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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著名女作家金仁淑的《等待铜管乐队》 (阅读5734次)



等待铜管乐队




1

得知妻子生病是在埋掉基泰一年半之后。如果是用来忘记一个人的死亡,那么一年半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了。直到那时,我还不能从基泰的死所带给我的冲击中彻底摆脱出来。
从基泰被确诊为癌症到死亡,还不到三个月。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一个人的死亡,基泰还是第一次。最近几年我先后把母亲和父亲都送到了那个世界,但那时的感觉与基泰之死给我的感受根本不同。不像我的父亲母亲,基泰还年轻。我们同岁,读的也是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我生命中有一半左右的时间和基泰共同拥有。基泰结婚,我给他做司仪。我结婚的时候,基泰戴上鱿鱼面具为我背盒子。他孩子的百天和周岁纪念我从不缺席,而我每次小小的搬迁,他都会一次不漏地向我庆祝乔迁之喜。当然,也有三四个月甚至大半年见不着面的时候。这时我们早已越过了必须见面才能表达友情的阶段,年纪也大了起来。
说是年纪大了,其实基泰不过才三十七岁,比我小十个月。基泰住院了,怎么看都象是很严重,直到最后听说他得了晚期癌症,中间不过十天。我跑到他住的那家医院时,他已经不成人形了。在摄影开始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基泰还说这次要破例,连连给我倒炮弹酒。这不过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当我结束摄影从海外归来的时候,基泰已经与死亡握手了。
摄影结束后紧跟而来的编辑日程被我抛在一边,我在基泰的医院里度过了剩余的时间,哪怕是酩酊大醉满口酒气我也要在医院里睡觉,两眼通红,布满血丝。一觉醒来,我要先看看基泰。确定基泰还活着,不,应当说还没有死,我就长长地吁一口气。基泰还活着,我也活着。
“永模。”
基泰咽气之前,准确地说是十天前的早晨,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个声音醒来时,除了我没有一个守护人。他离婚的妻子,他生病的母亲,还有那个生活如死亡一般艰难的弟弟,他们都不在身边。后来我才明白,或许基泰早就期待着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了。
“我拜托你一件事,永模。”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护士或医生,我想问他,但我只是把他的床铺向上抬了抬,什么也没说就坐下了。到了这种时候,基泰的每句话都要当做遗言来听,即使说要一杯水,也可能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基泰勉强做出的微笑说不定也是他一生之中最后的笑容。
“你答应一定要满足我的要求,永模。”
“好,说吧,如果你需要女人,我就是马上去买也要满足你。”
“我讨厌女人。那个东西挺不起来。”
在电影里,这话或许可以看作是无谓的台词,但是病房里不存在观众,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也许这只是一个开错或是听错的玩笑。我心里一阵阵隐隐做痛。我不想听一个临终之人最后的托付。
“给我拍张照片,永模。”
过了一会儿,基泰这么说了一句。我闭上眼睛听着基泰的话,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作为电影导演的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呢,把他最后的遗言盛在相机里……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也要把他留在世界上……哪怕仅仅是虚构或者谎言,我所能做的不也就这些吗?
“你想什么时候?”
“你要理解我的话,永模。”
我沉默着,等着基泰说话。我想,无论基泰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完全理解他的。就算他让我将他的财产全部交给他已经离婚的妻子或者孩子们,我也无法理解这么单纯的话语。一个撒开生命之手与死亡牵手的人,我如何理解得了。基泰已经渡河而去了,我还在河这边站着。
“把我拍下来,你,一点不差,丝毫不差地拍下来。我不是想说什么,那些都没有用。临死之前,我想看看我自己,看看我是怎么死的……所谓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样好象就不害怕了。在我临死前,把你拍下来的我展示给我看,让我看看死亡是如何走向我,在离我多远的地方将我拥抱……这样也许我就会没事儿。是什么要将我带走……我想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永模。”
我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这又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沉默。我浑身涌过一阵寒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的推测是对的,我根本理解不了基泰的话。我能理解基泰的话,却又感觉天地茫然一片,只有枯木一样的东西沿着生机勃勃的树木向上攀爬。每当此时,我与基泰共有的生命中的灿烂瞬间,就仿佛曙光浮现又消失,然后再浮现。我只能说,没有办法。这些事情是无法死去的……还不如,我死了,让你代替我做这样的事……坏家伙,猪狗不如的家伙,该死的家伙,你比我晚出生十个月,怎么能就这么走呢……那天早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流过一点眼泪,也许应该是这样的。至少在那一瞬间里,基泰的托付会在我的余生中留下烙印,我的确这样猜测过。

妻子也和我的朋友基泰一样患上了癌症,当我得知比基泰小两岁的妻子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我也不认为我应该做些什么。那时,基泰的死还时常萦绕在我周围,对我来说,死亡还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切近的实体。然而,偶尔也会有一些比死亡更过分的事,比死亡更残酷、更痛苦的事。告诉我妻子得的是晚期癌症最多还能活三四个月的人,不是医生,不是妻子,残忍到极点的是这个人竟是妻子的情人。
“我觉得你肯定不知道。”
为了打妻子的情人而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松开了,颤抖着,从烟盒里抽出烟却怎么也点不着。
“……你想耍什么花招?”
过了半天,我才冒出这么一句。这到底是什么花招呢,还有比这更不像话的事吗……我从妻子的手册里找出电话号码,打电话把这个人叫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把他消灭。我的计划很简单,把这个人叫出来,先弄清楚是不是妻子交代的情人,再把他打死或者把他的脖子扭断……但是挨揍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我的脖子刹那间就已扭在他的虎口里了。
“我再没什么可以对你说的了。”
他一直倾斜着视线,距离我的脸约有半寸,他说再没什么好说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第一次盯住我的眼睛,然后他说。
“你问我希望住在什么地方是吧?你说如果我需要,你会满足我的要求是吧?但至少我不想这样。”
我不能再呆下去了。为了把他打死,或者把他的脖子扭断,我把他叫到汉江岸边。黄沙沉沉地铺展着。我一瘸一拐地爬上岸边的台阶。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说不准我在情急之中嘟哝过什么。死了也贱,该死的婆娘……是这样吗。尽管情不自禁,可我真的这样说了吗?
就是在那天早晨,妻子坦白说她有情人。前两天,妻子没有回家,这次是她第三次在外过夜。从超过两夜这个层面上说来,几乎无异于决定性的宣告了。我睁着眼过了一夜,到凌晨时分才稍微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已经是早晨了,在我蜷缩着睡觉的沙发对面,妻子坐在那里。背对着逐渐明亮起来的依稀的晨光,妻子的模样充满了阴森鬼气。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我大声惨叫。随即我清醒过来,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有话要对我说。一个有家的女人,一句话不留,没有任何联络,两天不回家过夜,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罪谴意识,也没有一丝恐惧。她象个不小心闯进别人家里的陌生女人,看着人家睡眠中的主人。她就这么注视着我。
“你……有男人了吗?”
我连着抽完两支烟,开口问她。她还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或者根本就没有表情,或者是太多的表情重合在一起,无法分辨出其中的任何一种……妻子第二次夜不归宿时,我已动手打过她,所以我现在正努力保持平静,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吧。”
我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并把烟盒推到妻子面前。妻子不抽烟,可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她也需要一支烟。妻子碰都没有碰。
“你不说话……我可以理解为你是默认吗?”
“……是的。”
妻子说,是的。她话音未落,我就把桌子上的烟盒朝她脸上扔过去。妻子离家的那两天,我描绘了众多疑惑与想象的图画,以及为了面对这一切而准备的方案,然而在这一瞬间里一切都是徒劳的。在我的所有预想中,也有的与此完全相同。那个时候我为面对它而准备好的姿态是什么呢……至少不是扔烟盒。我什么都记不起来,现在也不想再扔什么东西了。我接着抽烟,然后站起来。
“我不会让你成功的。你祈祷好运吧,我会让你死在我手里。”

我真的对妻子说过这样的话吗?从岸边回来,进奥林匹克台把车停在路边,我忘记了开灯,那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在我早晨离开家门之前,我真的对妻子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把一切想做是一个谎言。我不会对妻子这么说的,也没有这么说的必要。那也就是说妻子根本没有在外过夜,刚才我与那个男人的见面其实也是不存在的。
我发动汽车。本已停下来的磁带开始向后倒,这是基泰临死时我编辑的电影音乐。基泰死后的一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听这音乐。只要汽车一发动,磁带就自动运转,在车子停下以前,音乐也不会停止。我无法从基泰的死亡中解脱出来,好象我会永远停留在最后十天的痛苦中。基泰就如蜕变一般,从沉重的外壳里脱离,在死亡中变得无限轻快……
——看见了吗,永模?
这是基泰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发烧,他的目光变得炽热。他凝视虚空,恳切地举起了手。看见了吗,永模。基泰说,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放声痛哭的老母亲和他那吓坏了的小儿子,倚靠在墙壁上的离婚的妻子,还有紧咬嘴唇忍住不哭的弟弟,我只看到这些。但是基泰分明看到了我所看不见的东西,他恳切的手想要抓住我看不见的存在。
看见了吗,永模……
基泰最后的话像机器,牢牢地钉在我的耳朵里,每时每刻都在重放不休。但我不知道。在连我自己也未曾觉察到的瞬间里,如果我的确看见了什么,那也该是生命最后的表皮吧?或者是表皮里轻巧地散发出来的死亡?我用十五盘录象带拍摄下来的到底是什么呢?


2

“她说她在小区医院里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胃炎治疗。期间,病情急速发展,不仅仅是胃,病情已经转移到好几个地方。尽管难以接受……但你最好有个思想准备。”
通过医疗保险证和身份证确定我是妻子的合法丈夫以后,负责她的主治医师对我说。铺满我眼前的是无数张拍有妻子内脏的相片。医生指着癌细胞扩散的地方一一给我做解释,但我再也听不进医生的话了。和妻子结婚共同生活了八年,我何曾想过要去了解妻子的内脏,哪怕是一次?妻子的身体里,肺在哪里,胃在哪里,连接肛门的大肠在哪里,我曾经想过吗?
“那可怎么办才好呢?”
沉默良久,我几乎是失魂落魄了。我问医生。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的。现在还是先住院吧……”
医生尽可能慢慢地说,他的语气很亲切,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准备放弃我的妻子了。对他而言,死亡是什么东西呢。一个小时之前,不,也许就在十分钟前,他还看过某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呢。其实死亡不过是一种职业性的必须履行的仪式而已,对他来说。
不,这不是重要的。我问医生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并不是想知道妻子的治疗方法。怎么办好呢?我妻子在外面风流过,医生先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而且我这个风流的妻子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医生先生,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又给妻子的情人打电话。我不能回家,从医院出来,我在街上徘徊了一整天。等终于到了家门口,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看见妻子。在作为丈夫的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即将死去的女人,让自己丈夫以外的其他男人先得知这一事实的女人……十有八九都会死去,却还占着我妻子名份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要我以死亡的名义饶恕她,我会把他的下巴颏打飞。同样,如果有人说绝对不能以生命的名义饶恕她,我也会打飞他的下颏。最后我又拿起话筒,给妻子的情人打电话,然后喝酒。
“我们从郊外回来,她晕车晕得厉害。几乎虚脱了。我知道来的路上有家医院,想进去给她输一瓶生理盐水,但是医生劝她最好到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后来就是这样了。”
男人接到我的第二个电话出来,这次他好像做好了思想准备,顺从地回答我的问题。即便我问他两个人去郊外做了什么,住哪个宾馆的几号房间,他也会告诉我。他的这种态度让我变得很悲惨,而且也确实把我激怒了。我为什么要见这个人。现在我想要杀死他的念头也早已消失了,那我和他再次见面想要弄清楚的到底是什么呢。
“那是什么时候?”
“还不到一个月。”
还不到一个月……正是妻子开始在外过夜的日子。妻子初次在外过夜时,我与几年才回国一次的朋友一起熬夜看了留有基泰最后模样的胶片。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电影改版的理由。胶片看完之后,朋友对我说。他所取笑说的“改版”,指的是基泰去世时我必须拍摄的最后一部电影。他大概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赞扬我对基泰倾注的热情,但我却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去理解。在这种胶片面前,哪里会有一部非虚构的电影?在这样虚构的电影面前,哪里会有一个非虚构的人生?清晨,我拖着沉重如灌铅的身体回到家里。妻子不在家。正午醒来时,妻子已经回来了。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家。我觉得生活都是琐碎的,妻子是不是在外面过夜,以及为什么要在外面过夜,这些我都不感兴趣。之所以如此,至少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想到妻子还会有其他的男人,在我之外。我分明是有这种心理的。
“确诊的那天……你们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
我问,男人又反过来问我。我强忍住抓他衣领的冲动。什么意思……难道这个败类还不知道吗?
“那么昨天,你们在一起了吗?”
男人没有顺从地回答,他的嘴角轻微地抖动着。他想嘲笑我。过了一会儿我再看他,他的眼角边竟然充满了血丝。
“不知道你是否相信,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我的存在好像被彻底遗忘了。”
“你实话实说吧,没有关系。”
“……这个重要吗?”
我终于越过路边小摊的饭桌,抓住他的衣领。白酒瓶哗啦一声碎了,鱼丸汤洒出来,摊主跑了过来。我松开男人的衣领,抱住了自己的头。主人整理桌子,重新拿来白酒和下酒菜,我们静静地坐着。
这个重要吗……不知道。但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更重要呢。我的妻子我的女人有了外遇,我和那个外遇男人面对面坐着。男人说他是钢琴调律师。不是钢琴家,是钢琴调律师。这个钢琴调律师男人碰过我妻子的身体多少次?我妻子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嗦”的高音,这个男人知道吗?我妻子身体的哪个部位装载着死亡的键盘,这个男人知道吗?
基泰与妻子离婚是因为他为朋友做担保的事。朋友破产后潜逃了,作为他错误担保的代价,他和妻子用十年时间购置的三十二坪公寓没有了。妻子不想再和他一起生活,基泰也自暴自弃。基泰死了。看基泰的最后一张胶片那天,我们五个好朋友聚在一起。不算那个破产逃跑的朋友,其余没有哪个人没接受过基泰的东西。做导演助理时,如果没有基泰,我怎么能够结婚又怎么能够活下来,那简直难以想象。基泰说自己要离婚了。我们不禁对基泰妻子的无情感到愤慨,可我们都曾从他那里得到过太多,所以还不能骂他的妻子。在基泰变成独身但尚未宣告他患上癌症快要死了的时候,我们大家都觉得自己像一个犯人,犯了同样的罪行。
但我和基泰不同,我的妻子与基泰的妻子也不一样。对这个女人来说,即使我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即使说我是一个坏丈夫的理由有千种万种,但至少我们的关系还没坏到要遭受不道德行为的报复,或者这样还不够,要以死亡的方式来接受报应。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坏到这种地步呢。
“那个女人,她想过要和我离婚吗?”
我问妻子的情人。我就是死了也不会问他爱不爱我的妻子,所以我才艰难地问了这么一句。如果妻子的情人也就是钢琴调律师如果回答说是的,那么我又该如何是好呢。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他。
“你们两个想过要结婚吗?”
看来,男人决定对我忍耐,可他连这样的问题都感到疲惫了吗?他的视线避开我的脸大约半寸,他缄闭口不语。不一会儿,他的眼珠又变红了。我再一次被难以容忍的激愤包围起来。
“兔崽子。”
我骂他。但是骂过之后,再从我嘴里吐出来的话竟然是呻吟了。啊啊,基泰。啊啊,基泰……基泰呀,这种事情到底如何是好啊。

——看见了吗,永模?
那天夜里,基泰的声音仍在我耳边不停地重放着。从梦中醒来,我还是用双手捂着耳朵大喊起来。好了,到此为止吧,你这个家伙!
在拍下基泰最后瞬间的胶片里,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它抓住基泰的手。我转动相机的样子反射在镜子里,也被拍了下来。虔诚地向着天空伸展的基泰的手。看见了吗,永模,还有基泰的台词……以及镜子里面的我。胶片停止在这个瞬间。基泰一咽气,他的弟弟最先做的就是制止摄影。
——你是个兔崽子。
停止摄影后,他弟弟对我说。基泰的葬礼结束了,我想把录像带给他,基泰的弟弟又一次这样对我说。
——永模哥哥,你是个兔崽子。电影导演都是这样吗?没有血,也没有泪?把这些东西拍下来干什么?我哥哥不正常了才这样的,你觉得快活吧?你比世上所有的残酷奇谭还要过分。兔崽子!
摄影是出于基泰的恳求,但这样的解释此时无济于事。当我看到在基泰葬礼上滴泪未流的弟弟按着眼角擦拭,我想对他说,基洙呀,我爱基泰,我也想看一看到底是谁带走了基泰,因为……基洙呀,因为……我爱基泰。

但是我爱妻子吗?我曾经爱过吗?
听妻子坦白说她有情人之后的第四天,我回到家里。之前,我在公寓楼区的浴池里洗了澡,衣服脱得干干净净。我没什么打算,只是不想以在外面过了四天的狼狈样子来面对妻子。就是这样。我还是无法原谅妻子,我不想在一个我不能谅解的不贞女人面前暴露我的悲惨。
妻子给我开门,我立即就看出我做得有多么正确。这个身患癌症也许马上就会死去的女人,浑身没有一丝伤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扎着红围裙炖大酱汤。就像一个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女人,就像一个没事可做等待工薪族的丈夫下班回家的女人。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转过身去面对厨房洗南瓜的妻子。切东西的声音富有规则地响起,煤气灶上放了小黑鱼的大酱汤沸腾的味道扑面而来。
——如果你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会怎么样呢。正点上班,正点下班……我每天晚上在你下班回家之前把晚饭准备好……那样会幸福吗?
我想起妻子曾经说过的话,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说的。那时我大概还是个导演助理,靠妻子在一个学习网站做教师赚的钱充当车费。或者那时我签了拍摄合同,正疯狂地拍摄第一部电影?如果不是,那应该是基泰去世的那段日子。
总之,这好象示威。我有外遇是因为我不幸福。她想这样向我示威。甚至,说不定她还想说,我的死也是因为我不幸福。突然,打妻子一顿的欲望又如火光般沸腾,我的手腕颤抖起来。就算你不幸福,就算你感到委屈,可你就想把我也变得更加不幸吗?
“我们谈一谈吧。”
看见妻子盖上汤锅,把煤气灶的火放小,我才开口。为了看看煤气灶的火妻子弯下后背,她稍微停顿一下,没有马上转过身来。
“到这里坐着也行,你就站在那里说也行。好,行了,就那个姿势吧。”
难道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妻子充满疑惑地转过身,悲鸣一般大叫起来。
“你干什么呀?”
“你这个女人有多坏,难道我不该留下看看吗?我不管让你活,还是让你死,就是不能饶恕你。如果我费尽心血把你救活,你还会去和那个兔崽子混在一起。臭娘们儿……你是个多么狠毒,多么恶劣的女人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到死也不能。”
“你疯了!发什么神经啊!”
妻子疯狂地跑过来 ,想挡住我拿在手里的摄影机。摄影机不停摇晃,妻子的头发,脚背,还有客厅的天花板,地板都拍了下来。但我没有关掉。就像我和妻子说的那样,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因为无法饶恕,总得有种憎恨的方法。如果不这样,又凭什么力量带她去医院,让她住院接受抗癌治疗,做手术呢,又怎么能到处为她搜集民间秘方呢。

3

给妻子办完了住院手续,在给她准备带到医院的东西时,我发现妻子的影集是空的。妻子的影集本来就不多,因为我不喜欢照相,除了形式上的新婚照片外,我们一起生活的八年中,我和她一起拍的照片还不满一本影集。有一次,我急需一张生活照片,翻开影集才发现和妻子一起生活的几年中竟然一张照片都没拍过。妻子的影集里装满了我不认识的人。也许是被我遗忘的妻子的同学,或者她自己认识的小区里的人们。当时,我忘了自己要找生活照片,而是久久地看着妻子的影集。妻子与我不认识的人一起在景福宫身着宫廷服饰拍照,背对江水在红色的沙滩上明朗地笑着。有的是在公园里,还有的是在她曾一度痴迷的荷包装饰品中间,拥着花朵,享受着幸福。岂止这些,还有几张是和我电影中的主演的合影,姿势妩媚而多情。那分明是拍摄现场,可我想不起妻子什么时候去过我的拍摄现场。
既然发现了,我就连妻子很久以前的照片也都拿出来。从赤裸着小小身体的百日黑白影集开始,直到结婚前的最后一次生日,我们在咖啡馆里的照片为止,妻子的影集有五本。虽然在结婚前去她家的时候都已看过,我却有种素不相识的陌生感。妻子的黑白百日照给我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我把手指放在黑白照片里裸露的妻子的肚脐上,久久地合上眼睛。性欲像泉水一样从手指尖喷涌而出。从某一瞬间开始,在妻子身上已经感觉不到的性欲,充满了渴望与不安……
在空空如也的影集里,妻子放百日照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撕裂的痕迹。看来妻子是用手指甲将照片取了出来。与撕裂的照片一起,影集连接部充满了妻子粗暴的手指甲的痕迹。用手指甲挠自己露着肚脐的百日照,妻子到底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呢。她想把所有记忆全都抹去吗……妻子蹲着焚烧照片。
我翻找妻子的抽屉。我不相信她能一下子将所有的照片全部毁掉。抽屉里没有妻子的照片。我所发现,只是一个月前就已没有记录的家庭账簿,还有夹在账簿中间与妻子毫无关系的一张杂志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铜管乐队在街上行走。就和很久以前在妻子的影集里长久注视她的百日照一样,我长久地注视这张杂志照片。也许对妻子来说它没有任何意义,尽管夹在家庭帐簿中间,然而它的存在可能早已被遗忘了,如今不过是一个废纸片而已。这样想应该是正确的,可我还是不能放下这张照片。尽管它连妻子的脚后跟都没拍下,但它毕竟是妻子唯一的照片。唯一的照片……或许是唯一的回忆……过去的某个阶段,也许那时候妻子就梦想成为一名鼓笛队员。我对妻子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不为我了解的,不仅仅是妻子有外遇这个事实,还有一颗死亡的种子在妻子的身体里成长。除了这个女人是我的妻子,其它的一切,几乎是一切,不,完整的一切,我统统都不知道。我怎能接受妻子的死亡呢。

妻子要死了……
一看到妻子换上病号服,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不管医生下什么结论,至少在来医院以前妻子是正常的。妻子的身体本就瘦弱,脸色本就苍白,妻子本就不怎么爱吃饭。在这个女人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死亡的种子在扎根,并且一天天在成长。可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仿佛一切都是骗局。妻子和妻子的情人,甚至还有医生,他们合起伙来为我设下骗局。他们想要得到什么呢,是我的彻底消灭吗?只要我挡住眼睛他们一下子就能恢复健康,一下子就能变得幸福吗?
当妻子披上病号服的时候,这种疑心马上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妻子披着病号服,面无表情地回头看我,而我看见的是死亡,不是被其他男人的精液玷污的不吉利的女人身体,也不是只有高声呼喊才不致迸裂的不幸。我看见的只是死亡。战栗让我抽搐了一下。这个时候我怎么会听见基泰的声音呢。
——看见了吗,永模?
——没有,基泰,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换上病号服,妻子立即变成一名危重病人。她昏昏沉沉长睡不醒的时候,我始终在基泰临终前的影子里挣扎。梳子齿缝间唰唰掉落的头发,恐怖而凄惨的呕吐,还有充满痛苦的挣扎……基泰不让我停止摄影机。他在痛苦的挣扎中叫喊,不如让我死吧。将这样一个骷髅般的朋友拍摄下来,简直接近行使酷刑。基泰还是不让我停下来。他想让我自始至终地看他,看着他通过镜子也不能看见的残忍到极点的身体。
——不要停,永模。也许你稍一走神,那人就会上来。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想问他。
——如果他知道有人在看我,也许就会逃跑吧?
或者基泰希望的就是这个。基泰让我做看守,那个人来了,作为看守的我把他赶到遥远的地方,让他永远都碰不到基泰。或许基泰想要的就是如此。然而不幸的是,直到最后一刻我也是什么都没看见。看见了吗,永模。基泰提醒我,可我什么都没看不见。能在胶片里看清楚的,只有映在镜子里的我自己。全部的青春都用来拍电影,却总是不断地浪费胶片,这个没有用的男人……在青春的某个瞬间,我曾经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梦想,最终却被它束缚住了。亲爱的朋友快死了,妻子的身体里正成长着死亡的种子,我那废弃的生命却还在没心没肺地举着摄影机……废弃的,废弃的生命。

那张只有铜管乐队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呢……
我买来一个花形相架放在妻子的病床边,但是里面没有照片,剩下的只有那张在我眼前无法消失的铜管乐队的照片。夹在空帐簿里的这张照片,对妻子有着怎样的意义呢。
“可能是在读中学的时候……可能是这样的。她们学校有一个鼓笛队,她很想加入其中。大概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她曾经是候补队员什么的?后来就放弃了。”
听到妻子的病情火速赶来汉城的大舅子对我说。他已经神情恍惚了。随着年龄的增大,兄妹关系也越来越扭曲,但是死亡突然把他们送回到过去的某段岁月。童年时代为了妹妹毫不犹豫地去做一切事……冬夜,为了揍那个堵截妹妹的男生,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到胡同里,很久以前……就和很久以前一样,为了唯一的妹妹他什么都愿意做,然而不幸的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就如我一样。
“但我真的理解不了。”
“什么?”
“她要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会想到这些呢?这些真的什么都算不上……我不知道。在艺姬临死前,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可是她要的是什么呢……怎么也想不出来。”
“谁能知道呢。”
是啊,谁能知道呢。基泰临死前,不想见她失去的初恋情人,不想带孩子最后去一次游戏乐园,也不是想在63号大厦顶层高声呼喊,他只是想看一看将他带走的人。谁能知道呢。大舅子和我,无论我们怎么想,我们总还是活在生存领域的人,而基泰和妻子则走进了死亡领域。
“为什么放弃了鼓笛队呢?”
“她肺不好。”
“肺有毛病吗?”
“她没跟你提过吗?当然啦,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小时候,曾经得过一段时间的肺病。”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妻子为什么在濒临死亡的边沿抹去了一切,只留下一张铜管乐队的照片一样,她年幼的肺部生过病,我也不知道。关于这个女人,我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曾有一段时间,妻子热衷于花花草草。养就养些兰花或者盆栽小树之类不是很好嘛,她却在整个房间里都塞满了随处可见的街头盆花。后来我才知道,她这种执着的兴趣来源于电影。房间里都是花盆,我随便一说,她却这样回答,“只要给它们水,让它们晒太阳,它们就没有任何埋怨”。这是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一句台词。我忍受不了女人的幼稚,看了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就开始养花养草,看了日本电影《鳗鱼》就开始养鱼。后来妻子开始学习最终导致她走向不伦的钢琴,大概也是在看完电影《钢琴》之后。有一天,妻子说要学从未想过的驾驶,那时家里的录像机上正放着阿巴斯·克罗斯塔米的《樱桃的滋味》。“你这样还是个电影导演的老婆吗?”那天,我带着轻蔑的语气对妻子说。
在过去我做导演助理的艰难时节,妻子是我唯一的挡风墙。当时没有一点能让我自信的前途,甚至我无法想象十年以后的我会处在什么位置上。唯一一点让确信无疑的就是我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不久的将来我会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仅此而已。如此狼狈的时节里,妻子幸福吗?不难想象,一个女人因为丈夫突然有了出息而变得孤独而悲惨,因为太过孤独,于是她养花草,养鱼,她只能跟它们说话,行驶在沙漠中寻找可以将自己埋葬的洞穴。当这一切都习以为常后,她开始需要一个情人。这样想着,我心理感觉好受些,就像我看到最初不肯放弃生命之绳的基泰一样。现在的妻子已是一个不可理解的造物,就如不让我错过他临死的模样的基泰一样。

发现妻子的录像带,是在医生宣告妻子已经绝望到无法手术的那一天。那接受抗癌治疗行吗?在无法做手术的决定性的宣言面前,我艰难地问道。但那只是因为不管什么我总得问问才行。对于一个连手术都不能做只有等待死亡的身体,抗癌治疗还有什么用。就算有用,妻子能不能挺过这个治疗过程也是个问题。没过多久,妻子已经不能独自坐起,也不能自己吃饭了。一觉醒来后,仿佛她的身体向某处跑了一拳的距离。灵魂的尺寸或许比想象的更大。在她的身体里,灵魂落下去的位置就像退潮后的沙滩。如今她那只剩红土的身体……再也不会有潮水上涨了,就要渐渐干枯了。
与医生面谈之后,我马上离开了医院。自从基泰死后无时无刻不在倾听的电影音乐磁带,一上车就被我扔出了窗外。我气得受不了。光是基泰的死,就已经让我变得足够不幸,足够恐惧;光是基泰的死,就足以让我一辈子都感受着死亡的存在活下去,它在我身旁陪伴我,和我一起呼吸,还一起看电影。我没有理由再把妻子像基泰一样送走。即使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必须有一定数量的不幸,那我的这份不幸也已经过分了。也许我拍摄基泰死亡的过程本来就是个错误。是不是在拍摄的过程中,死亡的存在突然看中了我?就像在我的每部电影里都要求饰演角色的新演员一样,他也是这样吗?
一到家,我就把拍摄基泰的录象带拿出来逐一毁掉。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流在我的脸上。我把胶片朝上倒出来,放在火上烧毁。在烧毁胶片的浴室地板上,我睡了很长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没有意识,就象没有任何希望一样,也没有绝望,我死去似的睡着了。
——现在你看见我了吗?
我毛骨悚然地从睡梦中醒来,在我耳畔切近的地方传来某个阴魂不散的声音。我醒来,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根本就没有任何与我对话之物的痕迹。难道是梦。我看看表,从医院回来转眼间就过去了大约五个小时。我想我应该马上回医院,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我还没决定要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想起送妻子住院前拍的那些胶片。也许该立即毁掉的不是基泰的,而是妻子的。不知何故,当我把拍有妻子的胶片从相机里取出来的瞬间,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理解的遗憾,而不是粉碎一切的想法,
——“你这个女人有多坏,难道我不该留下来看看吗?我不管让你活,还是让你死,就是不能饶恕你。如果我费尽心血把你救活,你还会去和那个兔崽子混在一起。臭娘们儿……你是个多么狠毒,多么恶劣的女人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死也不能。”
拿起相机对准妻子,我这样对她说。我死也忘不了你是个多么狠毒,多么恶劣的女人。让我愤怒让我憎恶的声音以及抽搐,整整齐齐地包含在胶片里……妻子死后,这胶片还将陪我度过一生。当然要想把这些东西除掉或者毁灭其实也很简单。我把录象带插进摄影机,打开了开关。
我就是在这个瞬间发现妻子的。我把静止的画面往前倒,没有听见我充满了憎恶与愤怒的丑陋的声音,我看见妻子正以彻底的沉默凝视着摄影机。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淡淡地化了一层妆,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妻子眨着双眼皮,正面迎视我的摄影机。不,不是摄影机的镜头,而是我。那一刻,妻子凝视着的仿佛不是摄影机,而是我。她好象有话要对我说。仿佛一个初次试镜的新演员,她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为了回忆起背过几百遍却突然忘掉了的台词而拼命努力,脸色苍白……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有满是恐惧的眼睛在刹那间红了起来。画面停止。

“你希望我把你拍下来吗?你也是吗,和基泰一样?”
半夜里,妻子突然醒来,并且开始呕吐。我收拾起她吐出来的脓水一样的东西,然后问她,也许是在发现她两腿之间的潮湿时我才问她的。伴随着呕吐的还有虚脱,虚脱以后,呼吸也变得困难,最后连小便都没有知觉。应该趁她不注意先帮她收拾好,我却情不自禁地问她了。你希望我把你拍下来吗?和基泰一样……
“看那儿。”
妻子这样回答我。
“你看那儿。”
我知道妻子就和最后的基泰一样,看见了虚无。我还是找到她指给我看的方向,焦急地把视线转移过去。当然,我的眼睛什么也没能发现。妻子继续说着。声音堵塞,但却无比恳切。
“我也想在那里,亲爱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抓住妻子的手,使劲问她。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我知道这样不行,可我还是胡乱地摇晃着妻子的身体。至少这一次,我想与这个女人一起存在于同一个领域。哪怕是刹那之间也好,我想和她在一个范围内,看同样的事物。就在这时,我觉得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还有一些话要说给她听,还有一些我一定要说出来的话。然而她又有什么能力,能把我召唤进她的领域呢。
“这是铜管乐队,亲爱的。”
她说。急促的呼吸中,充满了喜悦……至少这一刻,在这个声音里生命要比死亡更活跃。
“真的很壮观吧,这是铜管乐队呀。我也想在里面。”

4

炎热的天气仍在继续。自从妻子住院,我没看过报纸没看过电视也没听过广播,但我还是听说几十年来的干旱记录早就被刷新好几次了。要是能下一场雨那该多好……站在妻子病房的窗前,我从早到晚等着下雨,倒不是我相信雨会带来好消息,只是我觉得这样太残忍了。一个人就要死了,天空却那么晴朗,阳光那么夺目,绿色如同厌倦了生存被烧得皮开肉绽……路上走过的行人,露在短袖外面新鲜的肩膀,绝不知道沉重为何物的大腿……以及,额头上的汗水,滴滴答答的汗珠……
“太热了,今年夏天。热死人这样的话,真不是白说的。”
候诊室里,病人家属们嘟哝着。我无精打采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因癌而死,或者因热而死,其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段日子,我又一次见到妻子的钢琴师情人,他把伸开胳膊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没有一棵树,炎阳下的长椅上只有他一个人。我正在外出的路上,透过车窗发现了他。我没有停车,从他身边一闪而过。外出的两三个小时里,奇怪地折磨着我身体的热度仍未消退。喝了几杯带冰块的冷水,把车里的空调放到最强,但是身体里的烧热依旧。我不在时,妻子的情人应该见过妻子回去了吧。他知道,他所爱的女人已经跑了一半,现在的一半只是个空壳,也许他会为这份到死也抹不去的回忆而流泪。
——这个重要吗?
我想起他曾经这样回答我,当我问及妻子最后一次在外过夜是不是和他一起时,那天我还抓了他的衣领……现在我再见到他,还会问同样的问题吗?还会去抓他的衣领吗?回医院之前,我所盼望的就是不要让我再看见钢琴调律师。但他依然以两个小时前的姿势坐在长椅上。我把车停在长椅前。
“怎么在这里……”
我本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但我还是闭上了嘴。那人不是钢琴调律师。在车里看明明是他,下车一看竟是另外一个人。个子,身材,年纪都差不多,至少在这一生中肯定未曾和我谋面过……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陷入了悲剧,他正忧郁地望着我的脸。
我的妻子,作为我妻子的女人正躺在病房里。骷髅一般干枯,一个再也不能称其为女人的人,开始化成水,因为失去性功能身体变得不正常,因为不断的呕吐和无法自控的排泄而充满脏水味,她正以一个人的外型躺着。妻子目光恳切地望着我,我却无法走近她,我转身走向病房外面。还没来得及关上门,燥热像妻子每天夜里持续的呕吐一般涌上来。

妻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这个女人是高中教师家的女儿,毕业于女子高中,读大学,和一个男人结婚。这个女人非常想有一个孩子,却因为不能生育而不幸做不成母亲……这个女人是别人的女儿,自己却成为不了母亲……这个女人身为人妻,却与别的女人的男人恋爱……还有,还有……
得知妻子生病后,钢琴调律师这样跟我说起过我的妻子。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会毫不掩饰地回答,他突然沉浸到了极度的悲伤中,他说,要是女人死了,她的手也会跟着一起死,我所发现的世上最美丽的手……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女人的手最美丽。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人的手。她的手只是手而已,在这双手上,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凭借其他意义去发现。不是特别丑陋,也非特别漂亮,一双平凡的女人的手……
也许她的手是美丽的,就像钢琴调律师说的,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手。我也可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在妻子临死之前为她过生日,和她一起过圣诞节,如果真像电影演的那样六月飞雪,我也可以在钢琴调律师之前为她买手套做礼物。然而即使我这样做了,那么之后呢,她的脚怎么办,她的膝盖和腋窝怎么办,她的骨髓怎么办。说不定她也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脚、膝盖、腋窝和骨髓……到现在为止,如果不是通过别人我绝对发现不了的她的秘密,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留给我的,只有一个无法袒露自己秘密而且只剩半个空壳的女人,以及她夹在空帐簿里的一张照片和一些没用的话。铜管乐队……不想留在情人身边,也不想留在丈夫身边的女人,最后想要去的竟是铜管乐队……也许离开了身体的灵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达那里,正在吹喇叭或者敲鼓。留下来的这一半,难道不正是我到现在都不想看见的她的真实模样吗?身为女儿却不能成为母亲,身为妻子却不能做一个妻子,身为情人却不能做一个情人……甚至,身为女人却无法成为一个女人……但是任何方法都驱赶不走,用生命用死亡也驱赶不走的,那是什么呢。
那天夜里,我开始把妻子着睡的样子装进摄影机。即使把摄影机镜头对准即将死去的妻子,我也不会回忆起死去的基泰了,基泰的声音也不再像钉在耳边的机器一样响起。我的镜头所瞄准的只是一个女人,不管她是女儿,还是母亲或者妻子,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我把镜头对准她的脸,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着。
“原谅我。不是我原谅你,而是请你原谅我。用你的死亡,将我的生命……饶恕我的生命。一定,请你一定要这样做。”
妻子有如死亡一般沉睡着。不,也许就在这一瞬间里,妻子已经完全淹没在死亡的领域里。

我开始寻找妻子的记录,寻找有关铜管乐队的中学记录。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并不困难。我的名片上写的是电影导演也对我有很大帮助。现在电影里也拍这些吗?我后来才明白学籍部负责人的话,原来是一些电视节目根据著名演员的回忆寻人的缘故。初中二年级的妻子的学籍簿上面,特别活动一栏里写着“鼓笛队”。这花了我不短的时间,不过我看到了与妻子同年参加鼓笛队的人们的记录,而且还知道其中有一个人现在正担任这所学校的体育老师。
“是谁啊?找谁?”
体育老师以为是电视台摄像组来了,先我一步环顾四周,抬起头来。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抚摩着烟盒。听完了我的解释他一定失望得很,然后一定觉得很难办。我到底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你记得张艺姬这个人吗?”
“张艺姬……”
趁着体育老师整理回忆,我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张艺姬不是什么有名的演员,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要找的是什么……当然我也不知道我寻找的又是什么……我寻找的是她的记忆,或者是她本身……或者,连同她的死亡一起慢慢消失,一直以来我相信它就是我的实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说你们一起参加鼓笛队活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怎么说呢,时间太长了……当时认识几个朋友,但是张艺姬这个人……她是不是个子很高,眼睛圆圆的?”
“不是,个子不高,眼睛也不算大……后来因为得肺病终止了鼓笛队的活动。”
“肺病?有这么个朋友吗?”
“拜托了,请你仔细回忆一下。”
“我记得那个高个子,圆眼睛的人。她可能负责吹喇叭……那真是个假小子。动不动就拿喇叭什么的敲打男孩子后脑勺,被老师发现了,还受了惩罚。偶尔我会想起她来,也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个子不是很高。”
“是啊。她也没得肺病啊。”
体育老师因为没能为我提供帮助而表示歉意,还给我写下了自己知道的几个人的联系方法。当时这个学校的鼓笛队是很有名的,在很多活动中都得过奖,他说一定有人不像我这样,能详细地记住当时的情形。其实,直到大学,鼓笛队的学兄学弟们还时常举行聚会。
我遇上妻子是在她大学毕业之后,但我对她的大学生活却了如指掌。她参加什么社团,哪门功课得的学分最低,和哪些朋友去什么地方旅行过几次……但我不记得她讲过铜管乐队的事。难道这份回忆对她来说就没有意义了吗,或者这里面还有秘密,即使什么都说了这也不能说出来。告别了体育老师,我按照体育老师给的电话号码挨个打电话,问他们认不认识张艺姬这个人。没有人不记得初中时代的鼓笛队,但他们中间也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妻子。
大约一周以后,我接到一个名叫李芬英的女人的电话,她说知道张艺姬。初中二年级,她们是同班,一起参加鼓笛队,关系相当好,她也正想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没有消息,听说有人找艺姬,就打电话问一问是不是和艺姬很熟。我是她丈夫。我把从未跟别人提过的话对她说了。好像突然爆发一样,就像在黄昏的胡同里抱着摔破的膝盖突然看见从市场归来的母亲一样,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妻子得了癌症,可是她在临死前最思念的是铜管乐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话筒那边是迷茫的沉默。许久,她才说道。
“真的是二年级二班的张艺姬吗,真的是她吗?”

我开始后悔当初毁掉了基泰的胶片。如果再让我看一眼那些胶片,也许我就能从中找到答案。至少我可以问基泰,死是什么,消失是什么,最后剩下的又是什么。而且我还可以再看一眼基泰死亡那一瞬间,镜子里面映出的我的模样。当时我在想什么呢,不,我是谁呢。我只是一个人的朋友吗?不是一个女人的丈夫吗?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不就只是我自己吗?
——看见了吗,永模?
过了许久,基泰的声音再次重新响起。我还是一如从前,什么也看不见,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如此超然地接受死亡的基泰,比起死亡来他更热爱生命。这是事实。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财产,一心想着抛弃自己的妻子,包括此前看上去不是希望而是痛苦的存在的老母亲和小儿子,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基泰这样说,但他不是自愿放弃生命的。
——永模,你还是爱吃咸吗?不要吃太咸的东西,烟要戒掉,酒也要少喝。
临死之前,他以这样的方式为我担心。这话无疑是自己内心的悔恨。他大声朗读朋友们给他带来的抗癌方法,对邻床送给他而我根本就不相信的治癌偏方爱不释手。有一天,他像个五岁孩子似的固执地耍起脾气来,大声喊着说我们不给他转到更好的医院,为此还大动肝火。不仅如此,他还诅咒、辱骂周围那些分明会比自己活得长久的人。我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怎么能这么蔑视我呢,如果换个立场,我会为你们做我能做的一切,甚至愿意替你们去死……可你们呢,这些不要脸的可耻家伙,我要死了,你们一滴血都不肯献出来……
基泰的这副模样对我来说却是唯一的安慰。他要我把他的样子拍下来,并且是一刻也不能走神地拍,比起这个基泰来,那个对我说脏话的基泰更让我感觉舒服。无言地注视着摄影机镜头的沉默的脸,死亡在那里显得更残酷。我看不见他的一切,也不敢确信他真的就是我所认识的朋友基泰。我不能理解他的终局,但我可以送他走。不能理解,也看不见。我感觉这就是最后留给我的基泰,凭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他,也可以完整地将他记住。
可我不能就这样把妻子送走。就像曾经与她同年同班断了联系还想念着她的朋友一样,我不能说“她真的是我的妻子张艺姬吗”,然后闭上眼睛把她送走。
又过了几天,我见到了李芬英。我给她打电话,她显得有些为难,这和上次她给我打电话不同。对于她的为难,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盼着和分别二十年之久的朋友见面,那至少是充满了愉快的期待。共同回忆已经逝去了再也无法找寻回来的岁月,一起伤感,不求任何回报地怀念……人的一生中有时需要这样的时刻。她希望见到我妻子,共同回忆当年的男老师和同级的帅男生,然而让她如此想念的昔日好友马上就要死 了……也许她为自己的多事后悔了。
“对不起,本来应该去看看的,可是……”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咖啡馆里一见面就先听到她的道歉。我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
“如果艺姬指名要见我的话自然另当别论……我想了好几遍,觉得不可能。我们的关系没好到那种程度,让她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见我,尽管那时我们的确很不错……”
“没关系。”
我不想让她为难,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
“我不是来给你增添负担的。换了我也会像你这样做。我之所以要和你见面……因为不管怎么说,你是唯一一个记得我妻子的人。”
“唯一的人?”
“是的。”
我不想让她为难,结果却是让她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对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自己却成了唯一一个留有她的记忆的人。李芬英匆忙地喝了口水,然后长叹一口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都有二十年了。我不知道我对艺姬还能了解多少,坦率地说,我连当时的自己都记不大清楚了。否则,一听她的消息怎么会那么高兴呢。不是因为我记得她,而是因为她或许还能记得中学时代的我。那时我在鼓笛队,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音乐家,现在我在文艺中心听主妇随笔讲座。上次通话得知艺姬病重的消息……不瞒你说,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中学的时候,你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生命就像鼓笛队的队伍?”
“至少……”
我意识到与这个叫做李芬英的女人不可能继续对话下去。沉默良久,然后我才开口。我不想给她增加负担,所以尽可能地轻描淡写,从一开始我就感觉自己的声音分成好几股传出来。我用水润润嘴唇,接着说道。
“至少请你告诉我,我妻子,张艺姬,也就是你认识的二年级二班的张艺姬,这样就可以了,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
李芬英摇摇头。
“是不是应该看一看她……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李芬英没有直接否定我,这我不是不知道,但我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再也浮不起来了。不,李芬英真的没有直接否定我吗。她所说的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该不该去探望一下的意思吗?她所说的不知道,难道不是指她根本就不认识张艺姬这个人……我不能再向李芬英询问什么了。

5

妻子的情人,钢琴调律师终于出现在医院里,那时候夏天快要结束了。他坐在医院前的长椅上,就和不久前被我错以为是他的那个人一样的姿势。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很无力,两肩下垂。就像即将死去的妻子失去了女性的特征,从他无力垂下的肩膀中丝毫感觉不到一个情敌应有的特征。我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慢慢地从楼梯走下去,走近他的长椅。他抬头看见了我,大吃一惊,但也只是刹那之间的事。他分明是准备要见我妻子的。
“好久不见了。”
我语气淡漠地跟他打招呼。不知为什么,我对他竟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感情。妻子住院已经两三个月,他恐怕也忍了很久。或者对他来说,忍耐就是死亡。如果他爱我的妻子,他就会像我妻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死去,他忍受不了死亡,所以他跳出来。不,也许不久前我自以为看错了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
“你知道几号病房吗?”
他依然耷拉着肩膀,没什么举动。我告诉他妻子住在几楼几号。我觉得应该喝杯茶,或者洗桑拿,要不就随便找个旅馆,无忧无虑地睡上两三个小时。我离开了长椅,他还是一动不动。在医院入口处,我回头看他一眼。长椅空了。钢琴调律师正在朝医院正门走去。
我突然想到,也许这个人就是妻子的铜管乐队。我站在炙热的阳光里,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妻子住院以来,我没跟妻子提过这个男人一次。妻子睡熟时,我也没有自言自语过他的话。起初可能是出于将死之人的考虑,没过多久我就发现那个男人已经从妻子的内心里走开了,好象妻子已经把他忘掉了。不仅是他,妻子还忘掉了所有的人,就像她把自己的影集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样,她忘记了情人,也忘记了丈夫,甚至就连作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的情人的自己都忘记了。妻子所剩的只有痛苦,以及暂时把痛苦遗忘的幻觉。她幻觉中的铜管乐队或许就是这个人,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对于爱情的回忆也是这个人。
那么我又是什么。但是很快我就忘掉了这种想法。我想起来了,妻子精神稍微恢复时,她用干枯的手炽热地抓住我的手,不停地流泪,我也想起那时的我。
——你要记住我,你不能忘记我。
在妻子恳切的言语面前,我除了咬紧嘴唇又能做什么呢。我要记住你什么呢。你曾是一名鼓笛队队员,你曾是一个患过肺病的小姑娘,你曾有过世界上最美丽的手,你养花养草,养鱼,学过驾驶……还有,还有……你在死亡面前炖大酱汤……
钢琴调律师给我打来了电话。那时我没去茶馆,也没去洗桑拿,更还没来得及想到去旅馆,我呆呆地坐在熄火的车里,昏昏睡去。打开手机前,我先看了看手表,与他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他的声音就像被什么彻底灌醉了一样。
“你愿意和我见面吗?”
“为什么?”
“我有话要对你说。请你一定见我一面。”
“可是……我并不想这样做。”
“拜托了。有些话我必须对你说。拜托了。”
“对不起。”
他的话音里明显带着哭腔,但我还是把电话挂断了。过了一会儿,我干脆把手机也关了。他一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不是被动地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他自己有话想跟我说。他会说什么呢,一定是对妻子对朋友都不能说的话,关于他怎么遇上我的妻子,又是怎么分开。甚至他觉得有必要对我说他有多么爱我的妻子……在将要死去的女人面前,曾经的爱是多么无辜,他需要得到我的认可,超过其他任何人。我理解他,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另一个人的死亡面前全无气力地迸裂。如果我们见面,他要说的也许不是对于我妻子的无辜的爱,而是他全部的人生,他在某年月某一天,在哪个地方出生,他的成长的创伤,他的人生的缺陷……甚至他还会说到自己的铜管乐队。但我没有他想象中的宽广气度,虽然我可以完全理解他,但我不会因此而同情他,拥抱他。这感情不同于嫉妒和愤怒,但也绝非怜悯。

瞒着妻子拍摄的录象带已经是第六本了。妻子死后,也许我还会将她的录象带全部粉碎,像对待基泰一样。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又开始集中精力地做这件事了。到现在,“瞒着妻子”的说法已经不恰当,妻子分明知道我在拍她。我以为她失去意识了,可在拍摄过程中,她曾经不知不觉地正视我的摄象机镜头。起先,我轻手轻脚地取放摄影机,自从看见了妻子的目光,也就随便摆弄了。
不知道妻子是怎样理解的,但是拍摄妻子跟拍摄基泰是不同的。基泰要求我注视他的死亡,而我并不想在即将死去的妻子身上看到死亡的存在,我要拍摄的是她残余的生命,和留在这生命里的她的记忆,以及她曾经灿烂的瞬间,到死不停的血缘的流动……不,最重要的是我……她记忆中的我,注视着她的我……
“看见什么了?”
妻子问扛着摄影机的我。摄影机的镜头突然模糊起来。我好象要哭了,但还是努力忍住没有哭出来,我回答说。
“……亲爱的。”
“亲爱的,你在看我吗?”
“……当然。”
“可怕吧?”
“不。”
“真的吗?”
“是的……”
“你……要记住我。”
“我答应你。”
第二天早晨妻子合上了眼睛。当时我蜷缩在病房的椅子上睡着了,入睡之前,摄影机没有停止,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我突然清醒过来,拿起掉在地上的摄影机,然后去看床上的妻子。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看见了吗,永模?
这个瞬间不知我是否想起了基泰的话。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说话了吗?看见了,基泰。我妻子这个女人……仍然存在在那里的女人……

——奇怪,我,不想对你说抱歉,也不想说谢谢。也许在我死的那一刻你就将我彻底忘记了。但是现在我的心情就是这样,我,不想成为一个对你怀着愧疚的女人,也不想成为对你充满感激的女人。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让你记住一个与死亡无关的我。讨厌也好……或者爱也好……
可是,现在我能对你说的只有死亡。刚刚得知我会死的事实时,我有多么渴望死亡……这么可笑的话,你能理解吗?我不想对任何人说,也不想爱任何人。无精打采地在街上闲逛,无精打采,失魂落魄,走着走着,就到了深夜,又到了凌晨,有时竟然走进一个不知何方的旅馆。每当这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家。我还想对你说吗?我的人生就像一堆垃圾,什么也不是……我是只想和你一个人说吗?我忍受不了。无精打采地走在街上,随便蹲在哪个胡同里,把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什么也代表不了我的一生,我知道它还不如一株草,一条鱼……不管怎么努力,我都不能否认这一点。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是如果一切记忆都毁灭了,你怎么能理解呢?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我最先产生的想法就是我渴望去死。你能理解吗?
我不知道那是哪里。那是一条很热阳光很毒的街道,我神情恍惚地走着,一到那里我觉得我该死了。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我就想死得像保守一个秘密,不等别人知道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汽车来来往往,那是适合死亡的好天气,适合死亡的好街道。我在等待第五辆出租车开过来,然后跳出去,人们不会注意我冲向了第几辆车,可我想在第五辆出租车开来的时候跳出去。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音乐声,第四辆出租车后面,一个铜管乐队在前进。灿烂而毒辣的阳光下,一个头戴大檐帽的女孩有力地挥舞着指挥棒在前进,还有乒乒乓乓的演奏声,不太熟练的,美丽的,灿烂的演奏在阳光下……毒辣的阳光下……对不起,亲爱的,我流下了眼泪……队伍从我眼前经过,街道又空了。第五辆出租车开过来,我也彻底忘了,忘了片刻之前想死的念头,以及一会儿我就要死去的全部事实……
不,不知道,也许这一切都是我制作出来的幻影。你不知道,我以前曾是鼓笛队队员,我想成为头戴大檐帽有力地挥舞指挥棒的女孩。街上聚集的人们都鼓掌,然后说,看这个女孩,这个女孩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呢?这么漂亮,这么健康,这么聪明的女孩子,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这个女孩的生活中会经常有铜管乐队陪伴吗?被丈夫殴打跑出来的女人,为房租而忧心的大叔,因为失恋受伤而想死的青年,大家都一起说,看这个女孩儿……
亲爱的……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说这句话的……我……想活下来……不管多么不自然都无所谓……哪怕所有的人都迈右脚,只有我迈左脚也没关系……所有的人都发高音,只有我吹出低音也没关系……没有任何合音也没关系……亲爱的,我想活下来。我……想活下来。

发现妻子趁我不注意自己拍的录象带,是在她葬礼结束之后。画面上记录的时间是她死前的五六天。我记得当时妻子的状况很糟糕,看上去马上就会咽气。只有临死前的二十四个小时里,她的神经才是清醒的。录象里的妻子,明朗而端庄,病号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理得井井有条。真让人难以置信。即使在我外出时她恢复了精神,但以她当时的情形也没有力气一个人把摄象机放上座架,把镜头对准自己。那也就是说有人代替我把妻子拍了下来,有人代替我把摄象机调到自动,有人帮妻子系好了扣子,把妻子的头发梳理得漂漂亮亮……而且,就像在拍摄现场一样,一定也有人对妻子喊“开始”。然而据我所知,这是不可能的。录象带所记载的时间里,我一刻不停地守护在病房,除了不知不觉地睡着,除了上洗手间,除了离开病房到外面吸烟,我从早到晚都和她在一起。
是谁拍下了妻子呢?把如此病重的女人变得整整齐齐,让她清醒地发出声音,这个人是谁呢。难道是他?是他把基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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