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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铎诗歌奖参赛作品:死亡从不会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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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巴图 发表于 2016-11-18 15:51: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死亡从不会节外生枝
             作者:金巴图


这部诗很自然地先母亲后父亲,最后是合章。
这是一部两个巨大又眇小的人间意象分隔开的诗歌文体。为什么要分开?这不是我说了算,是宿命。我相信。
在具体的诗写中,在一定程度上,我不可能不写得面目全非——这是肯定的——这是我的写作,里面有我的写作想法,当然规避了中国法律之内的东西,这就是诽谤。
写出来久了,是不是有读者总是围绕着很传统的意旨去想,那么我的这部诗歌文本将失去了意义,至少我认为。

母章:母亲的绝版


母亲  也许一根麦杆的高度  她完美  纯朴  翠绿的子宫
佛中如钵  俗间瓢    现实里飘渺吟歌
——作者题词





那独特之夜在现在已复制太多,但时间里
已没有苏醒的王子  已没有苏醒的轮子
已没有进退不绝的酒杯和夜歌
互助的渴唇放肆折叠诱颤的纤腿
构成这城巿午夜零星亢奋的情节



夜之街口  呕吐出一队火焰猛狮
第一头驮着白兄
第二头驮着黑弟


生存啊 一只巨大的膀胱  松驰下去  松驰下去
开始围困的背叛  围困
母亲废弃荧光棒的形体
狂烈地撕碎  狂烈地撕碎
(谁让在一旁  醉入沉郁的肉香
星星挤出来  带着血红的绝望)
布满污秽的脸  正在裂开
铺向地球街道的表面 已拒绝
春天的暧昧亲吻。口腔漆黑  暴露
菜叶和微小的泥块城乡勾联
压抑的白纸  激起纸刃的风暴


大鸟漆黑一只  开破凝冻的夜程
落于窗前不断蜷缩温暖的枝上昏睡如巫
寒的中央  浪子孤独鳞次栉比般加重
重新发动了颤栗和湿度哭泣
左手右手  一对冻醒的小兄弟
拥靠桌面——飘浮的笔  炉前独酌
嘘——一辆幽蓝的马车  悄无声息
从屋外驰过  遗留车辙  磷光闪烁
超载冰雪的乌云  层层叠叠  压住村落的胸脯
一声啼哭  点亮灯光一朵


微病咳着咳震着的你肺叶气管和头颅
——你倒春寒的脑袋小庐里  坐着
一个孩子  他低低地泣着
讲述——要你用汉字为这个母亲
写下一篇诗的墓志铭


伸向灯管  敞开脉搏
抖落的汉字之贝  也咳嗽着,犹如
母亲磷火跳动的肢体  在乌云的缝隙蜷舒着
通红脚踝  一条苦难的血色路缠绕
灵魂袅袅  烟丝袅袅
追问袅袅  笔尖袅袅
周边毛绒绒的空间  晃动  晃动着
一个平凡的母亲
          劣质的母亲
                死亡的母亲
——泣血的眼睛
你苍白无力的弱掌  接近
              一个死亡炙热的边锋
而不畏的钉子  钉在
一片凄凉的墓场
(墓坟裂开  伸出无数手掌舌与头
“告诉我们!”“告诉我们!”……)


用这些微小的汉字之贝  砌为母典样的诗篇
告诉  每一个崭新或朽败的墓志铭下的亡灵
也让这母典样的诗篇  不能耸立着
就蹲下身  成为没有地址(也不知存于何处)的
        母                儿                  诗
亲                子                  人
墓                墓                  墓
     志    铭          志    铭             志   铭



一群没尾巴的肉盒体  悬浮东方
下面的洞孔  滴洇出黎明


空手而归的春天  身穿燕尾服  横冲直撞
拖着棕褐的大尾巴  拖着静电火花
挟带第一阵新风
“嗨,早上好!”“早上好!”
急勿勿撞上母亲  地面这次永远扶住了她
最后的伤害  无法深入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春天来了!陕北话在诵
这是朝气蓬勃的春天!
这是蒸蒸日上的春天!……”


远方连绵起伏的情绪  模仿
白哥的手势  口腔罩住了
台下所有嗅觉和疲软的耳朵
小嘴巴的话筒  连连饱嗝(连连失职)
——仅仅一张革命嘴  外加一口万能胃锅
伴随大儿子白哥  飞上飞下  飞来飞去  飞兄飞弟
牵来洋鼻子外资  噢  胃——酸!
为本县富裕  披头大汗
就废半拉胃  就废半张酒嘴:
“小姐  请为祖国的经济建设顶住
这一小杯——”就留下半条鱼
连同盘子钉到大厅的墙壁
拼凑出色、香、形俱佳的标语
“要知盘、盘中餐粒,粒粒粒皆辛苦”
粒  粒  粒  粒  粒  皆童言无忌



奔波的人群  如花花哨哨的喜之郎果冻
全部流淌按不约而同内心的方向
这座城巿  这条阳光大街  亮堂堂
阳光“嗡嗡”飞动
驼背的热气 早已抽走她的身棍
掩袖而逝
人性原色的红、白、蓝
只停顿了几个逗号
稍后带走瓜分的死讯
或自已私吞传染给其他的嘴唇


鸽子  收拢冷冷翅翼和拥挤的天空
钟楼轰鸣  宣布
所有探首的钟表  开出
八朵白色的花  掩住时间孤独的面影


一片漆黑鸟影
融向故乡聋哑的方向





死家伙!你睡里面,我活外边!
孤坟一盏
疼痛灯焰
草丝一样活着  草丝一样呼吸
白子黑子  热烈吮吸
薄薄的身子不曾抵抗这生命的一对铃铛
绵薄的身子铺展这顽固活着的春天


    (混乱的白词  开始颠乱
夜色浑沌雪块一般人间乱炖
脉搏携着暖意了笔管
填充啊,填充白纸  而真实汗掩
在纸刃里。阅读危险
谁更容易  受伤和哭出声去)


1965那年春天哪  万紫又加千红
一头色彩斑斓的大鸟
生产队的社员  都亲见:
落上你劳动消瘦的肩头
一头大白虫  一头小黑虫  追着你田梗上奔跑
太阳天空  布满绽开的红色虫洞
你睁开深秋时分的累眼——
“白虫虫!黑虫虫!”活象两头小猪罗
翻身扑向膨满的乳房  窗外梨花如雪
平分雪色的乳汁   快点长吧!小屋
咳瘦咳完父亲  咳出一缕红色朝霞


忽啦忽啦升起  在他自已的坟畔  让乌鸦叫出
“三年啦!”……


一段枣木干般的身骨夹在每日的记工册里
作斧柄  同火和碗紧密联系
作爬犁  留下来故乡与孩子
微火一样活着  一样地呼吸
支撑住逼压过来的黑
左右分配两个饱月亮  两个幼子
亢奋地吮吸绵薄的身子


坐在院中的夏夜  凉风梳理一家三口
抬头目光与神话联贯起织女和牛郎
一颗大星  吹出一颗小星
一直飘下来——一颗白色的大蘑菇
爬出一个光腚的娃娃
喊你陌生的“妈妈”……你抱住暂且
放弃两个幼儿贪婪的吸盘
用微黄的贫月亮  喂养


三个孩子  亲如兄弟  亲如一家


两年后的春夜  你醒在银色的蛋壳里
三个孩子  一对银发夫妇守在床边
(你不知你们已服下可长寿的胶囊!)


这里是“伊柔”星球
这里是女人的花园
这里是母亲和孩子的乐园
感谢您收留了这个小淘气
真心希望您您们  永远留下
远离那落后  贫穷  劳累  欺辱  疾病和苦痛
同我们一家一起  快乐——
不,好心人  太麻烦您们了
我识字不多,可我也惦记
我的国家我的村庄我的亲朋
我离不开  我的两个孩子也离不开……
我们要扎根农村干、干革命!






春风吹  红旗展  革命小将永向前
飞针(莺歌燕舞)走线(万紫千红)  紧赶膨大的衣衫
简单武装了两个浮土中游泳的春天
钟声也识字  在他们之外传播红色的细雨
“祝林副主席满面红光  教俺们
多喝一碗疙瘩汤  教俺孩子上学堂。“(默念着祈祷)


身体探出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
十指偷偷采掘无家可归的资本主义药草
尖帽高高  踏在你有着资本主义潜力的穷脑袋
拳头啊森林  喧嚣啊风暴
红色革命兽了  撕咬了你
年纪轻轻的脸孔  留下一道疤叫1973


一九七三啊一九七三是个沟坎
几枚麦穗齿轮高高出他圆形的光亮
羞缩在患过资本主义折磨的掌心
祈求放下双膝。土地支着一柱
垂泪的
     凄

沸腾着尊严的卑微
感动了掌握钟声的权力
(上学干吗?大了不是照样当爸爸)


一对小虫虫随简陋的风雨摇啊  摇着
聪明了中国娃  中国娃
母亲腰板拱起的日头 格外红润 将目光养大
中国娃娃  长长的雨脚践踏着母亲
锤击河畔的石头和骨头
疲劳的头颅  斜枕黎明的前沿
太阳  喷出一阵火焰
点燃黑天空一阵又一阵最后 一阵叽叽喳喳的朝霞
照亮儿子高迈的路途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革命尚未成功  继续啊  继续
河流同母亲一起努力
拱起土地  拱起脊梁
拱起庄稼  拱起岁月里的自已  举起
锤子  敲碎河畔的石头和骨头
健康的疲累声  伴奏外地两个儿子
理想绚丽  学业加爱情


从早到晚  喃喃的话
撒出满地鸡鸭
串到土墙头座出几颗老倭瓜
当年味是黄连  闹集拥身


白娃黑娃  像半天空
一对金灿灿的大钹
在红太阳的领唱中
震得村庄直发蒙
“白兄黑弟,学雷锋;力争上游,往上冲——”


小儿黑娃  将本县教育副局长  收入囊中
摇摆在清醇的莲台  挤出空隙
蹭蹭花脸花屁股
戏开花心花翅膀
麻将麻将  麻麻革命寂寞操累的手掌
白娃  爬到委市大院的办公五层楼上
根基不稳  左右摇晃  举目望
本县副县长的外套坐在座椅上
正解开衣扣  迎接他这个实实在在的内容


墙上  毛主席他老人家多年不说话
母亲  跪在村庄的脚面上
香炉内  两根正灌浆的青麦穗
绿胡子扫打四面响当当的神腚
露出“为人民立新功”的字样




腋下老母鸡  手抓两只老笨鸭  肩扛几根水灵灵的萝卜娃
你可不是“少花钱多办事,不花钱也办事!”
从基层气喘吁吁赶到城巿——
传说世上多了一个不久前的小孙子
(心灵的世界  真大  真他奶奶的大!)

人聋路哑  住址一直闭嘴巴
因陋就简了屁股  压住热烘烘的水泥地  打开两腿
在市委大门口。形势好大的场  新鲜风光
积累返回基层后宣传的话资


这时  白大虫站在五楼
脖睡袋一头雪犬 头端青铜罗盘  身背降落伞
10! 9! 8! 7! 6! 5! 4!——4!……
真他妈的——要死!那是谁?一面灰不溜秋的大尿布
要从中挡住我完全滑翔抵达故乡的航线
“喂,上访的——烦死了的——闪开!闪开!快快快!”
掩着多年前沤肥味熏熟过的——白玉灵鼻


你抬头碰到了梦里也伟岸的大儿  心花怒发
却又像革命党人发出接头暗号:“白虫!白虫!”
(探望大学儿子的习惯用语)
天变  地变  人变  法亦变——你的脑袋象个大炮管
胆敢往亲生儿子身上放蛀虫!你、你、你——
白虫又惊又气又恐惧  莫非你是法西斯
他并未对答:“榆木!榆木!——
无声如一大团充满酒醇的烟雾
冲击你  预先
顶回村庄的苦梦里


革命老大娘  咳!你是伊丽莎白女王?
最近她老人家将隆重举行儿子名额大竞拍
白兄已从广大群众手中筹积了三百五十美元
积极响响应  力争拍卖师的槌子
在他肥大的颅壳顶敲个嘹亮的大包(明亮前程)


“革命老大娘,我警告你(粗大的食指抵住其发蒙的胸口)
你犯下了根本性的严重错误,想,一,想,哼
难到不会电话预约(人民官员日忙万里!)”
——白兄必然身披风衣压低帽檐神不知鬼不觉地
在乡巴佬街旮旯儿巷老乡小酒馆
同你秘密接头  这时  仍不能
像李玉和与李奶奶那样以“母子”相称
以免暴露真实身份  使革命同志惨遭不测
这时(切记!!!!!)必须真象陌生人一样相遇  留下情报
(买一只大个的密码箱为佳——里面:萝卜、母鸡和笨鸭……)
大声:“好酒”——暗示“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最后沉默成金  各自来点  五秒钟的对视
匆匆分离  花发飘在夏风里  “继续革命到底!”


哪知你、你竟敢冒险:站在阳光底下(最难以容忍不化妆!)
你没见太阳像悬在头顶严刑逼供的大烙铁!
说不准  什么时候  亲、亲吻你的背部
万一你革命意志稍一不坚  稍吐露儿子半点身份——
他能混上五层  多不容易
哪像你一样盲动:显而易见的——
冲破当年狭窄的社会主义道路  造成
至今的脸颊  仍顽固地保留一九七三年!
教训深刻啊……


由于白兄担心从五层  不背降落伞
便毫无代价重摔  酒劲摔散  四肢摔断
再也爬不起革命的红梯子  他
利索地与你失去单线联系
提高警惕,保护老娘——
夜夜从定点卫星接收的清晰


母亲  你输掉了早晨和中午
扶着默泪  推着路一点点地辗着日子
死心了!——不再试图同儿子重建秘密联系
以免暴露他真实身份  使革命的“奔驶”
从金光大道  拐入阴暗的路线
——只为自已  只为自已自已活着!


深夜  飞碟频繁  父母和我频繁
为你——利用脑袋的生物电流之脉动——找到
暗恋你你也暗恋他苦了多年的
那个独身的本村民办老教员
夜晚开始年轻  开始月白风清
太阳象朵红绣球  结住两颗遗落多年的心


梦之梦中:拍手追春的两个心尖痛虫虫
追近童年的根  怀抱月光包裹的金银
扣敲你乳的禅房
借宿几晚  再摆上一点烈醇和荤
薰翻树杈  鸟又单飞
站在粪堆上  一群狗尿苔
猛碰夜光杯  夜光杯





击荒的彩鸟  击落朝霞!


好价伙!儿子儿媳二二得四  钻入进口机器奔驰到之后
好价伙!母亲再婚折射卫星  腥翻县城半拉脸之后
好价伙!板凳跑  椅子窜  瘦弱香气墙角钻
鸡子撞墙  鸭子跳  惊飞母亲那只旧草帽
嗨嗨嗨,旧草帽,旧草帽
(亲不亲——怎么样?——场上分呗)


将你塞入十八岁的巷道
他们马上缩小  成钮扣
死死扯住你的裤角
——“救命!”“救命!”
你一阵不忍  挤出来
他们马立地恢复官样  满脸马蜂


   “这么不要脸!汝尚且豆蔻年华?!”
( 我塞,看这说得雅致的牙疼疼晕)


八片文化浸润的亮唇
不带消音器  牙膏  牙刷  濑口水
啥?“豆扣”——豆棵上结豆不长扣儿
扣儿住在扣儿门里  暖暖身
还什么“年花”?——过年上坟祭祖拿酒不使花
年前往老棉袄里续点儿新棉花
“豆扣”“年花”又长什嘛牙?
——还是喝墨水出身的知识什么子  会闹洋气!
有夫从夫  夫死从子——从儿媳更是必须!


   女儿的左膀右臂
迟到了不吃亏  老姜辛辣:
辣嘴!辣眼!辣手!辣心!
注意表现:随手牵过她的花发  带着
那么大颗的脑袋  同墙壁
玩耍:墙击?拳击?投击?
(反正不是自已的那颗)
YES,YES,NO  之呼者也,放大屁!


火嘴  红屁股  同时一撅
“马上——滚!”滚似雷
首长大人  大人的丈来杖去杖木孩他母
他俩正可怜地各人支着两条中老年的腿
撑在狭隘的地上哩


曾一次次咬伤她乳房的牙齿
(不对,那是早就脱落的乳齿!)
从肚脐中剔出母亲最后几块碎影
将她气味连根清除
一抖  铺块手帕  将她
如伞似命也替他们效劳二十多年的
老宅包走  给革命的红孩儿
做忆苦思甜的玩物
将院落!地皮!全部卷走  挂上雪壁
重绘蒸蒸日上的新形势
将老宅的阴影、气味、鸟雀移走
压缩成精品往事如一板巧克力  可惜
忘了卸下一颗老乳房——装入
为子孙发动母爱的蒸汽机
光明那个正大  放她两马  球出了家门
呼儿嗨哟  他们是他妈的大救星


脸街  舌头巷  向他们致敬
欢迎
“欢迎送戏下乡!”
一定!一定!










急病按他床上  卸下健康安装上半身麻木
卸下剩余的笑哭成手帕  卸下半碗冷月亮和细粮
长征的病  嚼着积蓄随手扯过你  
挂上一副六零年大的口腔
野菜根
       茎
          叶
            自上而下  弥补身子
且延伸了一条摸索的路——


            在医院和政府对面的光明街上
        忐忑的脚  率简朴的希望  停下来
像高人指使打出一块空茫的白板  
模糊的太阳  踏你头上——那么多足的光芒
火焰  蠕动攥紧的手里
      手像饥饿的果实  紧紧啮着自己
           苍白的唇  吊到语言之外
               像一叶深秋的乞颤
                   混迹叶落途中


勿勿人柱勿勿各色人柱
人柱机器机器机器起来
        “肚子疼,找老洪;
         老洪不在,找老蛋;
         老蛋不说话,找根发;
根发在毛斯里,拌疙瘩……”
(歪歪扭扭的童音  飘自
一个边走边乐的小嘎娃)


                   来了……来了……四轮子  四眼
                副县长白兄   示意  立即停在
            你的身畔——疾病卸走他半身行动
        苦涩的舌头  尚未抖擞几个苦涩音节
他动作利落
        马上(不,小车上)
            大大方方地递给你
                          嘎嘎直响的人民币
                                          伍圆整


(呼儿嗨哟,他是他妈的大救星!)
为了艺术完美或变作印刷体嬗变  应学会
把母亲盖进捐款箱
以示意义重大  影响深远  号召广泛


        (娘啊  你挣的那两枚分币  我丢丢-----
         跑到我的肚里啦——它们
         在里头叮叮  当当打架
         我怕……我怕呀……
肚里疼,找老洪
老洪不在,找老蛋
老蛋不在,找根发
根发在毛斯里,搅疙瘩)


天上的云呀云在飘  地上的树儿两腿麻
我是如此如此的一无所有(耸肩皱眉摊两手)
你不要跟我走  呕
      你不要跟我走


上有真天堂  下有苏州杭
上有毛主席  下有亲爹娘


说你好  说你妙
笔挺的裤筒里  放大炮
我沿着金光大道的直达诗句
猝然遇到险情  带着巨大的
惯性  朝这位人民的白臀部
顶上去  鼓了一个大血包
(就差一点儿  挤不进印刷体)


太阳公公  洗洗眼  多布施她一些光线吧
让母亲多待一会儿假春天吧
让手中紧攥的——伍圆人民币  灿烂灿烂吧
                  叶子
                  叶子
                  叶子
                  失败地丈量着天空
                  到地面的实际距离







一对老夫妻  两把对视的椅
大年三十晚  抱着沧桑的臂
屋里屋外  温度和谐一致
锅下零度  锅里裸露了铁质
冬天啊  路漫漫
野菜  躲进春的菜园


冬天啊  正排演严寒


一对病夫妻  两把对视的椅
寂寞掏空周围的空气
无助摊开破烂的日子
挨饿是人民典型的传统记忆
噢  哭泣吧哭泣  噢
眼珠  这最后不舍的泪滴


“哥俩好,哥俩好,
      明个儿你能抱小小!”
“哥俩好,哥俩好,
      明个儿你定拾美钞!”
高兴,高兴,今个儿真高兴……
在那遥远的小村村
我那亲爱的好妈妈她
已白了两鬃
——怎么是白的(懒得问)不是
愁的(愁啊愁  愁白少年头!)
就是老了(人老,心倒花花!)
红灯那个摇啊  绸缎那个摇……
该下岗的老牙  那个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一笼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召开高层会议
鼓励燕子投资  在北方继续报告春的消息
留在电线杆、房檐和当腚的纸张上
“TA!TA!TA!开门吧!
TA!TA!TA!开门吧!”
(为了显示革命的激情,拒不用电铃)
汪——汪!汪!……
“呸!小心过年我让你——乖乖绝食!”
“我带回这革命的火把
闪烁黄金般的思想
今晚我要组织全家
吃吃饭,深入思思源!”


一对老椅子  抱着两臂寒饥
雪莱  来了  也没野菜
雪莱  就是的确雪来!


“常回家——高兴——看看——朋友们——高兴……
Baby——朋友——今个儿——回家……
真高兴——淑女——看看——君子……”







鱼不穿裤子  风可裸跑
柔软的空气同肺叶  牵手
二十世纪末  你和丈夫  渐悟了
群众  最外面  才套着每人平等的空气
麦子  玉米  裹着外衣
逃远鲜红的、强大的胃囊


一大群气呼呼的野菜  跳上来
跳着舞  挥举绿叶子黄叶子
破门而入——
跳到她的肩膀、头上,带刺的手掌扇她的脸
我说!我说什么(偷着活!)


活着!
一只盛满空气的大碗
不——中央一部记忆经典  没饰麦粒谷粒稗粒
你坐在碗沿  阴暗的头部
淌着微亮的私盐


麦芒青绿  射向星斗浸梦的脚趾
儿媳、儿子和孙子孙女  嫩香的白胸脯
谱写夜中柔和  宁静的曲线
星斗灌浆的五月啊  淌血到遍体
叹息和钮扣  打开你  不断不断地


活着!
一场绵延的硝烟
丈夫的身体  春暖花开
日子凌厉  砍伤了你
春天  囫囵吞着你们昼夜充饥
(你们,民僚主义作风太严重了嘛!)



向前进!向前进!撕
开茫茫麦野  沿着土地的脉搏
背一包衣物和回眸的五月
剪伤柳条的剪子和蒲棒  啁啾着
起起伏伏一条河流  穿着
鲫鱼大批的儿女和留恋
向前进!向前进!妇女责任大,孤单的娘子军
去到陌生的城市  
一簇簇钱钞  迎风招

            


十一


我的双手  我的肩  我的脸
我的瘦汗  我的干骨  我的喘
无法印制出一叠营养不良的钱钞
好支应日子的母亲  四月后的天空开始头顶流浪


你被啤酒肚  轻易地踢到街头
你锈迹斑斑的跪姿  正在文明中失传
哭乞也古典(不如笑值钱)锈迹斑斑的头发也罕见
一截现代化的雪茄屁股墩  随意
从另几尊高海拔的酒气嘴巴
                      吐
                      落
                      到
          熙熙攘攘的街口
     朝你“汪、汪、汪……”愉快发言


大块大块的谁们吸着  飘着  尿着  操着
谁们大块大块地剁着白腻腻的阳光  只给
母亲残留一片星晚
不——挤出城市的月亮  像刚刚脱离避孕套的熊样
(仅三股三股的有,是远远不够的)
套着防震网的曲美  吞下酒杯、烟雾、嘴唇和药片
浮出喧嚣的夜市
如花似蜜  公开高价的瓣


东西南北  聚到嘴巴下
无人翻阅的母亲  无人问津的母亲
你的善良  躲在肚皮里头
咕噜噜  咕噜噜  热闹地叫啊
却默默无闻  莫莫勿问!



十二


“呃——”
消化不良,请吗丁啉帮助……
热情的空气  递过去
听力外边的母亲  蹲下自尊同地上菜叶
              急切的距离
低层次劳动的双手  进而发动
                            枯竭的胃
“呃——白菜美羔肠,冒土出熊蹯!”


谁让你自甘堕落成你的盗版
不能独自靠紧凉门板  忠贞不贰
不能独自吃火吞烟  将一天三顿
艰难地排到天上  只落个肚子
“咕噜噜……咕噜噜……”嘹亮啊


明窗净几  温馨如春
廉洁自律的家具  摆放
谈笑常公仆  来往多亲鼠


副白兄  “汪汪汪!汪!”
能否批准你家犬的再三申请
从家常便饭中分出一小份
宁愿自己减一减肥  莫非
社会主义的狗  就应杨柳细腰弱不禁风


“哇——哇——”副白兄  你
慢些吐  慢些吐!你家的拖把小姐
再向你道个福  乞求:
从你打败酒杯后真挚豪迈的吐金
呕银中拣出一点儿实惠
“啊……啊……”副白兄
能否暂停你热浪滚滚的声波


紧裹的名牌里面  两头跳虱要
暴动  要抠出你几缕芳香的热气
要去远方  支援桥洞下过夜的母亲
你家那头坐月子才五个月的波斯猫
也不顾娇体虚弱  吵闹着
要去  差点儿撞倒正前来为它
提供滋补品的几位轻度污染的好同志


头顶的鸟架上大叫“姥姥的!奶奶的!老奶奶……”
双目睁过你的脸  肩头冒出磁力线
全城一片黑暗  拖把趁机踢了你
一脚名牌屁股  让你猛然啃上电视机
大胆种下一颗帮你吗叮啉的牙齿
你抄起手机(刚成为玩具)


全部的它们群起——撤离
冲上大街  嘻嘻哈哈
奔跑  扬言要越级上访
你果断组织大批力量  才将它们驯服
差点儿玷污你老人家三十多年的美誉



十三


“你是一个好人,一看就知道有——
一团肉丝——呸!——吐出你停留的牙缝
退出累累的基层  退出闭目的音乐
清扫耳朵的语言累累  辅开路面
饱绽的屁股  豪华的四轮
奔驰  奔驰  畅通无阻


麻木数百里之外  她伸出手的空白
          手与四个轮胎的差距
              之间是小于屁钱不值的冷空气
经过的金钱豹  安了四轮六轮的金钱豹
负伤的母亲:长心的翅膀
让金钱豹的机器  撕碎
空旷的两臂  不堪低温度的距离
“我的心,在等待,在呀嘛在等待……”
她大胆的生物电流  剧烈
脉动……我的绿儿子,你在哪能里?”       



十四


收藏母亲的桥洞里
风也戏  雨也欺
零度从四面八方
一直侵入体内  耐心地等
一声接一声测不出轻重的咳嗽
一颗高烧的老头颅


醉杯狂乱  碰翻母亲干裂的乌唇
刀叉锃亮  操练母亲头上
铁锤上下  敲打上天下地和雨水
敲打河流和躯体如老蚌
衰败的眼球  扣住生的崖缝
                    仰望生活
                        为谁  能为谁


孟婆婆  在往这边观望  呼喊着什么
“来吧,来吧,一九九八……”
绿孩子啊,我不想死真不想死!
颤抖的母亲  将祈祷放在膝盖
祈落几颗花苞般的星斗
乍然绽开:盘坐着不知名的菩萨
闪烁金光和芳香  冲我说什么
还没听清——又马上合拢
匆匆返回原来的位置
“阿弥陀佛!”


开始了——在与城市隔开的低空
一艘水晶巨蛹  展开奇迹的悬浮平台
乍裸一群亮蓝的虫类:
体高约100cm  腰粗或细  脐包耀亮
六足  无乳  脐下20cm处裸呈形似
黑亮的玉米穗和梨果的生殖或游戏的武器
(另一半则无)
它们结对群舞
墨蓝的火塞  宣泄着
             多少甜醉的冲程
(惹得下面城市鼓突和下凹的部分
              舒展或缩紧
              半遮半开着嫩白的壳肉)
                                  蓝色的液汁
激溅着    激溅着        激溅着
          化做蓝粘的
                    泡沫
                        泡沫
                                  泡沫
虫夜  蓝夜  泡沫之夜  嘴唇之夜
                          冲程之夜
                                  交春之夜
扭腰摆摆巧臀:灯柱小姐
灯泡:人类排出的多余之卵
高烧的水母  在低温度的街道
                          击荡
美人鱼在抓着近距离的痒
一群垂着尾巴的肉盒子  发动内燃机
催促下面的孔中  将排泻出红色的
                              黎    明


“绿儿子,你那里是白天还是黑夜?”



十五


嘣飞的几个音节  不太清晰
“喂,哪来的——又是你——老盲流
                                  滚!”
        一
        柄
        趾



        的
        大
        扫
        帚


“爸爸妈妈,早上好!”
披着睡袍的童声  细细的感动了
一束早醒的阳光
在春天的第一缕风中  飞行
碰上母亲干烧的头颅


街道  摇晃着
人柱  摇晃着
空气  摇晃着  躲避她
拖尾巴的春天  撞上了她
同道路  完全汇合  她的躯体
                  “我不想死!我不想……
她的躯体——
一支去年的遗失果实的麦穗
在城市里盘旋
在饥饿和冰冷之畔
大声朗颂着
        麦子失传的香味


一片漆黑的鸟影
融向故乡冰冷的  方向



十六


西天夕阳新漆的棺材


穹顶浮出一座  高大粉红的拱门  悬挂
满满一排雪白无暇的乳房    舒缩着
                  滴着    滴着
                  乳汁    乳汁
                  乳        汁
                       乳
                       汁
报丧的鸟群  弹响村落全部的枝丫和屋檐


那间破败的房屋:麦粒正大声暴动
一把老椅上:男装裹着一束瘦干的谷草


春天啊  春天照着
明镜中的尾巴  头发和衣衫
风筝升上天



十七


“锤子!”“锤子!”——平
“包袱!”“剪刀!”——胜
童趣十足的副白兄  将那小木偶串上
钥匙圈上  成了一件装饰玩物



记者草包!——副白兄那番发言
叫你的底座大响一声  泻了丹田真气
躲在后面能通风报信的小木偶  嘣倒在地
尚未逃离  就被他俩按住  塞入几粒安眠
才落到如此如此荒诞


跌落地上  眉毛和追风快嘴
双耳  兔一样  瑟缩  蚂蚱笔
再蚂蚱些  擅长掠影浮光(或夸大香气)
也不敢瞎蹦达  伏在纸里  只会排出
胆小的粪便  大大小小的神经  叽叽喳喳
吵得革命理想主义的双手  只想隐居


只有蜕落地上的嘴皮子  还在尊
尊尊  尊敬的(副)县长  目目前谣
谣谣传  传今天天火,火火化的那老——真
是您的老母亲亲亲  可——可可有(胡说!!)
对对对,不啊不,敢……


排气管排着一股轻烟  走远了
白兄  黑弟  铁壳壳里俩官爷


声音正义  尚在冰凉的空气  回荡
呸!那只是县上的一个
孤寡老人(道理有几分)我和这位同志(一指黑弟)
代表人民代表政府  来妥善处理此事(爹亲娘亲,儿子亲,怎比得上党亲)
——谣言的危害极大:它造成社会动荡
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影响改革开放的进程
“批谣”活动应马上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要挖出“谣言的根子”  决不姑息!
这位记者同志  写报道西要遵守职业道德
要注重调查研究  实事求是  否则
是要栽大跟头的!


白兄黑弟  何不申请:打假“母亲”假冒伪劣
以彻底消灭这种以假乱真的社会风气
如果成天窜东颠西  如此处理  耗费物力心力
能否保证经济建设确是个令人忧虑的问题
我郑重提议:将来只保留一对夫妻
克隆克隆  就可大批量生产出类拔萃的
少些歪瓜裂枣!大家都姐妹兄弟


白兄黑弟  何不大大方方  运将回去
也学学流传甚广的感冒经验
敞开仓库的肚皮  容纳五湖四海的同志
为了千差万别的目的  聚到一起
走    群众路线
  走    公子路线
      走    同乡路线
          走    妇人路线
              走    朋友路线
                  走    波斯猫路线
                      走    莫名其妙的路线
啊  花圈如潮    啊  挽幛遮天
——稍不留神  也能赚几斤荞面
可惜呀  令多少下面同志替你俩扼腕



白兄黑弟革命队伍里的中青年  千锤百炼出深山
对同志  要要要像春天般温暖
对敌人  如秋风扫落叶
        冷!酷!无!边!


这一撮热烘烘的灰烬
埋没了  面容(关键所在)性别  年纪
真金不怕火烧(还没炼呢)!所谓母还什么亲  你站出来
你从灰烬中站出来  站出来嘛  安啊麻嗡
克思糟老头糟书卷  也枕过千遍万遍(也不烦!)
世上没鬼  心中有鬼
还有谁  谁!谁!!谁!!!
(呲牙裂嘴)  敢敢诽谤
——这撮烫手的灰烬  不是刚才——哼哼哼
                                    谁母还什么亲
   孤独求败  可怜呐  
再也不能提那一把孤寡的花发下那颗孤寡的脑瓜朝墙壁……耍耍


白兄黑弟  歪脖大葱歪脖辣
          这一手颇像扫黄打非  干净利索
真可谓——起死回生(生火焰!)
          妙手回春(三春晖!)
          天女撒花(飘飘白雪花!)


早春的太阳  暖洋洋  暖洋洋
郎格郎格  那个里格郎
改革开放  哥俩好
咱们都把曲儿唱
            世上只有妈妈好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不是一根,是两根
爹亲  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亲、亲、亲”碰着醉酒杯
暖暖一对腻歪的红通通的心


放心!放下革命的红心!
方圆几百公里内所有危险的唇舌、笔和记忆
已拿报道封紧  外贴
“民众自由言论储备”的封条
况且  报丧鸟群的骨干分子
我们已经一网打尽
——拔其羽  烹其肉
来不及的  投入冷库  速冻
就等着回去  下酒吃!


啊  以光明的名义  收缴了
母亲危险的绝版
送给了饥饿的火焰
一只死去的老鼠身边
几头毛茸茸的小儿女  一直守灵和哭泣
距离火焰五百米的  白兄黑弟
严肃地谈讨工作事宜



十八


多少年前  我也曾对她说过
昂宿星团是伟大宇宙中一座生命的城池
我们的伊柔星球是其中
女性的花园  母亲和孩子快乐的家园
许多温柔的母亲  带着浅绿色的孩童
轻松地  漫飘于这彩色小镇的大街上
不叫夕阳的金黄恒星  落入黄昏的地方
粗大  挺拔的花株在远远的头顶  展开多彩的花瓣
鳞片闪烁的蝶形小鸟  在人边飘旋  芳香
几只类蝉的翠绿昆虫  像古老战争中的炮弹
趴在树干  低唱
巨型蕨树  舒卷的叶片  依次垂向地面
街灯  活像地球海洋中的大水母  舒缩摇曳
慈爱的母亲拥抱住婴儿  在这小小的广场
亲怩了多少世纪——我地球上的母亲
你拉着我  走过漆黑的时间
尔后  打开房舍的后门  就步入这宁静的街道
飘着金黄色的雪花  还有你脸黄的笑容
——在昨夜的梦中
我的生命中  保留着你独特的心跳之声
我的肉体  融入过你绵绵的乳汁
——哦  你如今过得如何
从衣袋中掏出一面久违的魔镜  怎么了?
你的肉体正在一群饥饿异常的火狮中
而你的两个儿子:白兄和黑兄
守卫在火狮附近  一脸的官样


驾驶飞碟  我穿越危险的虫洞捷径
很快  飞抵地球  迎面遇见
红马  白马  黄马  蓝色马
——生翅膀的飞马
驾着一辆幽蓝的车辆  兴高采烈
同你的第二个丈夫  坐在一起
我牵住你的手  你说:
“走了,我俩要去一个好地方!”
说着  挣脱我的手
我大呼  我追赶
时光  在四周弯曲  断裂……
太阳关住世界的大门
月亮  像谁梳理长长的白发  痛泣
我跳到荒凉的夜空  狂舞放纵自己
一匹闪耀  波动的流火
银球  攻击吞噬银色蝌蚪
绿蚂蚱跳跃。绿皮鱼翻滚
墨绿的绳索游荡着  垂向地球
绿光的锯子  比划着地球
绿色兔子  绿色猴子  绿色胎儿
绿色舌头  舔着老夜空
绿色的孩童  屁股对准地球  射出愤怒的秽气
五彩的杯子踏着颅骨  醉意盎然
一群绿色叶片 在包围  在飞旋
一群白光蝴蝶 结成花环  垂在地球  蔓延
两只白骨脚板  带动中间一对瘦骨伶仃的白筷子
        在夜空  耀亮夺目地走动
一万根粗壮的手指  怒指——
                                 地球


烤火后的地球  焚耗着生命的氧气
谁剔得发蓝的醉颅  流淌着喷香的涎液
喃喃自语  被豪华的领带  保持
重重地  放在宇宙公义的天秤上  还嘻笑着
母亲的死亡  还重不过他的一线酒涎


母亲死了  亵渎结束了
一把铁钥匙  从干涸中连同母亲快速移进火焰
彻底地远离了冷冰的家乡  冷冰的城市  冷冰的世界


一只好大的透明箱子内
站有两个裸露着活勃勃“家鸟”的大男人
在县城白天的大街上  飘来飘去
午夜时分  停在县城最高的树顶
一个声音  叽哩呱啦  说着什么



十九


[鹦鹉社电]  近日,我国某县的两名领导干部
被歹徒绑架,出动大量警力才获救,现正在恢
复中。涉案的凶手已潜逃,但逃不过人民群众
雪亮的眼睛,更逃不脱法律的严惩!


寻人启事
吾母:女性,农村知识分子
年纪自己清楚或一问便知
身高0CM到200CM之间
穿的衣服  自己能够明白说出
她和儿子曾是一个村子
一只鼻子  一张阔嘴  左脸和右脸对称
臀部有青色胎记  有时
一个喷嚏  惊天动地
因不听家人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
执意抛家弃子  一头奔入
二十一世纪。知情举报者
敬请务必于二零六零年春暖花开时详尽告之
必有重谢——三百盒鸟罐头
联系地址:太阳系地球亚洲辽阔大地
联系电话:0123456789任意排列即可
联系人:夏先生,华女士


我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我将目光移向报缝作废的天气
雪下了半夜,仍撒落着……
像我废弃不用的词句
凌乱、稠密地发表于大地
这混乱的白词  开始颠覆
这浑沌的夜色
脉搏握着冷酷的笔管
冲破白纸  而真实掩藏
在纸刃上。危险地诗写啊
谁容易  遭受致命的伤害




第二章        父部:我们都是人间的冷树
(《消瘦的雪》

坠着  消瘦的雪
狭长的岳父的脸
降临窗外  阴郁着
察看里边简陋的生活
雪声中  有更多的亲人
降临  阴郁着  在窗外
“别难过,日子会好些
日子总会好些……”)



是谁在黑夜里喘息
是谁在深夜里哭泣


我躺在你躺过的地方
躺进你一年一年的体温和气味






推开虚掩的房门  带入一丝凉意
月光  象往常一样  他衣衫不整
一身疲惫  坐上这张亲手打制的木床
挨近我  询问生死的事
我凭着枕边的《西藏度亡经》
详详细细地劝慰  充满无奈的客观
……啊  再见!——你早就死了!
在我送别的瞬间


岁月灰烬  记忆吹拂
赤裸裸的痛楚
在漫长的寒里  喊叫:
忏悔吧
生命  无可挽回
生命  只能无可挽回
生命  注定无可挽回







送妻和幼女  靠近你的
村子  夕阳也似乎恢复得不需点滴
你前几天的病  肯定也让
吊针  全部带走了吧


峭壁上的烈火  裹住
我的身体  闪着狞笑的面孔
我沉到渊底  翻滚
大水闪开  留足折磨的空地
呼喊的七点半  扑灭大火
窗外带近你的病危
梦迹斑驳的头颅
              炸
                出
你门前石榴朵朵
溢出腥红


快!冲洗番茄将身体加入自行车
抓紧向西狂奔的时间
医院医院医院不停按响它医院
张着大嘴将对边银行
取出一叠也许救命的部分
连带皮的我  一块吞进








两簇麦子  抬不起一座村庄
岳父  撑不起生命的重量
数不清的树  为生命奔跑
唯你  被病的粗根绊倒
还是两年前躺过大病的床
一瞬间犹如回归疾病之乡
流着相近血脉的树们  涌来  环绕
你突起的眼眸  闪着雨水降临前的光晕


正规高悬的点滴
充满冰凉的活力!——恶兆
灵巧地缠绕其上
我伸出手  摸及
它摇摆成一线灰烟
依次穿过在场的树们——不,
是我们的胸膛
在场的这群杂树——不,是我们
言语散乱  脱离开危险的核心


两个儿子象一对被左右星球架空的翅膀
多么拥挤的空旷!
颓废的肉体  萎缩在墙角各自的白瓷上
岳母纯朴的嘴和叔叔的头颅或听觉
低低交换  短到
让父亲直抵泥土的——
放弃!
偷偷松了口气  偷偷欢呼吧
贫穷的轻松  轻松的耻辱
——庞杂的冷漠成一群冷树


唔  放弃!沉默的放弃
沉默了你  孤立了你
眼中闪烁的光亮  碎了
垂流到你的衣领
扯起浑浊的喉音……你的痛
钻入每一条裂缝
医院陡峭的白瓷  起伏着病的面孔
(祈祷吧!近在咫尺的遥远的心灵)


众多的树啊  我们坚守放弃
又以围绕的方式守护不知多长的病你
就让他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地……
融入土地吧——
不,快点吧,就快点吧!快点!
缩短众多的煎熬
避免更多的崩溃
四面透光的日子  居住着物质的寒冷
放弃!让眼前的父亲
清醒着绝望  绝望中死亡
放弃!以放弃维持简单的幸福、暂时的平安


而我们必须承受漫长的疼痛和耻辱
——不,我们都不是人
我们都是沉沦人间的冷树
因为具体的贫穷
就将贫穷转嫁给濒死的父亲
将良心抵押给死神







我抱住两岁的女儿  逃出
逃在炙热  曲折  喧哗的街道的晌午
肚皮空空  一头闯入彩票投注中心
我的舌头是1  嘴唇是2  脸颊是3
双目和两耳当4  十指当5  胳膊当6
大腿做7  肚皮叫8  肝胆叫9
空荡荡的心权且0——
随机排列吧  缓缓从端口吐出:
瞧!我这注最大个的活人彩票
大街所有的睫毛  机器和气味
争相稀奇地把我玩弄


我要期待今夜的奇迹!
我要期等今夜的奇迹!


人世间  生机张扬  喷涌  泛滥
飘荡的心群  萌生出数不清的手
呼唤着  聚拢成你新的天空  塑造你新的黎明
不许茂盛的草丝  将你拦倒
不许上升的花柱结成柔梯
    将你交给西天的佛光


奢侈的幻像  推不动现实的痛
岳父的喉音  捶痛谁黑夜的枕头谁的铁壁铜墙
我们  我们多么软弱
我们渴望
因放弃你  而减轻贫穷的重量
我们
我们都是人间的冷树


一个赤子的头颅
顶破村庄陈旧的盖子  敞响口腔
呼喊  简短  又瞬间失声
横陈的父亲  在村庄的底部透着高烧的红






所有的孩童  在光秃秃的下午
一律无视苏醒  在时间的脊梁
单调的墙上  拱出数不清的表盘
伸近小脸  亲吻  做尽样像
各种幼小的睡姿  熟睡无睹
多好!他们太年轻  不知道路程
不用知道生命之重  却会
在爱的怀中称出爱的份量
一朵榴红  偷窥微怖的时光  造成
枯萎  跌下窗外的枝头  最大的寂静
才可听清“再……见……”


这个下午  在某个悲怆的时刻
必将见你被贫困冷冷地遣回
两片因焦盼而烧红的女人  眺望西方
(各自的丈夫是盲火更叫冷的树)
一次又一次如钉子突破门框
站在前进的方向上  眺望听不见的西方
忧虑死亡也会节外生枝
形不成确切的天气


死亡,不会因推迟
而替生命增值
因为我们放弃
我们这群沉沦人间的冷树







暗暗松口闷气吧 …… 回来了!
弥漫在越来越熟悉的马达里


破旧的拖拉机是你转折的床
前呼后拥的鼻孔  裹入一袋氧气
前呼后拥中的目光  清醒  分明悲伤
    前呼后拥的嘴  忽然说出希望
                “我要吃药!”
“唔  知道  吃药  吃药”
大瓶小包  廉价地瘫倒在病的窗台
遥自伸手可及  除了对濒死者
最后的一丝慰藉  毫无新意
冷酷在众多的声音里  无须停顿  无须掩饰


西边一团暗红  被山脉长长地
一口吸尽……“我要吃药!”
“唔、知道、唔、吃药!”
我们彻底放弃,对自我丑陋的最后掩饰
我们绝决地放弃:你的哀伤、愤怒
——我们都是沉沦人间的冷树


(《一株树长于人的一生》


旧宅的那株石榴树
她年年繁花盛艳
用光用热  用生命琼液
她在修炼一颗金石榴
赠予你童年的孤苦、羸弱
功德圆满  自顶端滚落


——你双手紧捧
裂开的金果皮内  裸呈
满腔紫钻  莹莹
你从病中翻身坐起
死的气息  雾一般猫离
一颗金石榴  足足
换回我的余生……
你喃喃自语  你哭又笑着


父亲  你知不知晓你死去多年
你知不知晓你是活在我梦的阴影)






这棵暂存的身体  正从内部被死亡摧毁
头朝里  仰面放着  张开到后半夜的嘴
混浊的喉音  擂完麻木的耳鼓  拐入更大的黑


三年前  临近年尾的聘请手术
缝合住你的黎明和紫燕的归途
由萎蔫渐渐返回生活——如今
夏枯草尚未枯灭  猝然
你沿着江湖医生的舌尖  滑临
最后的枯萎
而我们都是人间的冷树
我手中的小汤匙以及断续的温水
能与你的口腔构成怎样有效的关系
像一种悲怆的祭祀  你孤立的生  垂危的生
被众多的生集体放弃  祈祷各自能够
顺顺当当


淡漠的耳朵  各自勾勒矍烁的老姑讲述
慢节奏的狭窄史:一生日多时……死了娘——
她,高挑个儿……你爹模样也跟她相像……
你爷爷又续了你的那个奶奶……
你老奶奶就把他养大……
声音中的个人史  犹如熟稔的故事
又多么相似的普通  能在往昔的年代里交错运用
漫长的泥泞和咸涩  漫长的脉搏孤独响
漫长的痛楚  隐秘将自始至终!
也许很快成为不名一文的历史
我们都是人间的冷树!


你喘息的情形  开始萎缩
抢走你时光的宝盒  快要合上
你的生命  正一点一点变为历史
多么狭窄  多么普遍  多么卑微


想一想  有多少过去称心如意
为大儿子娶媳妇  盖了房子
前几年又翻盖了房子  
给小儿子娶了邻村支书的闺女
为大女儿找了一个不错的男人
(人高马大  一身力气  常年在砖窖上出卖血汗)
供给小女儿四年大学  又找了我这个异乡来的姑爷
我和她踏踏实实  教书育人  每月挣着几百元干净的死钱
我见过你健壮的几年前
裤腿上粘着大灰点  微颤的大手来回
点着工头刚发的那么一小叠
兴奋  溢出满脸的皱纹
——庄稼人的幸福多么简单
庄稼人的要求让人心酸!


这两年  疾病缠身  你时常愤懑
——“为啥我这么倒霉!”
——“为啥我这么倒霉!”
(有时象孩子一样流泪……)


愤懑 也化不成普遍的春天
忧伤 也长不出五彩的花园






我们都是沉沦人间的冷树!


我要登上高处
高高的悲悯
为何居高不下!
我跪下祷告:飞碟
来吧!这里有一个父亲
我们因为独享微薄的幸福
而放弃他垂危的生命!
来吧!用大智慧、大慈悲救救他
让他活在人间  等待他的幸运!


那夜——邻居女人曾见
一辆会飞的马车  停在半空
他的母亲  飞下来把他接走……
我们这些冷树
用剩余的温暖
向佛请求
祝福你的前程







三点四十分。当我轻声说话
你竟象往常习惯地扭了一下脑袋
听觉  如此灵敏!
生命  如此清醒!
意味着!——我暗自祈祷


星像  混乱
你就在前面  如这两年那样
                    微跛地走来
(一遍  一遍  踩着后来的日子
——清醒后的疼痛或救赎我的文字
冷冷拦住  同你一次一次短暂的相遇)


扣翻西天的弯月
蚀月?滑落之月?——不,未满的、成长——
哎,犹如这瓣衰竭的肾
                  突如其来
损坏    渐
      渐
丧失意义……
这一切是寄生本村的
江湖医生  舌尖和针尖的结果!


劣质的医德  彻底死吧
劣质的药品  彻底死吧
劣质的良心  彻底死吧
劣质的死亡  为何总属于我们
劣质的幸福  活下来吧
劣质的希望  活下来吧
劣质的爱    在我们这簇人间的冷树中
    卑微地死着  死着


声声传播凄慌的猫嚎  融入夜的听觉






生命  一败涂地!


喘息的光芒  猛然
消散  逃入漆黑的空气


围过来  我们一起
聚拢一种最后的爱  却破绽百出
——对生命缺少诚意!


岳母  开始低低低低地哭泣
不要  都不要  哭泣和呼唤
不要  不要打扰
打扰你最后的时刻
不要背着呼唤和哭泣上路


你的眼角  溢出两小汪泪水
——你哭了么?你哭了么?
(一次次终生的书写  粘稠的书写
才缓缓流出我的隐痛  打湿纸上的火焰)


你死了!哎,终于死了!
我们这群存活的人间冷树
是否真的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枣花香气  正淡薄地活着!
石榴红  浓烈地开放窗外!
活着的夜空  星光瘫软  一片灰暗


死亡的时间  多么充足!
死亡的原因  多么简单!


你刚才还活着!刚才还依然贫穷!
五月七日下午  你的二女儿
把一百元……后来只能放在床沿你的膝盖上
直到门外走近——也催促你  才非
常艰难  非常羞愧地  藏
到上衣口袋!……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哪!


你刚才还活着!还依然贫穷!
我们迅速在床前燃起一堆
目光远大的昨天就折好的纸锭
目光远大的贫穷  挥出一路的锦绣
将你欢送  “唔,走吧!多带些钱!
唔,走吧!什么也别惦念……“


我的手指  凑近你的鼻孔
¬¬——真的毫无呼吸
我的右手  轻抚你平静的额头
——犹如大地最小的冰原


你真的死了!
你的两眼  为什么还睁着
    睁得这么大
你的嘴巴  为什么还敞开着
    莫非盛满想说出的话
轻轻抚上你的眼帘
    又缓缓睁开
    难道对这个尘世
    还心存恋意!
替你合上嘴巴
    又慢慢打开
    那么多想说出的话  秘密地
    绕过周围的冷树  流浪在漆黑的空气


我们替你换上
体体面面的衣裳
哎  忙活了一辈子  只能等到
这时  才隆重地穿到身上
又悄悄带走  不能炫耀


(《只有死亡拯救了你》
——怀念公元2002年5月19日去世的岳父


我这幽暗林间 孤独中最孤独的
异类 我这悲哀欲绝的异类中异类之最


黄昏时分 天空灰沉
不远的高度上 悬挂着中秋雨泪
鸟叫声 一片一片 一团一团
灰色的 仿若冒自一只庞大无边的黑匣
假如这将我的黄昏 我必心如死灰


怦然间 我跳入某个黎明的某一刻
我的异姓的父啊 你挣扎着合拢
——最终也未合闭自己遗世的眼睛
一颗颗心逃离痛麻的肉身
掷进窗外石榴树的
叠叠红中 大声炸响


一条条目光 企图拉住你 焊接住你
在残破的活中 在疼痛的尖峰
呼吸着 永不妥协
——生的光焰 在你身上 渐渐 散尽
唯死亡 以宽广的仁慈的胸怀
承接了你 挽救了你
使你不再病痛 怀疑 丧失尊严
使你的善良 不再被时间和劣质的药 伤害


一层层疼痛 包裹亲人活着的呼吸
包裹住亲人醒着的伤口
该得到的 永不曾得到
该享受的 永不曾享受
该活着的 通过火焰抵达泥土
或许是几生几世的辛酸痛楚 象做不完的功课
你却在这短短的一生 认真的超额完成


我双手合拢 掌间含着一片冰湖
放在清冷的唇边 如岸
我被这林子的幽暗 钉住
被这样的黄昏 钉住


空中 传来牛的叫声 阵阵
扯我心痛: 那一定是
我异姓的父啊异姓的父!)




十一


天色渐渐亮起来  醒过来
还有院门外的鸟噪和翅膀
(除了夜里的死亡)
日子  没改变一丝模样


你死了!遵循了死亡的法则
不,你的死亡的确节约了
生者简陋的幸福和安康
留给我们好一点儿的希望


善  在天空的深处喊着:
      父亲  他真想活着!
      活着  也算奢侈么!
      父亲  他真想活着!
活在熟如亲朋的贫苦中  瞻望幸福!



十二


时间又啃出一口空洞  黑暗轰隆
门开开合合  各色的梦
进进出出  偷窃麻木……我挣扎
挣扎着  追出——
虚汗  层层缠裹——不,
捆绑我,后半夜的
呼吸  心律  散乱一片


我的胸口  焊着一只巨大无朋的铁盖
只有弄掉它  麻木才能舒畅地呼吸
            冷漠才能话语松驰
            太阳才能再一次回来
            鸟雀才能无聊地聒噪


当我们疲软地收起哭泣的形式
家门口木床上  我的女儿
突然哭起  象一声炸雷
象一阵大风  象一阵倾雨
我们受了一点儿惊吓
我们这群人间的冷树啊




十三


眼里的河流
轰响的大痛
有什么用!我们
我们都沉沦成人间的冷树


这个日子叫五月二十三号的上午  我们伴你
在火葬场  父啊
          为什么你的眼睛  还睁得大大
          为什么你的口腔  还敞开着


再见……岳父!……我也扒着门缝
唯你孤伶伶地去
没有保护——不,我们早已放弃!
你瘦长的躯体的确太长  “砰”
又“砰”  “砰”  费劲地推入焚烧炉
(一年后的微雨笼罩着我匆匆的相近的日子
附近这座火葬场  刺激了我  撞击着我
复习着不能摆脱的响声“砰”  “砰”……)


这天的九点二十五分到以后的一个半钟头里
我们慢慢收敛起哭泣的形式
漫长的贫困  真诚的麻木  坚决的放弃
成就了死亡的火焰
先浓后淡的烟里  是否有你
不,——你就站在我们中间
冷视我们这群机械的哼哼叽叽
最后拍着时间的肩膀说
              好孤独!好冷!好痛……
好不想离开!
              我找不见亡者的路!


归来吧  回家吧  回家吧


无力的真诚  真诚的麻木
坚决的放弃  漫长的贫困
混乱地纠集
造就直达的火焰
    谁  今生今世疼痛
    谁  今生今世地羞耻


善  在天空的深处  高喊:
        活下去!不要奢侈!
        简单的活下去!
        不要相互放弃!活下去!
        在熟如亲朋的穷困里
让父亲  有一点儿暖意!




十四


在要埋你的那天上午
岳母的那些个老姐老妹
多多少少凑了几个钱
塞入她半攥的手里


在埋了你的那天傍晚  西天不黑不红
岳母  终于讨回了三年前的整个春天
你给承包荒岗的工头  打树坑
应获得的工钱
也仅仅是一半的工钱
——七十五元人民币
(还可以给当年的二亩麦子买到半场迟到的水)
跌跌撞撞之后  它们
它们  疲惫地瘫在桌面上
              喘息着
喘息着
象一片冷漠的火焰


这就是父亲
留给我们的最后的遗产……



(《死去的岳父每年都死》

七年了 岳父
每年你都在死
你每年这时都从医院
被我们拉回家 不停地等时间
你的病 并非大过天
七年了 我们仍年年缺钱
七年了 你仍小声却固执
“我要吃药!”象对死神抗议
七年了 我们只回应一次
哦 吃药 吃药
小于药片的药效 七年了
再没如愿回到你的体内
七年了 我们一直
在等 等每个相仿的夜里
无奈和疼痛 渐渐清醒
七年了 不断重复
一个人发出干涩的哭声
两个,三个,就那么几个
火焰 大起来——七年了 仍在
焚烧 温暖 咸涩 身后的路
七年了 我们不倦地排队
不断地簇拥 不停地抬你抬你
七年了匆匆抬你上了高高的土岗
七年了 却只有那一次到达目的地
其他的无数次葬入心狱
七年了 每年此时的麦子
在你旁边 播荡热哄哄的麦香
七年了 只有一个隆重的“头七”
我们带点烧纸、蛋糕、面包
带去的孩子们象一群小小的饿狼
不等发话 就劈哩啪拉……
七年了 谁仍为孩子们心酸 暗泣
七年了 我们第一次就对你撒谎
随手抓起一把麦秸
“爹,给你,几根金条,用用吧”
七年了 儿女们不断见你破衣烂衫
七年了 麦子的根系早就
抵达火葬后的你
一生的精华
静静地沿着麦秆
贮入芳香的麦粒
七年来 我们端起大碗
从没有想过 我们时时
嚼着的麦子中
有你啊! )

合章:尾声

至于那位母亲能有多大尾声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听见
也许声音太小,也许又太远


至于那位父亲一直活在孩子们偶尔的梦里和闪念里
他一个人存在于故乡高岗上的一片生机勃勃的麦地
至于那位诗中的医生,他本身就是一个骗子
父亲死后,他干不下去,挪到了另一个村子……
后来住了五年的牢狱


不论怎么,诗的最后,我安排了坟墓
在现实
也许只一座公公正正的墓
另一座寥寥草草的小土堆,小如一块垃坷,小如麦粒
也许还是以公家的名义


这世上,有着太多的墓
绝大多数埋着母亲与父亲
层层叠叠为世世代代的人间奠基
为人间创造过历史,只不过极少留下历史
而我为他们写下的墓志铭,又有了其他的意义

                                             
 楼主| 金巴图 发表于 2016-11-18 16:02:50 | 显示全部楼层
注:此长诗已经在2016年夏天里即本赛规定的时间里投寄到指定的信箱,在此由作者贴出是希望得到广大诗人的指正。
逍遥小强 发表于 2016-12-12 11:15:27 | 显示全部楼层
虽然是外行但是真的觉得不错
 楼主| 金巴图 发表于 2016-12-16 18:49:1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您的称赞!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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