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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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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左 发表于 2015-12-31 23:44: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西左 于 2016-1-5 15:11 编辑


作者:西左


往事

小学的作文课上
艾丝老师要我站在讲台上
当着全班,读我写好的作文
我大声读到:
灾荒之年,像谷子一样干瘪的父亲
半夜三更起来
把剥过人皮的尖刀磨得雪亮
赶在天亮前,把家里唯一剩下的幼鬼杀了
一说到这里,听我回忆这件事的人
一致认为,我那时小小年纪
便能写出精彩的鬼故事。了不起,真棒
不是这样的,我开始解释
是我把马字误读成鬼字
虽然,这会使我感到沮丧,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现在,我家不养马了
并非因为父亲那把尖刀已经锈钝
变做尘埃
覆盖在那些隐秘的事物之上



对死亡的理解

麻雀像雨点一样落进院子。我大声喊
看,哥哥,看,父亲,那么多麻雀
啊!我们都很惊叹
冬天的早晨,大雾弥漫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祖父死了。从老家赶来的人说
祖父死了,父亲向学校给我和哥哥请假
真好,不用上讨厌的数学课了
我带着叫闪电的狗,穿过落满雪的田野
父亲和哥哥被我们甩在后面
快,闪电,我说
闪电跑过来把我扑倒在地
嘿,死家伙,不可以,我骂道
我在地上打了个滚,笑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什么是死?我问父亲
捉迷藏的一种,再已找不到哪
那躲在哪里?
表面上是泥土里,其实不是
哦。我完全听不懂
葬完祖父的雪山,又重了一点
刨开雪的地方,新坟,像醒目的伤疤
快,闪电,快,我说
我们从雪山滑下
慢点,狼孩子,母亲哭丧着脸
在后面吼道
快,快,闪电,我继续说
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万物跟在我的身后
我们必须比这座山快



融雪的早晨

融雪的早晨,院里落光叶片的葡萄藤
印在阳光里的影子,像一张网
我走进去,悲伤和时间便有了响声
那样嫩,仿佛刚从藤蔓里吐出的球茎
嘿,你在干嘛?母亲透过玻璃窗对我说
过来帮我把雪弄脏的玻璃擦干净
我应到,哦
我擦玻璃。母亲在一旁抱怨物价上涨
工作难找的事,心情也没以前那么美好
又快要交房租了,她说,鸡蛋涨到一元一个
你才十二岁,什么也帮不了,唉
你哥的婚礼……要疯了
我却只在心里重复:闪电(狗)死了
父亲为什么不把它埋了?而是把它卖给狗贩子
母亲不会知道我在流泪。她只会在生活的漩涡里
不停转圈
我擦玻璃。并不知道,那些路人
透过干净透明的玻璃,能否清楚看到屋里的人
破碎的内心,开裂的灵魂
阳光像鸟儿一样,正从裂缝中扑进去



灵魂收集者

嘿,西,嘿,西。屠夫邻居在叫我
他刚杀死十头猪,是一个善于
收集动物灵魂的人
时间流逝,他用收集到的灵魂
把尖刀和身体磨得越来越单薄,尽管很锋利
我在窗前应他。他说:我十五岁的儿子
五天后结婚,记得来吃喜糖啊
我说:好。(这年我六岁)
他站在雪地里,雪在融化,有些脏
阳光像羽毛落在他破旧的衣服上
那么明亮。那么明亮,人世的悲伤很难深藏
像鸟儿般扑棱棱乱撞
我站在窗前等他离开,或听他说
我的祖辈来自东北,追逐候鸟来到这里
我们变成了喜阳植物……
我儿子死活不接我手里的刀
他不知道我家世代都是穷人,到了我这代
才有所好转,归功于我手里的刀
这年头,生活倒是比以前容易,可也得用心
但他什么也没说。太阳真好,冬天令人生锈
他也许只是站在原地晒太阳,让冰雪冻僵的
骨头变得松软,他需要种下点什么
这命运的苗圃。一年又一年,春天
草木脱去枯黄的锈迹,绿色的风一直刮
直到万物返青,岁月越来越庞大
我们迎来夏天丰沛的雨水,送走冬天纷飞的雪花
屠夫邻居的尖刀被潮湿弄绿,变得锈钝
以及他之前收集到的灵魂。他没有把那些灵魂
投放到夜空,让它们沦为流浪的星星或萤火虫
也没把它们和向日葵一起种在后院
每天跟着太阳旋转
他把它们珍藏入身体,似乎它们能保他温暖
他在不停变重,因为行动缓慢,哪里也去不了
他的拐杖已绿得快长出叶片
甚至坐过的板凳,蜗行过的石板路
都布满了绿色的水藻。他已老得不行了
身体薄得像只风筝,大一点的风都能把他刮走
一天,他叫我用轮椅推着他去看海
他说:那片海不在了。可是海明明在眼前
他在流泪,眼泪和白发在风里一同落下
他接着说:你听,万物都已开口说话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
秋天,他坐在院子的树下,温暖的阳光
和叶片落在他身上。他永远闭上了双眼
没人知道。他的儿孙像被生活的鞭子
打散的羊群,辗转奔波,遍体鳞伤
只有五岁的曾孙女在一旁
聚精会神的用凋落的叶片做成房子
用渺小的蚂蚁做成人类。他看不到了
尽管他曾经对她说过:那些飞鸟
是星辰熄灭后,落在地球上的碎片
满身尘埃,尘埃落在人们身上足够多时
千万留心也没用啊,那些踩过的石块
会变成鹰隼
在夜里把人衔走,比星星还要遥远
他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错误的,但勿需纠正




玛丽

我们都长大了,玛丽
那时我还在爱你
在外公家,十八岁
我们偷偷做了大人
别怕,我说,没人知道
玛丽
长大后真好,可以结婚了
但我不能爱你,就是这样
我不是负心汉,不是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玛丽,你看我多年轻
你看,不要那么自私,生命不能留下遗憾
别等我了,玛丽
我怕我在外面会生病……会死
玛丽,你打我吧
别哭,玛丽,你打我
别哭,求你别哭
我们都已经长大
已不需要,一个
可以当面哭泣的人
只需要夜空
治愈我们,使我们变得坚强
真的,玛丽
不管是漆黑中落下些雨雪
还是满天明亮的星星
都能使当时为之落泪的事物
变得美好,温厚
不骗你,玛丽
玛丽,不要这样
玛丽,拿开你的手
玛丽,我没流泪
玛丽,好好生活
对不起,玛丽
再见,玛丽



占卜师

命运如此神奇
她说,我以玩弄命运为职业
希望,神,保佑你
你可能在下一道门打开时遭遇不幸
或有好运气。放松,别让你的神经
延伸做漫长的路径。空虚,没用
你只要相信,无数门,开开合合
仿佛无数镜子,你看,那不是你
你看,即使从你的命运里分裂出
叫爱情的东西
不过是个波西米亚姑娘,带着山羊
从钢丝上走过来,危险,涉及你
然后吻你
去吧孩子,果断做大人去吧,没什么好犹豫
没什么错对,去狂欢,去像神一样造人
不必自卑,她爱你,如果你也爱自己
她知道你身体里的火,罂粟,刀子
她知道,她是从你身体里取出的一块骨头
她爱你,包括你的贫穷,疾病
但别忘记,保持平衡,控制住
以免迷失心智,沉沦
丧失爱更多事物的能力。不能说太多
重要的是,孩子,请学会宽恕别人,才能原谅自己
在尘世,把握一颗向上的良心
记住,有无数门,每一道门里
都有像迷宫一样使人迷失
称之为命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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