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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诺:《将来之花园》第二辑:将来之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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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发表于 2017-2-10 21: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张杰 于 2017-2-10 21:53 编辑

徐玉诺:《将来之花园》




第二辑:将来之花园(39首)




一 《将来之花园》

我坐在轻松松的草原里,慢慢的把破布一般摺叠着的梦开展;
这就是我的工作呵!我细细心心的把我心中更美丽,更新鲜,更适合于我们的花纹织在上边;预备着……后来……
这就是小孩子们的花园!

       一九二二,五,三。



二 《晚霞》

太阳已经没有了。
海鸥也渐渐不见了。
但金光灿烂的晚霞,更慈祥的照在海上,
现出幻妙的,荡漾不定的
小小一只孤舟的影子。

    ——五,四,晚。



三 《在黑影中》

假若你在黑暗的夜间,你一个人来到这寂寞而且沉浊的密林里;
那比在光亮里更有趣!
你能听见:
这一个树叶拍着那一个的声响,
蟋蟀的凄楚,
疲倦后的小鸟的密语!
寂寞——莫名——的美妙哟!
——黑暗的美丽哟!
只有深蓝的点着繁星的天空,从林隙中看出渺渺茫茫的星光。


      ——五,四,晚。


四  《新歌》

喂,我们的歌者——一个奇异的小鸟!
不要这样凄楚;太阳终要出来呢。
喂,我们的歌者!
不要唱这个!这会教我们的心,一个小心酸痛起来;
唱个新的,赞美那沉沉快去的太阳!
表明她——太阳——赐给我们的——黑暗——的美满!
表明我们怎样欢迎她给我们的快乐!


      五,四,晚。


五  《她》(1)

当我起初看见她的时候,
我觉她很像一头愚笨的驴;
人类终不受物质的隔阂呵!
现在虽说不能听懂她那ABC合起来的话,
我却感到同样的女子的柔情——心情的美丽。

    ——五,五。


注释:
(1)徐玉诺共有同题诗三首,另两首诗分别是写于1922年5月9日(收本辑二五)和1923年8月22日写于厦门发表在《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十号。



六  《小孩子》(1)

久闭不开的门阶上,
坐着两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子;
他们彼此设(2)有许多话说,
慢慢把一只小草叶拿起,
举到头上;
又慢慢的放了下来。
他们吚……吚……吚……的歌唱;
他的歌曲是没有字意的。

    五 五,〇。


注释:
(1)徐玉诺有同题诗二首,均收入本辑,另一首写于1922年5月7日(见本辑二十)。
(2)“设”疑为“没”。


七  《踏梦》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在梦里却不像这路上,一步一步的走去;
那些路也奇怪!
是用上下可以自由的绵质铺成的。
一点也不用足力!
只要把脑袋躺在上面,那,
那一曲一折,像是山谷小河的,就走了下去。

    ——五,五。


八  《故乡》(1)

小孩的故乡藏在水连天的暮云里了。
云里的故乡呵,温柔而且甜美!

小孩的故乡在夜色罩着的树林里小鸟声里唱起催眠歌来了。
小鸟声里的故乡呵,仍然那样悠扬,慈悯!

小孩子醉眠在他的故乡里了。

      ——五,五。


注释:
(1)徐玉诺有《故乡》同题诗二首,均收入《将来之花园》一书,另一首写于1922年4月15日,收入第一辑《海鸥》最后一首。


九 《醒》

当我恍然如失,刚从梦中醒来时,
就像河流中的枯叶被岸边的沙石留住似的,脱出了故乡的境界;
窗外丛蓊的榕树林中,小鸟啁啁的不住的鸣;远远看见马尾海上的小波,影映而且跳动。
我是不是还在故乡?
现在可曾是梦?
难测呵!
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离开了我那愚笨的心中。

       五,五,午。


十  《墓地之花》

春天踏过了世界,风光十分温润而且和霭;
凸凸的墓场里满满都长出青草,
山果又开起花来。
我跳在小草上,我的步伐是无心而安静;
在那小小的米一般的黄或红的小花放出来的香气里,
觉出极神秘极浓厚的爱味来。
墓下的死者呵!
你们来在何时何代?
你们的床榻何等温柔,你们的枕头何等安适!
年年又为你们的同伴送出香气来。
墓下的死者呵!
你们对人生是不是乏味;
或者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宣告了同伴,大家都来到墓的世界?
春光更是绚烂,坟场更是沉寂;
我慢慢的提着足,向墓的深处走着。

      ——五,五。


一一  《问鞋匠》

鞋匠,鞋匠,你忙甚?
——现代地上满满都是刺,我将造下铁底鞋。
鞋匠,鞋匠,你愁甚?
——现代地上满是泥,我将造出水上鞋。
鞋匠,鞋匠,你哭甚?
——世界满满尽是疽,怎能造出云上鞋?
鞋匠,鞋匠,你喜甚?
——我已造下梦中鞋。

张哥,来!李哥,来!
一齐穿上梦中鞋!


     ——五,五,夜。



一二  《歌》

独伴小灯,
默听夜鹰叫;
辞旧念特把冷酒吞,
多盼望,快转过一个太阳,
一步步进入不可知的逍遥。

    ——五,五,夜。


一三  《铁匠的音乐》

风箱一阵一阵的吹,
火焰一闪一闪的烧,
呼,呼——呼
呼,呼——呼
时候到了,铁也红了,
铿,铿——锵
铿,铿——锵

铿,铿——锵
铿,铿——锵

铿,铿——锵
铿,铿——锵


   五,五,夜。


一四  《预言者》

他的豫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谁也不知道!
但他并不能做他的豫言的主人;
并且豫言一出来之后,
连他自己也害怕起来。

    ——五,六。


一五  《宣言》

我们将否认世界上的一切——记忆!
一切的将来都在我们心里;
我们将把我们的脑袋,同布一样在水中洗净,
更造个新鲜的自由的世界。

    ——五,六,午。



一六  《小诗》



什么是梦;什么是实事?
不过是人类记忆界的间隔;
在这里,必须离开那里。



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不过是人生知觉上的限制;
在这里,不能知道那里。



我们所知道的而且能想像的尽是梦;
真实是我们所没想及,不知道的。

    ——五,六。



一七  《没趣味》

人生会能得到新鲜趣味么?
在现实的事实,
也是在梦中的实事。

    ——五,六。


一八  《世界》

……世界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从此发生……
人们盼望,计较,他们的记忆上将要发生的记号;因此而喜悦,失望,妒忌,悲哀……
世界上的国家……
一切主义……
一切事业,行为……
但这些记号,未曾印在上边,马上也又不见了。

      ——五,六。


一九  《送殡》

要用震天的大炮,奇怪的音乐,使人记忆;
使人晓得一个人死了。
是可喜呀,还是可悲;我全不能明白。
我只是这样的印在上边:
一个人死了。
或者印在石上,一个人死了。

      ——五,六。


二十 《小孩子》(1)

我们的步伐,是小羊
在羊场上的跳浪;
我们的歌唱,是小鸟
在树林中的流漓;
我们的心
浪漫而且狂热。

我们不知道:
什么是国界,所有权……?
什么是法律,道德……?

我们说这个世界,
自由自在的世界,
就是我们的世界。

    ——五,七。


注释:
(1)徐玉诺有《小孩子》同题诗二首,均收入本辑,另一首写于1922年5月5日(见本辑六)。
        

二一  《唱》

我要深长的唱,
唱给我可爱不可即的你;
我爱的是林中点点透视的明月,
却在一点明月中遇着了伊。

我心神颤抖着……
我气塞,不能言语;
我心慌而且恐怖,
我慢慢的过来;
伊也慢慢的走去。

皎洁的明月呀!我不晓得
爱在伊呀,还是在你?
为什么
看见你了,就想起来伊;
想着伊时,却忘了你?

    ——五,七,晚。


二二  《抬棺材的人》

有些人抬着一口黑棺材过来,
又有些人抬着一口红棺材过去;
他仍然兴奋的工作,
有兴的唱着邪邪许许。

——五,七,夜。


二三  《我告诉你》

朋友,我告诉你;当我死了之后,你听着不相识人的传说或邮使的消息的时候,你不要哭泣!
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哭泣!
你只默默的,或者带着微笑,掩盖了我的尸体;因为我这是离却苦恼的开始,是可贺可喜的。
朋友,我告诉你;当我死之后,你千万不要哭泣!
你若哭泣,更引我在天国的不安;会教活泼喜笑的面孔,变成悲怆哀凄。

      ——五,八。


二四  《诗》(1)

轻轻的捧着那些奇怪的小诗,
慢慢的走入林去;
小鸟们默默的向我点头,
小虫儿向我瞥眼。

我走入更阴森更深密的林中,
暗把那些奇怪东西放在湿漉漉的草上。

看呵,这个林中!
一个个小虫都张出他的面孔来,
一个个小叶都睁开他的眼睛来,
音乐是杂乱的美妙,
树林中,这里,那里,
满满都是奇异的,神秘的诗丝织着。

    ——五,八。

注释:
(1)徐玉诺有同题诗二首,均收入《将来之花园》一书,另一首写于1922年4月收入《海鸥》。


二五  《她》(1)

她早死了——她死时我才六岁——
但是我还记得:
麦陇中慢走,她拉着我手,
她怎样和旁的女郎谈笑……
有一次晚间,她一个人坐在屋里,
我把门一启一闭的游戏……

我还记得:
母亲怕我像小贼一般,不让我走近她;
她沉沉浊浊的说着:
“出去玩去吧,好孩子,你不知道你的姊姊有病!”
我从窗孔看见她,披着乱发,急吞吞的把一碗黑水喝下……
不知为什么;后三天外祖母苦不让我跑回家?只是门前一座矮树林中,我急得乱哭乱跳……
我却看——但是我不明白——口大大白亮的棺材从我家里抬出去了。
……为什么我的母亲那样喊叫……?

年复一年的我长大起来,母亲每春教我为她扫墓;
她这么的说,
我那样的想,
在田边的一棵小椿树旁,那一堆土就成了我的姊姊了!

伤心呀,我,我一生就此一个——那样的——一个,不会说话,永远不会说话的姊姊!

年复一年的我跑进了大都会,又爬过了山;现在又漂过这万顷起伏不定的海;
那小椿树——我再没被母亲叫着为她扫墓——
那一堆土,我的唯一的姊姊;
她,她现在又怎样!

不敢想呵!童年,伤心的记忆!
我渐渐沉醉入迷……
我的眼泪都酸化在我心中了……

但是奇怪呵!
这是她,一定是她,
还是她那精神模样!

难测呵!
她怎能活在“现在”
又在这
白亮而且光润的纸上?

         五,九,下午一时。


注释:
(1)徐玉诺共有同题诗《她》三首,另两首诗分别写于1922年5月5日(收入本辑五)和1923年8月22日写于厦门发表在《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十号。这首诗中的“她”和发表于《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十号写的“她”为同一位主人公,写的是徐玉诺的大姐,据《徐氏世系图》徐玉诺前面共有四个姐姐:大姐1882—1899年,17岁去世;二姐1885年生,夭亡;三姐1888年生,夭亡;四姐1891年生,夭亡。


二六  《向往》

我呜呜咽咽的
向她哭祈;
我心神止不住的颤动,
我顿足搓手的
向她驰神。

她有感觉呵,
她当怎样的明白——
——我是如何的醉心!
神灵总肯保佑呵!
我的愚笨的心灵的跳动……
跳动……
她当怎样的感动!

     ——五,九,下午二时。


二七  《小诗》

我的乱发乘风飘拂,
发上的花儿纷纷飞舞。

我的小指,万能而且神妙;
能指着太阳,使那太阳不敢行走;
能在汪洋的海洋上,
划出一道大而且长的桥。

     ——五,九。


二八  《别》(1)

热蒸蒸的被太阳炒热的空气
拂拂的透过纱窗,
兼带着隔岸织布工厂里工作的声音;
这便刺醒了狂人——孤寂者——之迷梦,
重来到冷冷枯枯,不适心愿的世界。

     ——五,九。


注释:
(1)徐玉诺另有一首同题诗《别》,发表于1923年5月《诗》第二卷第二号。



二九 《鸟声》

我的诗,要不像这样写了;
我将躲在极葱蓊的矮树林中,
细细的弹着我的心弦,
让小鸟漓溜漓溜的叫。

     ——五,九。




三十 《微风》

当太阳刚刚沉下山去
我从梦中醒来,慢慢的走入树林的时候,
那微风吹得轻细而且温柔;
千枝万叶都悠悠的摆动,
我的短发纷纷的披拂。
平安的自然呵!
从你那低微的歌曲里,
送来了神秘的甜蜜!

    ——五,九,午后四时。



三一  《小草花》

米一般黄或红的小花,
摺美了田边,山林;
在百草丛中
偷偷的放出香芳。
小小草花,纤弱的处女呵,
你是失意者之爱人!

    ——五,十,早。


三二  《砍柴的女郎》

成群结队的穷家女人
上了山又下了谷,穿过一层层的树林;
她们走且谈笑,
她们各带斧头和粽饭,
她们的歌唱悠扬而且清脆。

     ——五,十。


三三  《枯叶》

偶然拾起一片枯叶,
便无心的衔在嘴里;
他那朽酸而燥浊的味道,
渗透我的心——激起一阵阵的悲意;
立刻,送我到故乡的秋里。

我的步子蹒跚而且踉跄,
无心,随便的走下;
我的歌声呜咽而且悲凄。
不晓得我是怎么着;要到那里去!
枯叶呵,
在你我尝着了人生的滋味。

      ——五,十。


三四  《先生》

这是为我们请来的先生,他来到教坛上,正要为我们讲书了;
呵,魔术呀!我们一个个都心神跳动起来,我们一齐嘲着:
让我们亲个吻吧!
——这是心灵的呼声,大胆的迸裂。
看呵!他,他也不能讲那ㄅ〩……ㄎ……了!
他神不服体,他要倒在我们的怀中了。
我们把他放在一个可以推行的摇床上——
这是为将来我们的孩子预备的——
用轻飘的丝巾盖好;在秘密的树林下,绿毡似的浅草上,推着走……
我们唱的是我们心中热狂的,浪漫的情诗。
要是有人在这催眠的音乐上点出一声:
这是谁?
我们将直爽的说:
这是我们的先生!——我们的小宝贝!——他!
他正要醉眠着哩!

     ——五,十。


三五  《一点墨》

我的眼睛像两只美丽蝴蝶一般,一默一看的绕过这一片苍色的图画——一片奇怪的高低不平的图画;
被一点小墨留住了!我依依恋恋环绕这个小墨点,这小墨点就现出无限的深奥;
是一个温和而且美丽的世界,可以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
这是我的爱人的一只眼睛呵!
我在里边,我必须活在那里,我的,我所要的一切都在那里了!

       ——五,十,夜。


三六  《一个字》

爱神送我一个字,
——愚笨而且坚刺;
我左右翻弄着看了看,
找不出他的用处,
把他放在一个小凳上,对着可以通阳光的窗子。

当沉默的夜间,
夜莺寒森森的号哭时,
一道白光在窗下小凳上辐射着,
我发觉了新的世界,在这个
黑暗而且寂寞的缠绕里。

     ——五,十,夜。


三七  《爱的表象》

他的爱人送他小小一方丝巾,上面写着:
“要她替我看待你!”
他心神跳动着看了又看,他没心似的举起两臂,忽然觉得害羞似的又放下来;他心慌,他的面颊忽然发红,又忽然青白;——
——狂驹得着了泉水——尝着温柔的人,就是这样了!

        ——五,一一,早。


三八  《甜蜜的睡》

当我忘却了一切,
沉沉入睡的时候,
她还安安静静的坐在身边。

她念我该有一会儿安眠,
不忍叫我;
她慢慢把纷纷的情丝结了一束,
放在我的心口,她也慢慢的去了。

    ——五,一一,午。


三九  《冷》

当我们俩互相恋爱那些日子,
那太阳是多急燥,热烈!
现在还是活着的你和我,
那太阳却成冰一般的冷枯了!

   ——五,一一,午后。





玉 诺 的 诗 (1)

  叶绍钧


  假设我没有记忆,
  现在我已是自由的了。
  人类用记忆把自己缠在笨重的木桩上。

  这是玉诺的许多杂诗的一首。他最慨愤于记忆,因为他是一切痛苦罪恶丑陋等等的泉源。虽然记忆也帮助人类造成了许多事物,但比起他所给与的苦恼来,实在同一粒粟和一个大海。我常这么空想:“不要管生物学的方法,也不要说一切事物有自然发生,欲适其宜的倾向,我们且为假想,倘若当初不走了倾向现在的路,或者没有了记忆,使后人无从踪迹昔人的路,现在将成什么情形?这是不可思议的。从我们的心愿说,也许到现在的时候,绝不同现在的情形,却要佳胜得多吧。”玉诺不但这么空想,他并且辨出了记忆的味道。他在又一首小诗说:

  当我走入了生活的黑洞
  足足的吃饱了又苦又酸的味道的时候,
  我急吞吞的咽了咽;
  我就又向前进了。
  历史在后边用锥子刺我的脊梁筋;
  我不爱苦酸,我却希望更苦更酸的味道。

  他的记忆确是非常的酸苦。只就他的境遇说,他的家乡在河南鲁山县,是兵和匪的出产地。他眼见肩着枪炮杀人的人扬长地走过;他眼见被杀的尸骸躺在山野;他眼见辛苦的农人日间给田主修堡,夜间更给田主守堡,因为防着抢劫;他在因运兵而断绝交通的车站旁边,眼见在尘埃里挣扎的醉汉,止求赏一个钱的娼妓,衙门里的老官僚,连路赌博的赌棍,东倒西歪的烟鬼和玩弄手枪的土匪,而且与他们作伴。当初同他一起的人,后来他觉得他们变了,虽然模样依旧,可以认识;更使他几乎发狂般伤心,尝到记忆的最酸苦的味道。他曾对我说。“在我所居住的境界里,似乎很为繁复,但十分简单,止有阴险和防备而已!”我虽不能尽知道他所有的记忆,只就“阴险和防备”想,倘若拾起来搁在舌端,已足使我们哭笑不得了。
  他咒诅这“阴险和防备”的境界和人物的诗很多,现在随便举他一首题做鬼的:

  什么东西不变成鬼呢?
  但是人的鬼比
  臭蒜的鬼,狗的鬼,狼的鬼更可怕;
  因为我们料定
  他会演出人类的丑来。
  他能戴着礼帽……同人一样,
  并且做着人的事情。

  人的鬼保存着人类的记忆,“他会演出人类的丑来”,所以他以为“更可怕”。在这等境界和人物之中,当然只有咒诅,只有悲痛,而无所期求。但当咒诅倦了,悲痛像波浪一般暂时息了,也有一些微小的期求,希望环绕他的境界和人物能够给与他。他以为如能达到这个目的,也可以算起码的满足了。他今春独寓在上海旅馆时,有一首小诗:

  谁来给我说句话?
  ——不须怎好,只要是平安心肠。
  谁来给我一个笑?
  ——不必含着什么爱,只要是内心如此,不含着什么阴险思想。

  这起码的满足“一句话”“一个笑”,恐怕没有人给他吧?他的记忆里边,恐怕终于没有新鲜的可慰的东西吧?他虽然也说“我却希望更苦更酸的味道”,但一种矛盾的思想,对于“没有一点特殊的记忆”的海鸥,却羡慕了。他的海鸥诗就是写在下面的:

  世界上自己能够减轻担负的再没过海鸥了。
  她很能把两翼合起来,头也缩进在一翅下,同一块木板似的漂浮在波浪上;
  可以一点不经知觉——连自己的重量也没有。
  每逢太阳出来的时候,总乘着风飞了飞;
  但是随处落下,仍是她的故乡——
  没有一点特殊的记忆,一样是起伏不定的浪。
  在这不能记忆的海上,她吃,且飞,且鸣,且卧……从生一直到死……
  愚笨的,没有尝过记忆的味道的海鸥呀!
  你是宇宙间最自由不过的了。

  当然的,他要同海鸥一样,漂浮在“不能记忆的海上”过他的生活,是做不到的。所以他赞美颠倒记忆的幻梦,羡慕泯亡记忆的死灭,以为在这两个境界里,尝到的总不是现在所尝到的苦酸的味道了。这一类诗很多,以下略钞几首:

  《小诗》

  人生最好不过做梦,
  一个连一个的
  摺盖了生命的斑点。
  将来的花园,
  我坐在轻松松的草原里,慢慢的把破布一般摺叠着的梦开展;
  这就是我的工作呵!
  我细细心心的把我心中更美丽,更新鲜,更适合于我们的花纹组在上边;预备着……
  后来……
  这就是小孩子们的花园!


  《问鞋匠》

  鞋匠,鞋匠,你忙甚?
  ——现代地上满满都是刺,我将造下铁底鞋。
  鞋匠,鞋匠,你愁甚?
  ——现代地上满是泥,我将造出水上鞋。
  鞋匠,鞋匠,你哭甚?
  ——世界满满尽是疽,怎能造出云上鞋?
  鞋匠,鞋匠,你喜甚?
  ——我已造下梦中鞋。

  张哥,来!李哥,来!
  一齐穿上梦中鞋!

  《小诗》

  当我把生活结算一下,发觉了死的门径时,
  死的门就嘎的一声开了。
  不期然的,就有个小鬼立在门后,默默的向我示意。
  我立时也觉得死之美了。

  《墓地之花》
  ……………………
  ……………………
  墓下的死者呵!
  你们来在何时何代?
  你们的床榻何等温柔,你们的枕头何等安适!
  年年又为你们的同伴送出香气来。
  墓下的死者呵!
  你们对人生是不是乏味;
  或者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宣告了同伴,大家都来到墓的世界?
  春光更是绚烂,坟场更是沉寂;
  我慢慢的提着足,向墓的深处走着。
  我告诉你
  朋友,我告诉你,当我死了之后,你听着不相识人的传说或邮使的消息的时候,你不要哭泣!
  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哭泣!
  你只默默的,或者带着微笑,掩盖了我的尸体;因为我这是离开苦恼的开始,是可贺可喜的。
  朋友,我告诉你,当我死之后,你千万不要哭泣!
  你若哭泣,更引我在天国的不安;会教活泼喜笑的面孔,变成悲怆哀凄。

  在这几首诗里,可以看出他对于幻梦和死灭,倾心的赞美,热烈的羡慕。但是,幻梦不得破空而飞,死灭又不可骤即,这又引起他的深沉的悲叹。试读以下两首诗:

  《现实与幻想》

  现实是人类的牢笼,
  幻想是人类的两翼。

  一只小鸟——失望的小东西——
  他的两翼破碎而且潮湿;
  他挣扎着起飞,
  但他终归落下。

  呵,可怜的脱不出牢笼的人类呀!

  《小诗》

  自杀还算得有意义的:
  没意义的人生,
  他觉得自杀也是没趣味。

  不过他在一首春天里,起先叙了小鸟小草小孩子对于春天的颂赞,以下说:

  失望的哲学家走过,
  逗留着无目的的寻求;
  搂一搂乱发,
  慈祥的端详着小鸟,小草,小孩子……
  彷佛这……告诉他说虚幻的平安。
  倦怠的诗人走过,
  拈一拈他的眼泪,微笑荡漾在枯绉的额上,
  彷佛这……点缀了他梦景的美丽。

  在现实的境界中,足以使他当时满足的,只有“虚幻的平安”,和“梦景的美丽”的自然景物了。他最喜欢和自然景物互相亲密;不仅亲密,他能融化陶醉于自然景物之中,至于忘了自己。去年的初夏,他到杭州去,中间来我的乡间住了三天。那正是新苗透出不可绘的绿,云物清丽,溪水涨盈的时候。我因为我的工作,不能每天陪着他玩。他看惯了江北的山野,骤入江南的田畴,格外觉得新鲜有趣。他独自赤着脚,走入水没到膝的稻田里,抚摩溪上的竹树,探访农家的小女孩,憩坐在环门的小石桥阑,偃卧在开着野花的坟墓上。归来告诉我说,“我已领略了所见的一切的意思。”后来他回鲁山去了,还在信里问起他所抚摩的竹树和他所踏过的稻田等等。话说开去了,回转来说他的描写景物的诗——与其说描写,还不如说他自己与自然融化的诗。这一类诗他异常丰富,都有奇妙的表现力,微美的思想,绘画一般的技术和吸引人心的句调。若说他其他的诗是壮美的,则这一类诗是优美的。现在他在福州的仓前山,以下略举几首,都是写的那边的景物。

  《一步曲》

  我曲曲折折的顺着这道山谷走下去。
  我一步一步的走着,送到耳边的是两岸密林里边小鸟的清脆的歌曲;迎面
  细风吹着——这是从太平洋吹过来的细风,满含着极温柔的温润和野香。
  轩松松的浅草,在我足下亲吻,
  我的脚一下,她也轻轻的躺下一点;但是总……柔情而十分忠实的承接着我的脚底。
  我想些什么?
  是这样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
  小鸟总是那样的唱着,
  细风总是那样的吹着,
  我总是一步一步的走着。

  《无题》

  一个小鸟不期然的落在窗外榕树小枝上,
  细流……离流……婉转而清脆的唱了一板;
  少微侧一侧耳,似乎要听些什么,以后
  细流……
  离忧……
  正要一板一板的向下唱,
  小孩子赤着脚跑来了;两个空挑子在他肩上不止的摆动,他唱着
  妮妞……妮妞……
  我无心的走出门去,
  一步……两步
  我们的一切都在一个调里。

  《在黑影中》

  假若你在黑暗的夜间,你一个人来到寂寞而且沉浊的密林里;
  那比在光亮里更有趣!
  你能听见;
  这一个树叶拍着那一个的声响,
  蟋蟀的凄楚,
  疲倦后的小鸟的密语。
  寂寞——莫名——的美妙哟!
  ——黑暗的美丽哟!
  只有深蓝的点着繁星的天空,
  从林隙中看出渺渺茫茫的星光。

  《诗》

  轻轻的捧着那些奇怪的小诗,
  慢慢的走入林去;
  小鸟们默默的向我点头,
  小虫儿向我瞥眼。

  ○

  我走入更阴森更深密的林中,
  暗把那些奇怪东西放在湿漉漉的草上。

  ○

  看呵,这个林中!
  一个个小虫都张出他的面孔来,
  一个个小叶都睁开他的眼睛来,
  音乐是杂乱的美妙,
  树林中,这里,那里,
  满满都是奇异的,神秘的诗丝织着。

  他在山谷中走着,“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我想他所慨愤的“记忆”当是暂时地泯灭了。“我们的一切都在一个调里,”我们可以知道他当时是混同于自然,不是从外面观赏自然了。“这一个树叶拍着那一个,”“一个个小叶都张开他的面孔来,一个个小虫都睁开他的眼睛来,”是何等奇妙的句子!我以为他常常有奇妙的句子花一般怒放在他的诗篇里。不在别的,实由他有特别灵警的感觉。他并不是故意的做作,感觉是如此,所以如此写下来了。这不单是写景物的诗,他一切诗都如此。他并不以作诗当一回事,像猎人搜寻野兽一样。当感觉强烈,情绪奋兴的时候,他不期然地写了;写出来的,我们叫做诗。他的稿子,往往有许多别字和脱落的地方。曾问他为什么不仔细一点写?他说:“我这样写,还恨我的手指不中用。仔细一点写,那些东西便脱逃了。”这可以明白他的诗有时不免有结构粗松,修辞草率的缘故。但也可以明白他的诗所以这么自然,没有一点雕斲的痕迹,这么真实,没有一些强作的呻吟。

  他虽然有时陶醉在自然里,但“记忆”像锥子一般在背后刺他,他不能不醒。醒来时当然仍是愤慨;他在福州,大半是为了饭,所以也觉得“勉强。”他曾向我说,“我一切有点儿勉强。”觉到“勉强”,热地的密林,微风的海景,都于他漠然了,他只恋念遥远的故乡。故乡虽然是兵和匪的窟穴,然而有他的母亲父亲在那里。他没有到福州,在途中就有一首诗题做给母亲的信的:

  当我迷迷苦苦的思念她的时候,就心不自主的写了一封信给她。
  ——料她一字不识——
  待我用平常的眼光,一行一行看了这不甚清析的字迹时,
  我的眼泪就像火豆一般,经过两颊,滴在灰色的信纸上了。

  他写了许多恋念故乡的诗。在那些诗里,爱慕母亲之外,更记罣着鲁山的山谷,草原,田园,家里的小弟弟,两匹母牛,三头牛犊和父亲的耘田,小弟弟的弄小石子与他自己的割草。他的心时时飞过林原和海天,浮翔于所爱的故乡。他的爱实在很热烈而广大。他所以有咒诅的声音,也同于鲁迅先生说爱罗先珂的,叫做无所爱而不得所爱的悲哀。所以他一方咒诅,一方饶恕被咒诅的,同时还十分加以怜悯。这个情形在他的诗中时常遇到,今且不举(2)而因此便可以推知他对于心灵相通的几个人是怎样的热诚而天真地相爱了。

  他是苍黄的面孔,眼睛放射神秘的光,“乱发乘风飘拂,”不常薙的短  圜着唇边。绍虞先见了他的相片,说他是个神秘家。我说有些意思。但你若见了他的面,即不开口谈话,就能感觉到他的真朴的心神。当他乘着小汽轮来我的乡间时,我在埠头听了报到的汽笛,期待的心紧张到十二分了。舟子泊定了船,乘客逐一登岸,我逐一打量。在众客的后面,一个人黑布的衣服,泥污沾的很多,面貌如上面所述,一手一个轻巧的铺盖,一手一只新的竹丝篮,中间满盛着枇杷香蕉等果品。我彷佛被神秘的主宰命令着似的,抢前去紧握着他的一臂,“你——玉诺!”他的目光注定在我的脸上,几乎使我欲避开,端相了一会,才换过铺盖,也提在提篮的手里,随即紧握着我的手道,“你——圣陶!”这当儿有一种不可说的感觉,只觉是满足,至今也不能忘。我所以在此地顺便记了下来。

  他有许多恋爱的抒情诗,都有非常动人的魔力,可惜现在不在手头。现在止有他今年二月到今所作的两卷诗,一卷题做海鸥,一卷题做将来的花园。从这两卷诗里,也可以读到许多首。姑钞两首于下:

  《一点墨》

  我的眼睛像两只美丽蝴蝶一般,一默一看的绕过这一片苍色的图画——一片奇怪的高低不平的图画;
  被一点小墨留住了!
  我依依恋恋环绕这个小墨点,这小墨点就现出无限的深奥;
  是一个温和而且美丽的世界,可以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
  这是我的爱人的一只眼睛呵!
  我丝里边;我必须活在那里,我的,我所要的一切都在那里了!

  《爱的表象》

  他的爱人送他小小一方丝巾,上面写着:
  “要她替我看待你!”
  他心神跳动着看了又看,他没心似的举起两臂,忽然觉得害羞似的又放下来;
  他心慌,他的面颊忽然发红,又忽然青白;
  ——狂驹得着了泉水——尝着温柔的人,就是这样了!

  这两首何等甜美而细致,可以算是有新鲜趣味的恋爱诗。但他大部分的恋爱诗,于柔美之中,不脱他大部分诗的刚劲的风调,更时时流露出不得所爱的悲哀。
  《将来的花园》是他最近的一卷诗,就成于本月份,以九天的工夫写成的。他在这卷诗里,有一丝新的萌芽,是我乐为读者告的,就是:他对于“记忆”仍是深恶,而对于将来却怀着新的希望。有一首题做宣言的:

  我们将否认世界上的一切——记忆!
  一切的将来都在我们心里;
  我们将把我们的脑袋,同布一样在水中洗净,
  更造个新鲜的自由的世界。
  这就是所谓新的萌芽了。更有一道题做新歌的:
  喂,我们的歌者——一个奇异的小鸟!
  不要这样凄楚;太阳终要出来呢。
  喂,我们的歌者!
  不要唱这个!这会教我们的心,一个小心酸痛起来;
  唱个新的,赞美那沉沉快快去的太阳!
  表明他赐给我们的——黑暗——的美满!(2)
  表明我们怎样欢迎他给我们的快乐!

  “沉沉快去的太阳”是垂暮的,“终要出来”的太阳是新的了!他以后将做新歌的歌者,对于“沉沉快去的太阳”不复咒诅而反赞美,对于“终要出来”的太阳当然更要歌颂了。这不是我们所渴望的新歌么?而他将为这个的歌者。
  我文绝对不是什么批评,于玉诺的诗不能有所增益,当然也不致有所减损;便是增益和减损,又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戴了我的眼镜,去看他的诗,而把所感觉的写出来罢了。在此我更坚信我的固执的念头,必有充实的生活才成真的诗。玉诺的思想虽如上述,然而他的生活究竟比较的充实——我确这样地感觉着。

                                                          五,二二。


注释:
(1)此文又发表于1922年6月1日《时事新报·文学旬刊》第三十九期。
(2)由此以上内容为《时事新报·文学旬刊》刊发,以下内容只在《将来之花园》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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