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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扇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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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频 发表于 2015-12-7 13:47: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石龙河边学习分辨滚滚洪水之上的男尸和女尸》


此今想来,母亲的常识课教育仍有如滚滚洪水
“那激流和漩涡之上
仰面朝上的定是男尸,屁股朝上的定是女尸”

白花花的尸体,从象州,从柳州,从不知名的上游冲下来了
我的八岁冷静得几乎不像那个时代。我也抓住了
那些树木,家具,肮脏的漂浮物,裹挟着冲动的石龙河

何其迅猛的1971年。我努力的目光
终于分辨出了男尸和女尸,——那些肿胀的小白船
“造孽啊,那一具浮尸,竟在漩涡里兀自如时针旋转”
我当时突然惊悚起来,恍若失落于洪水中的一只语录本

“善良的尸体将被捞起来,有罪的尸体将被鱼吃掉”
而一个孩子在歪着头猜想它们落水的原因
洪流之上,一具男尸在仰望天空,一具女尸在探看河底

“河中间是飞的猛兽,近岸的河水倒是安安静静的”
又来了!一个,两个,三个......
那天,我在岸边顺着母亲的话,朝江心腼腆地指指点点
此今想来,我的左食指仍兴奋得有些许弯曲


《刘氏家谱补遗:果园记》

日本人说走就走,比洛清江退水还快
1945年夏,祖父刘馨馥的果园又安安心心挂果了
数百亩果园,在战争惊吓后一点点回过神来
柑子,枇杷,龙眼,石榴,黄皮,柚子,鸡屎果
一如汉演堂繁盛的子孙,一串串挂满枝头

刘氏家族恢复严整的家风和秩序从读书开始
那时,五叔祖刘树屏不怒自威,踱步于旧学与新学之间
专事督促刘德邻刘德钦刘德宗等一班挂涕学童
背书,写字,算数——在琅琅书声里望几只鸿鹄高飞
族上老人至今记得,那时,父亲刘德宗最是勤奋早慧
于上茅厕之际,仍在习练童子军的演讲
仍在背诵“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读书累了,五叔祖刘树屏遂喝令一群德字辈侄儿
——去,去,去,去果园除草
在一声欢呼里,是果树下一片呼啦啦的童心
青黄有致的果子躲在蝉鸣里,树荫隔开了乱世
地主家族的子弟,在二三果子的争抢里嬉闹着

多年后,父亲在饭后谈及那片遥远的果园时
每每叹息:唉,和一个家族一样,那些果树也有罪
那一声幽叹,如一只落果砸到我的头上
前年,我陪父亲回到雒容镇上,祖上的果园
早无影踪,变成了一个生产汽车轮胎的合资厂区


《大街上迎面走来霍查同志》

大街上迎面走来霍查同志
他从地拉那街头走来,从阿尔巴尼亚香烟走来
带领着反法西斯老游击队员
“赶快上山吧勇士们”——那是山鹰的气息
是海岸风雷的气息
他从1971年的广播报纸走来
从小镇电影银幕里的《新闻简报》走来
霍查同志,他是“欧洲社会主义的一盏明灯”
这个巴尔干半岛的硬汉,影星一样的美男子
他在1971年的石龙镇电影院里挥手
像红旗一样向我挥手
我想象他会摸着我的头,一个八岁孩子的头
他会送我一把手枪,子弹,皮带
鼓励我和毛泽东同志一起,去反美帝,反苏修


《献给1965年的布罗茨基》


我把黑暗弄脏
把告密者也弄脏
我在一个国家的乌云里裸泳
那是蒸汽火车头的硬胡子
裹着圣彼得堡的黄油
我在大雾里只等待阿赫玛托娃
“把她的时代带进我们的时代”
一次铁锤里的闪电
被我弯成手铐,弯到良心难以承受的程度
我是自己的监狱长
用诗歌的囚房换取失血的尖喙
给我一张流亡的纸,给我太平间的灯
佝偻。或者惨叫
我只能用判决书修补一个纯正的辅音
我就是布罗茨基,也是他的情人
我是秘密档案烧红的文字里
喘息的,那个被手风琴放逐的乡村邮电所
是我,是俄罗斯,是雪地上残酷的年份
当死亡变成最高的审美
我是一只被强奸的羊
我不叫它痛苦,我叫它解放


《刘频在2015》


我在挥霍副秘书长的晨风,用0.1克的尼古丁抗拒雾霾和桂花香
我有一个人的广播体操,和机关一起分享
然后,阅文,开会,指示,打电话,用蓝玻璃窗户放大远方的天空
一个官员跳楼的声音,从我的左太阳穴黄蜂般爬过右太阳穴
在现实主义的材料里,我像是一只隐身的鲨鱼在温吞吞的水里游动
春天航班在我的微信里飞翔,那是必须的,但我也只是一只旧城的麻雀
在政治和诗歌的导航里,为缺了半只耳朵的小白云嘿嘿咳了两声
这次,我要收好了学习笔记和避雷针,才让你们远道来访
尝尝,我沏的这一壶新茶里,是明前雨,是沧海一声笑


《读拳王传记》


他从小爱在肮脏的贫民窟里打架,一路打过来
把一个世界打翻在地。在铁拳下
是牙齿吞回肚里,是不敢抹一抹嘴角屈辱的血
“嘭嘭嘭嘭”,残酷的冰雹,击穿我的金属雨棚
一个强力的公牛,有白森森的牙齿
在我的面前,肌肉颤抖着,像法律一样坚硬
铁拳的飞舞,是胜利者尖叫的旗帜
瞧瞧,当裁判数到第十下,手势也变成了V字
在文字的暴力里,这几乎是我杜撰的
一个内心的拳王传记。在另一场虚拟的争霸赛里
我伪装成一个孩子,在他丢弃的拳击手套里
享受着被一拳击倒的快感
我无耻地趴着,像宠物狗一样趴着。这是
在一双黑色拳头震慑下,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但我还是渴望他挥出最重的一拳
也是最后的一拳
从我被击垮的灵魂里,把一个新拳王逼出来


《为一个不喜欢做家务的男人辩解》


做家务,对我来说似乎是一件拉牛上树的事情
我把它看作来自生活的软暴力,那是一根温情的套索
我不愿意做琐屑生活的合格者。我反向逃跑,所以我没有中枪
尽管妻子的抱怨像纸片一样洒落一地,女儿也奚落我腰长
但我所喜欢的是把具体的事物挖空,给它填进水晶的幻想

我对乐于做家务的那些居家男人,总是乜斜着眼
他们一边拖地,做饭,收衣服,整理房间,一边轻轻松松地
吹口哨,像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美国喜剧电影里的男主角
在上演一出家庭肥皂剧,而他们同时也是慢慢上瘾的好观众
那么,这是生活的小甜点呢,还是一种幸福的救赎方式

记得20岁时,在恋人的指导下,我第一次学习切肉
在一坨肉前我茫然不知所措,像一个窝囊的猎人反而被猎物玩弄
现在,我完全可以把一坨肉随意切成大伙儿需要的
各种形状,这让我感到婚姻和家庭的强大,一个人被改写过来
被磨成劈向鸡零狗碎生活的快刀锋

但我还就是不爱做家务。特别是不喜欢洗碗洗袜子这两样
我不喜欢牺牲一种洁净去换取另一种洁净。我知道这是
人生常态中的迟到和缺席,这会招来女权主义者恶狠狠地拉黑
但是,我并不是懒惰,笨拙,自私,也不是耍大老爷们派头
在一再被放大的生活里面
我需要对生活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和敌意


《桃花扇笔记》

灵魂像阴天一样暗将下来
桃花翻山越岭,贩卖齿轮和禁书
一百一十一个村庄被拧紧发条

偷运井盐的道上,刀客作鸟兽散
风云从城南往城北,塘水突变
槐树饱受委屈,在蚁穴中摸出一坨江山

东风也无力批发朝霞和硫酸了
我还在苦练童子功,因为我还爱着楚国
爱着中年王妃残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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