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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著名女作家殷熙耕的《搭讪》 (阅读4816次)



搭讪

【韩国】殷熙耕
薛舟  徐丽红  译

在背后跟人打招呼要叫名字。所以名字是必需的。如果没有名字作为共用语,那么在语言彼此不同的众多他人之中,谁能知道叫的就是自己呢,又怎能将他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呢。初次相见的人要想建立联系,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她却有些奇怪。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叫别人的时候从来不用能让对方听懂的方式,而是随便取一个别名什么的。也就是说她用只有自己才了解的语言去叫别人。像我这样懒惰的人,干脆就放弃了跟背对我的人搭讪,所以她的方式我很难理解。但在我看来,她之所以时常与不幸为伴,或许就因为她对待他人时的奇怪的交流方式。
我出生在阴历十月初一,戌时,天蝎座。但我从不认为以上因素中包含着某种能够决定我命运的特殊意义。我对四柱和占星术没什么兴趣。只有在发生某些巧事的时候,我才会去分辨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然后也习惯测测运气。比如说吧,有时我外出回来,家里的电话铃一直响彻走廊,我就匆匆忙忙地在口袋里寻找钥匙,插进锁里,旋转,开门,脱鞋,急匆匆走到放电话机的桌子旁。电话铃声叫个不停。铃声越长,我心里就越想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有的时候,好容易拿起电话机,电话却断了。我就想,这个等了很长时间最终却没能和我通上话的人会是谁呢,我还会想想与这人错过的缘份。相反,有时我接起了看来马上就会挂断的电话,在听到“喂”的瞬间里,再去想这个与我有如此缘份的人是谁就显得有些徒劳了。我就是在这种时候才算命的。与我如此有缘的人,如果同时也是我所欢迎的人,那我这一天都会有好运。相反,如果是一个无用的电话,并且不能补偿我付出的辛苦,那我这一天肯定做什么都不顺利。
星期天就有这么一个电话。门还敞开着,我气喘吁吁地拿起话筒,心里已经开始猜测这个与我有缘的人会给我带来幸运还是不幸。当我听说她住院的消息时,我无意地,的确是无意地把头转向窗外。天空蔚蓝。
很长时间断了联系的她现在正在住院,这是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更让我感到糊涂的是,为什么她一定要让人与我联系。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和她之间根本算不上亲近,更不是那种危急关头就该找上门来求援的特别关系。如果真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在挂断电话之后,她不可能意识不到我什么都没问,关于她生的是什么病,情况怎么样,严不严重等。从带有金字和王冠图形的红色烟盒里我掏出一支Mild Seven香烟叼在嘴里,我在判断内心的动摇是犹豫还是厌恶。这就是我对她全部的关心。我这么想道。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几年前的某个星期天,地点在牛耳洞8路汽车总站。可能是公司内部登山同好会成立以来的第三或第四次聚会。成立登山同好会的告示在电梯旁边的告示板上贴了四五天,宣传室的朴代理让我做同好会会长,他说,“我们公司像你这样了解山的人很少见”,又邀请我参加他们的登山活动。我不好意思屡屡拒绝,也就勉强参加了。平时我就喜欢独处,更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登山,所以聚会时我唯一期待的就是聚会快点结束。但是那天却不怎么顺利。一个女人不守时,十五六个人在汽车站或吸烟或嚼口香糖地等了一个多小时。我是个守约之人,当然也是因为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最重要的还是我不想给别人留下那么一种印象。我不喜欢出风头,所以一开始就对她敬而远之。
然而迟到的她却没表现出一点歉意。靠墙站着或蹲在废旧胎上的人们,一见她就把烟头粗暴地扔向远处。他们分明是生气了,她却明朗地笑着,笑容和她穿在身上的白色帽子衫一样刺眼。她快步走到朴代理面前,像个圣诞老人似的将一个包裹举到眼前,兴奋的声音光明正大地说道,看,我做了紫菜包饭。
朴代理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会长的职责就是让聚会顺利进行,就说,“既然来了就好,快点出发。”朴代理推着她的后背,像了却了一桩心事,平息了人们的烦躁情绪。也许他觉得该向我这个非正式会员道歉,轻轻走到我身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这个女人的长处就是专门做一些别人不喜欢的事,让别人身陷困境。在办公室里也是,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给别人收拾书桌,不知把多少文件都扔进了垃圾筒。”
我流露出根本不感兴趣的表情,朴代理觉得我还没消气。
“上个月她转到我们部门。起初大家都惊叹不已,因为她看着可亲,脸蛋也挺漂亮。”
我抬起眼睛,越过两三个人,注视着正在走路的她。她根本不在意因为自己的迟到而拖延了所有人的行程,她热情地抓着一个女职员的褐色夹克袖子,略显夸张地大声笑着。女职员在等她的过程中比别人表现出更多的烦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唇线鲜明,看来是有固执的一面,却又是那种经常可以看到的大嗓门的人,如果一定要说这就是漂亮,那她也说得上是漂亮,就是这样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朴代理又说,她好象能预见所有事情,伶俐而且想法很有创意,经常能提出新颖的提议使策划会愉快地进行下去。这时,她在摇头大笑,从紫色夹克的肩膀缝里将目光转向我。在视线相对的瞬间里,我感觉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她深邃的眼睛与其说是睁开,还不如说是伸展开来。
“现在她可是很不受欢迎。”
“为什么?”
“怎么说呢,不知道。一句话说不清楚,不过总归是个讨人嫌的女人。”
他说,有一次,我给她指出一处错误,出人意料地是她勃然大怒,我也跟着提高了嗓门。后来想想其实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以后有机会应该给她道歉,可第二天一上班,她就先到我这里来道歉了,超乎寻常地恳切。每天一见面就请求原谅,这还不够,第二天早晨还要说“那时候,我”,以此来找话说。实在受不了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敌意。朴代理被打败似的摇了摇头,然后低声补充道,今天也是这样,我们的计划是到半山腰的饭店吃午饭。哎,按时来就是帮我的忙了,紫菜包饭算什么呀,什么呀,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呢。
出发太晚了,登山之行好象也没了应有的趣味,幸好新组成的同好会会员都很热情,气氛还不错。登山结束后,在平仓洞元祖豆腐店找个位置坐下来,这时候大家心情都很好。好容易摆脱掉别人的役使,并且完成了自己的一桩心愿,在这满足感中,大家喝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男人喝米酒,女人的酒杯里也倒上了啤酒。她好象很能喝酒,其余五名女职员一杯酒要分五六口才能喝完,她却一口喝光。酒席上开始充满醉意,大家点着上司的名字评头品足。正如所有的酒席一样,人们互相交换涕泪交加的情感残渣,仿佛意气相投,突然又拔出刀子气势凶凶地像要砍掉什么,随即又消沉下去,紧紧拥抱在一处,等确定了是一条船上的人,就为这悲哀的团结,不停地挥泪。偶尔我把视线投向她,只是为了回想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但更多的,我还是想减轻酒桌上的疲惫,也为了忘记豆腐店塑料板上臀部的冰凉感,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带着醉意的脸庞,不管我怎么看却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向她投去目光,决定观察她最后一次。
她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歪歪扭扭地离开桌子,穿上鞋。她掀起鞋带复杂的登山鞋鞋口,似乎又觉得把脚跟放进去太麻烦,就拖拉着鞋朝厨房走去。她兴致勃勃地点了四瓶啤酒。哦,啤酒应该点成奇数才对。她嘴里嘟哝着,重新改为五瓶。服务员从厨房整齐地拿出放有五瓶啤酒的盘子,放到桌子上。盘子太重了,服务员的脚步也和她一样歪歪斜斜。给我,我来拿,她说,唉呦,这么多有劲的男人,怎么能让女士来拿呢。早已喝醉了的她,尽量把声音放低,对服务员耳语着。那声音却像带着麦克风,她自己听着声音很低,我们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边柱子旁边不是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吗?我喜欢那个人。所以我要到他前面给他倒杯酒。”
但她最终没能给自己喜欢的男人倒酒。没走几步,左脚踩到登山鞋的鞋带上,摇晃起来,最后盘子倾斜到一边,啤酒瓶哗里哗啦地掉到地板上。光滑的银色盘子发出刺耳的咣当声,然后变成颤音,然后消失。盘子在她的手里画了一个圆,引起一阵骚动。一起来的人自不必说,连其他桌上的客人都一起回头看她。朴代理和紫色夹克匆忙扶她起来。她一边说“没关系,我没事”,一边用手搔着低垂的头。不要管我,你们喝酒吧,她爽快地说。她蹲下来,想把碎玻璃片收拾起来。我看着她,感觉不可思议。为了不落掉滑落的啤酒瓶,她向后挪挪臀部,一边低下头垂到盘子上。刹那间,我分明看见打碎的玻璃瓶口正指向她的脸部。她没有守住盘子,不是因为盘子重,而是碎玻璃片划破皮肤给她带来了疼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固执地说着“没关系”,同时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我无意中看见了一切,也就不得不跟着她看。她从洗脸台的镜子里看见了我,抬起低垂的头,把身体转向我。她不合时宜地用略带娇气的声音说,“我说过没关系的”。手指缝里已经往外流下三四股血,她用手遮住一边的脸。
我突然想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了。
我推开她遮住脸部的手。她的脸上从眼睛下面到嘴唇边都划出了血痕。就在她裂开的皮肤里,渗透着鲜血的细小玻璃片像躲藏在某个阴暗角落的逃亡者,身体蜷缩,隐约地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鲜血形成了波浪,继续往外涌。
我扶她出来,酒桌上立刻乱成一片。朴代理是会长,责任感让他大吃一惊,并且好象从她靠着我的身影中受到了刺激。他分明也听见了刚才她和服务员的耳语声。即便不是这样,而据我所知他也是一个对女人很热乎的人。
在急救室,朴代理俨然是她热诚的护卫者,和山路上对我讲她的不好时完全判若两人。主治医生让一个保护人进来,他扑腾一下子站起来跟在医生后面就进去了。他对我做出抱歉的表情,还有竞争获胜后的扬扬自得。但我对此不感兴趣。我连续抽了三支万宝路,这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在到急救室去的路上,她捂住半边脸朝向我这边,为了不让朴代理担心还故意不停地叽叽喳喳。仿佛我们两个不是登山的游客,也不是为了让她缝合破裂的皮肤才将她从豆腐店送往医院,而是两个冒着危险坚持到最后保护她的求婚者,争抢着向她表达爱意。她把头这边转转,那边望望,如同在倾听我们两人的表白。脸之所以会破裂,那是因为中了魔术的缘故,现在她就像个接受了王子的吻,正在等待魔术破解的幸福的公主。至于她为何而陶醉,与我无关。
我觉得介入别人生活是一件很烦恼的事,其烦恼程度不亚于别人介入我的生活。理解别人,最终却让别人误解自己。对我而言,生活的同时还要适应对我持偏见的人的期待,实在是麻烦得要命。与别人相处的过程中,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知道并且接受他和我之间的差别。我是因为不喝酒而被别人推出来的,但我和朴代理一起跟她来医院,却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用力将烟头熄灭。到了一个不喜欢的地方,就会被许多不喜欢的事情困扰。类似的情况以前我也曾经历过。
她缝了十三针,贴了胶布,还拿了药。朴代理把我叫到角落里说,医药费花了不少,而她身上只有几个公共汽车代用币和几张面值一千的纸币,怎么办呢,我也只有打车回家的钱。拿出钱包来,我想,坏事总是一坏到底。朴代理还没忘了考虑我。我不跟她说话不就行了?万一她穷追不舍跟着我说谢谢,那又是一件烦心事。
在出租车停车场,朴代理俨然一个做出旷世裁决的法官,面色严肃地对她说。
“怎么办呢。你身体这样,最好跟我们中的一个一起走……你看,谁先拦到出租车你就和谁一起走如何?”
“这么说我的命运就决定于你们谁先拦住出租车了?”
满嘴散发出来的酒气,全然没有必要的幽默。
先拦到出租车的人自然是朴代理。他们认为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他们觉得我会嫉妒,所以突然之间就团结起来。其实,积极主动的人当然先拦到出租车,他们却将之当成命运赋予他们的幸福,温柔有加地离去了。不难猜测,当晚朴代理有足够的钱请她吃饭。而陪伴在朴代理身边的他,也一定会把胶布弄得皱皱巴巴,却还在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在回来的车上,我想起一个女人。那是在一家通过玻璃窗可以看清楚里面的咖啡馆,女人脸蛋胖乎乎的,很可爱。大大的双眼皮,眼睛里洋溢着感情丰富的处女的神情,她经常扬起眼睛看向窗外。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化装盒,无数次地照镜子,用粉扑儿补妆。她左右摇晃着下巴,等终于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她好像心满意足了,砰地一声合上化装盒,又开始看窗外,不一会儿好像还不放心,又一次取出化装盒。总之,在我走进咖啡馆看报纸并等待电影开始的过程里,她周而复始地照镜子、看窗外。无论是照镜子还是看窗外,她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焦虑地等候某人的出现。我正在看报纸,偶尔抬头时,迎面可见的等待是多么令人厌倦,又是多么虔诚,而她仿佛永远都不知道疲惫,沉浸在等待的甜蜜中。每一次门被打开,她就将视线移向门口。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和她保持同样的节奏了。
等待的人过了很久才来。那人经过我的位置到她旁边坐下,所以我看清了他的脸庞。他的表情好象有点疲倦。面对如此欢欣喜悦的目光,他却看都不看一眼。他把沉重的臀部深深埋进沙发,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手撑住沙发扶手,稍微抬起一侧臀部,从西服下掏出一本卷起的杂志,放到桌子上。男人索性低下头去,让女人喋喋不休的话语掠过自己发丝稠密的头顶。他缓缓铺开卷起的杂志封面,嘴唇烦躁地紧闭着,好象根本就不打算对等了一个多小时的她做出什么解释。男人眼睛盯着杂志,漫不经心地听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直到服务员把他们点的食物送上来,他才抬起头来。
为了等他,女人到现在才吃上午饭。而他只要了一杯咖啡。喝完咖啡,他翻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牙签,夹在牙缝里,仍在看杂志。她终于克制不住愤怒了,把叉子放到装有圆形蛋卷米饭的盘子上,叉子下落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他还是不看她。她语速加快,但马上又停下来。这时候桌子上的叉子和盘子都叮当作响。看见叉子和盘子倒成一片,女人哭了。男人瞟了她一眼,丝毫没有影响自己读书。女人用眼泪也不能吸引男人的视线,小声抽泣了五分钟左右,慢吞吞地收拾起了手提包和外衣。动作慢得出奇。比起女人来,男人看书的速度更慢。为了看完杂志的最后一行,他把头垂得更低了,发丝稠密的头顶根本没想到要向上抬起。女人把垂到前面的围巾解开转到后面,再重新系好,再没什么可准备的了,她只好从座位上站起来,颇不情愿的第一步迈得很慢很慢,快到门口时,里面承载了绝望的加速度,步幅也变窄了,最后开门的动作就不得不像她的心情一样激烈了。
他读书的速度慢得很不像话,直到女人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从触到鼻尖的书页上移开眼睛,并翻到一页。趁着翻页的间隙,他朝前面座位看了一眼,发现女人不在了,却还是把视线放到新的一页。很短的一瞬,他抬起低垂的头,好象这才明白过来前面座位上没了女人意味着什么。他读书很慢,这一次好象还略过了一些内容,头抬起一半就重新垂下去了。男人是不是真能从读书中体会到乐趣,不得而知。不大一会儿,仍然把头钉在杂志上的男人习惯性地伸手拿过咖啡杯,放到嘴边。当感觉杯子已经凉了,他仿佛一个忽然从梦中醒来的人,一副呆呆的表情,眼神也不像一个正在读书的人,那里充满太多的倦怠。
男人所有的动作,都被站在窗外的她尽收眼底。我以为男人很快就会追赶上女人,安慰她,把她哄回来。我这样期待着,一直看着这个男人。但是现在我暂时放弃了对人类善意的信任,从烟盒里取出一支万宝路,点上火,将头转向窗外。
她站在那里注视着男人,然而她的目光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没看。女人的眼睛与其说睁着,还不如说是张开了一个黑色的深洞,洞里面空空如也。
医院事件以后,我再也没有参加登山会的活动。尽管我在公司里没有遇见过她,通过电梯旁边的告示板,我还是知道她没过几个月就辞职离开了。不久后公司会餐,我又听说了她和朴代理谈恋爱但很快就分手的消息。仅此而已,过不几天,我也就把她忘记了。如果不是几个月后她来找我,我甚至都不可能想起她。
她来找我的时候,刚过午饭时间。接到有客来访的通知,我下楼到了大厅,刹那间我惊呆了。一个穿长靴,头发烫成葡萄色的女人站在那里,可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可是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于是我走上前去问她是不是来找我。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象在我惊讶的时候,她一直在强忍着。笑声大得出格。笑声一停,她说,是我呀。一边说着,一边用涂了浓浓指甲油的手指指着左边脸颊上像蝎子文身一样的伤疤。
她非常高兴,就像看见分别十多年的男友,顾自连珠炮似的向我发问。
“以前往公司打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我这个电话号码,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家还在那里吧?以前不是说你住在瑞草洞的一间写字楼里吗?”
“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吧?”
“还像以前那样经常爬山吗?”
对我她没用尊敬语。更让人难受的是,她了解我的一切。对于不喜欢谈论隐私的我来说,她所知道的东西相当于我可以提供给别人的所有信息。我讨厌起她来。那天我们部门要搬家,本来就很忙。怎样才能甩开她呢,我一边想,一边祈祷她的突然出现不会成为我倒霉的前兆。我已经从心里感到烦躁了。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很忙。而她却坚持说既然来了就要等着我。我说我们部门整个都要搬桌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听到这里,她突然高兴起来,说这样的事情她可以帮忙。朴代理说她喜欢提一些出人意料的建议,这一点他真说对了。最后,她跟着我上了电梯。除了拒绝我做不出更粗暴的表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我只能假装不认识她。我只有等她自己觉得没意思,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她一直没有厌倦。仿佛一个执着的妖怪。她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沙发上,翻看各种印刷品,时间充裕并且足够她把所有东西背诵下来,然而她却感觉津津有味。时尔摸摸沙发旁边冠状植物的叶子,时尔来到走廊上眺望窗外,这是一个惯于等待的人。桌子换了位置,椅子、书箱、文件夹等等也全都移动了,电话线和电脑连线拔掉了又接上。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但她一动不动。我埋头工作了一会儿,暂时把她忘在一边,突然到“她总该走了吧”,抬头一看,她好象已经盯我很久了,立即朝我笑起来,一只手抬得高高的,手指尖不停动弹,反复证明自己的存在。
后来,我和她面对面坐下。静静地坐着。她的脸蛋看上去很瘦。咖啡都凉了,她也没喝一口,就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说着没用的话。她说得越多,我越搞不明白她为什么来找我。尽管我知道先问有什么事情的人,通常要承担事情不利的一面,但我还是不得不问。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地明快。
“我让你陪我去妇产科医院。”
还没等我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她马上又补充说。
“而且我也没有钱。”
然后她用更快的语气,娓娓道来,好像在为什么事情做解释。
“那天很抱歉。但我也没有办法啊。朴代理先拦住了出租车,有什么办法呢。其实我也觉得你比朴代理……”
荒唐的是,说到这里,她竟然脸红了。
我举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她之所以向我展示等待技巧,还不就是管我要钱的筹码,我不禁这样想道。其它的技巧,比如故意撒娇以便提起过去的交情,对我来说都没有必要。我不是一个宽厚之人,可我觉得当一个人需要什么的时候,其迫切心情需要一种肮脏姿势表达出来,这时候至少要懂得羞耻,保持一点人的尊严。我拿出钱包,让她放心似的回答说,你乖乖地从我这里拿到钱,马上去做手术,所以什么也不能喝。我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喊叫起来。
“你光给我钱就完了?不跟我去医院?”
听到她带哭腔的喊叫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分明是在对我说,必须有保护者一起,并在同意书上签名才能做手术,而且她是第一次做手术所以感觉恐惧。咖啡馆所有的客人都在看我们,一个让女人怀孕然后扔下手术费就走的不要脸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我带着这类男人应有的冷笑,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又过了几个月,她打来电话。这回我没能很快听出是她。声音很陌生,最重要的是我根本就没想到她是可能给我打电话的女人中的一个。
“是我呀。这么长时间没给你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你担心了吧?”
“……”
“手术,我说的是流产手术,比想象中的要简单。”
我这才知道对方是谁,不禁皱起了眉头。
“上次给你打过电话。没有人在银行为我做担保。但你不在。”
“……”
“你在听吗?”
“……今天为什么要打电话?”
即使在我自己听来,我的声音也如同冬夜里的冰场在破裂。
“我,昨天……”
稍稍顿了一下,电话那端传来咽口水的声音。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招,我还是提前进入了防御状态,并把电话从右手转到左手。
“昨天我妈妈去世了。”
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
“本来还有母亲和我两个,现在真是孤身一人了。我感到茫然,也感到恐惧……父亲抛弃我们的时候,至少还有妈妈在我身旁……现在连妈妈也把我抛弃了。所以,我只是,给你打个电话,如此而已,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时,电话突然断了。我把电话从左手重新换到右手,贴到耳朵上,却只听见嘟嘟的忙音。她只想听听我的声音,而我对她说的却只有一句,“你为什么要打电话”。我像个警察在寻找陷进迷津里的案件的头绪,一点点地回忆事故现场,突然我想回忆一下她。但她的身影太不清晰。浮现在我眼前的只有女人睁大的黑色眼睛,那女人在咖啡馆外面注视着将自己抛弃了的男人。那天,我的一个重要演出失败了。公司附近三家银行的自动取款机都出了故障,晚上去地下食品街喝牛肉汤,牛肉汤里的绿豆芽全烂了。这一天真是糟透了。
那天夜里,我揉着红色的万宝路烟盒,心想,在咖啡馆里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呢。虽然咖啡馆就在我们一起工作过的公司附近,可这世上大眼睛的女人又是何其之多。不错,我观察了很久,那女人的脸庞至今还宛在眼前。如果那女人真的是她,在北汉山的时候绝不可能认不出来。可我又曾听说,一个人可能有好几种面孔。
我长长地吐出最后一枝香烟的最后一口烟气,转念一想,咖啡馆里的女人是不是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慢慢地把烟掐灭,脱了衣服,关灯睡觉。我不希望别人以任何方式闯入我的生活。
第二年,我又换了一个单位。工资上调,职务也高了。体检时,发现肝有点问题,于是我把万宝路换成了Mild  Seven。从两个月前开始,我每天早晨都到室内体育中心游泳,这应该也算个变化。我的英国产博柏瑞围巾在洗衣房里被人换成了没有品牌的围巾,一次突如其来的出差为我带来一张管弦乐演出的R席票,楼下排水管堵塞致使浴池的水溢到我们家,弄湿了画册。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单调,而单调正是我想要的最好的生活。
没想到我还能看见她。这次她同样让我意外。我以为她再也没有理由在我眼前出现,因为她陷入了新的爱情中。她身穿一件很大的宽松罩衫,下面是一条带褶的裙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水兵服。原来看上去颓废的头发变长了,垂到肩膀上,充满了与她年龄不相当的文学青年的气息。也许是因为这身打扮,上次看着像蝎子的伤疤现在萎缩如蚯蚓。果然,与她谈恋爱的人是报社文化中心的文学创作讲师。我在报社前面的咖啡馆里等待朋友采访结束,她在那里等恋人下课。她忍不住炫耀起了她的新恋人。
两个月前,她到文化中心报名,自己想听的讲座已经满额了。若不是一个出现在办公室的亲切男人帮她忙,也许她就那么回去了。为了能让她听到要听的课,男人给她通融了一下。当得知男人正是该讲座的讲师时,她很快就爱上他了。
“他经常借书给我看。也许他认为自己读过并觉得好的书一定要让我也看看吧。两个人互相爱慕的话,就想分享一切。”
比起读男人借给自己的书,她似乎更热衷于从书中寻找男人的痕迹。落在书页上的头发和口水的痕迹自然不用说,他划过线的部分,读书时折起的部分,她都要仔细看,而且还特别留意他重复读过好几遍的部分以及下面弄得很脏的地方。她把分析结果也告诉我了。
“他主要看小说。他从来不在有性描写的地方折页,这么看他来从不在这样的地方合上书。上课的时候他也这么说,他是个讨厌虚伪的人,他认为压抑性意识是错误的。”
据她分析,他不仅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还是一个具有出色理性与感性的人。大部分穿西装的男人都忽略了西装上众多的口袋,把烟放在衬衫口袋里,他却相反,他习惯将香烟放在西服两侧的口袋里。因为他是一个拒绝平凡并反对定型的男人。他经常使用的是一只黑色笔,每当写不出文章来,他习惯咬笔头。用她的话说,这是缺少爱的有力的证据。她果断地认为,这是他与妻子关系不好的缘故。
“他结过婚了?”
我问她。她好象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个很不重要的问题而不置可否,立即转入另一个话题。她对他妻子的研究是这样的。
“一看女人衬衫那黑不溜秋的袖口,就知道不是手洗的衣服。多无知啊,把衣服放在洗衣机里再加点洗衣粉,去去灰就完了。就算这样,要是好好熨一熨的话也不能说她懒。不但人长得不漂亮,偏偏又懒。不管她多么文雅,性格多好,也不可能生活上十多年啊?”
十多年?那男人的年龄……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
她为男人做了很多。男人有课的日子,她就在这里等。上个星期他下课后说肚子饿,这次她就带了三明治来。她用脚踢了踢放在一旁的大包。尽管男人并不想要,只要她觉得男人需要的事情,她总是抢先做完。
她还说自己调查过他对女人的趣味。上午还是好好的天气,下午突然下起雨来,这样的日子,他居然也带了雨伞。从那天起,她开始注意天气预报里的女播音员。果然,第二个星期的讲座上,男人引用了某位播音员关于天气的玩笑。从此以后,她开始集中研究那个播音员的语气和化装方法。这么说的时候,她脸上显现出一派得意洋洋的表情。她说个不停。我想停下来判断一下她说得是否在理,可我找不到一点时间休息。直到我等待的朋友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我才得以打断了她的话。
我一起身,她就抓住我的袖子。她那向上仰望的大眼睛,看起来很悲伤。她表情恳切,让我差点误以为她们之间很亲密。她说。
“茶费我来付,你走吧。”
我盯住她看。她却对我说,“我有很多钱”,还怕我不相信,轻快地拉开提包拉链,取出钱包晃了晃。她摇晃钱包的动作太夸张了,一张公用电话卡从里面掉了出来。奇怪的是,她的目光显得无比慌张。她匆忙地捡起电话卡。再打开钱包时,我看到钱包里竟有四五张公用电话卡。
“这都是为了给他打电话准备的。我不喜欢正打着突然断线,所以准备了这么多。”
她解释说。
“家在郊外吧?”
突然,她呆呆地望着我。
“不知道。”
“不知道?”
“还不知道电话号码。”
“那么……”
“不是!我们一起睡过觉了。”
她说得太果断,听来就好象终于完成了应该完成的任务,又像一名乘客,对走到自己前面的检票员发火说,我不是无票乘车的人。要是有一个向着火光前进且满身伤痕的流浪者,大概会有着和她一样的表情。满怀虔诚的希望拼尽全身力气走向火光,偶尔也会想这火光或许是个虚像,但流浪的人知道,走夜路的时候不安就等于绝望。凭着这份自信,流浪人的表情不能不变得果断。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不论你意识到也好,没有意识到也好,时间总是以一天、一周,或者一个月为单位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我仍然如我所愿地生活在单调中。不能相见而让人心神不安的恋人,害怕希望得不到兑现的焦虑,这些让我软弱的东西从一开始我就可以全部抛开。偶尔也有孤独的时候,我就跳进体育中心绿色的游泳池或者听马勒的交响乐,要不就找一个没有任何后患的女人过夜,孤独感觉很容易就消失了。偶尔也会想到她。比如往外拿烟的时候,或者突然发现手伸进衬衫口袋里的时候,当然不过是偶尔想起。对,我又改抽万宝路了。从万宝路到Mild Seven,再回到万宝路,在别人看来也许不算什么,却被我当成一个小主意,一个美妙的决定,让我把单调的生活过得更丰富。
不久之前的某个早晨,我经过乐园商街前。我不知道所去之处的地址,就把车贴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踩着刹车,一边留意路边的招牌。碰上红灯,我只好停在人行道前,无意中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自动咖啡机前,好像是在胡同里的某个旅馆过夜刚出来。女人目视前方,其实她什么也没看,步行信号灯亮了,她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松松垮垮的裙子上配一件短袖衫,下面的扣子掉了,衣襟直开到肚脐。这样的装束和岔腿而立的姿势,她根本就不在意,很迟钝。不难猜测,昨天夜里抚摸她身体的男人只是做了一次没有迫切感也没有炽热感的情事而已,比如那种无所谓对方是谁的排泄。轻风吹来,她没了扣子的衣服总是被掀开,面容就如踩在脚下的废纸片一样皱皱巴巴,疲惫的她缓缓地伸手将衣襟抓住。突然她又把手放下了,手指上沾着白色的纸片。她想用指甲去挠,但是纸片就像昨夜那个没有爱情的男人的精液一样紧紧沾在上面,很难弄掉。女人把手伸到嘴里,像吃玉米一样,用牙齿去咬那个沾着纸片的手指。她好象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牙床暴露,将身体转向我。我把车发动起来。从正面看,这个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天我的运气很糟糕。起初没找到要去的地方,等打过两遍电话好不容易找到了,可我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出来后,有人把我的车胎扎了一个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按下边闸停车。我不在的时候,一个新来的打字员使用我的电脑,结果一份文件不翼而飞。到烟店买烟,结果万宝路卖光了,只能买Mild Seven。
我将烟熄灭,换了衣服。她在医院这个非比寻常的地方叫我,希望不会给我带来麻烦。启动汽车,我打开收音机。女主持人的声音很柔软,很光滑,一进到耳朵里随即就流淌出去。男主持人的声音则满是专业性和自信心,带有回音。女主持人声音沉痛地告诉听众我国交通事故死亡率占世界第一位,但她马上又接着说道,“幸运的是,今天因交通事故而死的人只有11名。各位听众朋友,真的很幸运吧?”这时候,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我对“幸运”这个词进行了短暂的思考。到底这幸运针对谁呢?活下来的人们,当然包括听收音机之前并未因交通事故死去,却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活下来的我。在活下来的人们看来是很幸运,站在死者的立场上却绝非如此。但是,“别人的声音”本来就只有在与之无关的大多数人听来才具有客观性。所以有时候人们需要做些训练,让自己变得跟女主持一样,根据需要变换语调。
她正侧向右边睡觉。我看到她左边脸颊上的伤疤,所以在六人病房里很容易认出她来。病床的周围,凄凉得连把水壶都没有。我拉着床单,盖上她露在外面的一只脚。我几乎是下意识。
“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害怕别人欢迎我。我对这种欢迎之后所要付出的代价感到厌倦和疲惫,所以我宁愿让人失望。她吐出来的这句话不能不让我深感郁闷。
“这是交通事故,不用你花住院费,为什么要和我联系?”
她一点气力都没有,却还哈哈大笑。
“想让你陪在我身旁。”
“这是什么话?”
“以前我不就说过吗?我害怕手术。”
“因为害怕所以找我来?”
我已经后悔来医院了。
“我不是怕疼,我……害怕醒来。”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你知道从麻醉中醒来的感觉吗?能听见从某个地方传来隐约的声音。机器声,或者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听见其中的一种,意识就在忽然之间混乱。那时真的很恐惧。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麻醉还没彻底消除,全身像被捆住似的一动也不能动。护士们却用与这陌生世界相应的陌生而漫不经心的声音唠叨她们的事,一边调整着休假日。不是吗?挣扎着想从恶梦中醒来,声音却怎么也传不到嘴外,对,就是这样。其实我……”
如此费力她却还想说下去,声音也颤抖起来。
“早晨也是。每天早晨刚醒来的瞬间都很可怕。”
她突然嘻嘻笑起来。
“所以我希望有个人在身边。如果我结婚的话……”
转眼间,刚才的迫切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笑容里浮现出极不协调的娇媚。我不禁有一种预感,她下面将要说的话肯定于我不利。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伴随我的举动,她的眼睛向上翻,终于说道。
“那个人就是你。”
更倒霉的是,我刚要离开病房,却碰上来给她换盐水的护士。很可能这就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罪魁祸首。你来了,护士说。好象她认识我似的。要么好奇心强,要么就是喜欢罗嗦,护士轮番打量着我和她,对我讲起我并不想听的她的情况。尽管韧带撕裂,膝盖骨破碎,不过三个月差不多就能拆掉石膏,而且还不用拄拐杖,你最好去见见负责交通事故的院务科职员,护士亲切地告诉我。她又像刚才收音机里的女主持人那样,连说好几次“这样已经很幸运了”。滑溜溜的语气也很相象。又像为我和她祈祷幸福似的,护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离开了病房。那笑容仿佛天使的微笑。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刚才就存在于我脑海的疑虑和懊悔,现在变得更强烈了。
她在我身后说。
“明天你还来吧?”
“什么?”
我的声音带着强烈的烦躁。她却什么事情也没有似的,无比灿烂。我愁苦的表情好象让她更愉快了,她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说那个时候。”
她黑色的眼睛渐渐展开。
“那时我第一次要你陪我去妇产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一个亲切的人。”
“……”
“即使被你拒绝,我也不会感觉受伤害。”
我翻口袋想把烟拿出来。这时我才意识到正如她所观察的,我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是到衬衣口袋里找烟。
“即使你和我一起去医院,欠人情的感觉也会少一点,我是这么想的。知晓别人秘密之后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感情,而你看起来很冷酷,冷酷得不会与人分享这种感情。”
“……”
“我喜欢你。喜欢你这种不让人产生任何期待的无情。这样很舒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即使做错了什么,也会觉得或许这并不是我的错。”
我想点一支烟,突然意识到这是病房。我把烟放回了烟盒。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现在看,她睁大的眼睛很深很深。
“怎么样才能像你这般无情地生活呢?难道你不是因为恐惧而逃避?”
随着嘴唇开合,她脸颊上的伤疤一起在移动。不知道为什么,这伤疤让我觉得它是早已消失了的生命留下的痕迹,仿佛在几亿年前的岩石中发现的连体动物的化石。那辆撞到她的出租车拼命煞车,反而为她保留了她所期待的死亡和绝望。出租车司机或许也和我一样,因为见到她而倒霉。
从医院回到家里,电话铃响得刺耳。我急忙开门,眼看就要挂断的电话被我接起来了。
“喂。”
那边只有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打错了。我咣当一声挂断电话。然后和每次外出回家一样,习惯性地脱掉衣服走进浴室,看看浴盆有没有倒,毛巾有没有掉到地上弄湿。 洗完澡,我换上运动服,把定量的水倒进锅里,再小心翼翼地放到煤气炉上。我从冰箱里拿出低热面条。我小心翼翼地撕袋子,担心会因为着急而扯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就会洒到地上。仔细想想,电话那边好像是她的声音。我把液体调料放在煮沸的水里。难道我在等她的电话?
锅里的面条调料有点奇怪。应该变成酱油色的时候,却漂起了干燥的碎末。原来,先被我放进去不是液体调料,是粉末的调料。注定的坏事是逃脱不掉的。不过那也没关系。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这样一句话,“这是不可避免的”,不会持续太久。我喜欢单调。

(选再花城出版社2004年五月出版的同名小说集,严禁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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