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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里德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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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季 发表于 2017-4-13 14:33: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论IWW的歌手

约翰•里德

(1918)



说明:美国作家、记者、美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他是获得列宁很高评价的《震撼世界的十天》(1919)一书的作者。《论IWW的歌手》一节,选自约翰•里德《面对法庭》(1918)一文。


  唱歌方面……不要忘记,IWW所是美国工人唱歌的唯一的组织。所以你怕它,是因为唱歌的组织是不可战胜的……
  怕吧,当听到隆隆作响,在依阿华某处乡间黑土地上疾驰而过的货车上,突然爆发出年轻人粗犷的歌声,嘲弄地唱着……

  “噢,我爱我的老板,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在街头罢工纠察里,
  我才会饿得难受。
  我是懒汉呀,哈利路亚!
  我是双料的懒汉,哈利路亚!
  来,狠狠地揍我们一顿吧,哈利路亚!
  好让我们的脑子重新清亮。”

  怕吧,在炎热的中午,在费城某处河岸上,当你听到一群身材高大的棒小伙子,饭后休息时,在昏暗的小理发店唱传统歌曲:《愿不愿意为主人累折了腰?》《凯西•琼斯,工贼》的时候。他们的歌声,我现在还能听得到:

  “凯西•琼斯,不下机器,
  凯西•琼斯,习惯到工厂里去。
  凯西•琼斯,是主人听话的奴隶,
  主人们就把奖牌挂上琼斯的上衣。”

  在IWW,人人热爱并尊敬自己的歌手。全国各地工人都在唱乔•黑尔[2]谱写的歌曲:《好反抗的小姑娘》、《不要夺走我的爸爸》、《世界工人,醒醒吧》。千百万工人可以跟着他重述他的《遗嘱》——那首临刑前写于牢房的三行简朴的诗句。我多次遇到人们,心中怀念黑尔,在工作服口袋里揣有盛着黑尔骨灰的小瓶。在IWW总部,比尔•海乌德办公桌的上方,挂着用彩色绘制的乔•黑尔的大幅遗像,画得极为传神,是一幅洋溢着爱的作品……我从未见过美国人的别的团体,能这样尊敬自己的歌手……
  在美国西部地区,哪儿有IWW的地方组织,那儿就可以发现精神生活的中心。那里,人们阅读哲学和经济学书籍,或是最新出版的剧本和小说。那里,讨论艺术、诗歌以及国际政治问题。在我的家乡波兰特市(俄勒冈州),IWW俱乐部是城里最活跃的思想中心……IWW组织里还有剧作家,他们写了有关“热带丛林”和“流浪艺人”生活的剧本,并为“流浪汉观众”上演戏剧。
  但这一切又和在芝加哥进行的诉讼程序有什么关系?请原谅,我离题了。我只是想说说IWW的那种工作独创性;在我眼里,正是这点才使这个组织有了吸引力。是啊,在工人组织中,我最初爱上的就是IWW……

1918
(温作夫 译)



[1] IWW,全称为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即“世界产业工人联盟”,是美国工人阶级的组织,成立于1905年,在无产阶级争取自己的权利的斗争中起过重大的作用。其领袖为E•德布兹(1855—1926)和W•海乌德(1896—1928)。——中译者注
[2] 乔•黑尔——出生于瑞典,1905年移居美国,积极参加工人运动,常在工人集会上演唱自己谱写的歌曲,鼓舞工人的斗志。1915年乔•黑尔在盐湖城领导一场罢工,老板制造伪证,诬他杀人,乔被判死刑。临刑前,在与友人的书信中,他的遗言是“不要浪费时间来悼念我。组织起来”——中译者注
 楼主| 吴季 发表于 2017-4-14 01:10:08 | 显示全部楼层
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烟》前言

约翰•里德

(1919)



说明:这是约翰•里德为屠格涅夫的《烟》1919年美国版所写的前言。——俄译本注


  从“失却忧虑与焦躁”的惯常状态中挣脱出来的里特维诺夫,曾为痛苦的激情所控制,但激情并未给他带来欢乐;后来他遭人摒弃,便急忙登上火车。在强烈的精神动荡之后,初时他感到心灵空虚,但随后他突然平静了下来。他“麻木”了。火车、时间,带他离开他经受生活破灭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朝窗外望去,天色暗淡,空气潮湿,没有雨,但雾仍未散,低云布满天空。风迎火车吹来,稍许发白的团团蒸汽,时而单一时而和其他颜色较暗的汽团混合,连成无尽的长串从里特维诺夫坐着的窗边掠过。他开始目送这些汽,这些烟。它们不断地腾涌、上升、跌落、盘旋,并同草木、树丛纠缠,仿佛在扮鬼脸,伸展着,消融着,一团团接一团团飞了过去。他们不停地变化,同时仍然是那样一团团……,做着单调的、匆忙的、乏味的游戏!有时,风向改变,山回路转,突然间全部消失,但立即又在对面的车窗前出现,随后仍然拖着巨大的尾巴,挡住里特维诺夫观看广阔的莱茵平原的视线。他眺望着眺望着,突然间陷入了奇异的沉思……他独处车室,没有谁打搅。‘烟,烟’,——他重复了好几遍;忽然间他好象觉得一切都是烟,他自己的生活,俄国人的生活,——人类的一切,尤其俄罗斯的一切。‘一切都是烟和蒸汽’,——他想;一切好象都在不断地改变,到处都出现新的式样,一些现象代替着一些,而实际上还是一样;一切都匆匆驰向一个什么地方,但一切也都不留痕迹地消失着,什么结果也没有出现;换了一阵风,一切又奔向相反的方向,于是又来做那同样的,不知疲倦的,不安的,但却是不需要的游戏。他想起了许多近年来他所目睹的电闪雷鸣的事件……‘烟,烟’,——他低声说。”

  “烟”这个字眼,不止于里特维诺夫用以表达他对落在他的理智和心灵上的极其痛苦的感受的态度,也不止于他从这个字眼获得了慰藉。这个字眼还包括着屠格涅夫本人的处世哲学。1848年革命运动遭到溃灭,欧洲知识界大失所望,这便是俄国独立思考的青年和其后八十年代那一代人的特点,契诃夫曾十分出色地刻画过这一代人;同时,它也是1905年革命失败后那一时期的“知识界”的特点。
  对自己不满、反省、意志薄弱,——是这一类人物的特点,屠格涅夫曾把它体现在他最重要的主人公之一罗亭身上。这类特点也重复出现在《烟》的许多人物身上,其中包括里特维诺夫,这也是小说作者本人的特点。认定革命和种种努力,一言以蔽之,一切政治思想都是枉然,以永恒的观点看待生活,其结果便是心平气和。这种人生哲学,屠格涅夫早在《父与子》一书中便有过表现。他力图以庄严宁静的态度去观察生活:对巴扎罗夫的死本身的嘲讽,证明着作者极度的悲观。在《烟》里,辛辣的讽刺说明生活之于屠格涅夫,仍然是斗争和情感激荡的场所。
  对屠格涅夫评价的流行的观点,是就其贵族出身和气质特点,首先想成为艺术家而立论的。这种见解,已为他写给1880年莫斯科版全集[1]的作者小传所驳倒。屠格涅夫就其旅行德国一事写道(顺便说一句,他是准备在那儿进大学的;他大学时代的朋友有巴枯宁):“我纵身于‘德国海洋’,我必需离开祖国,为的是从我所在的远方,能更有力地攻击我的敌人。在我看来,敌人有固定的形象,有一定的名姓:这敌人便是农奴制度。”屠格涅夫誓死要战胜这个“敌人”。“这是我终身不谕的誓言。当时发了这种誓的,也不止是我……我到西方去,就是为的能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誓言。”
  至于他怎样严格地履行其誓言,可以根据他所写的第一部意义重大的著作《猎人笔记》作出判断,此书大约发表于1852年。书中,屠格涅夫以极其鲜明的笔触描写了农民极其痛苦的生活,以致唤醒了俄国的社会舆论;而废除农奴制度的要求,便以前所未有的顽强性开始传播。这本书常被称之为俄罗斯的《汤姆叔叔的小屋》。它差不多是和比彻•斯托的小说同时出现的。解放农民的主题渗透于屠格涅夫的所有著作,在1861年宣布解放农奴以后所写的《烟》中也有这个主题。(顺便提一下,在小说第十四章中我们可以发现,作者用轻松幽默的色彩提到了比彻•斯托)。在里特维诺夫遭受了生活的破灭,心情沉重地返回他在俄罗斯的领地时,开初他感觉自己无力改变旧的社会制度。“新的搞不好,旧的毫无力量;笨拙同奸诈相碰撞;整个社会生活摇晃不定步履蹒跚,犹如沼泽泥潭,还剩一个伟大的字眼——‘自由’,作为上帝的意志飘荡于水面……。但是,一年过去,接着又是一年,开始了第三年。伟大的思想渐渐实现,它变得有血有肉;播下的种子萌出了幼苗,它的敌人——无论是明是暗,现在都踩它不死,踏它不烂。”
  屠格涅夫的作品在俄国引起了巨大的兴趣,其原因之一,是他的作品中包含着广泛的政治问题;其次,除简洁、优美外,它们的特点是宣传的目的明确;再次,作品中提出了当前时代存在的紧迫问题。
  《烟》,其中有屠格涅夫对斯拉夫派和西欧派之间争论的评议。毫无疑问,屠格涅夫本人的见解,往往是借破产贵族波图金之口说出来的;当然,根据作家的信念,里特维诺夫是属于俄国需要的那种人物之列的:一个稳健的普通的年轻人,他旅行欧洲,研究的是用科学方法经营农业。
  但在同时,屠格涅夫极其尖锐地攻击了那些跑到欧洲,带着自己特有的斯拉夫式的敏感,不加选择便生吞活剥大堆理论和思想的俄国青年。本书前六章里的辛辣的嘲讽近似狄更斯的笔调,在文学上没有范例能与之匹敌。
  可是,书中没有仇恨。在痛苦地嘲笑自己年轻的“知识界”同胞的同时,屠格涅夫是了解他们的。他们和他一样,是这个阶层及其传统的代表人物。可是对于彼得堡的具有残暴性格和卖身投靠本领的“贵族”,作者也极尽其轻蔑之能事。
  里特维诺夫的生活,在许多方面与屠格涅夫的生活相似。作者与其小说的主人公一样,是一个在其领地上度其余年的“退职官员”的儿子。屠格涅夫的母亲也是名门贵媛,她生活阔绰并遂渐破产。屠格涅夫家也和里特维诺夫家一样,只讲法语。这位命定为俄罗斯语言巨匠的未来作家,是从仆人和听差那儿学会俄语的。
  和里特维诺夫一样,屠格涅夫在巴登住过,那就是他写作《烟》的地方。书中的若干细节和性格,取材于当地生活。他去巴登为的是不离开他生平最亲近的朋友——女歌唱家维亚尔多……
  当然,伊丽娜的形象反映屠格涅夫某段时刻的个人经历。她是屠格涅夫著作中女主人公三重唱中的一位,她们感情炽烈,令人神迷心荡,使男人们大吃其苦头。其余的两位,一个是《贵族之家》中的华尔华娜•巴夫洛夫娜,另一个是《春潮》中的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但伊丽娜是三个里面最人道和最纯洁的一个。许多男人都熟悉这种象牝狮一样的女人,她们只采撷自己所喜爱的,却破坏周围的一切,她们只从属于性格坚毅的男人。而里特维诺夫不是坚毅的,同屠格涅夫一样。
  屠格涅夫,是出现于果戈理之后的,一代伟大的俄罗斯小说家中的一个。他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文学巨匠的前辈和同时代人。[2]俄罗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写作方法不同于西欧的长篇小说,其独特性或多或少可以用俄国的社会政治条件加以解释。
  俄国人,不顾禁令热烈地关心政治,而俄国的小说家们首先就是政治宣传家。但是,怎样写政治,才能使你的作品得以印出并获得读者?只有在文学中体现俄国的社会结构和生活,只有创造人民生活的艺术图景,才有可能使读者作出自己的结论。屠格涅夫的力量就在这里……
  《烟》,除开伊丽娜和里特维诺夫在巴登那一段激荡人心的情节而外,对我们特别有兴趣的在于他描绘的不仅是六十年代的俄国社会,而且是直到1917年的整个时代。就是这个“知识界”,它吞食各种欧洲的思想,熟读各种书籍,消化各种欧洲的理论,对西方的自由主义抱着好感;但俄国的革命运动刚一开始,这个知识界就惊慌失措地躲避革命,因为革命显示了它全部出人意外的强大力量。至于卖身投靠的凶残的官僚贵族,已同沙皇一起被推翻,除了在移居国外后仍然在搞阴谋设计策,不能认清其本身注定要失败的那一部分人外,它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现今的俄国,苏维埃政府出版了屠格涅夫文集。人民在阅读,赞叹作者的艺术技巧,同体现了人类共同之点的书中人物产生共同的感受,在屠格涅夫著作中找到的是真实的永不复返的过去时代的史篇。


[1] 不确。全集于1883年开始出版。——俄译本注
[2] 此处为明显的笔误。屠格涅夫比托尔斯泰大十岁,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大七岁。——俄译本注

1919
(温作夫 译)

 楼主| 吴季 发表于 2017-4-15 01:03:52 | 显示全部楼层
约翰•里德小传

阿•威廉斯



  工人们第一次拒绝为高尔察克的军队装运军火的第一个美国的城市,是位于太平洋沿岸的波特兰城。1887年10月22日,约翰•里德就诞生在这个城市里。
  像杰克•伦敦在他的一本关于美国西部的小说中所描写的一样,里德的父亲是一个结实而正直的垦荒者。这是一个具有敏锐的智慧和憎恨假仁假义和虚伪的人。他不去巴结有钱有势的人物,而是反对他们。当托拉斯正像巨大的章鱼一样把美国的许多森林和其他自然财富攫取到自己的魔掌中时,他同这些托拉斯进行了剧烈的斗争,他遭受过迫害、殴打和解雇,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向敌人投降。
  这样,约翰•里德就从他父亲那里接受了一份美好的遗产——战士的血液,卓越的智慧,大胆而勇敢的精神。他的辉煌的才能很早就表现出来了,中学毕业之后,他被送到美国最有名的大学——哈佛大学去学习。通常是石油大王、煤炭贵族和钢铁巨头们才把他们的爱子送到这里来,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这些宝贝儿子在运动、豪华生活和“冷淡地研究冷淡的科学”中过了四年之后,将带着一颗完全摆脱了急进主义气味的灵魂回来。成千上万的美国青年正是由于在大专学校中的这种方式变为现存秩序的保卫者,即反动派的白卫军。
  约翰•里德在哈佛大学里度过了四年,由于他本人的魅力和才能,成了一个公众所爱戴的人。他每天都和那些有钱的和特权阶级的子弟发生冲突。他听过正统的社会学教师们夸夸其谈的讲演,他听过资本主义的最高的祭司——政治经济学教授们的说教,而以在这个金融寡头的堡垒中心组织了社会主义俱乐部告结束。这是对准了不学无术的学者们的面孔的打击。而他的校长、院长们说这不过是孩子式的胡闹,以此来安慰自己。他们说:“一旦他跨出校门,踏上广阔的生活舞台,他身上的这种急进主义就会过去。”
  约翰•里德修毕了大学课程,获得了学位,来到了广阔的世界,并且在极短的期间就征服了它。他用对于生活的热爱,自己的热情和笔杆征服了它。当他还在大学的时候,就以讽刺小报Lampoon(“讽刺”)编者的角色显示出了是一个具有轻松而出色的写作风格的能手。这时则从他的笔下像急流一样地流出了诗歌、小说和剧本。出版者纷纷向他约稿,有插图的杂志也开始付给他几乎是神话般的巨款,大型报纸则约请他写国外生活重要事件的评论。
  于是他成了遍历世界上许多大道的旅客。谁要想熟悉现代生活,那他只要跟着约翰•里德跑就够了,因为无论什么地方,只要那里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他一定像一只海燕似地赶上去。
  在彼得逊,纺织工人的罢工,转变成了革命的风暴,——而约翰•里德正是置身于这个事件当中。
  在科罗拉多,洛克菲勒的奴隶,尽管有木棍和武装看守的步枪,他们还是逃出了战壕而且拒绝回到那里,——而约翰•里德已经在那里同暴动者打成一片了。
  在墨西哥,被奴役的农民(Peon*)举起了暴动的旗帜,并且在维拉的统率下推进到了卡皮托利,——而约翰•里德又骑着马同他们并肩前进。
  关于最近这次功勋的报告,起先出现在“大都会”杂志,稍后又出现在“革命的墨西哥”这本书中。里德用抒情诗的笔调描写了大红大紫的群山和广袤的“四周被巨大的仙人掌和有芒刺的瘦果保卫着的”沙漠。一望无际的平原使他迷恋,但是在更大的程度上是这平原上的受到地主和天主教教会无情地剥削的居民。他描写他们如何把自己的畜群从山上草地赶下来,力图与解放大军会合起来;每天晚上他们如何在野营的篝火旁唱歌,并且如何不管饥饿和寒冷,穿着破烂的衣服,光着脚,壮丽地为土地和牧场而斗争。
  帝国主义大战爆发了,——哪里炮声在响,约翰•里德就在那里,他到过法国、德国、意大利、土耳其、巴尔干,以至这里——俄国。为了揭露沙皇官吏们的叛卖行为,收集证明他们参加蹂躏犹太人组织的资料,他曾经同著名的艺术家包特曼•罗宾逊一起被宪兵所逮捕。但是,像往常一样,由于巧妙的计谋、幸运的机会或是机智的把戏,他从他们的毒手里挣脱了出来,又笑着投入下一次的冒险活动里去。
  危险在任何时候都不能阻挡他,危险是他的亲密的自然现象。他常常潜入禁区和前线战壕里。
  1917年9月我同约翰•里德以及鲍里斯•莱茵施泰到里加前线去的那次旅行,在我的记忆里是多么生动呵!我们的汽车向南行驶,开往文登方面,当时,德军炮兵已经用榴弹削平了东边的一个小村。这个小村突然就成了约翰•里德在世界上最感兴趣的地方!他坚持要我们把车子开到那里。我们小心地徐徐前迸,忽然一颗炮弹在我们后边爆炸了,而我们刚刚开过的那段路像黑色的烟尘的喷泉一样被拋到了空中。
  我们吓得慌忙互相抓住,但是过了一分钟光景,约翰•里德就已兴奋得容光焕发了。看来,是他本性中的某种内在的需求已满足了。
  他就是这样漫游了整个世界,一切国家,所有的战线,从一件不平常的冒险转到另一件。但是他并不光是一个冒险家、旅行的新闻记者和安详地观察人们痛苦的旁观者。恰恰相反,他们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所有这种混乱、肮脏、苦难和流血,都侮辱了他的正义感和礼仪感。他不屈不挠地力求找到这一切渣滓的根源,然后好把它们连根拔掉。
  于是他从自己的旅行中回到纽约,但不是去休息,而是为了新的工作和鼓动。
  他从墨西哥回来之后宣称:“是的,在墨西哥的确存在着暴动和混乱状态,但是,应当对这一切负责的不是无地的农民,而是那些由于运送黄金和武器因而种下骚乱的人,即互相竞争着的英美两国的石油公司。”
  他从彼得逊回来,为的是要在纽约最大的大厅、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组织剧名“彼得逊无产阶级同资本的大会战”这个剧本的大规模演出。
  他从科罗拉多回来,叙述了在卢德洛的屠杀,这件事一部分因其凄惨而压倒了西伯利亚的连纳枪杀案。他讲述矿工们如何从他们的家里被赶出来,他们如何住在帐篷里,这些帐蓬如何被浇上煤油而烧掉了,士兵如何枪杀了这些逃跑的工人,以及二十几个妇女和儿童如何死在火焰中。他转向洛克菲勒这个百万富翁说道:“这是你的矿并,这是你雇佣的土匪和士兵。你就是凶手!”
  他从战场上回来,不是空谈交战的双方某一方面的残暴行为,而是诅咒战争本身是一种连续不断的兽行,是相互敌对的帝国主义所组织的残酷的屠杀。在“解放者”这个急进的革命杂志上(他把自己的最好的作品无代价地献给了它),他在“为自己的当兵的儿子谋取拘束衣*”的口号下,发表了一篇猛烈地反对军国主义的文章。他与其他编辑一起被纽约法院以叛国罪起诉。检察官用尽一切力量企图从充满爱国主义情绪的陪审官那里获得认为有罪的判决;他甚至弄到在法院房子附近安置了一个管弦乐队,在整个法庭辩论时间内演奏国歌!可是里德和他的同志坚定地坚持自己的信念。当里德勇敢地宣称,他认为自己的义务是在革命的旗帜下为社会革命而斗争时,检察官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可是在现在的战争中,你是否在美国的国旗下作战呢?”
  “不!”——里德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
  里德发表了热情的演说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演说中描写了他在战场上亲眼目睹的那些惨状。描写得如此生动和感人,甚至某些心怀成见的小资产阶级陪审官也感动到了流泪,于是编辑们被宣称无罪。
  正当美国加入战争的时机,发生了一件事:里德动了外科手术,其结果是失去了一只肾脏。医生宣称他不适于服军役。
  “丧失了肾脏可以使我免除为两大民族之间的战争服役,——里德说道,——但这并没有使我免除为各阶级之间的战争服役。”
  1917年夏,约翰•里德匆忙赶往俄国,他在最初几次的革命小冲突中,认出了那里伟大的阶级战争已经临近。
  他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形势,理解到无产阶级夺取政权是合乎逻辑的、不可避免的。可是迟缓和延期使他有些激动。每天早晨他怀着一种像激怒的感情醒来,相信革命还没有开始。最后,斯莫尔尼发出了信号,于是群众开始投入革命斗争。约翰•里德也和他们一起前进,这是完全自然而然的。他是无处不在的:在解散预备国会时,在建筑街垒时,在热烈欢迎从地下状态出来的列宁和季诺维也夫时,在攻克冬宫时。……
  所有这一切他在自己的书里全都谈到了。
  他到处收集材料,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他收集了全份的“真理报”、“消息报”、所有一切宣言、小册子、招贴画和海报。他对于招贴画特别爱好。每当有新的招贴画出现的时候,如果他不能用别的方法获得它的话,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它从墙上撕下来。
  在那些日子里,印刷出来的招贴画数量之多和速度之高,甚至弄到在围墙上难于找到粘贴的地方。立宪民主党、社会革命党、孟什维克、左派社会革命党和布尔什维克的招贴画一张贴在一张上面,有厚厚的好几层,因此有一次里德撕下来很厚的一层,一张招贴画下面又一张招贴画,有十六张招贴画。他回到我的房间里来,挥动着庞大的纸块喊道:“看呀!我一下子抓住了全部革命和反革命!”
  这样,他用各种各样方法收集了很出色的一套材料。这套材料是这样好,当1918年以后他抵达纽约港时,美国司法部长的间谍从他手里拿走了。但他能重新占有它,并且躲在纽约的小房间里,在他的头上和脚下疾驰着的地下和地上的车轮的轰鸣声中,在自己的打字机上写出了《震撼世界的十天》。
  当然,美国的法西斯分子是不愿意这本书达到公众手里的。他们六次钻进出版社的办公室里,企图偷走原稿。约翰•里德在自己的照片上曾题道:“献给因出版这本书而险些破产的我的出版者戈拉齐•列维赖特。”
  这本书不是与他宣传俄国真相有关的他的文字活动的惟一果实。当然,资产阶级是不愿知道这种真相的。资产阶级痛恨俄国革命,又害怕俄国革命,企图用不绝如流的谎言来淹没它。卑鄙的诽谤从政治讲坛上、从电影的银幕上、从报纸和杂志的字里行间,滔滔不绝地流出来。从前曾经请求过里德写文章的杂志,现在对他所写的东西一行也不刊载。可是他们不能掩住他的口。他在人数众多的群众大会上讲话。
  他创办了自己的杂志。他成了左派社会主义者杂志“革命世纪”的编辑,后来是“共产党人”的编辑。他为“解放者”一篇接着一篇地写文章。他到美国各地去游历,参加各种代表会议,用周围一切事实来充实自己,用热忱和革命的热情来感染别人,最后,他在美国资本主义的中心组织了共产主义工人党——正和十年以前他在哈佛大学的心脏组织社会主义俱乐部完全一样。
  “聪明人”照例是失策了。把约翰•里德的急进主义说成什么都行,只是不能说成是“暂时的胡闹”。与预言相反,与外部世界的接触绝没有把里德治好。这只有加强和巩固他的急进主义。现在这种急进主义已如何深厚和巩固,资产阶级从阅读新的共产主义机关报“劳动之声报”就可以深信不疑;里德就是这张报纸的编辑。美国的资产阶级现在了解了:在他们的祖国,终于出现了真正的革命家。现在单是“革命家”这个字眼就使他们发抖!是的,在辽远的过去,美国曾经有过革命家,甚至现在在那里也存在着享有崇高的荣誉和尊敬的会社,诸如“美国革命的女儿”和“美国革命的儿子”。反动的资产阶级是以此来纪念1776年的革命的。可是那些革命家早已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而约翰•里德则是活生生的革命家,是生龙活虎的,他就是号召,他对于资产阶级来说就是鞭挞!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把里德关禁起来。于是他们就把他逮捕了——并且不是逮捕一次两次,而是二十次。在费城,警察关闭了会议厅,不给他发言。可是他爬上了肥皂箱,从这个讲坛上向挤满了胡同的广大群众呼吁。群众大会十分成功,有许许多多同情者,以致当里德因“破坏秩序”被捕时,不可能从陪审官那里获得认为有罪的判决。直到把约翰•里德逮捕,即使是一次也罢,任何一个美国城市都不觉得是平静的。但他经常能得到担保而释放或者获得法院的延期,于是他就立即急急忙忙地在某一个新的活动场所进行战斗。
  西方资产阶级习惯于把自己的一切灾难和失败归罪于俄国革命。这个革命的一个万恶的罪行,就在于它把这个有才能的年轻的美国人变成革命的炽热的狂信者。资产阶级是这样想的。实际上却完全不是这样。
  不是俄国把约翰•里德变成革命家。革命的美国的血液,从他诞生之日起就在血管里流动了。是的,虽然美国人经常被描写为丰饶的、自满的和反动的民族,可是在他们的血管里,还是流着暴动和反抗的血液。回忆一下过去那些伟大的暴动者吧——回忆一下汤马斯、潘恩、惠特曼、约翰•希劳恩和帕孙兹吧。请看看约翰•里德的现在的同志和战友——则尔•海伍德、罗伯特•梅诺尔、罗登堡和福斯特吧!请回忆一下漠斯忒德、普尔曼和罗伦斯的工业流血冲突和世界产业工人协会(I.W.W.)的斗争吧。他们——无论是首领和群众——全都是纯粹美国出身的。虽然这在现时不是完全清楚的,可是在美国人的血液里是有很浓厚的反抗精神的混合物的。
  所以,不能说俄国把约翰•里德变成了革命家。可是俄国把他造成科学地思考和彻底的革命家。这是俄国的伟大功绩。它使得里德用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著作来堆满自己的写字台。它使得里德了解历史过程和事件的进程。它使得里德用经济学的生硬的事实来代替自己有些模糊的人道主义观点。并且它促使里德成了美国工人运动的老师,并且企图为它奠定他为自己的信念所奠定的同一个科学基础。
  里德的朋友们曾对他说过好几次:“约翰,你的力量不在政治上!”“你是艺术家,而不是宣传家。你应该把自己的才能贡献给创造性的文学工作!”他常常体验到这些话的真理,因为在他的头脑里经常产生着新的诗、小说和剧本,它们经常给自己找寻表现的机会,力图装在一定的形式里。当朋友们坚持他应该把革命的宣传放在一边,坐下来写作时,他总是微笑地回答道:“好,我马上要做这个了。”
  可是他一分钟也没有停止过自己的革命活动。简单地因为他不能去从事写作!俄国革命整个地抓住了他,独占了他。它把他变成自己的追随者,使得他把自己动摇着的无政府主义情绪服从于严格的共产主义纪律;它把他作为带着燃烧着的火炬的某个预言家,派遣到美国的城市里去;它在1919年把他召唤到莫斯科,在共产国际里为美国两个共产党的合并问题而工作。
  他用革命理论的新事实武装起来了以后,重新在地下作纽约旅行。他被水兵所出卖,从船上被抓去,一个人单独地被关在芬兰的监狱里。他从那里重新回到俄国,在“共产国际”上写作,为新书收集材料,他曾任在巴库召开的东方各族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患了伤寒(也许是在高加索传染给他的)之后,他被过度的工作弄得虚弱了,不能抵抗住疾病,于1920年10月17日星期日逝世了。
  其他的战士们也像约翰•里德一样,他们在美国和欧洲与反革命战线作战,也像红军在苏联与反革命战斗一样勇敢。有一些人牺牲在大屠杀里,另一些人在监狱中永远沉默了。一个人在回到法国的路上,在暴风雨时死在白海里。另一个人在旧金山从飞机上掉下而粉身碎骨,他是从飞机里散发抗议武装干涉的宣言的。不管帝国主义对于革命的攻击如何狂暴,如果没有这些战士,它可能还要残忍的。他们所做的有些事情就是为了抵抗反革命的。不但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鞑靼人和高加索人帮助了俄国革命,而且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也帮助了俄国革命,即使在很小程度上的。在这些“非俄罗斯人物”中,约翰•里德这个人物站在第一位,因为这是一个以自己的全部才华来战斗的具有特殊天赋的人……
  当关于他的死耗从赫尔森福斯和里弗尔传来时,我们以为这不过是那些每天捏造反革命谣言的人的普通谎言罢了。可是当路易丝•希拉恩特证实了这个震动人的消息时,不管这使我们如何痛苦,我们不得不与有对它辟谣的希望告别。
  虽然约翰•里德死为流亡者,并且在这个时候在他的头上还悬着监禁五年的判决,可是甚至资产阶级报刊也给与他作为一个艺术家和人的应有的赞扬。资产者的心感到大大地轻松了:再没有如此善于揭露他们的虚伪和假仁假义、如此无情地用自己的笔来鞭挞他们的约翰•里德了!
  美国的急进世界遭受到了无法补救的损失。居住在美国之外的同志们是很难度量因他的死所引起的损失感的。俄国人认为人应该为自己的信念而死是天经地义的、不言而喻的。在这方面不应当有任何伤感。在这里,在苏维埃俄国,有成千上万的人为社会主义而牺牲了。可是在美国这样的牺牲比较地少。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说约翰•里德是共产主义革命的第一个殉难者,成千未来者的先驱者。他的流星般的生活在辽远的被封锁的俄国的突然结束,对美国共产党人说来是一个可怕的打击。
  遗留给他的老朋友和老同志的惟一的安慰,是这一个事实,即约翰•里德长眠在全世界他所愿意躺下的惟一的地方,——克里姆林宫墙边的广场上。
  在这里,在他的墓上,树立了一座符合于他的性格的、没有磨光的巨大的花岗石的纪念碑,在那上面刻着:

约翰•里德 第三国际代表 1920年

 楼主| 吴季 发表于 2017-4-15 02:03:01 | 显示全部楼层
查了下,威廉斯的文写于1967年:

Escrito: No consta..
Fuente del Texto: John Reed, Diez dias que estremecieron al mundo, 1967, Instituto Cubano del Libro, La Habana..
Versión Digital: Carlos G.
Esta Edición: 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 2005.

链接:http://marxistsfr.org/espanol/reed/biografia.htm

这是西班牙语的网页。英文版的反而未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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