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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著名女作家权知艺的《暴笑》 (阅读5961次)



暴笑


画上是个男人。男人什么也没穿,只露出一个背影,正朝着某个地方奔跑。画面通体蓝色,分不清是天空还是大海,中间是一条泛白的小路,像一个通向天空的跳板,又像是铺着地板的走廊通向大海。谁也无法确切地知道到底是什么。男人就在路边,露出背影,奔跑着。也许是因为黑暗,看不清男人的头部,只有裸露的后背和坚挺的臀部,右小腿向前迈出的部分被描画成红色。在白色小路的尽头,男人一只脚抬起正准备跳跃,仿佛转瞬之间他就会腾空而起。不,也许是沉入深深的大海。真可谓触目惊心。
自由?解脱?要不就是逃避?不得而知。男人是跑向什么东西吗?不仅这幅画,在画家贝尔利克比格所有的画中,经常出现一个赤身裸体奔跑的男人,只是背景不同。有的画里,在男人跑向的目标处还能看见一扇半掩的门。
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幅画。在书房里的电脑前,敲着键盘,每当感到茫然时,我就看这幅画,看画中的男人……

*

早晨,他从睡梦中醒来,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躺在床上望着墙壁,墙上挂了一幅画,画中有个男人在蓝色的空间里奔跑。男人一丝不挂。
他习惯性地盯着这幅画看了大约两分钟。眼睫毛上还沾着眼屎,眼皮也是好不容易抬起来。在这幅明暗对比鲜明的画里,奔跑的男人蠕动着红色的肌肉,仿佛在表达一种强烈的意志,一种向往自由的意志……
自由。他在心里默念。静静地叹息着,开始了新的一天。
孩子发出轻微的酣声,睡得很熟。药力还没彻底消失。在孩子醒来之前做准备会省下很多力气。
昨天,他跟孩子说了三次明天不用上学,去海边旅行,可孩子好象没什么兴趣,取下厨房里的盘子和锅盖,在一边转着玩。
等到出门的时候,孩子肯定会闹着不走。应该把孩子喜欢的铁环带上。他想象着孩子在浓雾弥漫的海边白沙场上滚着铁环奔跑的情景。
沏上一杯咖啡,他走进放电脑和书籍的小房间,很长时间都没出来,写了一封邮件,打开抽屉把杂乱的文件归归类,里面有一本厚厚的绿色笔记本。他久久地凝视着笔记本。
这是他用了十年的日记本。平均每年记个五六天,一个用了十年的笔记本薄得让人难为情。难道十年之中值得记忆的就只有五十天?他觉得扫兴,漫长的生命最终归结为五十多页的日记。他翻着本子,视线停在一篇日记上。

1993年3月26日 晴
“哎呀!你看这迎春花。怎么样!不知不觉中,春天怎么就悄悄来了呢?你看这些张开的黄花。就像等着妈妈衔来虫子的小鸟的黄嘴,是不是?”
好久没听到妻子的感叹声了。
几个月来第一次和妻子散步时,在路上看见了迎春花。看来春天真的来了。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明朗丰盛的阳光了,像蛋糕香料一般甜蜜地膨胀在盛开的黄色迎春花上。妻子坐在长椅上,闭上双眼,享受着阳光的抚慰。
妻子由迎春花联想到小鸟的黄嘴巴,从妻子的面孔中,我感觉到她想要个孩子的强烈渴望。
我不忍心再看那张大的嘴巴,就放肆地伸个懒腰,把指关节攥得嘎嘎直响。
“妈的,春天来了!噢!”

1994年 5月1日 阴转雨
今天下去一点零六分,我的孩子出生到这个世界上。
“我的儿子”。是的,我们的第二代出世了。
妻子很平静,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包裹在天蓝色的襁褓里。我先吻了妻子浸满汗水的额头。
“这是我们的孩子。看看,和我一样,眼睛大大的,一眨一眨的。看看他的耳朵,向内凹的,跟你一模一样。”
粉红色的孩子用那双黑珍珠一般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刹那间,我忘记了世界上所有的语言。过不一会儿,从我身体里一点点冒出这样的话来。
“嗯……我是爸爸呀。爸爸为了见到你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爸爸等了三十年,那时候你在哪里呢?”
孩子很快就打起哈欠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我弯下膝盖,走近一步,仔细看他的脸。拳头般大的小脑袋。对我而言,这是个无比幼小而脆弱的存在。孩子啊,爸爸会永远守护你。

1999年4月15日 晴,有风
晚上跟校友一起喝酒,很久没有这样了。
樱花盛开的汝矣岛附近,挤满了前来欣赏夜间樱花的人。走过生命顶峰的樱花像白色的雪花一样随风飞舞。饱含香气的夜风使喝醉酒的我兴奋起来。活着原来竟然可以如此轻松,如此幸福!我暗下决心,在花谢之前,一定要带着妻子和孩子一起来看一次。
回到家里,妻子躺在被孩子弄得一团糟的客厅地板上。她躺在那里,轻轻地转头看了看我。借着酒劲,我夸张地张开双臂拥抱她。
妻子没有任何反应,睁着眼睛,看着在她身上蠕动的我。喝醉的我身上的热气很苍白,妻子的身体冷冰冰的。我给妻子脱掉衣服。就像揉搓冻僵的手,为了在妻子体内重新燃起火种而费了好半天的劲。后来我终于感觉到妻子用双臂拢住了我的脖子。我以为妻子会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撒娇声。
但是从妻子嘴里发出来的却是不合时宜的暴笑。妻子扭动身体,疯狂地笑了起来。

1999年10月7日 晴转阴
今天是结婚9周年纪念日。我很对不起妻子,好久都没跟妻子做爱了,可是做完爱我却打了她。本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忍住的……
从去年春天起,妻子就变得不正常。妻子很累,我也尽量忍耐。
进入前戏之前,我温柔地哄着喝了点儿啤酒略带醉意的妻子。
“今天请你严肃一点儿,好吗?你可以背乘法口诀,或者在脑子里算家庭帐……”
为了忍住不笑,妻子好象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她咬紧牙关,扑哧笑了几声,然后抓住我的头发,拼命地撕扯。我疼得再也无法集中精神。稀里糊涂中我抽了她的头部。她没有大声哭叫,而是放声大笑起来。她的两只手拔掉了我很多头发。这个悲伤的闹剧!

*

孩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录象。和往常一样,孩子看的是卓别林的《摩登时代》。看了多年的录象带已经旧了,画面不断抖动,像下冰雹。
卓别林站在巨大的传送带前,一刻不停地拧着的螺丝。后来,他只要看见圆形的东西就想拧,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在路上看见衣服上面带着圆扣子的女人,他也强烈地想冲上去拧。卓别林手持螺丝刀在后面追,女人魂飞魄散地在前面跑。
这么滑稽的场面,孩子也不笑。表情木楞却又很认真。巨大的时钟在移动,牧羊人的场面和工人上班的场面重叠。单纯而有周期性,反复的移动,到底是什么让孩子如此着迷?
每次看录象,他都感觉很残忍。孩子一出生,他就成了一张揉皱的废纸,就像电影里的时钟。时间多么冷酷,不容一秒的安息,每天都是忙碌的。
如果神也犯错误,就像某个瞬间因为卓别林在传送带前打喷嚏而错过的次品,神制造出残缺的人。他想这样解释自己对于孩子的怜悯之情,只因为一个没拧紧的螺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让我赶上?一旦返回自己的人生,他就无法洗刷涌上心头的愤怒。
尽管如此,因为有了这盘录象带,孩子总算可以安静片刻。这已经是万幸了。看录象的时候,孩子可以停止自残,不再发出怪叫,身体向一旁摇晃,不再用手把嘴唇撕出血,不再拿头往墙上撞着哭泣。
准备好了,他对孩子说。
“小俊,走吧。”
孩子好像没听见,认真地盯住录象画面。他给孩子穿上夹克,下定决心似的说。
“你答应过要和爸爸一起去海边的,是吧?”
他用遥控器关掉录象机,孩子接着发出怪叫,而且用手咬自己的手背。几天前手背上的伤疤刚掉干净,马上又红肿起来。他从包里拿出弹力绷带,把孩子双手绑到身后。因为是弹力绷带,所以孩子不会感到疼。被捆住双手的孩子使出浑身力气做抵抗,大哭不止。他就用双手托起孩子。孩子满八岁了。他害怕孩子的成长。他不敢想象孩子长得比自己还高,那时他就控制不了了。
他把孩子抱到门口,好容易给他穿上鞋,孩子却把头撞向门口的瓷砖墙壁。突然,他感觉一阵火气往外喷涌。
“这个畜生!你去死吧!”
他情不自禁地喊叫着,抓住孩子的头发重重地磕向地面。孩子立刻止住了哭喊。他喘着粗气往门上撞头。挂在门上的风景颤抖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总是这样,每次去接受早期特殊教育,或者去医院做检查接受治疗,孩子总是这么让人费心。曾经有一段时间,孩子好象有所好转,可一到春天又复发了。万物生长的春天,埋藏在孩子体内的恶意也尽情地肆虐。
孩子突然笑了。
“东非人,南方古猿,拉玛腊猿,森林猿人……”
他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孩子房间里拿出一本书,书角已经翘起来了。
就像故意引人注意的魔术师,他把藏在身后的书拿给孩子看。
《人类的进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如果说录像是一种镇静剂,那这本书无疑就是可随身携带的镇静剂。
孩子对几百万年前跟猴子没什么区别的人类的进化有着浓厚的兴趣。乱七八糟的图画上的名字,孩子还曾读出过几次。一个字也记不住的孩子却能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背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如果孩子出生在遥远的原始年代或许会更幸福?孩子就如一个错误地出现在时间隧道里的生物体,带着与这个时代的时间水火不融的宿命出世。
孩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儿,他上了车。
尽管是星期三白天,路上却还是堵车。众多的汽车宛如背着巨大金属外壳的新种昆虫群,滚动四肢一步步向前挪动。借这个机会他悠闲地看看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春天的花已经争先恐后地绽放了。每棵树上都挂着淡绿色的嫩叶。也许是因为春日明朗的阳光,花叶之上闪闪发光,就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的华丽的静描画。
高速公路上一派凄凉。
“直立猿人,爪哇人,东非人,南方古猿,拉玛腊猿,森林猿人……”
孩子念经一般反复背诵原始人的族谱,慢慢地他象是有了一些困意,然后就嘻嘻地笑出声来。对孩子来说,去海边就像做游戏一样。还在几个月之前就决定要去海边了,计划相当周密。一边瞌睡着,一边发生交通事故死掉倒也不错。可孩子呢,是死,还是成为残疾,还是活下来,这个不稳定的30%让他感觉不安。
他稍微拉下一点窗户。要是有个休憩的地方也应该休息一下了。孩子左摇右晃着念起经来。从后视镜中看着孩子,他觉得头晕。孩子摇晃得更厉害了。
“好了,别晃了,爸爸头晕。”
孩子好像没听见。
他唱歌哄孩子。
“我们一起来跳舞,我们一起停下来。”
孩子停下来了。不一会儿,又晃了起来。
“我们一起来跳舞,我们一起停下来。”
这一次孩子还是停了下来。他大声唱歌,孩子对他的歌声有反应了,他感到很高兴。
“好,聪明的儿子!”
他语气夸张地说道。一种掺杂着痛苦和怜爱的奇妙感情袭上心头,偶尔他也会产生这样的心情。但这就像在沙漠里看见绿洲或海市蜃楼,不过是刹那间的喜悦。这一瞬间过去了,还是无限的迷惘。
在小站,他帮儿子上厕所,又给儿子买了一碗炸酱面和热汤面放在餐桌上。喝完汤,他正想用筷子夹面,孩子却拿起铁筷子敲打着盛炸酱面的碗。
“快吃,你不是饿了吗?要不爸爸给你买别的?”
孩子没听见似的继续敲着。
他强迫着把一口面条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心不在焉地吃着,精力还是集中在敲打碗沿上。黄色T恤上溅了炸酱,孩子还是拼命地敲打着。
人们都把视线转向他们这边。
“不要敲了!”
他瞪大眼睛。然后唱歌哄孩子。
“我们一起来跳舞,我们一起停下来。”
孩子仿佛到了一个遥远的世界里,听不到他的话了。古猿人的世界,两条腿走路的人类和四只手走路的猴子之间遥远的人类祖先的世界,或者孩子变成了某个遥远时代里的敲鼓少年?
他觉察到人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和微妙的目光,但他还是埋头尽快吃完自己剩下的面条。一个上年纪的女人手里拿着空碗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哈里路亚”就过去了。
他急匆匆地收拾好孩子的炸酱面碗和热汤面碗,回来一看,孩子不见了。
“刚才他出去了。”
一个比小俊小两三岁的女孩儿吃着冰淇淋,告状似地对他说。
到小站外面的停车场找了一遍,也没发现孩子的身影。
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喊着孩子的名字走进小卖店和洗手间,然后又回到停车场。
瞬间之内,他眼前浮现出孩子被车压扁的情景,仿佛被碾在车底的猫。他剧烈地摇了摇头。要是孩子稀里糊涂地跑上了高速公路……他急忙回到车里,发动汽车并在小站前转了一圈。他开车朝小站旁边的加油站走去,发现一辆多轮坦克前围着几个人。他满怀恐惧地上前一看,车轮中间是孩子的黄色T恤。孩子蹲在车轮中间,眼睛里满是恐惧。

*

孩子对圆圈很痴迷。
妻子因为工作坚决不要孩子,所以结婚三年才有了这个孩子。一闪一闪的大眼睛很漂亮,又不怎么哭,的确是个乖孩子。妻子也总是自豪地夸耀,“我的小乖乖,我的小乖乖”。然而过了两周岁孩子还是不会说话,我们以为这只是发育迟缓。别人叫他名字,他也听不懂,更不想与别人对视。我们怀疑孩子听力有问题,就去做了检查。检查结果证明耳朵是正常的。医生小心翼翼地说孩子可能得了自闭症。
从那个时候起,孩子就开始毫无来由地耍脾气。奇怪的是,他疯狂地迷恋圆状物体,经常把妻子的化妆品的盖子打开,或者旋转锅盖和盘子玩儿。孩子最喜欢的是汽车。有一天,孩子卸下了所有玩具汽车的轮子,在地上转着玩儿。
自从孩子对圆圈着迷,我和妻子的头也跟着旋转起来。也许这仅仅是个前奏。这个强烈痴迷圆形物的孩子,这个不想来到外面世界的孩子,他把自己关进一条永远逃脱不掉的封闭曲线里。就像一个坏了轮子的三轮车,我们的家庭也朝着我们并不情愿的方向滚动起来。啊,这简直是诅咒。死也摆脱不了的圈套和枷锁。有时候,妻子和我就扔着孩子旋转的盘子吵架。每当这时,孩子就发出那种既不能称做人声又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怪叫。
妻子抱着孩子痛哭。慢慢地,我们接受了神的失误。妻子放弃了电视台自由撰稿人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孩子的教育和治疗。柔弱的妻子成了一个勇敢的母亲。多么幸运啊。妻子放弃了工作,我能做的就只有努力赚钱,安慰妻子,真心地爱她。
我经常对妻子怀着愧疚和感激。妻子把这样一首诗贴到冰箱上。

锤子敲打钉子。
钉子也以同样的力量
敲打锤子。


敲打着墙壁痛哭。

诗人的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诗的题目好象是《爱》。生活是不容忽视的,一点一点钉子一样钉在胸口。难道世界上还有如此心痛的人吗?难道妻子一直小心翼翼地担心着的痛苦也会像钉子一样冒出来吗?
还有这样的诗句。

明天,天空把世界上他最为珍爱的一切
变得艰难,孤独,高大而凄凉
并把它放进汹涌澎湃的爱与悲伤。
就像初升的月亮、花朵、小鸟和毛驴一样。

妻子把诗句当成护身符贴到冰箱上,坚忍着。
孩子好象逐渐好转了。哪怕跟孩子有了一点儿交流,也会让我们欣喜若狂。然而孩子故意折磨我们似的,他自己不睡觉,也把我们弄得疲惫不堪,然后用新的方法自残。每次外出,他只对汽车轮胎感兴趣,还往滚动着的轮子里钻。妻子绝望了。
“稍微有点儿希望,反倒更让人痛苦……这是不断重复的惩罚,永远无法摆脱……”
妻子的绝望不断加深,我也像是沉入海水中,因脚尖无法着地而惶恐不安。只要脚尖一着地,我就可以立刻向上冲……怀着落下脚跟向上冲的心情,我每天晚上不得不把自己的存在深深地嵌入妻子的身体。就在那一瞬之间,我还是梦想着一起冲上去。不,也许是想填满妻子如海水般深刻的绝望。我恳切地祈祷妻子能享受哪怕瞬间的幸福。这是我爱妻子的唯一方法。
妻子一点点变得奇怪起来。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每到高潮就哈哈大笑,不久就演变成情不自禁的暴笑。难道痛苦变成了暴笑?渐渐地,我也不能忍受了。妻子对自己这种病态的笑也深感痛苦。
起初,我是想努力理解她的。暴笑也像无法根除的发作,这一点我明白。小学二年级,可能是三月份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们和班主任一起以美化环境的名义装扮了教室。老师很严肃,但她又是个十足的美人,声音也好听。她追赶流行的时尚,喜欢穿套裙正装,现在给我留下的印象仍然像是六十年代的怀旧明星。
老师给学习好又听话的学生每人发一个鸡蛋,让他们用彩笔为画在鸡蛋上的各种底画涂上颜色。鸡蛋上面有洞,所以必须小心。每天早晨老师都拿筷子在鸡蛋上戳一个圆洞,吸出生鸡蛋来吃。然后她“啊啊”地清嗓子。为了不打碎蛋壳,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涂颜色。
也许是想用鸡蛋壳装饰教室的天棚,老师把所有蛋壳串在一起。她的表情很严肃,以至我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然后老师把椅子摞到桌子上,让我这个班长帮她扶着椅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老师有些发抖,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手在颤抖。
老师忙着装饰鸡蛋壳,什么也没多想,但她短裙里面的风景却一览无余地进入我仰望的视野。尽管年纪小,我却知道不该看老师的那个地方。我看见老师穿着黑色连裤长袜的右臀露出一个蛋黄大小的洞,心里痒痒起来。其实这是一种前兆,我如烟如雾的笑笑即将从体内爆发。可我又不能笑,因为其他同学都在老老实实地上自习,什么也不知道。就像憋尿一样,我紧紧闭上眼睛,努力去想别的事情。
突然,椅子喀嚓一声,老师一屁股坐到教室地上。刹那之间,老师的短裙卷了起来,趴倒在地。我心底难以抑制的暴笑终于迸发出来。大家都看到了吧?可笑吗?穿着有漏洞的黑色长袜的老师像喜剧演员一样滑稽地颤抖着。我就像得了免罪指令,痛快地大笑起来。原以为整个教室都会被洪水般的暴笑充满,难道是我想错了?教室里安静得难以忍受,冷清得如冻结一般。我感觉脸上有炽热的火花冒出来,老师正在狠狠地打我耳光。为什么他们都不笑呢?他们不也都是些九岁的小孩……整整一年,我恨那位女老师。从那之后,我再也不会自由自在地笑了。即使好几个人在一起,我也绝不笑在别人前面。这是一段与笑有关的痛苦回忆。
我试着理解妻子的笑,理解妻子在做爱时迸发出来的暴笑。可是妻子的笑又意味着什么呢?难道妻子嘲笑完整的爱和严肃的生命尊严?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理解妻子的暴笑。
“好象有什么机器在你的身体里活动。”
有一次做爱,妻子这样对我说。
“就像蒸汽机车启动之前的活塞运动。”
妻子说着流下了眼泪,昏天黑地地哭了起来。
平时,妻子脸上仿佛带着黑暗的面具,逐渐变得僵硬,看孩子的目光也没了焦点。“他不是人。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活下去呢?他的体内有些什么东西呢?生锈的铁圈和血管?”妻子不想把我和孩子当成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了。渐渐地,妻子开始疏远我,就连对待喜欢圆圈的孩子也像对待小机器人。不,应该说是妻子本身变成了机器人。有时我也觉得以爱情名义进行的性交其实不过是一种物理性和机械性的重复,是对恋爱感情的模仿,或者是一种根据联想作用采取的骗术。我们都像生锈的机器一样颓废了。
后来,妻子神情恍惚起来。我拿她没办法,是岳母从美国赶来把她带到了美国。两年前,我听说她在那边接受神经医疗。
我不怪妻子。我能宽恕离我而去的妻子。神的失误我也能宽恕……
妻子离开后,我所在的银行裁员,我递交了辞职书。其实这对孩子很有好处,我可以用退职金买股票,然后找一份可以在家做的工作。孩子已经大了,有足够的力气跟别人打架。我也曾和朋友一起做过网络商务,后来为了孩子我又寻找可以在家里用电脑完成的工作,想找一份既能赚钱又有前途的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没过多久,买股票的钱连本带利全泡汤了,连孩子的特别教育费我都支付不起了。没有办法,我就把他送到普通学校。可是没过四天,学校就打来了电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梦想着能和孩子一起离开。
去年冬天,我到过寂静的海边。那天阳光明媚,风很大,水波绿得让人流泪。在阳光下,看得见浮起的防潮堤,以及可以开进汽车的白色小路的尽头……我微微地睁开眼睛,打量着路的尽头。
我想起贝尔利克比格的画。仿佛连接大海的走廊,又像镶有跳板的小路。我疯狂了,拼命在防潮堤上开车。蓦地,一种除此以外无路可走的绝望感袭上心头。我用力踩油门,车像鸟一样飞了起来。这样的瞬间有着无限的诱惑。但是就在路的尽头,我停了下来。孩子……我不能把孩子独自留在那里。我离开以后,我离开以后,孩子会在巨大的轮胎里胡作非为。我不能把他丢下。
天气稍微变暖的某个春日,我准备好铁环、孩子爱吃的菠萝味芬达,还有鲜奶蛋糕……对了,孩子喜欢吹蜡烛,那就让他尽情地吹上一回。除了买蛋糕时赠送的细蜡烛以外,我又准备了几支长的……不厌其烦地把他的《人类的进化》从头至尾读一遍……晚上,我把蜡烛插上蛋糕,做一场虚伪的生日宴会,我为儿子祝贺。长蜡烛熄灭之前,我和孩子紧握着手许愿……然后,我学着温柔的妻子把孩子拥进怀中,最后一次为他祈祷……
如果孩子在我怀里睡着,那当然再好不过,如果他不睡觉,我可以给他吃安眠药。孩子就会安静地睡在后座上。我坐在驾驶席上,看着夜幕下的大海,以可怕的速度疾驰……有四只轮胎却没有人腿的怪物凭借一种怪力在飞驰。
我疾驰其上的道路尽头又是什么呢?
我想起电影《末路狂花》里的场面,一辆沿绝壁陡崖朝大海疾行的汽车静止在空中,镜头停止,电影结束了。

*

晚上看邮箱,有封长信。ID是西绪弗斯。
西绪弗斯?我所认识的人们有谁用这个ID吗?我仔细思考着。大概是发错了。
看到最后,那人还给我加了附言。

附言——收到这封信,您一定很惊讶吧。平时我就对您的小说很感兴趣。我还记得您在一次采访中说您的小说的主题是自由。我还读过一些文章,说您对绘画有兴趣,您喜欢贝尔利克比格的画。我也喜欢贝尔利克比格的画。
我想对您说很多我的故事。但这只是开始,仿佛也是结束。尽管这样,我还是想向您吐露我的心声。
也许这样给您写信,是出于我的过分的浪漫……我稍微有点儿后悔。这种信……对不起。可我经常梦想能离开。请想象一下神话中举着石头走向大海的“西绪弗斯”。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会怎么样呢?在最后的瞬间,我会犹豫吗?当然我已经做了决定,这决定是我自己的意愿。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怎样描述这个结局呢?

读完“西绪弗斯”的邮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整整一夜,向着大海疾驰的汽车一直在我脑海里,来来回回留下深深的印迹。他怎么样了呢?
生活没有希望,也不是绝望,而是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某一天,“西绪弗斯”想从他的生活里逃逸出来,抱着无穷无尽的痛苦的石头,走向大海,而不是山顶……
要不要给走向大海的西绪弗斯回信?我会对他说,神话中的西绪弗斯是坚强的,明知石头还会滚落下来,明知痛苦还会继续下去,他却数百次,数千次,数万次地把石头推上山顶。最绝望、最残酷的瞬间,就是朝着滚落的石头再次走下去的瞬间,这才是西绪弗斯战胜命运的瞬间。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么说有些勉强。我犹豫不决。
如果他已经选择了最后的瞬间……那我写给他的信也许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见。
他逃脱了吗,还是躲避了,或者他变得自由了吗?
我感到烦闷。打开书房窗户,深吸了一口空气。公寓小区的木莲树开满了花,月光如水,倾泻在木莲花上。十五的月亮。
我回到书桌旁,打开电脑。画面像天空,又像大海一般蔚蓝。
就像第一次落脚在那里,我慢慢地敲打键盘。

*

他把车停在冷清无比的防潮堤上,凝望大海。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席上,他喝下了第四口国产洋酒。晚霞铺满天边,他到得太早了。为了吃晚饭,他们过早地进了生鱼店,即使孩子不闹,醉意朦胧的他也足以在夜幕降临时到达。
吃完晚饭,他们去码头村庄买蛋糕。孩子平生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闻到贝壳气息,再加上几条船聚集在码头上的陌生风景,孩子惊呆了,身体变得僵硬。也许是因为不安,孩子不停地拍打着额头。额头红肿了。他要阻止,就让孩子骑木马,然后紧紧抓住他的手。为了唤醒孩子的好奇心,他带他去看排成一列的生鱼店鱼缸,还有木盆里星星点点的螃蟹、蛤蜊、田螺和海参。孩子心情好了起来,不停地耸动身体。他跟孩子一起数鱼缸里的鱼,还把孩子的手抓过来拍打。看着鱼群纷纷逃跑的情景,孩子脱口而出。
“畜生!去死吧!”
他泛起一丝苦笑。这是他对孩子说过的话。孩子不听话的时候,他抓着孩子脑袋训斥的话如今从孩子口里说出来,这让他感到悲伤。
“这个鱼缸里有几条鱼?”
“有几条鱼?”孩子模仿他的话。
“有九条活鱼。”
“有九条活鱼,有九条活鱼。”
孩子重复着。
这时,一把笊篱伸进鱼缸,捞走一条比目鱼。
孩子做着重新把鱼放回去的动作,全身剧烈地颤抖,大哭起来,一边不停地说着“有九条”。现在鱼缸里的鱼已经不是九条了,可是孩子还没能从刚才的感觉中摆脱出来。他紧紧抓住孩子,数着鱼缸里的鱼,一个一个地经过。幸好,到第四家的时候,鱼缸里的鱼正好是九条。
“看看,有九条鱼活着。”
“活着。”
他们一个一个地数着,孩子逐渐老实了。他进了那家生鱼店。
孩子跟着走进生鱼店,却不肯离开鱼缸。他点了烤大虾和白酒,然后盯着孩子看。孩子还和刚才一样用拳头敲打着鱼缸的玻璃,吓唬里面的鱼。
孩子突然大叫起来。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过去一看,孩子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条砂海螂。砂海螂全身被切成鱼片,只有嘴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仿佛孩子也变成了鱼,眼睛向上翻着,气喘吁吁。是同情,还是恐惧……孩子肯定有什么感觉,来不及思考这些,孩子已经惹事了。
孩子正把切成一片一片还喘着最后一口气的砂海螂一盘接一盘地往鱼缸里倒。不等他阻止,孩子已经把另一张桌子的砂海螂也都倒进了鱼缸。老板娘和客人尖叫起来。
晚饭还没吃,他就被赶了出来。他拉着孩子的手,来到一家小面包店,买了几个面包和一个鲜奶蛋糕。面包店给的蜡烛很多,差不多等于他们父子两个的年龄加起来。他又到小商店里买了饮料和国产洋酒。孩子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看上去很蔫。
“小俊,为什么要这样?你觉得鱼可怜吗?”
“是小俊不好。”
“你害怕鱼吗?”
“是小俊不好。”
孩子不停地用手拍头。
上了车,孩子脸上没有一点精神,变得很乖。他开动汽车,沿着夕阳染红的大海走向防潮堤。
孩子吃完面包,又喝了饮料。他空手拿着洋酒。晚霞弥漫的天空醉得红了脸,奇怪的是他竟然没喝醉。他想快点儿喝醉。孩子好象适应了陌生的大海,他打开箱子取出铁环,到外面轻轻地滚铁环玩儿去了。
“骨碌骨碌,小铁环,小铁环呀,你去哪儿……”
孩子唱着歌。
他想起了妻子。因为儿子特别喜欢铁环,妻子干脆就给他准备了一个,让他尽情地玩儿。骨碌骨碌,小铁环,小铁环呀,你去哪儿。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妻子教孩子唱歌。可怜的人。
“小俊,你想妈妈吗?”
“妈妈……?骨碌骨碌,小铁环,小铁环呀,你去哪儿……”
孩子会记得吗?他长叹一声,咕噜噜连喝两口洋酒。他想忘掉一切。活着就得像铁环一样不知道会滚到哪里。不知道滚向哪里,却还要不停地滚动。但是现在,也就是当黑暗来临,他将滚动四只轮胎走向一个新的世界。他自己是绝不会踩油门的。
他又咽下一口酒。抬头看去,眼前的天空也已烂醉如泥。有人把布满晚霞的天空比喻成乙醚麻醉者的意识。如果死亡不是决绝的意志,而是一种麻醉……他感觉自己醉了。随着意识逐渐模糊,他感觉到很长时间都不曾有过的平静。仿佛一条深海里的鱼,觉得周围钝重而柔软的水波是温暖的。突然间,水流急促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这不吉利的水波是由声音的震动引起的。他听见远处传来猫叫声。
他匆忙睁开眼睛。太阳已经沉入海底,看不见了。夕阳的余光将周围染成浓艳的粉红色。孩子不见了。他本能地竖起耳朵。不知哪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像夜猫子一样尖锐。
他跳下车来,大声地呼唤孩子。防潮堤旁边别说人影就连过往的车辆也没有。天啊,怎么能把孩子放到一边自己睡了呢。他捶打着胸口。他呼喊着孩子,疯狂地驶过防潮堤。汽车朝着两侧都是海水的防潮堤尽头开去。不会的,他怎么会走这条路呢,不会的。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切近,从防潮堤右边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孩子像蝉一样,紧贴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防潮堤外侧的中间部分,距离地面足有三米。孩子脚下,震动的海水喷出泡沫翻涌着。怎么会这个样子呢?幸好孩子被突出的石头挡住了。防潮堤侧面尽管倾斜度很高,石头中间却夹杂着矮小的灌木和草根。
“小俊不哭,你别动。爸爸来救你。”
他按捺住不安的心情,温柔地呼唤着孩子。
孩子抬头看了一下,又低头望着脚下。铁环在孩子脚下挂住了突出的石头。铁环中间,波涛不停地吐出舌头。原来孩子滚铁环玩,玩着玩着,铁环掉了,只顾着铁环的孩子不小心把脚伸到了防潮堤外,下滑时,正好被一块突起的石头接住。难道到现在孩子还迷恋着铁环?铁环在最后一道残光的照耀下发出诱惑的光。“不行”,他的内心在挣扎。奇怪,他的身体竟像纸一样感觉不到一点儿重量。心里虽然着急,却是一步也迈不动。从上往下看,孩子的身体好象装在闪闪发光的铁环里。得把孩子救出来。
又一次,孩子抬头看他。单纯的,含满泪花的大眼睛像黑珍珠一样闪光。第一次在世界上看见这个孩子时就是这双眼睛。他的心里被什么堵住了。他往前蹲了蹲,迈出一步。鞋后跟很滑。孩子蜷缩着。不能吓坏了孩子,只要迈错一步那就全完了。他好容易把屁股向后挪了挪,重新坐到防潮堤沿上。神经正常,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感到一阵眩晕。他把手伸向孩子,无限宠爱地说道。
“小俊,是爸爸不好。对不起,现在你回到爸爸身边,真的,爸爸一定好好照顾你。”
不知道孩子听没听懂,只是轮流看着他和铁环。生与死似乎早已脱离了他的意志,取决于孩子了。但他不能就此把孩子推到海里。孩子脚下,露出白牙的波涛涌上来,好像在威胁他。就在这时,翻涌的波涛把铁环被卷进了海里。他啊地一声大叫。幸好孩子没看见。
孩子好象刚刚摆脱了恐惧,看着他的脸,恍惚中说道。
“还活着。”
正是刚才看鱼缸时重复的那句话。
“是啊,鱼缸里有九条鱼活着。刚才为了救活一条要死的鱼,你不是把它放回鱼缸了吗?”
他想唤起孩子生存的意志。
“南方古猿……”
孩子好象暂时忘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也许这是一种幸运。周围渐渐黑了下来,他的大脑却一点点明亮起来。
“小俊,你是有四条腿的南方古猿。你能不能用四条腿慢慢地爬到爸爸这里来?抓住那边突出来的书根。对,小俊是很出色的南方古猿。如果能爬到爸爸这边来,那你就变成出色的人类了,可以用两只脚走路了。”
孩子转身面向他,抓住了树根。因为紧张,他的身体不断起伏。终于,孩子用另一只手抓住草根,沿着防潮堤像猴子一样爬上来。孩子已经战胜了恐惧,游戏一般慢慢地向上爬。孩子每爬一步,都有一种紧张的眩晕感掠过他的身体。现在,孩子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米。他觉得不安,怎么会这样呢。孩子一着急,向下滑落了五十厘米,大概是吓着了,孩子大声叫起来。
啊,不行,不能这样。眨眼间,黑暗降临。到车上拿手机求救?可要在这个空隙里,孩子出了事怎么办。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呆着,哪怕只有片刻。如果不是铁环突然落进海里,也许他的汽车轮胎正向大海驶来。他觉得自己梦想的死亡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羞耻。他的汽车陷入黑暗,看不清了。波涛的声音越来越大。孩子紧紧地趴在石头上,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孩子的脸隐隐约约,但是声音很清晰。
“小俊活着。”
孩子胡乱说着。明明是说自己却总像别人在称呼他,不知生为何物的孩子,可他现在想要活下来。生存不是意志,而是本能。“小俊活着”,这句话让他深感痛苦。他失去了理性。无论如何,他要走向孩子。只要抱到孩子,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也好。就在这时,孩子抬起头来,用清晰的嗓音问他。
“那是什么呀?”
“什么?哪里?”
孩子手指天空。
“那个……白色的圆圈。”
他抬头望去。黑暗的天空中升起白色的月亮。是满月。
“是月亮,满月。”
他在黑暗中感觉到孩子脸上泛起了笑容,难道是错觉?
孩子又开始一步步往上爬。仿佛被无形的月亮引力绳索般牵引着,孩子沿着陡峭的石壁爬上来。现在孩子爬到他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孩子伸出手来。尽管出于本能,但还是孩子先把手伸了出来。他急切地把手伸向孩子。他们的手没有触到一起。他把重心向前挪一步,上体稍微弯下去。如果再往下,他和孩子都有危险。终于,手指尖碰到一起了。孩子的手软软地,被他抓住了。就像月亮牵引潮水,他用尽浑身力气抓住孩子的手。孩子被拉上来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如箭矢一般射进他的存在内部,孩子和他一起栽倒在路面。
他再也不能把孩子弄丢了,他紧紧地抱住孩子,颤抖着身体,终于失声痛哭。

*

最后我决定给西绪弗斯回信。生命是一个轮子,只有齿轮咬合才能运转。拿着铁环,如果按照自己的方向只顾旋转,反倒会失去铁环。就像丢失的铁环一样,偶尔,生命会赋予人一种偶然。我想告诉他生存有多么可笑,它总是背叛人类的意志。不知道他会不会打开这封信。
最后一个场面不同于贝尔利克比格的画,两个人背对防潮堤向大海走去。不仅没有跑,反而步伐显得很沉重……两只手紧紧拉在一起。只有月光下隐约的影子向着大海延伸。对于紧紧追随自己的月亮孩子觉得神奇,他不知厌倦地回头去看那轮满月。也许孩子以为丢失的铁环就挂在天空。

(选自花城出版社2004年五月出版的同名小说集,严禁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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