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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九十年代文学的神话:作家申京淑的中篇新作《钟声》 (阅读5652次)



钟声

【韩国】申京淑

薛舟  徐丽红  译

申京淑,韩国当代著名女作家,1963年生于全罗北道井邑,毕业于汉城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1985年获《文艺中央》“新人文学奖”,登上文坛。著有小说集《直到江水流动》、《风琴所在的位置》、《很久以前我离开家乡》、《钟声》等,长篇小说有《深深的忧伤》、《火车7点出发》、《单人房》等,另有散文集《美丽树荫》等。曾获“韩国日报文学奖”、“今日年轻艺术家奖”、“现代文学奖”、“万海文学奖”、“东仁文学奖”、“李箱文学奖”等。


你像一只归来的鸟。
一只现在可以栖息在任何地方的鸟。


*

你发现一只陌生的鸟在盥洗室窗框上做窝。平平常常的一天早晨,你起床后进了盥洗室,你突然大声喊我:亲爱的!这是那天早晨你的声音。而你真的拥有如此的声音吗?一下子被惊喜浸透了的声音啊。恐怕你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叫我了。在你叫我的声音里,我从睡梦中醒来。当我撇开床单走出来的时候,你正把身体贴在盥洗室的窗框上。
“到这边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惴惴不安。只是看着你的样子,我想笑。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过了三十五岁的男人,而是一个孩子气十足的少年。我带着一张还没太睡醒的脸,照你的吩咐,试着把身体贴到窗框上。
“看那个。”
哎呀,当我循着你手指的方向看去,我情不自禁地感叹。
“鸟窝!”
是鸟窝。好象是鸟一点一点地啄来青苔和丛莽,衔来褐色的泥土,在窗框上垒了一半的窝。
“愚蠢的家伙!怎么能在那里垒窝呢,莫不是想窥视我们。”
话虽然这么说,你的眼中仍然洋溢着笑意。
“鸟呢,去哪里了?”
“飞走了。”
“你看见了?”
“嗯,还对眼了呢。”
“对眼?”
“和我一对眼,它就魂飞魄散地飞走了。”
“鸟的眼睛什么样子?”
“当然是漆黑了,非常黑。”
“还回来吗?”
“谁知道呢……”
就是在以前,每次你从盥洗室出来也都会做出很异样的表情。如果你打开盥洗室的窗户,就会感觉到扑棱棱振翅飞过的鸟的动静。窗帘是放下来的,所以尽管看不见飞上天去的鸟的形象,但那分明就是鸟的样子。我感觉你看见的是假象。没有下雨,鸟也会坐在窗框上吗。然而每次都是这样,那天也是,打开盥洗室的门,你觉察到鸟扑棱棱飞去的动静,小便完了之后,你洗过手出来,拉上窗帘打开窗户。你向外张望。我们所住的公共住宅与山脚紧紧相连,并且一眼就能看到筑台。两棵刚刚长出新叶的枫树遮住了筑台,现在窗外显得很幽静。你从枫树上收回视线,用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手,然后你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出来盥洗室你就门带上,却又一次感觉到背后有鸟的动静。分明就在你准备关门的一刹那,鸟儿刷拉一声收敛起尾羽,往下坐到了窗框上。你回头看去,熄灯之后的盥洗室一片漆黑。好奇心驱使你把盥洗室里刚刚熄灭的灯重新打开。灯光一亮,坐在窗框上的鸟大吃一惊,马上就振翅飞走了。鸟的黑色眼睛与你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你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进了盥洗室,这一次你把头伸了进去。那里,芥草和干草整齐地堆积着,形成一个完成一半的鸟窝。这就是为什么你要惊讶地喊我了。


*

也是那天,你站在汉城站对面你工作了十七年的古铜色建筑物的电梯前。站在二十层以上才能乘坐的左侧电梯之前,你却不能痛快地按下你的办公桌所在的二十三层的按纽。你站在那里。鸟来窗框做窝的春天,每天早晨我要起床准备早饭时,你都拉住我的手说,再躺十分钟吧。好象你有话要对我说。但你总是欲言又止。不知是从哪天开始,你一下班就直接回家。而平常你总要过了子夜才回家的。晚饭饭桌前,你好象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吃饭。只有那么一次,你喃喃自语着,我都靠什么生活的呢。我以为那是谁都会偶尔吐露的话,就没怎么在意。你提前回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尽管这不是什么坏事,可是晚饭过后,在你我之间却是难以忍受的沉默在发芽。你去外地出差,或者和单位同事、同学、客户一块儿喝酒吃晚饭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吃饭,和家人通个电话,看一两个电视剧,你回来了我给你开门,有时喝杯茶,或者翻两页书,听听音乐,要不就看看影碟,然后睡觉。虽然无比单调,对我却是早已熟悉不过的夜晚了。
你开始提前回家,为了做晚饭,我也开始上市场了。我买来手掌般大小的新鲜鲳鱼,放进烤箱里烤,再切进洋葱、辣椒、胡萝卜和黄瓜,做成蔬菜鱿鱼炒饭。吃完晚饭想喝点什么,我就用麦芽酵母做糯米酒,鲜鱼店里陈列的安康鱼长得很滑稽,我也买下来,用它做炖安康,但我总是失败。一整个春天,我都在等你说点什么,而你不过偶尔喊我一声“亲爱的”,然后下意识地摩挲着被你抓去的我的手,直到最后什么也不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十七年前,你就已经是号称国内为数不多的企业里的上班族,坐在二十三层的黑暗大楼里你低头望下看,大街上的汽车就像火柴盒一样,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做文件,也许在等待指示的时间里你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在你无话可说的沉默里,三月下的大雪融化了,刚刚开始发芽的枫树叶也变得越来越宽了。金达莱凋谢,山踯躅盛开,紫丁香的芳香摇动着四方。现在的你,还能记得吗。有一次,在我生日的时候,你带我去了延禧洞一家名为“江”的日本餐馆。公司有事需要接待客人的时候,我偶尔也来这里,餐馆的职员让人感觉很亲切。我至今还记得那里的鲜鱼味道,也记得嚼起来又香又脆的香喷喷的八甲鱼肉块。你说,八甲鱼无法养殖,所以价格高昂,但你还是点了生拌八甲鱼。白色的八甲鱼肉块切得很薄很薄,放在弯成曲线的碟子上。你一块一块地夹起,嚼得口齿生香。紧接着又上来各种各样又好看又好吃的丰盛的食物,鲍鱼粥和炸虾,烤鱼排和野菜,各式的寿司。从辣汤到白饭,你都吃得津津有味。那天,“江”中的你,你把生拌八甲鱼嚼得咔嚓咔嚓响的样子,为什么直到现在我还总是想起呢。


*

我不知道。十七年来你每天早晨都去上班的公司已经被你辞掉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不再去汉城站前的古铜色建筑物上班了,现在你前往上班的是三一路勃灵当百货商店所在的一幢黑色大楼。


*

鸟又来了。
鸟在窗框做窝的事情被你发现了,但你还是让它把窝垒完。和以前一样,如果你和我打开盥洗室的门,受惊的鸟就会扑棱棱地飞跑而去。它的身体要比麻雀和燕子粗大,有着坚硬的喙,翎毛呈褐色。鸟的个头有你右脚那么大。通身是褐色的羽毛,所以如果它坐到树枝上,你的眼睛就不可能发现。有一个机会让我看见了鸟的脚,它的脚趾前三后四地分布。被我目睹脚趾的鸟,向后伸开脚飞走了。我感觉有那么一个时候,窗框上的鸟在探头窥伺我们。这样一来,它就像跟我打招呼似的点头,并且一个劲儿地摇晃着尾巴。然而,每次我打开盥洗室的门,它总是大吃一惊地停止了做窝,朝着虚空冲去。要有多么轻盈的骨骼,才能这样轻快地翱翔啊。
鸟拍打翅膀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还停留在耳边。
“鸟下蛋了。”
有一天,你对我说。
你个子高,站在那里就能看见鸟蛋,而小个子的我必须爬上马桶才能看见。鸟窝里是一枚完整的白色的鸟蛋。大概就在这时,你妹妹打电话来问我,哥哥怎么样了?她的嗓音里满是焦虑,我却反过来问她,他出什么事了吗。哥哥换公司了,你不知道吗?你妹妹反问道。我很惊讶,又不忍回答说我不知道。不,我知道,还能适应。我回答说。
“还能适应的人为什么每天早晨中午都要去以前的公司?”
你妹妹像在责问我。在我还没听清的当儿,你妹妹可能察觉到自己嗓门太高了,就说对不起。要是说句对不起就能解决那就好了。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你哥哥说的吗?”
我降低了声音。
“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他说的。他的学兄还留在哥哥的公司里,说哥哥每天早上都到从前的办公室去上班,喝一杯咖啡就走。午饭时间又来,和以前的同事一起吃过中午饭再回去。这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换公司已经两个月了……我很担心,所以打电话问问。”
你妹妹的声音里仿佛弥漫着水气,她传来的你的故事就像涟漪在起伏。
“哥哥本来就是那样,他不爱与人打交道。吃饭从来不动窝,旅行也只去以前去过的地方,饭菜光吃熟悉的,他不是不喜欢新衣服吗。偶尔买来一套新衣,也要在衣橱里放上一年,等新衣服变成旧衣服了再穿出去。这样一个人,对上了十七年班的公司,怎么会说换就换呢。哥哥管不了自己的内心,还总是到公司里去,好象他至今还没递辞呈似的。哥哥在那方面不是专家吗。所以他是跳槽走的。听他一说,哥哥还是一个好榜样呢。公司已经两个月发不出工资了,别人即使想走,也因为没地方可去最后还是不动……谁能想到,哥哥的公司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按哥哥的性格,他可能是想逃出来一个人生活。”
“……”
“嫂子你可要照顾好哥哥呀。”
突然之间,你好象成了陌生人。我想起你的表情了,每天早上,你都会拉住要起床的我的手,要我和你一起再躺十分钟,那个时候你好象有什么话要说。也许你想说你已经换公司了,但直到最后你还是什么都不说。挂断电话,我呆呆地坐着,你的书桌映入我的眼帘。你的书桌上放着没上弦停下来的手表,从经济报纸上剪贴的资料,地球仪和留言条,便条之间是你的笔记式手册。你好象忘了把它塞进提包里就那么走了,我拿过来翻看你的手册。一张照片插在里边,好象是你的直系亲属欢聚一堂时拍摄的,如今他们或者已经离开人世或者生活在美国。这张照片底下,是我们刚搬到这里时你给我照的一张单人照。还有你和必须会见的人们的约会场所,和他们分别时的对话,你都简短地记录在上面。尚未到来的日子,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你必须要做的事。信手涂鸦和电话号码,以及暗号般的数字,理解不了的图表,陌生的地名。在你过去的所有日子中,我发现了你第一次看见鸟来垒窝的记录。巧合的是,那天正是你到新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

今天开始就要到新办公室上班了。应该告诉妻子换单位的事,可连我都觉得不真实。窗框上有鸟来做窝也许是件好事。妻子枯干的脸,后颈上发出的熟悉的气息。对妻子来说,什么样的事情算是好事呢。那就是生孩子了。等待孩子的日子里,妻子变成了什么话都不直说的人。不管面对多么愉快的事情,她都不会爽朗地大笑。偶尔一笑,也会马上停下来。夹在她笑容之下的是寂寞。就像鸟在窗框上做窝,妻子希望有个孩子在自己的身体里安家。

发现鸟在窗框做窝的那天早晨,你就开始去新办公室上班了。你始终都没告诉我你换了单位的事。就像我也一直没有告诉你,在我身体里生长了一整个冬天的孩子又一次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已经流过两次产了。时隔七年重新怀上的孩子。可我已经没有信心说自己怀上孩子了。要是再一次把他失去我该怎么办呢。我决定等孩子在我的身体里根深蒂固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但是在二月下雪的某一天,孩子又离开了我的身体。这是第三次流产。也许我的身体是不容生命成长的废墟。看见鸟在陡峭的窗框做窝,差一点我就把第三次流产的秘密告诉了你。然而那天早晨我们都没有跟对方说话的打算。和平常一样,你和我,相对坐在饭桌前。我以一杯牛奶代替了早餐,而你的早饭则是漂浮着青葱和柔软豆腐的大酱汤,半碗米饭和菠菜汤,当然还有拌藕片。你穿上我为你选的西装,打好领带,拿过手提包,再穿上我给你收拾好的皮鞋,走下了公寓大楼的一百四十五级台阶。如果说有不同于以往的地方,那就是你拒绝我用汽车把你送到地铁站。我正在准备汽车钥匙,你对我说,还有时间,今天走到地铁站,就当是运动了。平平常常的一个早晨,对你来说却是特别的一天,在你的笔记本里两次出现了那天早晨的心情。是草写体。

我没有乘地铁上班,我是打出租车去的。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在公司上班,就决不再坐地铁了。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期。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这么离开公司了。今天是我从公司辞职的第一天,所以我一天地铁也不想坐了。

自从与你妹妹通完电话,我每天都试图在你放书桌的房间里找到你的痕迹。你放在书柜上面的影集,我一张一张地翻看,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这时我才知道你小的时候没照过一张相片。光头上扣着黑色校帽的你,终日看海的哨兵时代的你,下雪的日子里你身穿学士服端端正正地站着,我把你一张一张地翻过,我就这样打发时间。看过照片,我才知道你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即使在和我订婚的日子里,即使在我们的结婚典礼上,你也从来没笑过。
第二天早晨,我翻身坐起,俯视着从盥洗室出来重新躺到床上的你。你可能觉得我是担心在窗框做窝并且开始产蛋的鸟,你说鸟又下了一个蛋。这我也知道。我白天爬上马桶,看见那里有两枚白色的鸟蛋。有着黑色瞳仁和褐色羽毛的雌鸟,我们一开盥洗室的门它就受惊飞走,然而它却最终做成了鸟窝并且正在下蛋。你问我,为什么鸟不把蛋一次产完,要一个一个地下呢。那也是不为我所知的事情。
“如果鸟雏在鸟蛋里醒来,会怎么样呢?”
“什么?”
“我们每次开门,连雌鸟都这样,鸟雏得有多害怕。又不能像雌鸟那样飞走。”
“不用担心。幸亏它很快就能学会飞翔。”
“是吗?”


*

你往放在泔水台上的一只内凹的碟子里注满水,放在窗框上,你把面包捏成小块掷于窗外,再从米箱里抓一小把大米撒出去。还不止这些。在只有你和我而显得寂寞的饭桌上,你开始不时地谈起鸟的话题。你说如果以后再盖房子,我们要在院子里种上山楂树和栀子树。我连山楂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你却跟我说在鸟所喜欢的树木里,第一要数山楂树。从前的人们要想把鸟引到家中,就会在院子里栽上山楂树。于是,每天早晨和晚上,会有鸟儿飞来坐在树枝上,玩上一会儿然后飞走。有球状物的地方就离鸟窝不远了。
“球?”
“就是鸟吃完东西后吐出来的食物残渣。”
“……”
“猛禽类的会更大。它们将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整个吞下去,只吐出来骨头和毛,因为这些东西不消化。在什么地方生活着什么鸟,只要一看小球就知道了。如果有蛤蜊或螃蟹的外皮被吐出来,那里无疑就会有鹬。”
你不停不休地讲着与鸟有关的故事。你说跟着白鹭一直走,就会走进稻田,走进湖泊,走进芦苇荡。你说夜间捕获、摄取食物的丛林白鹭的黄眼睛就如同玻璃珠。自从有着黑色眼睛的鸟开始在我们家的窗框做窝,我就格外惊讶于你关于鸟的渊博的知识。原以为你除了公司的事务一概不知,如果我问你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也只是斩钉截铁地说一句,我不想说公司里的事,但我仍然可以知道对于公司你有多么热心。即使建筑公司之间的竞争再激烈,你也从未错失过你该得的建筑权。新的工作一旦开始,你会接连五天或一星期出差到外地,那是你要去会见什么人了。即使是在星期天,你也要到模型建筑那里上班。你所参与的新建住宅大楼的销售业绩也总是遥遥领先。对那只悬挂在我们家窗框上艰难做窝的鸟,你流露出更多的关心,胜过关心需要你去做住宅楼或新建筑的土地。这还是第一次你让我如此地难为情。
好象你借助于鸟,婉转地说出了你想说的话。你说有一种叫做翠鸟的水鸟,会在堤坝上挖很深的洞并在那里产卵,稍小一些的珩鸟则将蛋产在河口平原上的石头间。另外,你的故事还说到长着翅膀飞去又飞来的麻雀,即使没有翅膀也能凭借气流漂浮空中几小时的秃鹫,以及在天空中一边划着大圈盘旋一边做侦察飞行,等到缴获食物的时候就折叠起翅膀做低空飞行的雄鹰。你说芒地里有大苇莺,插秧结束后,稻田里的水满荡荡的地方一定有鱼鹰。你还说如果天气好,红燕坐在树枝或电线上,看见昆虫就飞快地过去将它抓住,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就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知道伯劳鸟习惯生吃青蛙一类的肉食动物,并且还将吃剩的东西一点一点穿到尖锐的树枝上。不论什么地方,都有鸟的眼睛在注视着人类。黑色的乌鸦蹲踞在高处,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把坚硬的甲壳类叼在嘴里飞往高处,吐出来,掉到下面摔得粉碎的就是乌鸦。
你怎么对鸟这么了解,我这样问你。你回答说你曾经是探鸟会的会员。
“探鸟会?”
“就是观察野生鸟类的协会。简称野鸟会。”
“什么时候?”
“上高中时有过一段时间,大学毕业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有过一段。”
“为什么一定是探鸟会?”
“因为鸟看上去很神圣。”
像是要将早已忘却的从前复活过来,你喃喃自语着《玛雅斯特拉》……
“是布朗库西吗?”
“对。有一次我偶然在一本画册上看到布朗库西的雕塑《玛雅斯特拉》,它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因为它虽然只出现在民间故事中,却是战士们的守护鸟。”
我明亮地迎视着你的眼睛,你避开了。仅仅如此而已,我被吸引了……说完这些,你缄口不语。是这样吗,从前你还有时间去观察飞翔的鸟。你看来不想再说什么了,可我还想听你再说些什么别的故事,所以我问你,下雨的时候鸟怎么办呢?鸟的羽毛上有油,能避开水珠,所以身体就不容易淋湿。你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为了找到鸟,你都去过什么地方呀?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个……许多地名从你口中流动而出,有被称为东海孤岛的独岛,有西海最西端的小黑山岛,有铁原、国屹岛,还有七发岛。


*

在我家后院的墙壁之间,有一棵很高的树,母亲将它叫做桑树,有时母亲也折断树枝当鞭子使。冥顽不化的我即使母亲打折了枝条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当时的我和哥哥,还有妹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讪讪地用衣袖擦着眼泪,但是决不喊疼,因为如果一承认错误,一喊疼,仿佛就会在一瞬间里兵败如山倒了。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在后院的大酱缸前,兄弟们排成一列站在那里,八岁的我就在其中,还不到三岁的妹妹站在我的前面。母亲手里举着枝条做成的鞭子。从哥哥的小腿到妹妹的小腿,鞭子来了又去。当我和哥哥们还有妹妹一起迎接鞭子的时候,我感到很安心。要是有什么错误的话,那一定是大哥的事。要是谁哭着喊疼,那一定是妹妹。而我决心已定,决不承认错误,决不哭出声来。我们就像熟透落地的栗子,迎接着鞭子的敲打。这时候桑树在俯视我们。妈妈,鸟窝!母亲手里举着鞭子朝我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精疲力竭的母亲放下树枝,到仓库里拿来了糯米粉。糯米粉比别的日子放了更多的糖。虽然举着鞭子,但母亲仍然感觉到大儿子的可怕,尤其是看都不看糯米粉的儿子。妹妹瞅准机会,把糖抓过来塞进嘴里。母亲厚实的手掌把妹妹粘了白糖的粉红色嘴唇擦干净。母亲举着鞭子的时候还好些。我松了一口气,看看大哥的眼色,再看看帮妹妹擦去沾在嘴唇上的白糖的母亲,只感觉鼻子酸酸的。鸟要下蛋了,母亲不再说话,母亲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正如母亲所说的,鸟下蛋了。是三个呢,还是四个。鸟将蛋抱在肚子和腋窝底下,坐在窝里仰望着天空。鸟的腋窝一定很温暖吧。后院里冷冰冰的大酱缸整齐地张望着孵蛋的鸟。在被母亲擦得锃亮的酱缸旁,我像酱缸一样端坐,装出孵蛋的样子仰望天空。那是谁呢,二哥呢?还是三哥?有一个傍晚,他爬上围墙,骑在桑树上,从鸟窝里掏出了鸟蛋。看,他向我炫耀。鸟蛋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他还故意褒贬一番。短暂离开的雌鸟一回来,震惊不已,凄厉地鸣叫。雌鸟在鸟窝周围上下翻飞,然后冲向长天,好象在哪里撞破了额头,它恳切而焦急地呼喊着。嗓子嘶哑了,额头挣裂了。我请求哥哥把鸟蛋重新放回鸟窝,他说我要是能帮他把运动鞋擦干净,他就听我的。用破牙刷蘸上肥皂,擦他弄脏的运动鞋,那无疑是一件苦差事。我坚持不干,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改变他的主意。哥哥又一次把手伸进鸟窝掏鸟蛋,雌鸟大叫起来。我只好准备牙刷给哥哥擦鞋,当我从小溪边回来时,雌鸟渐渐平静下来。但是我们再也看不到一边孵蛋一边看天的鸟了。雌鸟连夜将鸟蛋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它抛下遭到破坏的家再也不回来了。



*

没有察觉我的注视,你去乘坐地铁。乘上地铁你读报纸,直到在汉城站下车,你的眼睛也一直没有离开报纸。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看报纸,不过就是把报纸拿在手里,将视线埋进字里行间。直到在汉城站下车,你翻都没翻一下报纸,只是盯着一面。一下地铁,你就将头低下。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你时而被夹住肩膀,时而被撞了后背,这一切你都不在意,你只是低头走路。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看你光秃秃的背影,头发剪得端端正正的后脑勺,到如今也还是显得很顽强的宽度适中的肩,然而你顾不上这些,从早晨开始你就陷进检票口,爬楼梯,你是如此狼狈。走上地下道,你站到往来十七年之久的大楼前。大楼前的你就像一只火柴盒。你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徘徊良久,然后你走进了大楼。你走过汽车陈列室,走过自动扶梯,最后你混入人群中等待电梯。我不能和你一起乘电梯,所以我转过身来。哪怕在换公司之后,你还是每天早晨都到从前的公司上班,喝一杯茶水,然后离开。我在等你喝完茶下来。你妹妹每次走过这座楼前,都要手指大楼,讲起你的故事。上大学的时候,我经常去找哥哥要零花钱,大楼地下有一家叫做“韩家峦”的商店,哥哥发了奖金就会带我去那里,给我买皮鞋,买裙子,也买全州拌饭。
三十分钟过去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你走了出来。你看一眼手表,匆忙挤进大楼的旋转门。你来到大街上,朝退溪路方向走去。你加快脚步。我紧跟着你,几乎要跑起来了。走过南大门,走过王子饭店,行色匆匆的你在天桥前止步。一位从事鸟占的老婆婆从早到晚坐在天桥前,那么多忙于上班的人们从来不把视线投向她,人们勤奋地上下来往于天桥。惟独你停在老婆婆面前。老婆婆的鸟笼子里,一只白色鸟端坐在拮据地搭起来的木棍儿上。鸟喙之前,记载了人们命运的纸条叠成小片,插在一个四方的盒子里。有一会儿,你注视着老婆婆和她的鸟,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千元纸币,递给了老婆婆。老婆婆把纸币折起来,塞进鸟笼。看来这是个信号。白鸟蹭蹭跳下木棍儿,衔起一张叠着的纸片。打开鸟笼,老婆婆从鸟嘴里接过纸片交给了你。你想展开这张鸟嘴衔来的记载你命运的纸片看一看,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你继续勤快地挪开脚步。没有察觉我的注视,还不到阿斯托利亚饭店,就在通向三一路的那条路上,你看着信号灯横穿过去。白鸟衔来的命运,从你手中掉落,却被你身后的我拣了起来。你又一次看看手表,把身体塞进高高大大的建筑物。你新换的公司就是这里吗。我独自仰望你溶入其中的高楼。午饭时间一到,你还会从这里走出来,和刚才一样急匆匆地去汉城站前你的老公司吗。你所说的经常坐在汽车里以面包当饭的老公司经理,如今他会在世界的什么角落流浪呢。这个正在接受债权方处理的老公司,你还会每天两次风雨不改地出入其中吗。在你溶身进去的大楼前,我在阅读白鸟为你衔来的命运。在政府或官方实施的投标、拍卖等活动中,你将很有胜算。在政府转包合同、土木工程或大企业转租业中,你的实力将被承认,你马上就会人手紧缺。如果你是老处女你也终于要结婚了。夫妻之间的珍爱之心将会更加深切,寻访传说中鲜花盛开的山川景致之旅也将很愉快。你将花一番力气去维持内心的平静和均衡。你事业的未来如日中天,但还是要及时地将好运抓在手里。


*

没有察觉我的注视,午饭时间一到,你走出新公司径直去了原来的单位,你面带不悦和原来的同事一起吃午饭。没有察觉我的注视,你乘上从新公司开出来的汽车,去了位于原堂综合商业街的销售事务室。没有察觉我的注视,你会见客户,你打电话,你抽烟。没有察觉我的注视,在停放于新建大厦前的汽车里,你无所事事地干坐了十几分钟。
你对我的注视全然不知,每到周二和周五就去看精神科医生。确认你走出唱片店三层的精神科接待室并且混入人海后,这一次我决定去见见那个医生。开始时,医生拒绝了我请他谈谈你的事的请求,并说这是对患者隐私的侵害,不合从医之道。我坚韧不拔,终于将他说服。我是你的妻子,你什么话都不对我说,我渴望知道自己的丈夫都有着什么样的想法,以及他为什么要到医院来。后来,我对医生勃然大怒了,我指责他是不想让患者的状态有所好转。我蛮横无理地认为,我有权利知道你的一切想法。有一天,我向医生诉苦了。如果他想帮助自己的病人,那作为妻子的我不是必须知道你的状态吗。精神科医生告诉我你打算和我诀别。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
“那种事不说也知道。他说妻子准备一分钱不要和他离婚。还说妻子要去温哥华。听说你的哥哥们生活在那里,对吗?”
不能栖息就要离开的时候,我想最好还是缄口不言。如果不打算折磨别人,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说。在丛林里,在高楼大厦里,在地下道里,我面容呆板地徘徊着。那只是为了你。但仿佛又不是。今天等于昨天,明天又将等于今天的日子,真是不能再坚持下去了。在你身边,我什么也干不了。你伤害了我。偶尔我会想,如果你和别的男人一样就好了,和别的女人约会,或者喝得大醉,或者吼叫或者愤怒。
通过医生辗转听来的你仿佛看穿了我的心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你早就对我的第三次流产了若指掌了。
这都是我从精神科医生那里听来的关于你的故事。二十岁时你在这里独自开始了城市生活。你是贫穷的农夫之子,通过上夜校学习法律,却在司法考试中失败了。你从二十三岁就开始抚养兄弟,苦苦挣扎在火烧眉毛的生存困境中,因为贫穷,初恋也失败了。你用清算公务员生活得来的退休金为父亲买了一头牛,你说,父亲,你养育这头牛为弟弟们交学费吧。在一个农村出身的兄弟众多的家庭里,你无法抛弃一个长子的责任。为了管理利比亚筑路工程,你乘飞机出国,等过了四年再回来的时候,你的初恋已经离你而去。在这个城市里,第一次以你的名字登记的小型公寓在葛岘洞。你说,我从来没有年轻过,二十岁的时候就像四十岁,三十岁的时候还像四十岁,等到真的到四十岁了,却活得如同五十岁。四十岁的你姗姗来迟地走进大学校门,为了不受到来自公司的不公正待遇,你把出生地改为汉城。尽管总统选举是直线式进行,你所投票的人却屡屡不能当选,等你盼望的人终于成了总统,你是太兴奋了,在开票广播的第二天早晨,你驱车来到总统当选人的家门前。是这样的吗。那天早晨你去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你说,在那位总统执政期间,我工作了十七年的公司在某天早晨突然破产,做梦都没想到它会被债主接手管理。那不是你的责任,反而你比别人更容易躲过这一事态,你像个孩子似的无比沮丧。昔日的同事们各自坚守着自己的位置,你独自离开,辗转去了别的公司,也许你对此感到内疚不已。尽管工作性质差不多,薪水也提高了,可是你的内心仍然只向着老公司,如果不是每天至少回去两次,你就撕心裂肺般地感到难以忍受的失落和不安,苦不堪言。医生说你希望我权且变成你的母亲而不是你的妻子。不论对谁,母亲都是必要的,就是母亲也还需要她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受到过一次安慰的人就是你。从二十岁开始,你就承担起过重的义务和责任,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帮助。



*

“鸟下了三个蛋。”
自从这样说过,你就什么都不想吃了。好象你的身体里正有什么气味散发出来。不吃饭怎么能行,哪怕少吃一些呢,当我劝你的时候,你勉强举起筷子,然后马上又放下。开始也没怎么当回事,以为那是谁都偶尔会有的食欲不振。从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得很香的你,哪怕没有佐料,哪怕熬泡菜里不放豆腐,你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不论是把煮茄子撕碎做的凉拌菜,还是五花肉之类,你都从不厌倦。为了刺激你的食欲,我给你凉拌东风菜,煮干菜汤,炖鲫鱼,还想当然地在炖鸡蛋里放上明太鱼子酱。我为你腌制酱油蟹黄酱,为你做苏子叶煎饼,在吃饭之前,我还端来拌好的野菜,芝麻油的香味悄悄地飘上来。然而你的食欲并没有恢复。其实不要说恢复食欲了,最初的时候吃半碗米饭用30分钟,慢慢增加到需要一个小时,到了后来你干脆就吃不下去了。我问你是不是应该到医院去看看呢,你说不就是没有胃口吗,哪有因为吃饭没滋味就跑到医院去的。
在你没有食欲茶饭不思的时候,鸟在孵蛋。你或者我,不论是谁打开盥洗室的门,它都会惊吓不已地振翅飞走。你说在我们家窗框做窝的鸟肯定是只迷鸟。
“迷鸟?”
“就是迷路的鸟的意思。”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否则怎么会在窗框上做窝呢?只要我们稍微进出一次,它就那么不安。其实它只要飞出去就有树了。”
“也许它知道窗框也是木头做的。”
“可是它为什么要独自做窝呢?”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看见,说不定不是它自己呢。”
“不,是它自己。鸟只有在孵蛋并哺育幼鸟的时候才呆在窝里。小鸟一旦长大它们就离开家了。直到这个时候,它们还是融洽地相处。小鸟长大后,雌鸟和雄鸟将去寻找另外的配偶。也只有这种时候家才是必须的。然而这只鸟单独在这里做窝,独自产蛋又独自孵化。”
有一天,我也遭遇了鸟的黑色眼睛。漆黑漆黑的眼睛。因为还有必须要孵化的鸟蛋放在窗框的窝里,它一定还会回来。盥洗室的门只要一有动静,它就会把鸟蛋留在垒得整整齐齐的窝里,再度飞去。当然飞不远。
“只要是人就会让它感觉不安。”
对鸟来说,你苍白的脸真的会让它不安。我说鸟其实很愚蠢,要不然怎么每次都这样惊恐不已地逃走呢,现在它应该感觉到我们不会伤害它了呀。听完我的话,你笑了,你说这才是鸟嘛。正如我们不懂鸟的心,鸟也不懂我们的心。再到盥洗室去的时候,你开始挑选衣服穿了。如果你穿的是白色或者红色的衣服,鸟好象更害怕。如果衣服是绿色或者褐色的,那它就不太害怕了。如果在早晨听见下雨的声音,你和我就会平静下来,侧耳倾听鸟的声息。好象鸟一边在孵蛋,一边也在偷听我们的动静。现在你不光是吃不下饭了,因为肚子疼,你比以前更频繁地出入卫生间,尽管什么也没吃,可你仍然在腹泻。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你在盥洗室的窗户上贴了一张黑色的图画纸。如果不点灯,盥洗室落入茫茫的黑暗之中。即使点上了灯,也不会有光泄露到外面。这样一来,孵蛋中的鸟或许能变得安定一些吧。
“早就该贴上了。”
心满意足地微笑的你,面色苍白。


*

现在,你干脆什么食物都不沾嘴了。就像孕妇害口一样,你闻不得食物的味道,也不往饭桌前坐。眨眼之间,你的体重就降了7公斤。带你去医院的时候,你的身体瘦削得厉害。照过内窥镜,又做完了医院劝说的一切检查,最后他们给你定的病名是神经性胃肠障碍。过度的紧张让你的胃和肠变得软弱无力,不想活动又使你滋生拒食症状。你开始掉头发,那也是因为紧张和压力。医生说,这是神经敏感的人所表现出来的正常现象。尽管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是神经迟钝的人,但也从来没有觉得你的神经会敏感到伤害身体的程度。家里人若是聚到一起,你还能笑着把气氛变得活跃。你没有特别提起过谁,也从未说过是谁让你的生活变得这么孤独,我甚至从来没听你诉过苦。反而你是个说起谁就交口称赞的人,对于别人的看法,你也能做到照顾和体谅。尤其是你的消化机能并没有什么问题,你得的是厌食症。反而是我吃过宵夜后,第二天就会肚子不舒服。不能吃生拌牛肉片的人也不是你而是我。凉东西吃多了腹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正走着路突然胃痉挛,捂住肚子一屁股坐到地上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因为拉肚子长期服用药艾的不是你而是我。虽然医生的一句“一般性症状”还不能叫人心怀释然,但在此以前,你会换四次医院看病。我很抱歉,但我最初以为你是故意不吃东西的。过饮过食导致小儿肥胖症的问题不是正在深刻地讨论之中吗,这难道不是现实。奖励素食甚至连素食主义者的饭店都做特别的介绍,这也是现实。在这样吃得太多就成问题的现实之中,就算是想吃都不能吃啊。你毫无理由就是不想吃饭。如果问你为什么,你会没头没脑地回答说,好象有什么味道散发出来似的。起先,我甚至觉得不想吃饭的你太过冷酷无情了。又不是什么特别劳神的事情,只要本能地咀嚼一下饭粒咽进肚子里不就行了,怎么连这都不想做呢。不愿意接近食物的你心里堵得厉害,到后来就生出轻微的愤怒了。我觉得你是在故意让我劳心费神或者做弄我。所以喝汤时我故意在你面前弄出呼噜噜的声响。我想,莫非你营养过剩所以才生什么病了。但是你的厌食症一点点严重起来。不要说是饭了,即使煮粥的时候放一点米粒你都咽不下去。终于,你连医院的处方药都不能吃了。不吃不喝也拉稀的你衰弱得厉害,连剩下的头发也开始变白了,我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我想,要是一直这样下去,那你会死的。我随即为你转移了医院,在转来的医院里再做检查,结果也还是一样。你越来越衰弱,干脆什么都不吃了,处方药也咽不下去,医生又一次做出神经性胃肠障碍的诊断。换到第三家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你很可能患上了胃癌,他们叫我做好心理准备,并且做出有些不正常的表情。你拖着突然之间下降二十多公斤的身体去上班,直到这时你才坦白说出自己换公司的事。好象是你为了跟我说这话而特意得病一样。我坚持要你停职休息,而你对我说,刚去上班的新公司怎么能说休假就休假呢。


*

某个阳光明媚的冬日,我曾赶到乡下的家里,跟着父亲摘下挂在仓库里的猎枪,走出大门。原本呆在房间里的母亲也披上一件开襟羊毛衫来到外面。年轻时在旱田里锄草播种的母亲磨坏了肩膀,现在她在肩上围了一条披肩。母亲笑着说,你父亲的同志叫猎枪。我们围绕村子转一圈然后上了后山。阳光很好,依然封冻的黄土上稀稀疏疏地堆积着残雪。伸向旁边的松树和朝天空刺去的油松之间,扑面而来的墓地上,也残留着不化的雪。父亲朝着坐在冬天树木上的鸟开了一枪。砰,枪声笼罩四野,鸟群四散开去,向天空疾射而出。母亲看了看我,比没射中鸟的父亲还尴尬地笑了笑,挪开脚步。我紧紧跟随在母亲后面。
“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再走这条路?”
母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论是春天、夏天,还是秋天,还有这个冬天,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母亲说。
“和谁呀?”
“什么谁?你爸爸呗。”
只要不下雨,也不下雪,只要两人都不生病,他们就会一起走在这条路上,一天至少一次。母亲说。
“春天一到草就开始发芽,夏天到处是荒草,你爸爸经常拿着镰刀来割这条路上的草。”
母亲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他生怕草划到我又老又皱的小腿,就先出去把草割了。”
母亲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就想,什么时候你也能为我割掉我面前的草呢。什么时候……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盈满我的双眼。那天我怀着要和你分开的想法去找母亲。晚婚,流过两次产,不知是四年还是五年之后的某个冬日。没有孩子,彼此能交流的话也很少,因此这个家常常让人觉得寂寞。我开始想,其实我身边并不是没有你不行,同样,你的身边也不一定非得就是我。和别人一样,你也希望能带着孩子去澡堂,礼拜天出去野餐,你这样说就是希望离开我了。如果你和别人组成新的家庭,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让我看上一眼,我说。即使这么想,我还是希望如果你能帮我把前面的草割掉该有多好。望望举着猎枪走在前边的父亲,母亲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定是你爸爸先去……男人老了,孤零零一个人总是让人不放心……女人不管怎么老,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男人就不行了,会很狼狈……看看北村的祖父……年轻时精神抖擞的人一到老了还有什么用?饭怎么吃,衣服怎么穿……你爸爸先去就好了,我的身体就这样……你把你爸爸埋了,我马上也会进到那面墙里。听着母亲的喃喃自语,我在后面怪父亲连一只鸟都抓不到。每次都是父亲的猎枪射歪了。
“爸……到现在还没抓到一只鸟吗?”
“马上就抓到了。”
“什么时候?”
“快了。”
我们走过冬日里贫瘠的平原。干枯的草叶上到处都是小鸟。我朝着父亲大喊。
“爸,快抓那个。”
“那个不能抓。”
“为什么?”
“那不是鸟雏吗。”
走过平原,前面连着小山冈。正好有大鸟蹲在树上。父亲再次瞄准树上的鸟。砰……四下里都在摇晃,可还是一记空枪。又走过几步干旱土路,一只蹲踞在坟墓上的山鸡映入了眼帘。
“抓住它。”
“这个不能抓。”
“为什么?”
“它不是在坟墓边上吗。”
五枪了。父亲说,算了,走吧。
“可是连一只鸟都还没抓到呢?”
“今天都打光了。”
“全光了?”
“一天只打五枪。今天的都打完了。”
转过头来,脚步迟缓的母亲现在站到了前头。父亲背起猎枪,跟上缓慢的母亲。母亲的披肩总是一不小心滑下来,父亲习惯地用那只没拿猎枪的手帮她整理好。冬天的风很猛烈。当父亲再次帮母亲整理披肩的时候,我在后面把父亲抱住了。我的胳膊围成一圈,很宽松。
“坦白说吧。”
“什么?”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抓到过一只鸟?”
“不是,抓住了一只。”
“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鸟的身子很小。枪一响就应声落下来,拣起来一看,腋窝里还是热乎的……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看来是我犯错误了。我的孩子们都离开家到很远的地方去生活,而我在这里开枪。”
第二天,父亲还是准确无误地整理好猎枪走出大门。母亲跟在后面。呆呆地站在窗边的我也再一次拖拖拉拉地跟了出去。
“快抓那个,爸爸。”
父亲眯着眼睛,举起猎枪瞄准了鸟。
砰——
满山都在摇撼。鸟飞走了。


*

第四家医院查出你的病名叫“克罗恩氏病”。
我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奇异的疾病。克罗恩氏病。知道病名以后,责任医生流露出比你我更松快的表情来。但是问题在于,这种病还仅仅停留在对症状的了解上,至于病因和疗法却仍然没有发现。
“你是我们医院有史以来的第二例患者。”
“那第一个病人现在还在住院吗?”
“没有。出院了。”
“是痊愈出院了吗?”
你用鸟蹼一样瘦削的手支撑着病床坐起来,第一次问起了患者的安危。即使只说一句话都像是耗尽了你全部的气力。医生只是微笑着,并不作答。我又问了一遍。如果能告诉我们第一个病人的联系地址,我们就可以请教一下今后该怎么做了。医生一幅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只是透过眼镜盯住你看,关于第一个病人他只是沉默着并说些另外的话。
“这种病目前还只在医学界的报告里,没有对策。以日本为主的几个主要发达国家里有少量患这种病的人。他们组成联谊会,就各自的状态进行对话,在互联网上就可以看到,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网址告诉你,不妨进去浏览一下。确实是让人为难的病。不能靠吃药,也不是做做手术就能治好。它也不靠病毒来进行传染。只要一吃得下去饭,病马上就好了。不过直到吃饭之前,要靠套环把养分输送到体内,除此之外,医院也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说你的肠胃之间好象长了一种类似肿瘤的息肉,就是这种息肉让你根本吃不进去任何食物。那是不是将肿瘤除去就好了。医生说据某种怪论称,如果息肉开始摄取食物,它就会自动消失。所以对于粒米不沾的你,就只有进食这一种治疗方法了。于是,什么也吃不下去的你就变成了一个等待吃饭并靠插套环度日的病人。本已失去话语的嘴唇,现在连食物也失去了。看着套环的透明线往你的身体里输送营养,我就像从远方旅行归来一样渺茫。


*

在你住院的日子里,鸟窝里孵出了三只鸟雏儿。从镶嵌着芝麻粒般的黑点的鸟蛋到孵出温暖的鸟崽,雌鸟的神经变得格外尖锐。或许所有拥有鸟崽的雌鸟都是这样。自从你贴上黑色的图画纸以后,如果小心翼翼地开盥洗室的门,鸟已经不再大惊失色地飞跑而去了,它渐渐平静下来。陪你在医院的时候不知道鸟蛋已经孵化成了小鸟,我像从前一样打开盥洗室的门,雌鸟爆发出的悲鸣就如同玻璃碎片硬生生地插进我的耳朵。尽管我已经很小心,但是窗框的震动仍然让鸟感觉到那是来自世界的第一个威胁。好象我会对它的鸟崽怎么样似的,雌鸟在图画纸后面的玻璃窗上近乎昏厥地凄厉地尖叫。我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只是怔怔地望着我。我决定临时不用盥洗室了,我说,从泔水台接水洗手,在阳台的水龙头上连接胶皮管就可以洗头,另外我也可以用警卫室的卫生间。我这样说着的时候,你也只是呆呆地迎接我的目光。
你坐在病床上,就像鸟坐在鸟窝里。这期间,你的体重又下降了19公斤,说刷刷跌落倒是更合适。你曾经结实的腿如今变成了毫无弹性的老年人的腿,你曾经顽强的肩膀上的肌肉如今瘦削得只剩下骨头,用手就可以一一点数清楚。为了换衣服,你露出上身,病房里其他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都忧虑地集中到你的骨头上,看着你一动就会凄凉地暴露出来的骨头,他们无比惊异。电视连续剧中为了去掉赘肉变得苗条一些,他们还要动用药品和运动器械。在一个过分丰富的时代里,你是一幅稀罕的风俗画。然而你得的是必须拼命吃饭才能活下去的病啊。在你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莫非是有一种顽强拒绝吃饭,拒绝靠吃饭活下去的东西在垒窝。雏鸟成长的时候,你躺在医院里,手指甲和脚趾甲一个一个地脱落。你开始掉头发了,起初是一根两根地掉,到后来头发簌簌落地的样子让人害怕不已。要是洗头的话,掉得更厉害,干脆连头都不洗了。即使这样,你的头发仍然簌簌掉落。不能把头发一一揪出来,你不得不在病床上挂个塑料袋。几天之间,原本头发浓密的你就已经秃顶了。
那天我去你的新公司递交休假报告,你昔日的同事前来探视你的病情。尽管你吃不下去,他们还是买来了松子粥、桃罐头和梨膏等等。看着你前胸紧贴后背的样子,一时之间他们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们都不相信,一个曾经吃饭洒脱,从不挑食,喜欢喝酒的人,现在怎么连一口榆树熬的水都喝得那么艰难。他们张望着。前来探病的同事中有一个女职员。坐了大约三十分钟,当别人先回去以后,女职员又留下一会儿。然后,我送她到电梯前,这时女职员自我介绍说,叫我韩小姐好了。
“喝杯咖啡怎么样?”
我说道。把你称作课长的女职员往自动售货机里塞进硬币,取出两杯牛奶咖啡,递给我一杯。
“很累吧?”
韩小姐充满遗憾地望着我。
“课长先生真是个好人。我在公司下班后还要去上夜校,只有课长害怕我上课迟到,下班时间他从不给我安排什么事情。考试的时候,他特意给我安排外勤,这样以来我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准备考试了。课长只挑那些不怎么重要的事给我干,就是那些以后也没有必要检查的事情。”
直到这时,我才留心观察起韩小姐来。这个女人个子不高,但是脖子很长给人一种利落的感觉,手指也很结实。
“现在我好象能理解课长先生为什么这个样子了。”
“出什么事了吗?”
“倒不是出什么事……不过是我的理解。”
“请告诉我,公司里有什么事吗?”
“我们公司和课长转去的那家公司抢夺江南一座公寓的重建施工权,竞争很激烈。我们公司运气好不好,就寄托在这件事上。如果形势不发生倾斜,我们公司就不会有问题……不巧的是课长新去的公司也跟这事牵扯上了。这好象是课长跳槽之后第一次承担重任……我想依课长的性格他一定会很痛苦。换到新公司后,课长每天早晨和中午还都顺路来老公司看看,许多人是戴着有色眼镜看课长的。”
有这样的事吗。
“或者课长先生宁愿这样身体不适,以便换来内心的安宁,那也说不定……现在两家公司都很强大……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韩小姐迟疑了好长时间,然后将一个白色的信封塞给我。
“请收下吧,夫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什么都不吃,也没什么好买的……我真想帮帮课长,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我又不想空着手来。”
韩小姐塞给我信封时,表情很恳切,让我不得不收下。谢谢,韩小姐说。直到这时她才把一直拿在手中的空纸杯扔进垃圾筒,谦恭地看了看我,就乘电梯离开了。我看了看信封,里面装着硬邦邦的10张万元钞票。


*

我是因为你才看见的秃鹰。虽然六人病房的墙壁上电视总是打开的,可你的视线从来没有固定在画面上。那天,我从家里回来,发现你的视线正紧盯着电视画面。连我进来也没有觉察,你好象要把画面看穿似的盯住不放。什么?背靠墙壁坐着,你像一只准备飞翔的鸟,我在你身旁坐下。我一眼就看见了数十只凶猛的大鸟。
“哪来的老鹰?”
“……”
“那是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你仍然保持沉默。是追踪世界各地独特风俗的记录片。充满画面的是将死者肉身献给鸟群的西藏天葬风习。下面流动的字幕解释说,这些拍摄自西藏东部地区的天葬风俗不光有生活在当地的人,还挑选死者的遗属前来参加,现场禁止外人进入,所以摄影是秘密进行的。以灵魂离开地面为信号表达吊唁之情的喇嘛身穿红色袈裟,表情严肃。低沉的诵经声向着高高的山顶、荒凉的高原风景中延伸。主持葬礼的天葬师身材巨大,正持刀站在死者面前。他表情冷漠地切开死者的四肢,并分割成细小的肉块。等在一旁的同伴为了让鸟吃好,在给肉块涂抹上调味汁后,一块一块地扔给鸟群。老鹰们好象等待已久似的,扑棱棱盘旋在天空。地面湿漉漉的血水横流。天葬师割完死者的胳膊,再割死者的腿,发出一阵阵钝重的声音。这时,我从画面上移开了视线。
“怎么可以这样呢?”
“你看那些家属……还在笑着。”
老鹰们撕咬死者的肉块的时候,家属们在笑。
我的头发硬硬地竖起来,而你眼睛看向天空,死者的肉被鸟群分食得干干净净,灵魂也已获得安宁,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归还给自然,然后离去。就像水鸟的爪子一样,你用仅剩下骨头的手抓住我的手。那一瞬间里我看着你,你就像个梦见自己只剩了骨头的身体彻底消灭并归还到天上的人。


*

你的眼睛日益深陷下去,鼻子也是,嘴唇也是。你妹妹前来探望你,她推开病房门一走进来就喊爸爸。你微笑了一下,她这才改过口来,重新叫了一声哥哥。什么也吃不进去,又套在干绷绷的病号服里,你的样子像极了父亲临去世时的模样。你妹妹说道。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父亲坐在那里,怎么会这么像呢?”
我从来没见过你的父亲。你还在部队服役的时候,你父亲因肺癌离开了人世。你妹妹看不得自己的哥哥干巴得这么凄凉,她走出病房,在医院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她好象在哭。
有一天,医生问你服用一种叫类固醇的药怎么样,效果好还是不好。这种药有一种决定性的副作用,那就是它可以促进食欲。他正从你身上等待类固醇的副作用。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吃得下食物了。但是因为有副作用,所以必须首先征得病人和监护人的同意才可以长期服用。只要能让你恢复食欲,只要能让这个把你变成皮包骨头的病好起来,怎么会拒绝服用类固醇呢。你咽不下这种小小的白色药片,只好在管子里掺进日本进口的注射剂,以便你吸收。即使在类固醇被吸收进体内的时候,你的手指甲还是脱落到了第七个,脚趾甲也掉了六个。当你的手指甲和脚趾甲脱离你的身体的时候,在我们家窗框上做窝的雌鸟也正勤快地穿梭于鸟窝和世界之间,哺育着它的孩子。每当雌鸟衔来昆虫喂给雏鸟,小鸟们的尖叫声总是那么刺耳。为了吃到雌鸟衔来的虫子,它们互相推搡着,伸出舌头叫嚣着。在这期间,幼鸟长出了绒毛和翎羽,肩膀以下也长出了硬硬的鸟翎。只有长翎的鸟才会飞翔,你曾经这样说道。有时把你留在医院,我回到家里就听见努力长大的小鸟学习飞翔时拍打翅膀的声音。有一次,我没有听见扇翅声,也没有听见它们捣乱的声音,就轻轻推开盥洗室的门,我看见你贴在墙上的黑色图画纸掉在马桶上。窗框格外寂静。我赤脚进了盥洗室,站到马桶上一看,鸟们已经离开了,只剩下鸟窝。我拨开窗户伸长脖子朝鸟窝里看。难道是夏天里的候鸟。把雏鸟养大后,雌鸟好象换毛了,鸟翎落在干草和泥土细密连成的窝里。
难道你们心灵相通吗。
“鸟怎么样啦?”
自从住院以后从来没有打听过鸟的你,在鸟离去的那天问起了鸟的近况。
“飞走了。”
手指甲和脚趾甲都脱落而去的你如今只剩下荒凉的骨头了,有一段时间你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望着病房的窗户。窗户外面,远处的高楼大厦排着队矗立。那天,几乎没有人来病房,所以显得很寂寞。我们甚至盼着哪怕有素不相识的人找来。第二天,我从鸟窝里拣来鸟翎给你。整整一天你都在看鸟翎。你把它放在头底,然后再取出来仔细地端详。在你开始端详鸟翎的第四天,你对我讲了一个大学时代从你喜欢的学兄那里听来的故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你的声音很平静,波澜不惊。在一座深山里有一个小村庄,村子里聚居着许多猎人,人们一年四季一天不落地进入山里抓来獾、野猪,有时甚至是狗熊。所有的人都努力地打猎,但是村子里有一个人却总是呆在家里,哪怕到了冬天,他也不出去打一次猎,他呆在家中所做的就只是擦枪,上油。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从不出去打猎,而只是每天整理猎枪。他就回答说,如果时候到了,总会有可以抓到的野兽。原来他在等待抓野兽的时机啊。于是村子里的人就异常担心,他们心想,这个人想要猎捕的野兽一定大得惊人。有一年秋天,太阳落山了。终于,这个人背上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的猎枪走出了家门。两三个人偶然看见了,就悄悄地尾随而来。他们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抓什么。那人离开村庄,越过溪谷,一直朝着宽广的地平线走去。他走过齐膝深的大雪。四周一片黑暗,而且寂静极了。他望着很远很远的地平线,不知他到底把枪口瞄准了什么。砰——枪声传向地平线的那边。你停下来,从鸟翎上抬起眼睛注视着我。
“你知道那个人用尽毕生力气所射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寂寞。”
“什么?”
“我是说寂寞。”
“……”
瞄准叫做寂寞的野兽开枪的故事讲完了,你可能是感觉干渴了,第一次喝下半杯榆树皮煎熬的水。


*

你喝下去半杯水。你日益消瘦下去,仿佛什么人在把贴在你骨头上的肉收割而去,尽管艰难,可你还是开始喝蒸馏水了,那全是托了类固醇的福也说不定。你那无休无止地跌落了三十三公斤的体重,在开始喝蒸馏水之后过了十天,就已增加了500克,就像自己复活一样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医生看着你说,尽管量少,但只要开始吃东西,不久就可以出院。哪怕是蒸馏水也好,只要持续喝下去,不久就可以吃粥。这样下去,你会像鸟一样长出新的头发,手指甲和脚趾甲也会新长出来。只要一开始吃饭,长在你的胃和肠之间让你拒绝摄取食物的息肉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有一天你没有喝蒸馏水,而是把米磨成粉末煮粥,却又没吃。你每隔三四十分钟就喝一杯蒸馏水,拼命地坚持十天,你的体重增加了五百克,而一旦停下来,只要两天,你的体重就会减少六百克。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存在你内脏里的水分一杯杯地舀走,又一杯一杯地倒进来。对我而言,体重计的数值增加五百克,我就感觉你在复活,减少六百克,我感觉你在走向死亡。你躺着或者坐着来往于复活与死亡之间,像一只鸟。


*


家里没有你,我觉得疲惫。我想也许你以后不是喝半杯水,而是要喝一杯了。于是我把榆树皮洗干净,放在茶壶里,接满水,点燃煤气灶,然后放在桌子上。等水沸腾的时候,我突然打开洗手间的门,站到马桶上面,往鸟巢里窥视。什么也没有。鸟飞走了,鸟巢里只剩下一些洼积的雨水。只有筑台前面的两棵枫树,注视着连羽毛都被我拿走的空荡荡的鸟巢。好象不是鸟巢艰难地贴在这个房子的窗檐下,而是这个房子艰难地贴在鸟巢上,鸟儿扑棱扑棱飞走销声匿迹了,房子也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书桌上,客厅地板上,你坐过的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落满了灰尘,沾在手指上。放得到处都是的咖啡杯或水杯,留着干巴饭渣的盘子,大敞四亮的房门,乱蓬蓬的床单,扔在洗衣桶里的袜子、毛巾,因为没有你,我没有心情收拾这些杂乱不堪的东西。
现在,看着煤气灶上绽开的蓝光,我在想,在鸟窝里睁开眼睛,两腿变长,长出羽毛,最后离开巢穴的鸟儿临飞走时是什么样子呢。我把榆树皮里流出的红色的水装进瓶子,自问自答着以便回到医院再问你,它们是怎么飞走的呢?像波涛,像水纹一样,曲曲折折地飞走吗?或者一直往前飞?
你回答说,鸟儿展翅飞起,然后停下,滑行一般把身体送向天空,再展开翅膀慢慢地飞走。你说就像棕耳鹎。展翅飞起……然后滑行着把身体送到天空中,再伸展翅膀……在描述小鸟飞行的时候,你的嘴角绽放着微笑。
夜里,我躺在瘦得皮包骨头的你的身旁,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在我们家窗框垒窝的雌鸟,以及在那里出生并学会飞翔的小鸟们在苍茫的天空里翱翔着,波动起浪花。起先只有它们,但是很快,天空就被鸟们充满了。有的鸟有着黑色的爪子,还有黄褐色的风鸟。有的鸟儿一展开翅膀,里面是红色的,还有的鸟儿只有头的上半部有斑点。嘴巴很长、身体灵巧的褐色鸟也出现在鸟群里。鸟群仿佛是从陌生的土地上辗转归来,在广阔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只剩下骨头的你也出现在鸟群中,这让我毛骨悚然,于是我睁开眼睛。在晨光中,你蜷缩着干枯的骨头,睡着了。


*


我逐一抚摩你的骨头。
是的,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选自申京淑最新小说集《钟声》,2004年五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严禁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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