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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某人论雷蒙德•卡佛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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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季 发表于 2017-3-28 18:29: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雷蒙德•卡佛:记录废墟的倔强的苦难者
2016-05-10 16:33:16 文/赫恩曼尼
链接:https://www.douban.com/note/556686343/



卡夫卡说:“你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儿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雷蒙德•卡佛(1938-1988),一生被苦难与绝望纠缠不休的人,从未停止他记录生活给予他的残忍,似永远站在远处的自我生命的观望者,努力在命运给他抛下的漩涡中保持清醒。失业、酗酒、破产、妻离子散、友人的背叛、难以糊口的收入、无休无止的体力劳动,都是他短暂生命里漫长的插曲。如他所言,所有他的小说都与他自己的生活有关。他的作品,便自然而然成为他身后闪耀的句点;他坎坷的经历,也成就了他的小说里浓得惨烈又淡得凄迷的苦味。木材厂打杂工,送货员,加油工,清洁工,看门人,郁金香花采摘工,医院守夜人兼擦地板工……卡佛在一个又一个临时工作前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开。卡佛说,“作为小说家的素材,现在打动我的大部分的东西是在我20岁以后出现的,我确实不记得身为人父之前的许多事情。在我年满20岁以及结婚生子之前,我真没觉得我的生活中发生过什么。然后,事情开始发生了。”

生活和作品,一个经受着发生,一个记录着发生。20岁之后的卡佛,一个携妻带子的不知所措的年轻卡佛,以他独特而浓烈的情感观望他的生活和作品。几次平淡而失败的尝试之后,卡佛的第二位写作老师理查德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他认为,一个作家真正需要的是叙述的意识、用细节建立某种存在的技巧、丰满且巧妙的表达,“表达是一种真正的才能,是一个人能够成为一名作家的可靠标志”。三者合而为一,在年轻的卡佛身上显现。尤为可贵的是,卡佛自身生活的惨淡并未稀释其作品中的情感浓度,也未曾动摇其强烈的表达欲。他的学生曾这样记录下他说过的话:“一个短篇小说、一部长篇或者一首诗应该产生一定次数的感情冲击,你可以从冲击的强烈及次数上,来判断这部作品水平如何。”毫无疑问,卡佛的作品经受住了这样的感情冲击,并且巧妙地将其淡化,直至读者开始反抗自身的冷漠。没有背景,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没有层层叠叠的情景构架,甚至没有一个称得上是结尾的结尾和一个看似引人入胜的开头。卡佛的小说,不断省略、留白、挑拣碎片、寥寥几笔。读者却往往不自觉地将繁重的任务扛在肩上——找出这些碎片背后的关系与事件发生的意义——在卡佛不经意的呈现之余发掘它们之于自身的伟大意义。

苏童曾说,读卡佛会读出怪事来,不喜欢的人会认为这是个记流水帐的作家,而喜欢他的, “对某种流水账的满腹爱意就像暧昧的心理异常”。他在文章中说:“……由于卡佛的故事大多不成其为故事,更多是一种生活场景的有机串联,人物的心情在这种串联中便像乌云遮盖的山峰一样凸现出来了。所以读卡佛读的不是大朵大朵的云,是云后面一动不动的山峰。读的是一代美国人的心情,可能也是我们自己这一代中国人的心情”。卡佛笔下,“到处都是因受伤害而变得敏感的人,到处都是因为敏感而更加不幸的人,到处都是对生活失望的人,到处都是令他人失望的人,到处都是脆弱的融洽和深深的隔阂”(苏童小说课堂 《流水账里的山峰》)。

1961年7月2日,海明威用从地下室贮藏库找来的双管猎枪自杀。23岁的卡佛从中看到了一个向来挫败却可能伟岸的自己。海明威的信条启示卡佛:“其超越自身体验的创作应该产生一种比任何真实的东西所能产生的更真实的描述。”由此可见,海明威的简约主义文风和勇者姿态对卡佛自身创作的影响。用卡佛总结的小说写作理论形容就是“一点点自传性和大量的想象是最好的方法”。

1982年到1983年,卡佛创作的小说集《大教堂》的问世给他苦难的生活带来生机。从这本小说集也可以窥见其微妙的变化——从无可自拔的灰暗到星星点点的光亮。卡佛借助这本集子这样反思自己的写作与生活:“我小时候,阅读曾让我知道自己过的生活不合我的身。我以为我能改变,但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就这样,在打一个响指之间,变成一个新的人,换一种活法。我想,文学能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匮乏,还有生活中那些已经削弱我们并且正在让我们气喘吁吁的东西。文学能够让我们明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并非易事。”

然而,卡佛也是幸运的。正如卡萝尔在《雷蒙德•卡佛》一书中分析的那样,卡佛的成功也有其“偶然性”。规模迅速膨胀,业务逐渐提速,图书出版业方兴未艾的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迫使出版商“寻找新的——年轻、女性、亚裔、黑人——作者,同时尝试使用适当忙碌的人们阅读的新开本版式。由一段段小故事组成的长篇小说,用大片空白分成一块块文字的虚构作品、附送影视配套读物的书籍已经关于通俗文化的著作变得更加流行”(卡萝尔•斯克莱尼卡 《雷蒙德•卡佛:一位作家的一生》)。时代需要卡佛和他的极简主义小说,需要他笔下受生活所困的小人物,也需要那种无法挽回的绝望和持续反抗生活的韧性。卡佛和他的时代一起,成为一个愈挫愈勇的斗士。

一位叫做约翰•莱曼的读者,这样记录下他阅读卡佛时的心境,尤为经典:


当我阅读卡佛的时候
你以为我会说我找到了
自己那些已经迷失的部分,但不仅如此
好像我正看着某个住在简易房里的家伙
刚从监狱放出来,醉着酒,
开着那辆老雪弗莱出去游荡;
或像是和我从没有一起钓过鱼的兄弟去钓鱼,借着几杯啤酒,
把人生琢磨清楚;或是躺着睡不着
想雷蒙德•卡佛怎么会50岁就死了
而我,68了。知道所有的作家——包括
那些已死的或从没发表过作品的在内——都不是孤独的。
(约翰•莱曼《当我阅读卡佛的时候》)

雷蒙德•卡佛,从不合他身的窘迫生活中慢慢起身,走向一片透着光亮的夜,回望身后上帝为他精心准备的废墟。

(本文原载于《渐近线文学季刊》:https://site.douban.com/208519/w ... 762/note/419564761/

【本文为作者原创,谢绝转载】
 楼主| 吴季 发表于 2017-9-4 15:02:25 | 显示全部楼层
[美国]雷蒙德•卡佛译诗选
http://blog.sina.com.cn/s/blog_3ef794a90100i11x.html
(2010-04-27 16:20:14)



破产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二十八岁,多毛的肚子
从我的汗衫(豁免)下露出来
我正侧身躺在
那张睡椅(豁免)上
聆听妻子悦耳的嗓门(也豁免)
发出的奇怪的声音。

我们是这些
卑微乐趣的新移民。
请宽恕(我恳求法庭)
我们的不知节俭。
今天,我的心,象数月来
第一次敞开的前门。


找工作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我总想钓着溪红点鲑
当早餐。

突然,我发现一条新的小径
通向那瀑布。

我开始加快步伐。
醒来,

我妻子说,
你在做梦。

可是当我试着起来,
房子却斜了。

谁在做梦?
中午,她说。

我那双新鞋子静候在门边。
闪烁着幽光。


给尚武的烈女子珊拉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写作赚钱吗?
一开始她就说
在这之前
她没遇见过什么作家
并不多我说
他们还得干点儿别的
譬如呢?她说
譬如到工厂上上班
搞搞清洁教教书
摘摘水果
诸如此类
总之什么活都干我说
在我国她说
某人要是上了大学
决不会去扫地的
事业刚起步时才这样我说
作家都赚不少钱呢
为我写首诗她说
一首情诗
所有诗都是情诗我说
没明白她说
这很难解释我说
快写啊她说
好吧我说
一张餐巾纸/一支铅笔
给珊拉我写道
不是现在傻瓜她说
说着她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只想试探一下她说
等会再写?我说
并把手放到她的腿上
等会她说

噢珊拉珊拉
离巴黎不远她说
要数伊斯坦布尔最可爱了
你读过奥马尔•哈雅姆*吗她说
读过读过我说
一块面包一瓶红酒
我很了解奥马尔
滚瓜烂熟
卡里•纪伯伦呢?她说
谁?我说
纪伯伦她说
记不清楚了我说
对军队你怎么看?她说
你服过役嘛?
没有我说
我不觉得军队有什么了不起
为什么?她说
可恶难道你不认为
是男人就该当兵?
是的当然我说
他们就该
我曾和一个男人生活她说
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一个陆军上尉
可他被杀了
哦该死我说
四下找着军刀
醉得像只邮筒
眼睛凹陷像他妈的死鬼
我刚说到这
只见那把茶壶正飞过桌子
对不起我说
冲着茶壶
珊拉我的意思是
真该死她说
我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
竟让你来搭我


* 奥马尔•哈雅姆(Omar Khayyam,1048-1123),波斯诗人、数学家和天文学家。


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与查尔斯•布考夫斯基*共度的某个晚上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布考夫斯基说
我今年51岁看着我
我正和这个年轻女人相爱
我感觉不好她也很心烦
不过没事伙计爱情本来就该如此
我钻进她们的血液可她们没法让我出来
她们想尽办法摆脱我
但最后她们都会回心转意
她们都回来了除了一个
我有意栽培的
我为她哭过
那时候我动不动就会掉眼泪
别让我喝这种烈酒伙计
我会抓狂的
我可以坐在这喝点啤酒
与你们这帮嬉皮聊个通宵
但要是让我碰那玩意
我会把人扔出窗外
不管谁我都会把他扔出去
我干过这事
可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从来都没有
坠入情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搞了这女人瞧她多漂亮
她叫我布考斯基
布考斯基她就这样细声细语地叫我
我说干吗
可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正在告诉你们
但你们压根儿没在听
这间屋子里你们不止一个
非要爱情发作捅你们的屁眼
才知道爱情是什么
我曾以为诗歌朗诵是一种逃避
瞧我都51了还有什么没经历过
我知道那是一种逃避
但我对自己说布考夫斯基
逃避总比挨饿强
所以你该知足凡事总非人愿
那个大名戈尔韦•金内尔的家伙
我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长着一张小白脸
他竟是位教师
哦天哪真不敢想象
这样说你们也都是教师
我早在这骂你们了
NO我从没听说过他
他也一样
他们全都是蛀虫
也许是清高我不再读什么了
但那些靠五六本书
出名的家伙
蛀虫
布考斯基她说
为什么你整天听古典音乐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
布考斯基你干吗整天听古典音乐
吓着你们了是不是
你们不会想到我这种混蛋
会整天听古典音乐
勃拉姆斯拉赫玛尼诺夫巴托克泰勒曼
靠在这我没法写东西
太静树又太多
我喜欢城里那才是我呆的地方
每天早上我都会放上我的古典音乐
坐在我的打字机前面
我点上雪茄抽起来就像这样
我说布考夫斯基你是个幸运儿
你已历尽世事
你真是个走运的家伙
蓝色的烟雾慢慢飘过桌子
我看着窗户外面的德朗普里大道
看见人们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
我一口一口地抽着像这样
接着我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像这样
再做一次深呼吸
然后开始写作
布考夫斯基这就是生活我说
没钱是好的,长痔疮是好的
恋爱是好的
可你们不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不知道恋爱的滋味
要是你们看看她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她以为我上这是来泡妞
她只知道这个
她告诉我她懂这个
靠我已过知命她芳龄25
我们正在恋爱她却妒火中烧
哦老天这简直太棒了
她说她会抠出我的眼珠要是我胆敢上这泡妞
喏这就是爱情
而你们对此却一无所知
我告诉你们
我在监狱遇到的男人要比
那些在大学里闲逛
参加诗歌朗诵会的家伙更有风度
这帮寄生虫不过是想来看看
诗人的袜子是不是脏
闻闻诗人的胳肢窝有没有异味
相信我定不负他们所望
可你们要记住
这间屋子今晚只有一个诗人
整个城镇只有一个诗人
也许这个国家这个晚上只有一个真正的诗人
这个诗人便是在下
对生活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哪怕就知道那么一丁点儿也行啊
在座各位有谁被开除过
有谁揍过你的女人
或者有谁被你的女人揍过
我曾让西尔斯•罗巴克开除过五次
他们开除我接着又雇我
我到了35岁才成为他们的保管员
之后因偷饼干又丢了饭碗
我知道什么是生活我什么都经历过
现在我51岁了我在恋爱
这个小娘们她说
布考斯基
我说干吗她接着说
我认为你是个十足的混蛋
我说宝贝你真了解我
她是这个世界上
不管是男是女
唯一能让我低声下气的女人
可你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她们最后都回心转意
个个重归于好
除了我刚才告诉过你们的
那个我有心栽培的
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
我们经常酗酒
我看见这间屋子有两台打字机
可我没见着什么诗人
我不奇怪
你们必须恋爱才能写出诗
而这却是你们的麻烦
给我来点那玩意
不加冰正好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我只来这一杯
味道真的不坏
好了让我们继续言归正传
只是以后谁都别在
开着的窗户边站着


注:*美国作家,诗人


面包师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潘乔•维拉*来到那个镇上,
绞死了市长,并召来
老态龙钟的渥洛斯基伯爵
共进晚餐。
潘乔引见他的新女友,
和她那位系着白围裙的丈夫,
还亮出他的手枪,然后
请伯爵讲他在墨西哥流放的不幸生涯。
接着,话题转到女人和马。
俩人都是行家。
那个女朋友傻笑着,
被潘乔衬衫上的珍珠纽扣
弄得心神不宁。
转眼已是午夜,潘乔头枕桌子
睡将过去。
那位丈夫手划十字,
提着他的靴子,匆匆逃离那座房子,
甚至没向他的老婆或渥洛斯基
打手势示意。
那位不知姓名的,光着脚的,
蒙受羞辱的,试图拯救自己生命的丈夫,
他是这首诗的英雄。


*潘乔•维拉(pancho villa 1878~1923),墨西哥草莽英雄。


爱荷华夏天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送报的男孩摇醒我。“我梦见你进来,”
我对他说,从床上起来。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从大学来的
巨人一样的黑鬼,他似乎很想把他的手放在我身上。我说等等。
汗水从我俩的脸上冒出来;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我没给他们让座,谁都没说话。
他们刚离开,我才猛然意识到他们
是来送信的。这是一封
妻子写来的信。“你在那都干些什么?”
她问我,“你在喝酒?”
我盯着邮戳研究了老半天。天空也开始变得灰暗。
希望有天能忘掉所有这些。


哈米德•拉莫兹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早上,我开始写一首诗,有关哈米德•拉莫兹*——
一位战士、学者和沙漠探险家——88岁的时候,他亲手
用枪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我曾给犬子读词典里有关这位奇人的条目——
我们本来是对那位罗利*感兴趣
——但他有些不耐烦,那是可以理解的。

这已是数月前的事了,现在孩子与他妈在一起,
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拉莫兹——
关于他的诗也酝酿成形。

整个上午,我坐在桌子边,
两只手在没完没了的废纸上来回移动,脑海里
试着再现那种特立独行的人生。


*英国探险家、航海家及作家


迟来的片断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即便如此,你这一生
得到了你想要的嘛?
我得到了。
你要的是什么?
呼唤爱,感受爱,
在这个世上。


父亲22岁时的照片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十月。呆在潮湿、陌生的厨房,
我仔细端详父亲那张窘迫的年轻男人的脸。
他羞怯地咧着嘴笑着,一只手提着一串
多剌的金鲈,另一只手拿着
一瓶卡尔斯巴德啤酒。

身着牛仔裤和斜纹粗布衬衫,斜靠着
一辆1934年福特的前挡泥板,
他的旧帽子顶在耳朵上,鸡冠一样翘着,
父亲大概是想在后辈面前摆出粗犷强壮的样子。
一辈子他都梦想着要过放胆冒险的生活。

但那双眼睛,还有提着那串死鲈鱼拿着啤酒瓶的
那双松弛无力的手出卖了他。
哦,父亲,我爱你,可我
又怎么能感谢你,同样管不住酒的我
甚至不知道钓鱼的地方。


你的狗死了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一辆大蓬卡车碾过它,
你在路边发现它的尸体,然后
埋了它。
你为那条狗的死感到伤心。
你独自神伤,
其实是为你的女儿难过,因为
那是她心爱的小狗。
她是那么爱它,
常常冲着它轻声唱歌,还让它
睡在她的床上。
你写了一首关于那条狗的诗。
你把它看作是一首为女儿写的诗,
讲的是那条狗被一辆大蓬卡车碾过,
你是怎样找到它,然后抱着它
走进树林子里埋了它,
埋得好深,好深,
诗写得太棒了,你几乎
要为那条小狗被碾死感到高兴,否则
你一辈子也写不出那样的好诗。
然后你坐下来接着写
一首关于写那条狗死亡的诗的诗,
正写的时候,你听到
一个女人尖声喊叫,
一个字一个字嘣着你的名字。
你的心跳骤然停止。
过了一会,你继续写字。
她又尖叫起来。
你想知道这样子会持续多久。


扣押品拍卖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早些时候,一个星期天早晨,所有东西
都摆在外面——那张带顶蓬的童床,那只梳妆台,
那只沙发,那架茶几,那盏台灯,
用来整理书和唱片的那些箱子。
从那些人传唤叔叔开始,
我们拿出厨房用具,一只带收音机的闹钟,
挂着的衣服,还有一把很大的安乐椅。
最后,我们拿出那张餐桌,
那些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开始办事儿。
上天承诺主持公平。
我和他们一起呆着,忍着酒瘾。
昨晚,我就是睡在那张有天蓬的童床上。
我们每个人都不好过。
今儿是星期天。那些人希望能赶上
圣公会教堂偏门开始的集市。
多糟糕的处境!真丢脸啊!
看到这些摆在人行道上破烂玩意的
所有人必定羞愧难当。
那个女人,一个家庭成员,模样可爱,
曾一度想当一名演员,
与路过的面露尴尬笑容
拨弄着那堆衣服的教友们攀谈。
那个男人,我的一位朋友,坐在桌子旁,
试着看看有没有与他正读的傅华萨写的编年史
有关的感兴趣的东西。
从窗户我能看到这一切。
我那朋友仁至义尽,无能为力,他心知肚明。
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帮他们嘛?
难道都袖手旁观看着他们落难?
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轻视。
有人必须立刻站出来救助他们,
夺下那些人手中的所有东西,就现在,
抹掉这种生活的所有痕迹,
不要让屈辱再持续下去。
有人必须做点什么。
我伸手去摸我的钱包,随即明白:
我没有能力帮助任何人。


运气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那年我九岁。
酒精已充满我的人生。我的朋友们
也喝酒,但他们能够节制。
我们拿起烟,啤酒,
还有三两女孩,
出门去那座堡垒。
我们玩扮傻瓜的游戏。
有时你假装昏倒,这样
女孩们会来诊断你。
她们将她们的手
放在你的裤子上,而你
躺在那里,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有时,她们头向后仰,闭上眼,好让你
触摸她们的全身。
有一次,在一个派对上,父亲
走到外廊撒尿。
我们听见那动静
比录音机的声音还大,
看见人们围着站在那里
笑着喝着酒。
父亲解完手,
拉上裤链,
抬头望着星空
盯了好一会——夏天的夜晚,
然后走回屋里。
女孩们必须回家。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整夜
在堡垒里呆着。
我们亲嘴,
互相触摸对方。
我看见星星慢慢消隐在
渐渐发白的晨曦中。
我看见一个女人
在我们的草地上睡着了。
我检查她的裙子,
然后有了一罐啤酒,
还有一支烟。
朋友,我想这
就是生活。
回进屋里,不知谁将
一支烟摁灭
在一瓶芥末里。
我径直把它从瓶里拿出来,
然后喝一杯热辣的可林士混合酒,
接着又喝了一杯威士忌。
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没有一个人在家。
真是太走运了,我想。
多年过去了。
我仍然想着为了一座
没人在家也没人回来,想喝什么
就喝什么的房子,情愿舍弃
朋友,爱情和星空。


醉驾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时值八月。六个月来
我一本书也没读,只翻了翻
考连科将军*写的那本
从莫斯科撤退。
尽管如此,我很快活
开着车,与我的兄弟喝着
那一品脱老鸦**。
我们没想去哪儿,只是
开车兜风。
我要是闭上眼,那怕一小会
我可能就会迷失,可我真想躺
在路边睡过去不再醒来
我兄弟用肑【肘】轻轻推了推我。
有些事随时就会发生。


* 法国将军、外交官。1802年担任拿破仑的侍从官,1804年起担任皇帝的御马总管。1808年拿破仑封他为维亚琴察公爵。
** 一种威士忌品牌。


这个早晨
雷蒙德•卡佛著/佛如译


是个相当不错的早晨。一层薄薄的雪
覆盖着大地。太阳漂浮在湛蓝的
天空中。海是蓝色的,视线尽处,
变成了青绿色。
连涟漪也没有。风平浪静。我穿上衣服,
出门散步,——心想在未得到
大自然的启示前,决不回来。
我经过倒伏弯曲的古树旁,穿过
散乱堆积着石块的原野,石头上面的雪
已没有了。就这样,一直走到
断崖边。我站在断崖边,注视着
大海,天空,还有低远处白色海滩
上方盘旋的海鸥。一切都很美好。万物
沐浴在纯净冷冽的光线中。然而,如往常一样,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我不得不集中注意力
看清眼前所见,而不要视若无睹。
我不得不对自己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不要管别的。(我的确看了足足有一两分钟)
这一两分钟,我才从
有关是非对错,有关责任,
有关温柔的回忆,在【有】关死亡的意念,
在【有】关该如何处理与前妻关系等等这样的
迷思中挣脱出来。我希望所有那些
自己天天都在煎熬的
为了生存而被自己践踏的
事情,在这个早晨,躲得越远越好。
就是这一两分钟,我真的忘记
自己是谁,以及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我确实做到了。
返回的路上,我不清楚自己
在什么地方,直到几只鸟儿从盘根错节的
树丛中腾起,朝我需要行进的方向
飞去。



雷蒙德•卡佛著/孙仲旭译


织锦帷帘旁边那幅画
是德拉克洛瓦的作品。这张叫做长沙发
而不叫大沙发,这张是长靠椅,
留意一下装饰华丽的椅腿。
把你的塔布什帽挂起来,闻闻你眼睛下面
烧焦的软木味,那就理理你的束腰外衣吧。
现在该是红色宽腰带和巴黎了;一九三四年四月。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在马路边等,
街灯亮了。
给司机地址,但是跟他说
别着急,你有整晚的时间。
你到了后,喝酒,做爱,
跳希米舞和比根舞。
到了第二天太阳在拉丁区升起时,
那个你拥有而且拥有了一整夜
的女人想跟你回家,
对她温柔点,别做任何
你将来会后悔的事。坐那辆雪铁龙,
你带她回家,让她睡在
适当的床上,让她
爱上你,你也
爱上她,然后……有什么:酒,
酒的问题,总是酒——
你事实上所做的
以及对别人,那个
你本来想从一开始就爱的人所做的。
现在是下午,八月份,阳光照着
圣荷塞市你家车道上
一架落满灰尘的福特车的引擎盖。
前排座位上有个女的,
她捂着眼睛在听
电台上播的一首老歌。
你站在门口看,
你听到了那首歌。那是很久以前了。
你去寻找,太阳照在你脸上。
可是你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干杯
雷蒙德•卡佛著/孙仲旭译


喝了伏特加之后用啤酒漱口。每天上午
我在门上挂一块牌子:
出去吃午饭
可是谁都不当回事;我的朋友们
看看那个牌子,
有时留张纸条,
要么他们喊——出来玩吧,
雷—蒙—德。
有次我儿子,那个混蛋,
溜进来给我留了个彩蛋
和一根拐杖。
我想他喝了点我的伏特加。
上星期我妻子顺路来了一趟,
带来了一罐牛肉汤
和一纸盒眼泪。
她也喝了点我的伏特加,我想,
然后她跟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的
匆忙开着一辆奇怪的汽车走了。
他们不明白;我挺好的,
在这儿就挺好,因为现在随便哪一天,
我会,我会,我会……
我准备利用在世的所有时间,
考虑一切,甚至奇迹,
然而继续提防,始终
小心,警觉,
防着谁对我犯罪,
防着谁偷伏特加,
防着谁会坑害我。


从奇科开始的99号公路东段
雷蒙德•卡佛著/孙仲旭译


绿头鸭落下来
过夜。它们睡着后
笑得咯咯响,梦到了墨西哥
和洪都拉斯。水田芥
在灌溉渠里点头,
灯芯草往前倾着,因为
乌鸫落到上面而沉甸甸的。
稻田在月光下浮动。
就连湿漉漉的枫树叶也来贴着
我的挡风玻璃。我跟你说玛丽安,
我心情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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