上,就连整形外科医生大概也可以宽恕吧。树林左边有一个指向福道殿的标志。“通向直沼瀑布”,一棵树下隐约写着这样的字。母亲喃喃自语,不要恨你父亲。
“谁说恨他了。妈妈你也真是的。”
“……”
“妈妈,你也不要总在爸爸面前提从前的事。”
难道是树荫的缘故?我以为母亲肯定会责怪我,人家的女儿都站在母亲这边,你怎么这样呢?然而母亲意外地说。
“那时候,你父亲不也用纸包上五十万块钱藏在门框里吗……”
“什么?”
“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父亲离开家了,我想我还怎么在这个家里呆下去啊,我就准备逃跑,整个家里都让我翻遍了,突然发现在只有我出入的门框上夹着一团卷起来的报纸,打开一看,是五十万块钱。现在五十万不算什么了,可在当时五十万还是个大数目。分明是你父亲留下来的。”
在动不动就被母亲翻腾出来的父亲的罪恶史中,用母亲的话说,还有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娘们儿”。不知道她来自哪里,这个年轻娘们儿是在村头小卖店里看到的。小买店卖烟、卖酒,也卖黑色胶皮套,还卖点心。父亲开始出入小卖店,并且整天不在家里吃饭。不知从哪天开始,年轻娘们儿在小卖店里搭起了锅,她开始做饭给父亲吃了。有一天,母亲背上我和哥哥当中的一个来到小卖店,掀起灶上的锅扔到了小卖店后面的堤坝上。父亲哄母亲说自己跟那个年轻娘们儿一起开小卖店,挣的钱都给母亲,还让母亲好好养孩子。做完一天的饭,米没了,好不容易熬过一天,可第二天还是个问题。母亲想,难道就真的到了这种地步?总之,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母亲把锅扔到堤坝上,年轻娘们儿又拿出来放在炉灶上,母亲又去扔掉,她又拿回来,母亲再去把锅扔掉。有一天,母亲索性把锅往小卖店旁边的铁路上扔了几十次,最后锅也摔得不能做饭了。他们再也忍受不了母亲的撒泼,父亲干脆带着年轻娘们儿半夜私奔了。母亲说,直到一年后祖父的祭日,父亲才回家。一惹母亲生气,母亲就把往事翻腾出来,于是父亲闭口不语,转过身去默默地坐着。
“看着卷在报纸里的钱,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我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立刻准备米给你们做饭。一个讨厌家庭、讨厌儿女的人,一个带着年轻娘们儿半夜私奔的人,竟然还想到弄点钱藏着。一直到老,我都想着这件事。”
父亲是这样的人吗?
林荫路尽头,光秃秃的枫树一直延伸到天王门。天王门前的山泉已经干涸,只有绿色的塑料瓢倒在那里,没有一滴水。我安慰着一心想要喝水的东东,进了寺庙里面就有水了。东东在枫树对面的天王门前等我们,也许他害怕面目凶恶的四大天王。等我和母亲走近了,东东牵起母亲的手缓缓走过四大天王,过去之后,他立刻就松开了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一过天王门,寺庙的院落就出现在眼前。院子不大,不是很宽敞,朴素而且雅致。低矮的石柱排列到大雄宝殿,与一柱门前的祖母神树配对的祖父神树挺立在冬日的寒风中。
“就是那个!”
看见冬日午后阳光中的大雄宝殿雕花,母亲大喊着“就是那个”。有菊花、莲花,天然石头砌成的石柱,不掺任何人工成分的奠基石。对面的木头门上,若隐若现的雕花形成层层的波浪。难道说一开始就没有颜色?还是随着岁月流逝风化成这样的呢?循着木纹雕刻的花纹,像是逐一浮刻出来的,精致极了。这样的精致竟然出自人工,雕刻花纹者的虔诚让人肃然起敬。母亲在前面像少女一样微笑。冬天的阳光在母亲斑白的头发上闪烁,看上去母亲也如花纹一样温和。很久没有看见母亲的微笑了,我甚至后悔没把相机带来。
“怎么样,还值得一看吧?”
“是啊。”
“每年到了腌泡菜的季节,我就和你姑妈一起去熊沼买鱼酱。熊沼的鱼酱是最好的。几年前我来买鱼酱,那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这里的雕花太好了,太漂亮了,我的心都跟着变得暖融融的,心里好像有团火,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走着林荫道,到这里来看雕花。大概都有几十次了。”
母亲是这样的人吗?
每逢周末就去圣堂的母亲,我一直以为她与寺庙无缘。
“你看看大雄宝殿。一个钉子也没用,都是把木头切开建成的。所以切木头就成了寺庙工程的一半。建造寺庙的木匠们一句话也不能说,修炼了三年,一边修炼一边切木头。一句话不说只管埋头切木头,就有个沙弥搞恶作剧,藏起了木匠切好的一块儿木头。可是缺一块儿木头就建不成寺庙。有位先师,叫什么名字来着?青……青……什么,如今我也记不起来了。那位先师说,丢失的木头与这座寺庙没有缘分,所以就继续建了下去。后来沙弥把藏起的木头拿了出来,因为不再光明正大,就没有使用。你看那边,右上角,五根梁木中有一部分到现在仍然是空的。不仅如此,寺庙建成以后需要涂丹青,衣衫褴褛的画工说涂丹青时必须贴封条,一百天内谁也不准进来。先师和木匠轮番看守,不让任何人入内。第九十九天,沙弥发现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又没有东西吃,感觉非常好奇。他就对木匠说住持叫你过去,然后自己走了进去。一只耀眼的白鸟嘴里衔着毛笔,扑腾扑腾拍打着翅膀,正在用五颜六色的涂料画画。沙弥大吃一惊。本来只想偷窥一眼,这时却把门打开了。门嘎地一响,一直都在认真画画的白鸟飞走了。你看那里,丹青没有全部涂完,本应左右两边画成一双,那边却只有背景,还是空的。就差一天没有做完。”
母亲让我看那里,我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天棚是端正的四边形,画满了莲花,还有云朵。
“肯定是观音鸟。木匠和观音鸟都是佛祖的化身。”
母亲自言自语。我想着那位三年不说一句话只顾切木头的木匠,以及沙弥偷看之前画了九十九天画的白鸟,心里忽然变得朦胧。母亲走进大雄宝殿烧一柱香,在佛祖面前合掌施礼。我带着东东离开雕花,环绕寺庙转了一圈。本想找点儿水给东东喝,然而四周没有人迹,静悄悄的,只有楞枷山的山峰像屏风一样将寺庙团团包围,山的气势与这朴素的木制建筑很协调。随着观察角度的不同,山岩展现出不同的风景,有时像井,有时又像小溪,像大海,还有的时候像骆驼,像刀,像箭。大雄宝殿前面的院子里有一座三层石塔,右边是水池,水池早已干涸见底。水!水!东东缠着要水。我又带他绕寺院一圈。比起雕花,三层石塔算不得精巧,并且看上去还有些倾斜。一般人禁止出入的低矮的寮房围墙,把东东吸引了过去,他暂时忘记了口渴。东东看见了围墙上面的石塔,来往的人们一块儿两块儿地放上石头堆垒而成的数十个石塔排成一列。寮房的四个建筑物仿佛连成一体,庞大的屋顶向两旁延伸,连接两边的天桥映入眼帘。正对大雄宝殿的建筑物上挂着“说善堂”的牌子。蹦蹦跳跳的东东从地上拣起一块儿石头放到其中一个石塔上,围墙上岌岌可危的石塔,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好象一阵风吹来它就会倒下去。石头都是人们随意放上去的,没什么规则,这样以来反而有一种朴素的美。东东瞟了我一眼,偷偷地把石塔推倒了,石头陷落的声音搀杂进风中。我低声叫着他的名字,东东回头望着我嘻嘻地笑个不停。那个喜欢搞恶作剧的沙弥也这样笑吗?大雄宝殿一角,一棵枣树迎风挺立。也许在刚刚过去的季节里结了太多的大枣,还有很多枣落到了地上,并且现在还有一根木棍支撑着枝干。不知哪里传来什么声音,仔细听时,却是风声。推倒石塔的东东避开我的视线,开始装模作样。像那个沙弥一样,东东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又把不该藏的东西藏了起来。
还是东东走在前面,我们踏着两边树荫的小路回到寺庙入口处。父亲站在自动咖啡销售机前,手里拿着纸杯,正在喝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看见我们,父亲把纸杯扔进饭店门前的垃圾桶里。
“爷爷!”
东东先跑向父亲,搂住了父亲的腰。
“哎呀,这小家伙!”
“爷爷,水。”
父亲推开紧贴在身上的东东,无限宠爱地伸出双臂搂住东东的脖子,仿佛这样还不够,父亲又把东东举起来,再放下,厚重的手掌在东东的屁股上打了几下,嘴里还在嘀咕着“这小家伙”。我到父亲的小卖店买了一小瓶水,打开盖子递给东东。东东看来口渴得厉害,咕嘟咕嘟几乎喝光了一瓶水。东东喝完了水,父亲拉起他的手腕走在前面。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突然咂起了舌头。
“哎呀,你这老头子……我觉得你有点儿可疑嘛。”
父亲越发高兴了,母亲的脸却变得铁青。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就盯住母亲看。爷爷和孙子相互搀扶着,看上去好极了,可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呢。
“怎么了?”
母亲看见我疑惑的表情,强迫自己舒展开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没什么,她说。
“什么没什么啊?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回来的路上,父亲一直都在后座上逗东东。东东要应付随时发生的白刃战,连汽车都跟着摇晃起来。坐在前面的母亲回头看了看,责怪他们祖孙说,你们轻点儿,车都要翻了,也考虑考虑开车的人。然而母亲的责备没起任何作用。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非常愉快。我都有些搞不明白了。我故意绕开新泰仁方向回家的捷径,取道母港、彩石江和赤壁江,开往边山的海边道路。这样以来等于绕了三十分钟的远路,我想顺利的话可以在路上看到海上日落的风景。左边是山,右边可以看得见大海,美丽的海边道路延伸得很远很远,偶尔还能看见天然盐场和近处老旧的盐仓。转弯时,冬日午后耀眼的阳光照射进车窗,大海和原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确是美不胜收。出人意料的是,河口平原防潮大堤前竟然出现了晚霞。突然间一道大坝把大海拦腰截住,路好象也被切断了。这是什么啊?我问父亲。父亲说大坝下面都是水田。我这才知道截断大海的大坝可能就是河口平原的新垦地。东东觉得大坝新奇,坚持要进去看看。我把车头调向海边。大坝有点儿吓人,开车行驶了十分钟,还是不见尽头。不是因为米价下跌而争论不休吗,为什么还要把大海截住做水田呢?我嘟哝着。父亲立刻责备我,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本来汉城就总有来人来阻拦这件事,说环境怎样怎样,大家都强烈不满。你看大坝,每天有三百辆卡车运沙子,花了两年时间才砌成。投了多少钱啊,怎么能说铲平就铲平呢?”
“……”
“现在这边还是人心惶惶,你不要胡说八道。”
“可是爸爸,你想一想,稻谷不值钱,人们都不想种地了,再这么大规模改造农田,让农民种庄稼,那米价不是更下跌吗?反倒不如捕鱼抓牡蛎什么的,收益还更多。牡蛎和蛤蜊多贵啊。”
“我不是叫你别再这么多话吗?汉城来的那些人跟你说得一模一样。”
“一般人都会这么说的。我又不是汉城人。”
“吵死了!”
“知道了。真是的。”
左边是高高的大坝,右边是被拦截的水在荡漾。水被拦截起来该怎么办呢?难道都放掉吗?看见海水,东东张罗着下车到外面看看。还没到大坝尽头,我就停车跟着东东下去了。东东朝着大坝之下的海水迈了一步。我想知道高高的大坝那面是什么样子,就沿着与东东相反的方向向上爬去。大坝下面只留下父亲、母亲和汽车。从远处流来的水突然被水泥大坝挡住,发生激烈的碰撞,碧波荡漾。我不时抬头去看隐隐约约漂浮在天空中的弯月。或许在夜晚,被堵截的海水里也能映出月亮的影子。尽管大坝建得结实,然而每天都要承受水的冲击,天长日久难免也会出裂痕。巨大的水声仿佛愤怒的牲畜发出疯狂的咆哮。什么时候才能截住这汹涌的水流呢?东东好象被这样的水流吓怕了,他开始往下走去,这时升起了晚霞。独自飘零的小岛和小岛之间扑散开来的红光,冰凉的海水也被晚霞笼罩,眼前是一片波光闪闪的金黄。父亲和母亲眼睛都被刺得酸疼,已经回车里了。直到大坝的尽头,海水在晚霞的映照下仍然灿烂无比。
东东嘴唇发青,我把他叫上了车,然后开车赶到茁浦面。看见一块牌子上写着“直销大虾”,父亲让我把车停下来,说要买些大虾烤给东东吃。冬天怎么会有大虾呢?可是商店鱼缸里真的盛满了乌黑的大虾,象是人工养殖的。父亲一只只挑着长须大虾,母亲在一边不停地说太贵了不让父亲买,父亲还是买了一箱。大虾头部展现在东东眼前,东东猛地后退一步。
“东东,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父亲问道。东东脱口而出,“水”。
“水?”
“嗯……水……不,比萨,蘑菇比萨。”
父亲望着我,仿佛在问比萨是什么东西。父亲肯定觉得东东也就能说出个炸酱面什么的。小时候,只要父亲问我和哥哥想吃什么,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回答说炸酱面,仿佛世界上只有炸酱面最好吃。然后父亲会亲手为我们做炸酱面,而不是上街去买。挂面代替面条,把土豆和洋葱切成大块儿,有时还放点猪肉,在当时这也是很贵的。
“跟绿豆煎饼差不多。爸爸,比萨其实就是意大利绿豆煎饼。”
回答父亲时,我闻到了一股气味,就把目光投向父亲。父亲的嘴正朝向我这边,从他嘴里呼呼冲出的是什么味?
“啊,爸爸!”
我觉得不可思议,惊异地呼叫父亲。刚刚还发誓说坚决不喝酒的。我正要数落父亲,却正巧遇上父亲衰老而又单纯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说,何必这样呢。我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母亲会在来苏寺入口处咂舌了。父亲让我们进寺庙,而他自己却留在入口处喝了一杯酒。父亲喝的是米酒,为了去除嘴里的酒味,他又在自动售货机上买咖啡漱口。好象父亲已经相信自己犯了罪,否则他不会用那种毫无警惕的单纯目光望着我。如果他的目光充满力量,我肯定会大喊大叫,爸爸,你喝酒了吧?是不是喝酒了?全然不去考虑父亲的自尊心。然而我看见了父亲的眼睛。一双单纯的眼睛,一双看尽过去七十年里所有该看不该看之物并且终于到达现在的单纯的眼睛。
也许父亲从未见过比萨。
“你会做吗?”
我忍住了,没有奚落父亲。
“我?我不会做,爸爸。别说比萨,就连绿豆煎饼我也不会做啊。”
我们到镇上的比萨店买了一个复合比萨饼,然后退还了汽车。等我们坐上出租车回家时,夜幕已经降临。一回家父亲就打开盛大虾的箱子,鲜活的大虾直往外跳。父亲坐在水池旁,倒出箱子里的水,就着清水洗虾。父亲把洗净的大虾放入盆中,在小煎锅里加半锅大粒盐,再把煎锅端上简易煤气炉。父亲走到酱缸台边从缸里舀盐,拿出煤气炉,调拌油和酱,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一个人做。盐热了,父亲一只只拿起黑色的大虾往锅里放。黑色的大虾一碰到滚烫的盐,白色的盐粒立刻飞溅开来,吱吱作响。原本乌黑的大虾,熟透之后就成了红色。没等大虾烤熟,东东就把比萨饼摊到箱子上,再在旁边放上水杯,一边喝着水一边吃起了比萨饼。正在烤大虾的父亲想知道东东吃的比萨饼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撕下一块儿放进嘴里,却没等嚼完就吐了出来。父亲边漱口边说,这是什么味道啊。而坐在一旁的孙子却一连吃光了三块比萨,并且看都不看那些烤熟的大虾。父亲想让东东吃一只大虾,但他失败了。父亲瞪着比萨盒子说,把这个给我收起来。东东已经吃光了三块比萨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就说,我来收拾吧,爷爷。说着,东东盖上盒盖,把比萨推到了一边。我和母亲痛痛快快地吃着父亲烤的大虾。父亲的烤虾味道的确好极了。东东用比萨添饱肚子而对大虾不感兴趣,这甚至让我觉得庆幸。你试试这么吃,父亲剥好一只活虾递给我。不腥吗?我问。怎么会腥呢,很甜的。父亲把虾放进我蠕动的嘴里。的确,大虾生肉柔软而甜美。我嘴里一片啧啧声,新鲜甜美的味道涌上舌尖儿。我已经尽情地吃过大虾,东东也尽情地吃了比萨,根本不需要吃晚饭了,可母亲说,大虾是大虾,比萨是比萨。母亲还是做好了干黄花鱼和萝卜汤,然后催促我们说,快吃饭,快吃饭。我和东东就像没有听见母亲的话,从一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做游戏。母亲喋喋不休的责备刚结束,又传来父亲的声音。行了,有那么好玩儿吗!
就在这时,哥哥打来了电话。
东东怎么这么闹……虽说六岁的男孩子都淘气,他竟然没有片刻消停。东东在各个房间里窜来窜去,用脚踢开门爬到洗漱台上,接着跑进客厅,打开冰箱,又爬上父亲放在仓库里的摩托车,用嘴发出嘀嘀的声音。我好歹把他应付了一天,早已经累得灵魂出窍。哥哥打电话来的时候,东东还在到处打我。小家伙动不动就打人,而且力气出奇地很,我都招架不住。刚开始,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就没把他当回事,当他对我的后背和腹部一顿拳打脚踢之后,我不由得紧张得瞪大了眼睛。我说不玩儿了,小家伙却不听我的话。从客厅到里屋,再到洗漱台,他追赶着用脚踢我,还翻跟头。正玩儿得起劲儿,电话铃响了。我马上接过电话。我手里拿着话筒站在那里接电话,尽管一心想让他停下来,他却拿脚把我拌倒,一溜烟儿跑开了。母亲说,东东啊,东东,你要是不吃饭就回汉城去吧——哥哥正问我东东好不好,过得怎么样,他好象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哥哥的声音有些发涩,你都多大了?连给侄子喂口饭都不会吗?他冲我喊了起来。什么叫不会喂饭,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更要命的是一个人爬上桌子玩闹的东东竟然摔到了桌子底下。说是桌子底下,其实不过鼻尖大的距离。然而东东总归是摔倒了,大哭不止。分明是想引人注意。母亲叫着东东急忙跑了过去。东东应该有点儿疼的,母亲刚把他扶起来,他就攥紧拳头,朝着正在打电话的我冲过来。
“看来我不该把东东放在那里。我现在就去把他带回来。”
起先我以为哥哥开玩笑,没想到他说了声我挂了就真的挂断了电话。过了大约五分钟,哥哥又把电话打了过来,并朝我大吼着,连你也不把哥哥放在眼里吗?我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什么话!我现在就去接东东,你先不要睡觉。哥哥好象哽咽了。难道他又喝醉了?可就算喝醉了也不该这样啊。
“哎呀,难道这是别人家吗?难道东东就不该在这里吗!”
我本想好好说话,可是太气愤了,声音也不觉尖锐起来。看来我跟哥哥是没法谈下去了。你让嫂子接电话,我说。你嫂子不在,哥哥说。这个时间嫂子不在家,她会去哪里呢。
“你来吧。”
我咣当一声把电话放下了。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还是哥哥,说要来接东东。我的脾气也上来了,哥!你怎么这样呢!我抬高了声音。好半天东东才坐到饭桌旁,吃起了母亲给他剥好的黄花鱼。
“东东才呆了几个小时,你就这样?”
没想到我的话也这么多,更没想到一说起来就停不下了。
“你怕我不给东东吃饭,虐待他,赶他走,是吗?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大半夜的你要来接东东?你来吧。我以后不认你这个哥哥。”
话筒那边好象哥哥在发呆。我说了声我挂了,就咣啷放下了电话。坐在晚饭饭桌前的母亲和父亲,还有哥哥的儿子东东,一起注视着气势汹汹的我。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你哥要来接东东吗?”
“这是什么话?”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吗?”
“我不是说了吗,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态度跟你哥哥说话?”
我看了一眼刚刚被我摔开的电话。
我心里扑腾乱跳,却假装泰然地往东东碗里夹了一块儿微黄的黄花鱼。想到哥哥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我甚至对东东也感到一丝恐惧。哥哥为什么这样呢。他怎么变得这么奇怪。我不停地凝视电话,总感觉电话铃马上还会再响。哥哥总不会真的来接东东吧,要是他没有汽车就好了。我突然像一只碰到人手的括胎虫,条件反射似的沮丧地抚摩着东东的头发。东东正津津有味地嚼着拌了黄花鱼的米饭。我的手在发抖,火气继续上涌。这是什么地方啊。现在围坐在饭桌旁边的人们都是东东的什么人啊。这是父母的家,我是东东的姑姑。难道东东只是他自己的儿子吗?东东是父亲和母亲的孙子,是我的侄子。东东来到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张脸不是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哥哥,而是我。难道他不记得了吗?东东的生日是仲秋节,那天所有的人都回到这个大家庭过仲秋,只有我和嫂子留在了汉城。虽然距离分娩还有几天,可是以她已经足月的身体,加入到回乡的行列的确有些吃力。嫂子突然阵痛,我找出租车把嫂子送到医院。那个清晨是多么冷清。一个少女独自坐在医院的等候室里,那个人难道不是我吗?东东出生在哥哥和家人到达医院之前。那时嫂子刚产下东东,照顾她的只有我一个人。嫂子进分娩室七个小时或者八个小时之后,护士出来喊崔喜子的护理者!我进去一看,刚刚出生的东东被护士抱在怀里,新生儿红扑扑的脸蛋上长满了皱纹,眉毛和额头仿佛都是潮湿的。尽管他紧闭双眼,可他来到人世的空气中看见的第一张脸孔不是哥哥,而是我。可是听听哥哥都说了些什么话。爱惜自己的儿子,当然无可非议,但他竟因为在电话中听见母亲责怪东东的声音而心生误解,还说来把东东接走。天啊,这是一个把父母留在乡下的大学毕业生该说的话吗。母亲,东东的奶奶因为东东不吃饭这才责怪他,东东,你不吃饭就回汉城去吧。哥哥就是为这句话感到失落。
半夜里,正睡着觉的东东突然爬起来,打开门出去了。我以为他上卫生间。我在睡梦中听着东东的动静,他竟敞开大门走了。我起身跟了出去。东东蹲在房门后面,眼睛望着大门。我问怎么了,他说妈妈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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