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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卷:《圣灵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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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08: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钟-磊 于 2015-10-31 09:38 编辑

《圣灵之灵》


写在《圣灵之灵》文本之上的几点索引:

1. 灵魂乃是众神之王万物之主。
2. 真理在还原时间。
3. 世界不等于灵魂。
4.心是命中草药。
5.万类归灵。

圣灵之灵之红卷

序语:早晨,从梦中醒来,我盘坐在梦的巢穴之上描摹自己:昨夜,我与灵魂相约,突破了时空的屏障,勾勒出灵魂的形状,穿梭在我和世界之间,我看见我的灵魂叠加在一部书卷之中。

《灵书》

看不见的灵魂像鬼魂敲响一口棺椁,        
洞开的声音没有形状,连接一种心跳,跳过时空,
像一个人在说:“你不是你,你是我。我也不是我,我是你。”
这不是雄辩,也不是饶舌,
在说话间我们一口吞掉人的影子,
所以我说:“我的身体是无数灵魂组成。”
所以你听,听见庄子蝴蝶飞翔的声音传过五千年,生生不息。
所以一个夜晚电视机里的影子,
像影子叠加着影子叠加在玻璃的背面,
陷入荧屏,隐去替身,先知不及未知。

乞灵抄注:

庄子说:“你的灵魂在敲打天地之间的铁皮鼓,声音没有形状,却连接天地,天地包裹着你,你分辨不出你,你只有用诗歌诠释自己存在的要义。”
我说:“我的身体是无数灵魂组成。”而诗歌写作是灵与肉的一种危险平衡。而灵魂的存在是一个多层的思想漩涡,无法在灵魂中还原。忽然之间,庄子的蝴蝶飞来,我发现我的灵魂或许可以和庄子的灵魂擦肩而过,或许可以和庄子的灵魂相向而来,由此得知肉体永远是灵魂的假象。

《灵书副本》

庄子说:“吾丧我。”
我却和吾在时空中一起展示,展示无我。
我在春秋之际,非春,也非秋,我说:“春秋只是我灵魂的一个小片段。”
我知道,任何人的思想都不可靠,
庄子不在此在,无法经验我生命的血,
他的血不是一只红蝴蝶,
不会飞出时空的坟墓,不在春秋之上遗世独立。
我把我复原成我,庄子睡在我的灵魂一侧,
睡得很酣,推也推不醒,
我发觉我在亲在于我。吾不丧我。

《二度灵》

苏格拉底在死亡的嘴巴中还原时间。
孔子在说:"朝闻道,夕可死。"
孔子走遍了书卷中的路,却觉得世间的事哪一件都不是闲事。

乞灵抄注:

我在语言信箱中给苏格拉底和孔子留言:“你们懂得,今天,你们相约,突破了时空的屏障,在灵魂的自由中享受着穿越时空的自由。”
苏格拉底和孔子穿梭在时空之上,在俯瞰我,我在时空之下准备穿越时空。
苏格拉底说:“我在古希腊的建筑群里等你,你何时能来?”
我说:“任何时候。”我到达了先秦,在和孔子说:“时光在我身体上打击出一个孔洞。”
于是,时空倒流,在我的身体中迢迢周流,灌溉于血脉之中,我的血像一个青铜的意象,遍布在梦想之上,像每一个突兀的早晨。2014年10月9日星期四的太阳如血,我守候住内心的火焰,这是我们的约定。
今日一见,惊叹他们在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以七尺之躯保留下生命的意义,而在生命本身不再产生意义之时,使意义仍旧存在意义。

《二度灵副本》

我把孔子的孔堵死,苏格拉底就是塞子。
孔子是苏格拉底吗?
孔子不是孔子,苏格拉底也不是苏格拉底,他们是鬼魂的世界。
我知道道成肉身,孔子乃是句号,
我不是诗之忌讳,余生不读论语。

《时间的秘密》

穿行在圣灵之间,让伟大变得渺小,
等于我的小,变成时间的一点儿,滴落在时间的表盘上,
小于罗马帝国,小于大唐帝国。
而小我在时间中虚构时间一词,让时间承载我的灵魂,
用血给灵魂加油,稀释掉世界的每一天,
就像是玛雅人看见世俗的堕落,
在石膏模具上涂抹金色,把一只老虎带回家,
从老虎的斑纹中扯出一种预言,弹出巨大浮力出现在二十一世纪。
我在时间里写下寓言,警世的秘密,
在说:“所有的此在喧嚣都是彼在的静止,
像生与死的起伏,在误会时间的线索,在点数着自己的三倍数,
像清晨、正午、傍晚,在修改我的硬度。”
我在用时间给我上私刑,向时间借来午夜当铺,典当我,
在一个小砧板上把我打成三根针,
让我小于时间的面积,让我学会把自己交还给时间的一种方法,
穿过时光的偶然性,去接纳世间万物,
成长为第二自我,得到同一时间的庇护。

乞灵抄注:

这是我的老生常谈,正如爱米莉•狄金森诗人所说:“说出全部真理,要斜斜地说。”在偶像群中我以渺小之身重述一种事实:没有人不为活在尘世而付出代价。我的生命如水直立在时光中央,让灵魂笼罩在奇异的光辉中,让小我斜斜地飞在时间的光芒之中。
我在时间之中,妄想完成一场我与灵魂的对弈,而时间就是空间,我在一个狭隘的空间中默守着自我存在,记录下微小生命的消失,相当于写给大自然的一次通知。在2014年10月3日,在中国东北的某城市,我蜷缩在一幢红瓦房中写下《时间的秘密》,模拟着时空的蜉蝣生物,在空气中亲近一次生命的非逻辑,渴望在时空中保存下生命存在的迹象。

《时间的秘密副本》

思无邪,肯定不是时间的乱音,
思也不是语言的碎片,它是一根针,穿透了真理。
而时光的五色不变,允许真理展示自身,
时间向世界献出自身。
而我却躺倒在时间的斜坡上,
伸出手来,推开时间的虚假之门,
让时光照亮我的手臂,我看见八角形的屋顶,
停在了天空的一角,
又溜进另一个城市,卷走时间中的三个懦夫,
像我头顶的石头和草。
我开始变得鲁莽起来,冒险地违背人的人名、声誉、事件和出生地,
揪起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揪出谎言的荒郊野外,
遗忘掉没完没了的命运,
让命运变成白发,露出我的一百年破绽,
让我走进时间的糖果店。

《人像时间的肉身》

是的,人像时间的肉身,
在时间之上生长或腐烂,在时间的顶端追问自己,
人出身何处?人生如此壮丽,世界如此壮丽,
我们因此而无知,无知似是无名灌木。
灌木在空气中无序生长,大地无名,
有人在说:“生命中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不能其为自我。”
我们在时间之上挂起心形吊袋,
吊起自我,自我在空气中迁徙,经过前后五千年,
我们依旧不是时间的舍利子,
像布袋佛,像人心上的黑痣,包孕着苦难的底色。
底色中有多少黑暗,在向未知逃亡?
我们的四肢在厌恶单调的时辰,在抖落含铅的沙粒,在下沉,
或许可以苟活,可以看见人的倒影,
人的倒影在市井当中沉浮,我们在焦虑什么?
我们像一只鹌鹑落在家国的门槛上,在灶房里生火造饭,
后来,在人间的烟火中睡着了,
又在第二天早晨,和窗前的灌木丛一起飞走了,
在一个星期之后也没有回来。
我们发觉时间在静止,像我们和一只鹌鹑、一丛灌木,
在天空的乌有道路上迁徙,
在摊开我们的宿命。

乞灵抄注:

   黑格尔说:“运伟大之思者,必行伟大之迷途。”
   卢梭说:“浪费时间是一桩大罪过。”
叔本华说:“人类彻头彻尾是欲望和需求的化身。”
亚里士多德说:“人以为我最聪明,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是什么都不知。”
我说:“人是时间的肉身,在浪费时间。”

《在命里,我总想借庄子的蝴蝶一用》

这两天,我总想在命里尖叫几声,
让死掉的我复活一次,活在春天的一朵桃花里,
把灵魂当做衣裳,用桃花包藏住一只蝴蝶,经过一个浩大的春天,
像地平线一样扁平,挤过春天的门缝。
而我却在门缝中藏不住手指,抠去指甲缝里的尘垢,又在无意中捡起,
该死的执意不死,我拿它们没有办法,
我也藏不住脚趾,脚趾顶破了鞋尖,
我的活路很长,无法在命里脱身。
我在冒充一位古人,经过春秋战国,经过老子,庄子,
又站在杜甫的《登高》诗上一望,
看着一个杯盏盛载我,我在一滴酒中潦倒过多次,
却总在想借庄子的蝴蝶一用。
我总是在每天早晨六点钟,从伊曼努尔•康德的钟声里走出来,
走得苦难的肉身在渐渐泛白,
在变成黑暗的瑕疵。

乞灵抄注:

生命的来去是一次大自然的通知,现在的我不是我。所有的生命在永恒的时间中遭受蒙难在所难免,世界不会因为生命的幸与不幸而失重?灵魂这个词不等于我。先秦时代的老子、庄子从短命的身体上脱身,闯入我的身体,在我的心灵之上安排一把椅子,在这把椅子上拥坐着两个灵魂。
杜甫在《登高》诗上用干瘦的一双手摸索出诗歌的声音,像秋风中纤细的茅草划过虚无的天空,飞向外界。
今天,我模仿着伊曼努尔•康德戴上小红帽,从早晨六点的钟声中走过来,我不知我是谁?我问谁在荒废时间,妄想逃向哪里?我的十指抓不住现实,像庄子的蝴蝶在天空上渐渐变白,万物皆在我之外。

《在我体内有一个活着的屈原》

两千多年了,我还在流亡中写诗,
在北大荒之北,在秋天的霜白中拉开门栓,查看一下楚怀王的动静,
等待黑暗中的一个信号,从寂静出发和屈原一起,
走上一条通往离骚和天问之路,
走过两个国家,直奔大地上一个黑点去消隐。
离骚和天问的诗句经历两次背叛,
从一轮弯月上摩擦出另一种亮,
像一颗星星站在零点之上获得鼓励,
走上黑夜的斜坡上,经过北平、金陵、长安、洛邑、汴梁、
在临安停下来,捡起一块骨头,
还给时间一个肉身,还给时间一张嘴唇,还给时间一双眼睛,
还给时间一对耳朵,还给时间一双脚板和两个地址,
喊回一个五千年不死的灵魂。
我和屈原像一个隐形人在读楚辞补注,在说:“谁在隐瞒我的前生?”
汩罗江畔走船的渔夫在唱:“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有人告诉屈原说:“你在这里,在这里。”
我和屈原跟着他的所指在看,
在说:“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我们怎么看都没有用,在说:“看不见我们的国家。”

乞灵抄注:

首先说我是世界主义者,但是,我还是要借助流亡一词书写灵魂,因为我必定是活在流亡一词中,我想扔掉这个卖点,可是,我必定要死于其中,这是我的宿命。
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说:“天色灰沉沉,流亡有一个时代的苦味。”
屈原说:“水下两千米处,有我的骨骼。”
我说:“一滴水在为你迁坟。”
此时,在一个帝国的版图上行走着两个爱国主义信徒,其中一个走在文物和古迹当中,还有一个信徒,步履蹒跚地走在蛮荒的精神沙漠中,在金色的诗歌中制定金色宝典。
屈原说:“我们是一对双胞胎。”
我说:“我在把符号学改写。”

《重构自己》

窗外的冷雨打湿了国庆节,
又溅了我一身,冷雨和我发生了关系,让我的鼻息升起白雾,
像刚刚从我身体上离开的时间,
在替换我,让我变成一种不在场的遗物。
而我不想占用国家空气,
只想把我和我拆开,让自己和自己的灵魂对等,躲过时代之恶。
我带着我的折痕和苦笑念及一场无辜,
收藏起一种活下去的秘密,
在禁欲主义的旗帜下矮下去,
去完成一场一个人的对话,一路嘀咕,一路赶去。
我突然拐进一个里弄,在身体上数着自己的肋骨,
拨弄起五线谱,演奏起一场音乐。
这让我的十指布满修辞,去写诗,
去记录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的空茫小雨,
让冷硬的天空像窗玻璃一样隔断我的思想,删除大好山河。
我受制于两个人:我和我,
他们在时间里一直在解决我的居住问题,
在教我练习穿墙术,在说:“凿壁偷光。”
我来到了君子不欲的隔壁,
我竟然在时光中活过两次。

乞灵抄注:

    人的情怀是存在哲学的惊讶,而情怀和存在不一定都是存在的确定之物,把人的情怀归于存在是肤浅的,如果情怀不是惊讶者的存在,是惊讶者的情绪的迸发,那么存在又是什么?如果终极情怀和宇宙、自然联系起来共生,那么情怀会不会从存在之存在那里退回去,而存在又是什么?
勒内•笛卡尔指出了存在并不是存在的不确定性,而是指其所是中的那个存在者的固定界限,这里的存在是以另一种方式衡量的,于是变成了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确定。
马丁•海德格尔在《人,诗意地栖居》一文中也说到一种存在,说:“因为人在经受维度之际存在,所以人之本质始终必须得到测度。”而这个测度又是什么?马丁•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说:“一切存在论的问题的中心提法都是植根于正确看出了的和正确解说了的时间现象以及它如何植根于这种时间想象。”我倾向于马丁•海德格尔的说法。
我知道,因为写诗才使得半百的生命获得了存在的意义,而我是在永恒的时间中呈现出来的,像是经过亚洲大陆边缘的一朵浮云,从微红的晨曦中穿过,穿过深陷在国际边境线的模糊之中,而我的灵魂尚未在飘零之中停下来。我的灵魂从全景式的地图板块上切入中国长春的一条大街,我像一个细小的蚂蚁漫步在宽阔的人民大街上,悄然行走在行人其间,令行人瞠目结舌。

《重构自己副本》

我在诗歌之外流亡,狭隘的诗歌妄想容纳我,
我坐在床上对着李白的月光苦笑,
笑得月牙喊疼,我说:“月亮像一匹死马。”
我看见李白的月亮在变弯曲,
像人的生命在死亡中咆哮,狂怒,狂笑。
李白的月光并不是诗歌昂贵的证据,
神仙们让我相信李白也难免一死,
就像是迷失的灵魂,觉得停止在唐朝也是一个奇迹,
如此,臆想也不会再生。
李白的本质不是诗歌的一个象征,
失去象征的世界仍旧是一捧土,一捧土使人生的三种颜色疲惫不堪,
停留在没有弹性的地平线上,
像一切沉思的人,为了幸运或惩罚,
而忧心于人世的各种无常。
我在诗歌之外流亡,我知道死亡的属性于我是心灵的一块锈迹,
不曾否定灵魂的魔法会获得什么,
就像是在街巷的顶端,总是留着一片天空,
总是比盛世的妓院明亮,总会挤进黑暗的门缝。
我挤在十平米的房间里炫耀月光,
仍旧是像李白一样一脸稚气,抱住月光在虚构自己,
月光中却没有爱,也没有我。

《诗歌的太阳并不知道我曾到来》

普希金被雕塑成俄罗斯文学之父,
俄罗斯人却把铜像藏在皇村的回忆中,像藏起一个诗歌骑士,
又把骑士的弓弦弄丢了,丢在了铜像的阴影中,
让阴影重十吨,像太阳一样沉没了。
我说:“俄罗斯冬天的树林光秃着,带着寒冷包围着皇村。”
皇村的小木屋却不想和一场暴风雪和解,
在诗歌里坚持一点儿也不晃动,
比一块墓碑还重,压倒一粒蝉鸣,比蝉鸣高贵。
普希金坐在炉火旁用鹅毛笔写信,写下《鲍里斯戈都诺夫》历史剧,
写得有些走神,忘记了流亡的时间,
在反刍俄罗斯的夜色,用两排牙齿磨出一片细碎的月光,
有人误会地说:“你是诗歌的太阳。”
还有人称妙,尤其是高尔基在假意说:“普希金是诗歌的胜利。”
我走进一堆无人问津的档案,
看见普希金的脸在两次流放中被寒冷冻得通红,
身体被咳嗽声拆散,在匿名的一场大风雪中决斗,丢了性命。
我走在死绝的林荫道上,像钻进一个棺材,
无法到达皇村,被一条无法穿越的国境线隔开,我只看见火车窜进了树林,
普希金混淆于天空,我在和太阳谈普希金,
因此也提到与普希金不相干的另外一些人……”

乞灵抄注:

皇村改名为普希金村,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用诗歌语言把人们的心灵点亮。
我在长白山的北侧,站在一丛岳桦林下想起谎言与真理在此没有什么两样,或许,真理就是罪孽,或许,灵魂更珍惜腐朽,或许,每一个人的偏执都会把人生灰烬散入黑暗。
我感到社会冰凉,世界冰凉,我知道死亡是轻松的,生活也是轻松的,我也知道痛苦的原因是什么,我渴望在太阳的火焰中站起来,像诗歌的灌木燃烧掉罪孽性和腐朽性。

《诗歌的太阳并不知道我曾到来副本》

我感到社会冰凉,世界冰凉,
凉透了我的心,而我的灵魂却是金黄一团,
在诗歌的太阳外圈颤栗,在死亡中汲取营养。
今天是2015年春节,我早起写诗,把春节的第一天写进诗,
让诗歌在现实之外飘飞,
把现实当成我的流亡地,
让诗歌证明我是解开阳光发辫的第一人,
解开黑暗中睡眠的世界之谜,
在说:“皇村不是皇上居住的地方,是诗人居住的地方。”
我看见虚无的世界在我的目光中溺毙,
我断定上帝和皇帝都是诗歌的深渊。
而我发觉,我的脸也在诗歌之光上凋敝,并没有先知的面具,
我仿佛栖居在一个妇人的脸上,
在遗弃历史的珍珠和贝壳,
在说:“我不是世界之父。”
我开始逃离,在超越生命,在变成光线的一个胎记,
在变成一根勒死世界的绳子,勒住世界的喉咙,
在世界寂静之后,
十分惬意地用思想异端点燃火焰之径,
烧毁鬼魂一般的世界。

《冰冷的诗歌》

我知道诗歌总是使人受伤,在诗歌里没有一个人为我鼓掌,
我像马雅•可夫斯基一样在自命不凡,
还是写诗,写诗,写得昏天黑地,
却让我的灵魂生出一茎白发,晃动在时阴时晴的天空。
假如我不写诗,我拿命会有什么办法?
我深陷在畸形的冰雪王国,冻得战战兢兢,
在冰天雪地上留下一串冰鞋或脚印,
十二月的冷疯狂仍在肆虐。
我想用冰钎子凿穿冰,想在冰窟窿里抓住诗歌的鱼,
想揪住它的尾巴,它却游向另外一个祖国,
飞出俄罗斯斜睨的目光。
我大声叫喊:“我要强奸俄罗斯的绿色春天。”
我高举着中国的北方岳桦对着太阳咆哮,用灵魂还魂,
在哈尔滨沿着中央大街奔走,
走进圣索菲亚大教堂中,用受难的心安慰麻木不仁的十字架。
就像是耶稣基督的老大哥,在把死亡交给先知,
就在这时,教堂的窗户突然被打开,
向我显示教义所遭受的伤口,
在说:“最高意志也无法庇护灵魂。”

乞灵抄注:

马雅•可夫斯基说:“我是穿裤子的云吗?”
我回答说:“是的。”
苏联隐瞒了一个先知被杀害的夜晚,用红色改变了俄罗斯帝国的颜色。而彼得堡留下的最后童话是我和马雅•可夫斯基谈诗,谈斯大林,谈苏联护照,谈起中国照会。紧接着,再次谈起每个时代的距离都不远,因此,不幸的人总会想办法逃离黑暗的时代。

《冰冷的诗歌副本》

诗歌的背后有一条犯罪的路,我走上了这条路,
走上犯罪之路我就不是诗人了吗?
我所犯之罪是乌有之罪,是不幸之后的欲加之罪。
我说:“此生,我不谋食而去谋道,
是他们逼迫我越过诗歌的底线去犯罪,只有犯罪才能穿过罪恶的现实玻璃,
才能放下孤掌难鸣的悲愤,
我冷却在诗歌的一汪水中,抛下功利的诗歌水性,
结成冰,把诗歌的鱼封在冰里,
我肯定不是一朵穿裤子的云。”
请原谅我的无为而治,请原谅我的激越和莽撞,
我在讨厌鬼魂一般的世界,
讨厌畸形的国中之国,我在独自享受北方诗歌的寒冷,
冷在一座监狱中,是谁囚禁了我?
我在冒犯一个鬼国的墙壁,在一根思想的电线上灭掉灯,
融化在黑夜中,融化掉了窃国之君的黑背心。
我肯定不是一个国家的主人了,
我在诗歌里面犯罪,打破了诗歌的花瓶,
在把未来揪出来,指认出满街的人都不是同志,
同志,似乎是在对着一块石头喊了三声诗歌的小名,
其中有两声是假的,一声是半真半假的,
在心里说:“你是我们的敌人。”

《我苏醒于一座坟墓》

这个冬天,葬礼不断,死亡在不断凝滞,
不再观看停在天空一半的天空,像一枚荒诞不经的纸钱。
如果说谎言在窃笑,那么谎言好像是你,
好像是你在无动于衷地哀悼,
从一朵雪花的中央目睹一座坟墓开始,
在一瓣瓣剥落,在随着一层又一层谜团似的寒光下沉,
过渡到来生,让来生陷入僵局。
赫列勃尼科夫在说:“谁在地下嗑瓜子,在喝水?”
我听见了一个跳蚤在哀告,像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在朗诵临终说辞,
穿过了黑白两色,不是寄生虫的对手,
却像一个遭人诅咒的窃贼。
在你的身体上,每一个孔隙都塞着一块红布,
再次迈过黑暗的门槛,
随着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晃动,像寄生虫在吊死鬼的嘴巴上,
去追赶苍蝇,去签署别人的死,
又把时间悄悄叠起。
我目睹了这样的细节,苏醒于一座坟墓,
从一座坟墓中伸出手,抓住你的手,
你在叫喊:“他的灵魂之手,抓住了天空。”

乞灵抄注:

赫列勃尼科夫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在说未来是自由的新童话。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马雅可夫斯基说未来的舞台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放大镜。
我说:“现在和未来无法界定。”

《安静点,灵魂》

我说:“安静点,灵魂。”
灵魂却在俄罗斯的白火盆中沸腾起来,从冬天的窗口奔涌而出,
落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
只有波普拉夫斯基扛着自己的肩火,
站在柴门口说:“齐声唱,向前走。”
在黑色的夜幕下,波普拉夫斯基的红色肩火在燃烧,
烧毁了商店的橱窗,烧毁了模特的衣裳,
照亮了在死亡中站立的快乐死人。
波普拉夫斯基说:“俄罗斯萎缩成一个黑点,在我的肩火上隐退。”
我想和他谈一谈雪花的沉默,
说我在中国的北方不再年轻,闷死在一列火车上,
像火车的紧急制动,理解着冬天的静止。
波普拉夫斯基说:“安静点,灵魂。”
我扛着自己的肩火,在灌木丛中又走出七步,
幻化成黑夜的反光,在应和黑色的玄奥,
在说:“安静是两条弧线。”
我仿佛看见两条弧线在夜空上旋转,封闭成一个小圆点,
在半空沉浮,像灌木丛中的一枚果实,
像再造自我一样清晰。
我开始在荒僻的小路上跑动,又像一颗星星摔倒在地,
碎裂在灵魂中间,像是在世界中央闪烁。

乞灵抄注:

波普拉夫斯基说:“我的旗帜是一个寡妇。”
我说:“寡妇像非主流。”
俄罗斯后白银时代露出了鱼肚白,天边的鱼肚白是诗歌的唯一避难所。波普拉夫斯基在写《黑色的圣母》,在漂白自己,像一个打水漂的人,在水面上用一块小石头打出一个小水圈。

《安静点,灵魂副本》

这个春节的黄昏没有太阳经过,
只有灶台上的铁锅在沸腾,在涌出生活的沸水,
芹菜在沸水中裸出肩膀,在跳舞,
在舞动心中绿色的火焰,灵魂在芹菜的手心中闪烁。
波普拉夫斯基在说:“地狱里有一个春天。”
我惊讶,我把灵魂包在饺子里,
芹菜在饺子皮里叫喊,孤独,憋闷!
而黑夜里的电视机在新闻联播之前歌唱,歌唱一个好日子,
我却感到死去的岁月,并没有从床榻上站起来,
携带着一张旧船票,站在出海的船舷上呕吐,
呕吐出表弟离婚的消息,消息在红色的波涛上飞翔,
在说:“死亡的玫瑰走掉了。”
我劝说自己,让灵魂安静点,再安静点,
去看火龙果在一个活棺材中的燃烧,
烧得节日在天空的蓝色反光中,躲在超市的橱窗里,
在鼠头鼠脑地张望着虚荣的风。
虚荣的风在刮动,刮得这个春节的黄昏没有太阳经过,
在波普拉夫斯基的诗集里没有记载,
只有我记下现实生活的喧嚣,
冲出冬天的命运,在隐蔽的黄昏中发觉刽子手在撒谎,
在屠杀温顺的人,逆来顺受的人。
我知道,呼喊求救没有什么用,春天仍在沉默,
沉默在一个不吃饭,不点灯的夜晚。
让一个黑锅底的夜晚压在我的舌根上,
压住一个无法张口说话的灵魂,
让它小声说:“这是太阳独自娱乐的世界。”

《时光旅行者的自白》

我来了,一个经过幻觉的人。
像杜甫,把三吏、三别掰成六瓣,时光碎了。
杜甫用诗歌默写我的灵,我的灵在茅草房顶被秋风刮走,
刮走我的皮肤,黄色颜色的皮肤。
杜甫来了,写下杜甫兄,我是你的前世今生,
每个字都是我的疼,
在用疼痛的骨头看月亮,月亮是一千八百多年酷吏的朋党,
让每一块骨头都是现实的冷。
我很冷,在诗歌里哼着歌谣,哼着唐王朝垂垂老矣,
把唐王朝交给睡眠这个词,
在浣溪边淘洗掉,又勒紧秋风的舌头,
舌头又陷入一双草鞋子,在追赶我们的影子,
我和杜甫用灵魂挥霍掉我们,
走出前世今生,而今,我像杜甫一样在唐朝籍籍无名,
在感叹新王朝不可逆转的命运。

乞灵抄注:

灵魂的游荡是漫无边际的,可以抵达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王朝,可以重写安史之乱,描摹杜甫草堂,可以沉浸在孤独的冥想中,在思绪的韵律上轻滑而过,在意象的冷光中凝结成诗意的水晶体。
可以在生命的内省中完成精神与现实生活摩擦出的孤独感,让孤独感有着冰一般的音色和蓝灰色的人情调子。也可以用身体的诗学说明一个荒诞时代对诗歌的吝啬和残酷。可以在个我的自由和开放的遣怀中使个我与历史和现实时空相连,使生命本身经验着诗歌本身的成色。

《致单单成为豪放词的苏东坡》

喝一壶东坡酒,也解除不了心中的寒冷,
人间的冷在一个酒杯中把我抱紧,
让我碎裂成泥,在遭受天罚,天罚把祭坛布满平面的身体,
让死亡在现实中徘徊,不许诗意拯救。
我开始借着诗意逃亡,逃进南北宋朝,借一蓑烟雨论马,
时间之马在重复着我的疲惫,
在说:“在存在现场,我们诗意地活着。”
我们继续在空中举杯邀月,
《明月几时有》并不拯救灵魂,
灵魂不等于绝对悬念的白,再次发明时间,
用我们的一根肋骨拨弄时间的发条,
去摩擦牙齿,去温习午夜孤独,想睡,却演绎出诗意的奔跑。
东坡肉很腻,并不适合饮酒,
豪放词也不靠谱,像流放中落魄的运命,
像肠胃蠕动着死者的累累伤痕,让死替代耻辱,
让怀念流血,让死观看着活的方式,让酒肉膨胀起诗歌,
让诗歌爬上身体的陡坡,
不管是东坡还是西坡,总是错把苍穹当酒杯,
总是说一个人的苦难算个屁。

乞灵抄注:

   苏轼说:“我有一肚皮不入时宜。”
我说:“我也是。”
刘辰翁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
苏轼说:“我书造意本无法。”
我说:“书法自然。”
文与可说:“苏轼画墨竹。”
我说:“我诗书画皆为一帧。”
陆游说:“公不以一身祸福,易其忧国之心,千载之下,生气凛然。”
我们相互叩首,各自离去。他们返回自己的年代,我走进了盛世中国在独自怅然。苏轼一生宦海浮沉,奔走四方。我半生幽居东北一隅,在以诗书画作为在死去的时间中复活的证据,以隐微式的生活神游天下。

《青玉案•元夕》

玉壶背倚着蓝色的中国茶具,
在以绿茶说起正月十五的事:凤萧声动,一夜流星雨。
忽然,天空被完颜亮打破,盛不下一杯茶水,
辛弃疾在说:“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宋朝在朝廷上问茶浓茶淡,
害得辛弃疾在过长过累的赋闲中扣问门前五柳,
五棵柳树在摇头说:“愁滋味,刚下眉头又上心头。”
我突然想起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恍惚间,辛弃疾便死在了谶语中。
玉壶仍旧在背倚着蓝色的中国茶具沏茶,
破碎的中国天空还是不肯说出自己的愧意,
宋朝忘记了辛弃疾的补天裂,
元朝也忘记了把中国蓝加浓,忘记了把蓝色注入在一个青色茶具中,
明朝不明,借用玉壶唱:“事无两样心有别。”
我站在月光下凄然落泪,在感叹被罚生的诗人,
被乌有的月亮否定了才华。

乞灵抄注:

   辛弃疾说:“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杜甫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苏轼说:“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我说:“我不想作豪放词,我只想打碎一个月亮,情与貌,不相似。我的灵魂和我说起一件古怪的事,君如无我,问君怀抱向谁开?”
此时,中国的月亮在变红,在变黑,之后变蓝,然后又开始变白。

《我还是想说我的》

我说:“十个手指相加是手指的重复。”
重复加大了苦难的重量,攒下半辈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手指在现代工业的机床上被齿轮的牙齿咬去一根,
疼得我扎心,疼大于心脏的半径。
我说:“在诗歌里说出苦难也是幸福的。”
被人偷换掉的幸福在纠缠着我,像把我捆绑在一把空椅子上,
又在我的前方摆放着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也是空的,空在我的意念中,
空出我内心的年轮,占去我写诗的时间,把我折叠成纸钱,
在一把火里塞给死去的人。
而时间却像隔世的门缝一样险隘,怎么挤也挤不过去,
把我挤在时间的门缝,像我的刑具,我是时间的俘虏。
我还是想说我的,我居住在三间破旧的楼房里,
趴在书桌上让自己活成木头,钻进木头的迷宫,
向庄子学习,或许可以在宋词里拐一个弯,踩出一段文字的小脚印,
像穿行在密林中的土匪喊着黑话,
在说:“没有灵魂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知道李清照是一个女人,我想在诗歌里把她抓起来,
规劝她做我的压寨夫人,她说:“我真想被你带走,再次返回人间,
在时间的监狱中重新演绎一场逃亡。”
我递给她九根手指,她仅仅用一根手指就牢牢地勾住我,
让我俩连接在一起,在密林中奔跑,
跑乱了许多小脚印,许多树叶的影子。

乞灵抄注:

我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清照说:“我们在一千年以后相识,奔跑在诗歌里很惬意。”
我说:“我们的背景全是树。”
李清照说:“不知道我们奔跑的脚印,有多大尺寸?”
我说:“君如我,我如君。”

《莫名是无名的惆怅》

在不惑之年写诗,诗在悠悠秋水上起伏,
似在随风起舞,在进行一场演出,在演绎无忧的童年。
童年在课堂上练习遣词造句,
在说:“唐诗宋词经过了唐宋的戏台。”
而今,我在郑燮的窗棂上唱皮影戏,
让我背诵一首竹枝词,让竹枝和竹叶在空气中晃动,
晃动得很猛烈,像剃须刀在剔除现代生活,
在难得糊涂中泛滥成灾,泛滥在甲午,
甲午在打捞水底的光芒,光芒在回避一些人的名字,
像古老的流水,不保留诗人的样子,也不保留国家的风光。
此时,中国的戏台很空,在莫名地漂移,
从长春、北京、上海、广州、多伦多、伦敦、埃及一路招摇而过,
眨眼间,已经凋落无名,
无名在老去的课本上描摹不出零乱的肉身,
肉身又破败成无韵的竹笛,
在随风呼喊:“莫名是无名的惆怅。”

乞灵抄注:

难得糊涂,像一个怪怪的葫芦盛满醉酒,醉得我隐逸在一个帝国的大野之上,像郑板桥一样用率真从官场上抽身,以“怪”入诗,在“怪”中包藏真诚、幽默、酸辣,以此警醒自己。在自得与安逸中“齐物”,像一个乍兴乍灭的萤火虫,从天地的夹缝中穿过。

《空了》

打开红楼梦,我们能够看见什么?
你们看见了大观园,我却看见了梦。
挪开我们的双手,红楼梦便在一张白纸上飞起来,
红楼梦三个字,只留下岁暮百草零的一瞬儿,
一瞬间在时光的银箔片上剖析虚无,
虚无让红楼梦中的人物变得枯黄了,空出主角的九条命,
在梦里打坐,修行,
让一宗寺院把乱飞的梦收留下来,
把红月亮抛弃了。

乞灵抄注:

曹雪芹说:“我把红楼梦预伏在太虚的幻境中,在归大荒。”
我说:“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是你未改定的原稿。”
曹雪芹说:“兰墅阅过是谁的猜测?”
我说:“无需争论。抛开红楼梦文本,我们都坐在一个寺院中,把梦称为觉本。”

《空了副本》

清朝是不清楚的,被曹雪芹写在梦里,
一块命运之石从空中飘过来,满怀忧国忧民之情,
字字皆是血,字字皆是泪。
我知道他在小说中也养过蟋蟀,总是轻声地唧唧不已,
于是写下几首诗,把红楼梦写成黄色,
留在了我这儿边,用林黛玉的血手帕揩拭我的额头,
变成石头的姊妹,三块石头。
一枚无花果在养育三块石头,引领我走向诗歌,
我在细数着时间,时间却像石头一样瞎,看不见我的灵魂,
我的灵魂在珍藏元知。
而我并非是时代的过客,我走路的声音很干净,
胜于我所经过的每一个时代,从静止的水面上反弹出来,
虽然没有人听见,但是还是掷出最后一根骨头,
让最后一根骨头说出自己的心不在焉。
也许时间可以倒退,可以让一只蟑螂爬在林黛玉的床下窸窸窣窣,
让这个忧郁的女孩拥抱我,
让我的身体活力复活,再次震颤出信念的速度,
可是,我不想和清朝不清不楚。
我反倒像一个在天安门前自焚的孩子,给灵魂安装上真理的车轮,
和遥远的祖国打过一个招呼,
从焚化的灰烬中拾起一枚智齿,
在咬紧牙根说:“我用小心思耗尽了一辈子,
我知道我的来路不明,去国不同。”

《悲剧剧场》

坐在办公室里,绞痛的头颅,
难以忍受垂死文化的宣教,涂在灰色的脸上,
像灰白瓷器,孵化着灰暗的组织,
像是一碰即碎的豆荚在秋天中炸裂,像在纪念碑上溅落的血。
办公室的门像张开的一张嘴,吃掉了我,
又被十平方米囚禁我,
我佝偻着四肢,在拥抱自己,在爱着自己,
可我不是鲜活的字眼,皱褶成晚年。
在皱褶之间夹带着异想天开,
我为幽灵所伤,共产主义幽灵从我的脸上散失或脱落,
穿过了法国的凯旋门,从德国转到波兰,
遭遇了米沃什的童年,我带着一本诗集坐上了约瑟夫•布罗茨基被流放的小火车,
从海参崴登陆在中国东北,旋即进入我的头颅,
幽灵把我按在一个木质座椅当中,
让我呆坐在办公室里,在头颅中构建一座历史的剧场,
放映一场幽灵的电影,像莹光雨碎落了一地,
碎裂成一树朽木,认不清前世。

乞灵抄注:

题记——徐志摩二十年代在莫斯科参观列宁遗体后,写下《欧游漫录》,评苏俄主义:“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血海。”

马克思说:“共产主义幽灵。”
我说:“我认不清前世。”
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给流亡在柏林的家人写信,在信中说:“相继出现的这两种社会模式有共性:让世界变得更糟。”
   今天,我坐在一个木质的座椅中,回顾共产主义学说传播了一个多世纪,记忆经过了列宁时代,经过了斯大林时代,在二战的硝烟中反身进入欧洲,又反身闯入西西伯利亚的寒冷地带,像约瑟夫•布罗茨基一样劈柴,猛嚼一口干面包说:“一个警官走过来。”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这个警察像一个恶棍。”
我说:“嗯。”又猛嚼一口土豆。
警察说:“偷吃烤土豆,不怕噎死?”
我咬咬牙,低声说:“你这个恶棍,逍遥在国家的利益之上。”
警察瞪着眼睛对我猛吼:“我会让一颗子弹穿过你的身体,你不会有疼痛感吗?”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警察,请不要浪费一颗国家子弹。”
我说:“子弹,不值五分钱。”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为什么?”
我说:“你猜?”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你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你还在搞恶作剧。”
我说:“你帮助我会有危险。林昭,睡在五分钱的纸币上。”
警察说:“你必须预付一百块钱。”
我说:“为什么?”
警察说:“子弹涨价了。”
我仰面苦笑,我想起读过的《马克思青年时代》,用厚厚地一本书抵押给我的青春。我曾在朝气蓬勃的年代,步行三公里泥泞的土路,到达松花江边坐上客轮去哈尔滨,在道外区某书店买来《共产党宣言》,站在柜台前猛嚼共产主义的精神面包,而太阳岛的太阳却斜斜地照出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在斜阳下歪斜在无法无天的栅栏上。
此刻,警察傲慢地抬起下巴,翘起山羊胡说:“你这写诗的垃圾,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说:“构陷我的人,刚刚吃过烧鸡。”
警察若有所思地说:“我对你的家族、背景、性格了如指掌,你不过是一个草民罢了。”
我心想:“天下为公。”
开始猛喊一声:“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尝试着做一个鬼魂》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小于一。”
我知道这是思想的一个暗号,像一只黑燕子在星期三的早晨飞,
飞过苏联的红太阳,飞越两个大陆,
又返回思想的巢穴,像黑燕子的一个小黑点,
在呼应一种神秘,在言辞的片断中复制自己,在取悦一个影子。
约瑟夫•布罗茨基在威尼斯筑起一个鸽巢,
在回赠时光一种礼物,他站在时间的另外一边,
在用诗歌尝试赞美残缺的世界。
我在时间的另外一边看见他劫走一个世界,
我窃喜,在苏联的衰亡中学会了致敬,
羡慕他保住了人性的持久性,在小于一中变成无数。
现在,我每天都在被胆小鬼和寄生虫困住,
有时沮丧,有时亢奋,在把世界撬开,
让东西半球互为镜子,看见自己像约瑟夫•布罗茨基的另一半,
也小于一,像一个国家的一枚硬币买不到一块面包。
胆小鬼和寄生虫在议论国家高铁,在非议我,
在肯定国家的甜蜜,我却像一个隐形人抛下了虚荣,
在最后的一个影子里计算我的死期,
在尝试着做一个鬼魂,在一个国家的烟囱上形成一朵云,
让养老金埋葬我两次,哀悼我两次,
让一个国家的形象在我的目光中不堪一击。

乞灵抄注:

有人说:“尝试着在语文中死一次。”我哈哈大笑。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做一次文明的孩子。”我又哈哈大笑。
我在苦笑中无语。在内心的流亡中艰苦地写作,粗砺的笔尖刮破了我的心。我感到意外,无用的诗歌有一种罪过,在国家的意外犯罪。自1995年至2003年间法律的犯罪,使我一直躺在一纸判决书上阅读中国法律,阅读出我的三年上诉、三年复议、两年执行等于一张白纸,判决书和执行书化为乌有,让一无所有等于一无所有。我在用诗歌对抗着国家之恶,在重复着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说法:“最切实的办法是极端的个人主义、独创性的思想、异想天开,甚至——如果你愿意——怪癖。即是说,某种难以虚假、伪装、模仿的东西;某种甚至连老练的江湖骗子也会不高兴看到的东西。”我的诗歌语言变成了诗歌的意外,在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诗歌中展示自己的伤口。
约瑟夫•布罗茨基在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的诗里说:“诗中的声音,在本质上乃是时间被重组达到这样的程度,使得诗的内容被置于一种在语言上不可避免的、可记忆的聚焦中。”
我开始面对着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说话,在和鬼魂说话,说起在诗歌语言中的呼吸,诗歌是我灵魂的躯壳。如今,我无法找到诗人的肉身,却在作品中找到了诗人的精神形式。

《月亮给我真理,也给我水》

我开始明白,月亮已经不存在了,
我幻想着月亮是水的肩胛骨,在水中颤栗,在弯着白色的身子,
像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一样消失在鳜鱼的嘴边。
而水并不完整,在挤出俄罗斯的脓血,
又还原成为水的一条裂缝,在冰冷中闭上眼睛,
像苏联一样安静死在我的灵魂中。
我在中国的北方拨弄着银火盆中的炭火,
仿佛看见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的样子,
就站在银火盆的旁边取暖,又蜷缩着身子变成三种事物,
像皇村的黄金光线,像基辅的白孔雀,
像是彼得堡的一言半语,
在融化成水,像月亮投下的利刃。

乞灵抄注:

日丹诺夫说:“不知是修女还是荡妇,更确切地说,是集淫荡与祷告于一身的荡妇兼修女!”
我一直想去俄罗斯人的家里做客,想在酒精里提纯诗歌的艺术,可我还是选择与我的祖国同在。我虽然和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一样无辜,但是,我知道母语是我的诗歌空气,俄罗斯人的面包充满苦艾味。
我在中国北方的严寒中长出红色的嘴巴,红色的鼻子,红色的耳朵。而红色总会使时间的交通堵塞或瘫痪,只有白色诗歌的灵魂才是光的大师,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在诗歌的雪橇上留下了玫瑰一般的一团火焰。
索尔兹伯里说:“诗人清楚他们的使命。那就是讲真话。让俄国人听到真实情况,不管多么可怕……一百年后,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勇气,他们的诚实,将使俄国多么为之骄傲!”

《苦难的白雾》

只要我没有死,我会不朽。
我看到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站在电影幕布上喋喋不休地说话,
我忽然喜欢上了白色,
它解散了革命者,把一个诗人的影子放映在人民广场,
包括诗人酸涩的声音。
我说:“今天你来,阴霾沉闷了天。”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说:“阴霾,最多掠走一头公牛。”
我看见松树林在阴霾中褪去发霉的颜色,
代替了痛苦,隐瞒着鲜血淋淋。
我的语言在嘴巴上,带着饥饿和惶恐从双唇上剥落,
在降雪前失踪在斯大林雕刻的时光中。
苦难的白雾却不知不觉地从时光隧道中漫出来,
漫出放映机的镜头,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距离我只有七步,
在用汉语喊我,你记得小时候的医院吗?
一家医院,冷白于苹果树下,
白色总是让我无端地心跳,
让我像一只白鹭旋即飞离。

乞灵抄注: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在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电影里写诗,电影有画外音,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在《雕塑时光》,取代了斯大林,诗人从流放中返回。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说:“我不朽,只要我没有死。”
我说:“你把不朽重新界定。”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说:“我们在雕塑的时光中相见恨晚。”

《白夜》

在耳朵里生长的诗句,
听见了白夜酒吧的酒,在玻璃酒杯中开花的声音,
像玫瑰花的火焰,像一瓣红月亮。
白夜在凹陷,陷落在路灯下黑暗的根,
忙于献出它的世界,在高架桥上追逐一场迷醉,
连续释放出的尖叫声,像被强奸的黑夜。
白夜堆起冰块,扬起星星的粉屑,
让一头公牛在思想中玩耍,压弯了光的光线,
光线的一半是修女,一半是荡妇。
而我那飘忽不定的运命,在城市的魅惑中却消失在静止的喧嚣中,
在一间暗房子里默默闪动着黄色的光,
又滞留在往昔的惊悚之后。

乞灵抄注:

   勃洛克说:“白夜。”我也说:“白夜。”而白夜在我的企望中遮蔽了我的面容,我只有用耳朵听,听见一种被忽略的声音,即是我一个人的。在这类情况下,我的天生无知以及纯真都是一种赐福,因此,使我把所有的幽灵都作为无稽之谈。
  安•兰德说:“我开始明白政治是一个道德事件,我反对任何政府任何社会,任何权力任何事情强加在任何人头上。”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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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之甲本:

《灵魂的几何学》

1.2014年9月27日张贤亮辞世。张贤亮在病危中不同意抢救,并嘱咐其儿子说,碑文写上这句话:“他来了,又走了。”我说:“生死互根”。
2.张贤亮1936年12月生于南京,1937年12月日军攻占南京前夕,随家逃离幸免于难。前半生多灾多难。南京,南京,在1937年的东方幽蓝中便如亡国之都。人们在四处奔逃,但是,从四散奔逃中如何保住一个人的血统与汉语的社稷命运?
3.1957年张贤亮因在《延河》文学月刊发表长诗《大风歌》被打成右派,张贤亮在西北农场改造、监禁长达22年。这种监禁源于一场政治游戏,在张贤亮的头顶上戴着一顶又一顶的官僚资本阶级家庭的高帽子,张贤亮戴着高帽子到达甘肃省宁县专区贺兰县,《大风歌》又掀去了右派的高帽子。我不知道文学怎么会有左有右,我只知道文学只有原初的气象,是来自心灵深处的一个孤独感的内核。
4.张贤亮在1997年的《小说中国》中高喊:“私有制万岁!”没有人为他鼓掌,他自己在鼓掌。鼓掌是中国式的,我的思虑被中国式的不幸言中,我看见张贤亮在中国的耳朵里练习空翻。
5.张贤亮在《灵与肉》中在向前看,看见窗外的黄土高原的黄色田野开阔而充实。而向前看是一句政治术语,压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中,压在张贤亮的书桌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灵与肉在说话:“灵与肉在一本小说中活着本身是一个奇迹。”
6.一只飞蛾只在世上存活过一秒钟,那一秒钟里便有永恒。我打开《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看见书的左半边,有一条光线绵延在群山的高处,连接着一抹余辉,余辉如镜透明,通透无比,无内外,无长短,无大小,无阴阳,无一切黑暗。
7.一棵菩提树在写日记,在描述想象力,想象力无头无尾。如张贤亮所说:“如果我们不记住、不思考、不反省,历史可能会重蹈覆辙,那将是我们民族甚至全人类的一场浩劫。”所以,我用文字记录我的传奇雏形,我的传奇在与祖国的命运同步。

《月光下的判词》

远方,没有诗人,
请感觉一下一座钟在敲打月亮,月亮上没有唐宋诗词,
没有,充盈的今夜,
没有,纯粹的星宿。
是的,几乎没有一个诗人是你的同行,
你已经穿过了耕云种月的人群,
你在用心灵过滤时间,在读着曼德尔施塔姆的《石头》,
在聆听石头开花的声音,
三块石头在正午的烛光下发光,不等于月光,
像你在遥远的海参崴说:“真理的歌唱是另一种气息。”
一无所有的气息,在月光的嫩芽中厌倦了祖国,
在变形,穿梭在此者与彼者之间,
像一个被流放者,在繁衍真理,在信仰黑暗,
在饿殍中停尸三日。
而寡情的国事,仍在谈论无趣的生死,
在抄录时间,录下了白骨如泥,
在用一枚纸钱堵住死亡的借口说:“白骨丢了,白骨丢了。 ”
而你看懂了黑白,骑上月亮玩一场游戏,
翻了一下身子,留给人间一股鬼气,
在说:“我如传说一样久远,无形。”

乞灵抄注:

一.曼德尔施塔姆登场。
我看见石头开花,看见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斜睨着普京一眼,在鄙视死亡之门。曼德尔施塔姆说:“死亡太小气了。”
我感觉到一切仿佛万物。我,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约瑟夫•布罗茨基,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走进了时间的容器。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在击打着时间的钟声,让时间瞬间产生訇然之响。
二.我看见曼德尔施塔姆的坟墓上生长着诗句,仿佛是曼德尔施塔姆的忽生忽灭,在显现前世的孤寂。
三.我仿佛看见曼德尔施塔姆的超然之脸,在接受造化的创意。而庞大的苏联帝国却轰然崩塌,早已灰飞湮灭。

《诗歌的坟,也是巫师的解药》

聋下来的耳朵,堵不住诺贝尔奖的消息,
消息在说:“S•A•阿列克谢耶维奇是一个世界性的女人,
在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知道《我还是想你,妈妈》被苏联抛弃,
被当成前世的胎记今生的印章,
见证一个王朝的生死,见证一些离奇的故事,
让人的生死大于祖国以外的国度。
在国度之外,喧嚣的人们在名利的空气中窃窃私语,
在说:“天亮之后,日出会重来一遍。”
我在午夜体验梵高的刚强和粗野,
让一个女人怀孕,让一个孩子变成空气的一部分,
让鬼魂的世界为我作证,
见证我的精子和她的卵子,在今生的空气里游泳,在名利中换气。
可是,失去童贞的孩子生怕自己饿死在水里,
在海岸线上发动一场生死对决,
在抽刀断水,在用一命换一命,
在时间的零头上喊我父亲,喊她母亲。
而我在乙未年十月,已经把时间弄得明明白白,
尘世间的一切夺路而逃都是枉然,
所有的生死都是无常,天地之间总是尸骨遍地。
我在了悟中静下来,在键盘上敲打母语,
在练习一种古老的手艺,
在用诗歌埋葬好自己的尸体,堆起时间的坟冢,
插上三炷香火,再用九桶月光的颜色诱惑巫师,
让巫师死于自己的解药。

乞灵抄注:

S•A•阿列克谢耶维奇说:“如果你回头看看我们整个历史,无论是苏联还是俄罗斯的时代,都是尸横遍地,鲜血横流,是一个刽子手和受害者之间永恒的对话。”
我说:“是啊,这是禽兽世界的法则。人的生死互为后门。”
S•A•阿列克谢耶维奇说:“尘世乌托邦的崩溃,是一个宇宙维度的挑战,所有生物的挑战,也是我的命途,亦是我的地狱,无人可以逃脱。”

《天才的本领》

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说:“我的诗歌在爱情里生长。”
我知道她是一个风骚的女人,
我看见曼德尔施塔姆从一个花园门口经过,发现花朵的公式,
在说:“在她的身体里有一个魔鬼。”
这使得一朵开放的玫瑰花无人认领,
仿佛陷入一场遥远的流放中,
枯萎的一头金发在变成灰烬,堆在了肉体的墙根。
我说:“天才活在她的灵魂之上,
像她快乐的身体,流出一种纤细而流畅的声音,
暗淡了蝴蝶和蜻蜓,像麦田里的水。”

乞灵抄注:

我说:“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你的刀刃劈开的是木柴吗?”
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说:“不是,是两颗心。”我觉得也是。
埃夫伦说:“她生活的空气,由谁煽起感情风暴此时并不重要。几乎永远(不管现在还是先前)建筑在自我欺骗上。情人一经虚构出来,立即刮起感情风暴。”埃夫伦又给致瓦洛申写信说: “最近一个时期我总觉得即将返回俄罗斯,也许因为‘受伤的野兽’往往爬回自己的洞穴。”
我忽然在1922年4月28日的铁匠大街上遇见了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马雅可夫斯基,他说:“真理在这边。” 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却站在1928年11月3日傍晚的伏尔泰咖啡馆门口说:“力量在那边。”

《不屈者》

站在1907年的古轩亭口,
我朗诵秋瑾的诗:“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把浑身的血,溅入浅淡的草丛,
在衰草尖上随风奔袭,
突入时间的大门,在1907年投胎,
从一滴血里开始复活,从秋瑾的魂魄中站起来,
走出古轩亭口的死,
和秋瑾一起舞剑,剑锋划破了深红色的云,
直抵天空的梦幻穹顶。
在用革命一词猛拍起古轩亭口的血,以血点亮野草的萌芽,
直扑入花园,让秋海棠抖落晚风,
让红色在无常中归真。
我看见一场革命之后的祭祀在残菊上扫荡白眼,
白眼收起,最后的一片红池塘消失了,
埋伏的革命在四面出击。

乞灵抄注:

秋瑾说:“死生一事付鸿毛,人生到此方英杰。”
我站在古轩亭口想起1907年,想起辛亥革命,而百年前的旧中国封建礼教和封建统治虽然已经变成沧桑世事,但是,真理仍然包藏在如今的世事之中。
胡适说:"争你们的个人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的起来的!"
孙中山说:“光复以前,浙人之首先入同盟会者秋女士也。今秋女士不再生,而‘秋风秋雨愁煞人’之句,则传诵不忘。”
我说:“让死活相互冒犯,死活都不能贱。”

《灵在灵界》

我坐在二千八百年后的时光里,
看见孩子们在捧读诗书,
在高声朗诵:“我是一个老小孩,总是说真话,总是遭人暗算和毒打。”
而我在苦笑,我的骨头在泛白,
在问:“怎么还有人在用鞭子敲打我?”
我的白骨像粉笔渣一样被粉碎了,不像食指,可以在北京闲居,
在《相信未来》中加入二十世纪,
在未来中了犹未了。
而我在穿越灵界,在杜甫的一杯浊酒中愁眉不展,
每日在解决食不果腹的日子,
在逃避二十一世纪的一伙中国贼,在避免饿死。
我逃进了一个灰色地带,在狭窄的诗行中追赶生,也追赶死,
我在生死之间疯掉了,想借李白的酒壶一用,
用旧了床前的月光,用旧了头顶的瀑布,
我记不清郭路生是谁,也想不起来今夕是何夕?
我向孩子们提问:“我是否可以返回二十一世纪?”
可是,我的影子是空的,在三十世纪的三道山岭上晃来晃去,
想在一朵白云上歇一歇脚,想和土司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这让我丢掉了性命的因果关系,
丢下了人间的烟火气。

乞灵抄注:

一.作为中国诗人,食指于1974年精神崩溃以后已经远离了诗歌,但是,中国新诗运动与他存在一种无法割舍的关系,食指被卷入中国新诗运动的一种奇怪漩涡,他是中国新诗运动中的一个奇数。
二.朦胧诗中的北岛在2014年的诺贝尔奖中陪跑,他的卑鄙者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失效在青海,失效在北京。顾城在童话中走进黑色的眼睛,黑眼瞳也不等于顾城。杨炼在同心圆中和外接圆的大海拐弯处,进驻德国,在和君特•格拉斯一起剥洋葱。舒婷的青春诗显得幼稚,惹得陈傻子在2013年写《给舒婷写首诗》九行诗,录此:
听蒲秀彪说,你又到贵州参加诗歌节了,这些年,你就忙着去参加诗歌节,诗是一首不写,如果我是你,真不好意思,多大的红包,我也不去拿。
我想,在这个虚荣盛行的时代,错误的写作在于没有独立人格、没有自由思想的个体被包围在虚荣盛行的时代之中,而一个孤独的诗人穿越在时代的错误中需要足够的勇气,需要付出一生努力才是。
三.在大唐帝国,李白仙死,杜甫饿死,足以证明几千年来中国诗歌的沉重与矫情均来自于同一种特定的社会和历史的困境,像一次不被苦难现实闷死的深呼吸。
四.阿莱桑德雷在1977年的诺贝尔获奖演说中说:“诗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始终是一个启示者。从本质上来说,他是预言家,是先知。然而他的预言当然不是一种关于‘未来’的预言,它可能与‘过去’相关:它是一种超越时空的预言。”

《反之亦然》

在筒子楼的走廊里,我听见了水房的流水声,
想起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筒子楼的走廊却灰暗无比,我伸手触摸着海子的《太阳》,
从天空的鼠眼中解放出来,
独立成为海子的器官,像诗人之眼。
海子看见我像海子一样,走在筒子楼的走廊深处,
深入在黑暗内部,逼退野兽,
听见青铜器和铁器以及瓷器相互碰撞的声音,
看见它们身上的斑痕和锈迹像鱼鳞,
在吃掉月光,在一口深井中还原成一条鲨鱼的影子。
此刻,一只黑猫从房梁上跳下来,
站在走廊的过道中间舍不得特权,在暮色中打劫,
在说:“把诗歌分我一碗还是不够。”
我从衣袋里掏出手电筒,在打开之后照亮走廊深处,
击退了讹诈,在说:“到此为止吧,这里根本没有你要的诗歌。”
我又攥紧一串钥匙,打开房间的门,
看见厨房里妻子升起的炊烟,
像一条鲨鱼,从打开的水龙头里游回深海。

乞灵抄注:

海子说:“诗歌的命运无非就是命运的点缀。”
我回答:“海子是纪念诗歌之语的一种修辞。”
海子说:“诸神之夜何其黑暗啊!”
骆一禾说:“日夜做为掌灯人,听原始的声音,也听黑铁的时代”。
戈麦说:“从那样的黑夜,那样的迷雾,我走上的归程”。
海子谈起诗歌的献祭,在谈灵修的艺术,在说:“有人把我的悼词写成V型,扩大了诗歌的精神面积。一个低头在我坟墓边上拔草的小孩子,天性愚笨,在随风摇摆。”
我也谈起诗歌,我的灵魂出窍,在一个破旧的筒子楼楼道上说:“我用我的血养活自己,在经过后现代全境。”
我没有在北京的四合院里住过,四合院的空间组成一种晕眩,在回顾无产阶级的发型,在研究中国法学,而山海关存在更高的秩序,在完成生理学上的一种突兀,暴露出城市的野心在广告牌上展现出超人的绝技,在测算火车的速度,在抵抗动物的冲撞中让纯粹的意志觉醒,被定义为诗道无言。

《自由监狱》

这是铁证,自由在监狱里作乱,
在各领各命中变幻着正与邪,常与变,收与放。
刘晓波在自由监狱中恹恹地睡下,
睡在没有星辰的夜色里,睡在自由左侧,
在梦里怀念起锈迹斑斑的月亮,在说:“月亮是自由的闲客。”
我说:“月亮有许多小名,在圆缺之间开合无度,
在安慰生命中安详的死,
在失败的神秘主义中磨破了嘴皮,在为大主义辩护。”
刘晓波侧了一下身,似乎听见了月亮的娇吟,
在梦里打出一块石头,
在说:“我把对错输赢交给一次性的黑夜。”
我在吉林大学体育场的上空看见,一场水火在演绎对攻,
火在攻击水,风吹灭了灯,
在高喊:“看,子弹来了,子弹又一次来了。”
我聋掉的耳朵听不见厮杀声,
迎着风声用古老的技法在月色里制造诗歌凉亭,
在雕梁画柱的回廊中经过一朵白云,
在说:“我顺从诗歌的王法,在排除命里的毒,
在诗歌的帝国中安排好一场浇灭心火的国殇。”
刘晓波在梦里伸出拇指说:“我顺从自由的王法,我没有敌人。”
而自由的监狱仍在变幻监狱的样态,
在说:“自由的房子一不小心变成了凶宅,
身体归监狱,自由也归我。”
我知道自由在险象环生,在暗疾环生,
自由在自由的监狱里借宿,
在追问时间,时间在说:“人们在命里吃着粗粮,
在和自由对唱腔,没有听众,天下好空荡。”

乞灵抄注:

刘晓波说:“要想让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燃遍全球,每个人都有责任向恐怖主义宣战”。
我说:“我顺从自由的王法。”

《时间的一元硬币,买不走你的一生》

今夜,我的脑子里堆满了雪人,他们在白纸上说话,
在说:“圣灵之子,给你的手指打上烙印,
像未叠起的棉被正在对着命运说,中国和苏联多么相似。
雪花花掉了多少时间,在沉重的睡眠中翻译夜,
你却在深夜里咳嗽。”
我的确是在咳嗽,在一声又一声中咳血,
用血记录下索尔仁尼琴,把他放在我心灵的口袋里,
抵御雪夜的寒冷,在食指的影子中说话,
说出北京也是我的北京,让真话大于世界。
我再把一副对联贴在甲午年的大门上,
封堵住门外的寒冷,让诗歌燃烧起来,变成火焰的影子,
烧毁一个国家的小语种,也烧死一只八哥,
这样可以在一个雪夜里捉住一个大坏蛋,
大坏蛋在偷电,偷走老百姓的十一个亿,又盗取一个国家。
此时,小雪人开始无事可做,
在把他们的名字换来换去,在说:“我服从你的水性。”
我说出了我的胎记,能够记住命里的毒,
能够让时间开口说话,在说:“你把窃国之贼炙烤之后,又被同伙出卖。”
我说:“他是谁?”时间接下来回答,
在说:“你把我拼接在一起,用诗歌连接成线索,
你在一点点破译。”

乞灵抄注:

苏联档案:
在1970年10月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缺少的精神传统,因此而获诺贝尔文学奖。1974年2月12日苏联持不同政见者,诺贝尔奖金获得者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公寓里被捕,并以叛国罪被驱逐出境。
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
我一生苦于不能高声讲出真话。一生都在冲破阻拦为了向公众公开讲出真话。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时间不能救赎一切。
一个作家的任务,就是要涉及人类心灵和良心的秘密,涉及生与死之间的冲突的秘密,涉及战胜精神痛苦的秘密,涉及那些全人类适用的规律,这些规律产生于数千年前无法追忆的深处,并且只有当太阳毁灭时才会消亡。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的灵魂是否可以装在一个空罐子中?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会不会写诗,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的诗是否可执诗歌牛耳?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是时间的一枚硬币,买不来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一生的冗长传记,我的记录是几秒钟?我的记录也不是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的呼吸,只是时间的一次瞥见。

《时间的一元硬币,买不走你的一生副本》

1.叮当一声,一元硬币掉进你的骨头里。
2.像一页四方形的纸,搁置在空白的命运中,买走你一生的传记。
3.你的一生是一个空罐子。
4.你的一句真话像超现实流星雨,滑落在西西伯利亚。
5.生死的距离很短,生死之间发生了争吵。
6. 你配得上一个岛屿,古拉格群岛是你的灵魂。
7. 你把耳朵扔掉,耳鸣仍在耳鸣。
8. 但丁和杜甫和你不存在距离,因为时间和空间相等。
9. 而生活在别处,你只是生活的一个标点。
10.你在安静地枯萎,用影子呼吸。

《赴死的心》

我要死了,死在自己的灵魂中,
没有更换的衣服,也没有穿上衣服的影子,只有赴死的一种想法。
我说:“不需要谁来为我送葬。”
我早已身心俱碎,让我的心在安静中歇上一小会儿,
之后,再来讨论来生的喧嚣。
我知道,有一些人会伏在诗歌上大哭,
但是,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他们却是我的敌人,
他们在用耻辱掩盖耻辱。
因为我曾经预感到他们会在苦难中假装怜悯我,
而我天生害怕他们白色衬衣上的红色反光。
我感觉到他们像狼一样呲着牙齿,
在啃着我的骨头。
我的骨头在发光,在临死之前拯救一颗心,
像伊琳娜•赫罗洛娃在迎候生死,
在说:“被杀害者应该亲自杀死凶手。”

乞灵抄注:

伊琳娜•赫罗洛娃说:“ ……压制住绝望,注视着,紧紧按住的指缝间,她的灵魂慢慢溜出。”
我说:“有良知的诗人作品,使得受到威胁的真理熠熠发光。”
我知道我们都是文人之殇。我的灵魂在滑入虚无。孤零零的。没有人送行。而我拥有一颗孤独的赴死的心,足矣!

《赴死的心副本》

我必将死在诗歌里,一块骨头也不剩,
剩下的是灵魂在说:“这个世界并不是太阳独自娱乐的世界。”
我的灵魂在一线阳光上赴死,死在光明的路上,
世界在说:“你在和谁说话?”
我说:“我不想在时空中乱飞一通,我不是你的蝙蝠,
我是你的存在,像西西弗斯这个参照物。”
我自称是三块石头,
在时空中与一朵云搅在一起,一朵白云说起桃花的故事,
说起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故事,
说得我空出了我的心,空出了世界本身,
在命中勾勒出时间之马,让它开口说话。
说我是最棒的骑手,把内心的宏大和辽阔交给它,我是时间的影子,
而我必将死于诗歌,因为我与诗歌同体,
我在生死开合之间,变成一个招魂的人,
在为自己招魂,又索性在脱胎换骨,
在说:“我的灵魂在给世界使眼色。”
我在一个早晨写下我活在一个明镜中,活在母亲的子宫里,
在地平线上涅槃,活在另一个人间的公园里,
闻到了一棵果树的烧焦味,
在说:“照亮乾坤的灵魂,像一枚禁果。”

《斯人昌耀》

王昌耀坠楼的消息砸伤我,
坠入我心,我的心极静——唯你一人独坐。
你所爱之人的良宵已经生出菌斑,不是你的须髯,是风的影子。
西北风在吹啊吹,吹得黄沙打破纸帽,
打灭了酥油灯,也打灭了五十多个折福的除夕。
王昌耀你或许是一只属于卧在史前的昆虫,
在排卵,排出诗歌的核,
你忘掉了雪山,香炉,孔雀翎以及孔雀翎的眼睛,
在说:“我是诗歌王笏的侍臣。”
我知道,你的所爱之人将掠走另一个诗歌暴君,
在闾巷的窗牖两端悬起两个睾丸,
投影于大地,垂布于天下。

《百年以后》

我知道,在百年以后,在一片土地上我无法苏醒,
来世的人已经忘记了我的无辜,
在说:“地下室缺少一个窗户。”
其实,我并没有在地下入睡,灵魂在天空漂移,
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掠过天空,
鸟儿的影子也遭人嫉妒。
像伊万•叶拉金的父亲没有活着走向未来,
只有伊万•叶拉金流亡在慕尼黑继承了父亲的诗,在写诗,
写着以往的恐惧和悲剧,
在一场悲剧中勾掉黄昏,挤在城市的夹隙间疗伤,
摩天大楼却挡住了一片自然风景,
从瘦长的街道上空滑出去。
而冗长的叙述承载不住一个幽灵,郊外的铁丝网弄疼了痛中之痛,
无法挣脱一种囿限,
伊万•叶拉金陷入另一种思维,尖锐,带刺。
伊万•叶拉金把诗写在了纽约的大街上,
在异国获得了写诗的空间,
而我在地下仍是无法得到拯救和帮助,
我渴望灵魂的磷发出一种反光。

乞灵抄注:

伊万•叶拉金说:“我必须成为一名诗人。”
勒热夫斯基说:“诗歌对所见、所知的一切做出的一系列回应,所借助的是新发现的节奏和声响,是对印象、愤怒和嘲讽的转换。”
列昂尼多夫说:“在这位真正诗人的每一首诗中,甚至是那些最为恐怖的诗中,都始终存在着更多的东西——即一种能让人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一种能让人对那些熟视无睹的东西进行重新审视的力量。”
我说:“你和你的父亲是双料诗人。”

《中国影子》

格奥尔吉•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诺夫在一本诗集中夹着中国影子,
中国影子长着鸟儿的眼神,像猫头鹰在空中窥视,
昂贵的墓地却没有贵族,只有诗,
诗人的魂魄在用诗歌堵住来世的门,堵住恐怖的光。
或许,曾经有过寂静,
――寂静被国家遗忘:没有彼得堡,没有基辅,没有莫斯科――
或许,有一个灵魂在黑色的椴树下述说死亡,
在把双手交叉在胸口,
在蛊惑人心,然后又躺进黑夜,像单薄的影子。
而俄罗斯人并不知道:在中国的土地上有他们共同生活的同胞,
流淌着同样的血,
说着同样的语言:共产国际的心灵,共产国际的智慧。
他们正在向不朽之星投去瞩目光,
投去生命中的最后一瞥,
没有背叛,在接受领袖察看,
只用乌拉这一个单词就可以穿透迷雾,
可以辨认出他乡也是故乡。

乞灵抄注:

格奥尔吉•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诺夫说:“艺术的谎言已无法再嫁给真理。”
古尔说:“他是一名比法国人超前多年的俄罗斯存在主义诗人”。
弗•阿格诺索夫说:“离乡背井的悲剧为格•伊万诺夫的创作添加上了一种精神张力,而这种张力是其早期诗歌所不具备的。”
费陀托夫说:“他早就把自己隔绝在绝对的否定和孤独之中,在他看来,至少就美学的角度而言,恶比善更具诱惑力一些”。
我说:“是的。格奥尔吉•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诺夫最终发现世界的本质是虚无,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偶然性,存在不过是它的表象。”
彼得•皮兹利说:“人死了以后,便在影子的王国中苏醒……,他会觉得,整个过去的生命都是非现实的、不存在的……”。
我说:“我想用灵魂连续不断地谈论世界的人和事物,使这个世界变得有人性。”

《中国影子副本》

我是中国的影子,也是中国的宿命。
当我谈及影子和宿命的时候,
我像三块石头一样坚硬,在中国的体内滚动,
医生说:“像胆结石。”
我说:“头颅和鸡蛋,将败于石头。”
我知道,我是石头里的胆汁,很苦,原因是我坐在石头里,
像坐在真理之上,不想迈进荒谬的门槛,
给命留出一个暗门。
我虽然看见屋后的时辰,在屋后的半山坡上向下滚动,
但是我还是喜欢下午三点的朴素,
在诗行里体味着苦艾的幸福,苦艾里有灵魂在复活,
像浅浅的鸟鸣在我的体内荡漾。
灵魂在告诫我不可以走旁门左道,中国的影子不能代表我的影子,
高门大户容不下窄门小户,
窄门小户也不可让高门大户看低,看扁,
更不能在天黑之前走后门。

《在病中写给鲁迅一个诗札》
  
树人兄,最近我的身体有点小恙,
胸闷,气喘,咳嗽,
就一个人躲在铁桶般的小屋里,看着时间长成灌木,
看着枝桠刮碰你的胡须,
看着时间从你的胡须上跌落。
这是我的光荣,我抓住了时间,
也抓住了我,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点上一支烟,在烟雾里活着,
在香烟的焦油中生长,
生长成时间的颜色或形状,活成烟,活成一种淡蓝,
活成一种不安,像阿Q,像闰土,像祥林嫂……
我吧嗒一口烟,恍惚看见他们走丢了,
丢成了我看到的样子,他们在烟雾里摸索着自己的活命密码,
摸到了高莺莺,杨佳,钱云会,
他们从他们的名字上活过来,活得令人心惊胆战。
他们又在泛黄的烟丝中被我点亮,
点亮了反抗和尖锐,在敲打一个春天的门,
这些人的敲门声惊动了四邻,
四邻的人们在叽叽喳喳地说:“你是中邪了。”
又狠狠地关上了我的门。
我在病中暴跳如雷,又握紧拳头擂响四壁,
他们又推开我的门,
又把我往时间的深渊里推一把,
硬是把我和你推在了一起。

乞灵抄注:

伏尔德说:“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拼死命拥护你说你的话的自由。”
梁实秋说:“不要以为鲁迅自始即是处心积虑的为共产党铺路。那不是事实,他和共产党本来没有关系,他是走投无路,最后逼上梁山。”
斯密德特说: “中国太小了,容不得一点风骨与真正的思想。”
我说:“谁是文明的托命者?
王鼎钧说:“当你看见星星时,太阳就快出来了。”
我说:“我也是逼上梁山的人。”
鲁迅说:“你在给我写信,我的自由和你在一起。”

《诗人的绝唱》

这个秋天真的很盛大,让我去追赶一连串诗人的名字,
离开一个国家的庆典,掏空了寂静,
让寂静错过将错就错的天空。
我又阔步走过一千三百年后的中国,
在十一长假中抗命,在自由自在中立字为证,在制订诗歌宝典,
在说:“典当掉童真的诗人免进。”
我不想在名利中招风惹事,径直从绝句中间穿过,
把童真种在每一个词语中,
让我在童真的国度做一个草民,写诗,打开天堂的花名册。
我在天街上坐在刘禹锡的左边看街灯,
在街灯上猜一猜自己的座位号,在说:“老天有眼,让我加入唐朝。”
我挤在身怀绝技的唐朝诗人中间,
面对着刘禹锡说:“我去赶赴一场灵魂的约会,
去用诗歌的手艺敲打掉中国诗歌的现场,让诗人归于无形。”

乞灵抄注:

十月的静寂是一块冰,不是透明的十字架。冰冷潜入骨髓,在突兀中生根,我们在静寂中感到髅骨开花,其美其绝,恰如六角形的花白。
十月,我们遭遇了秋后的寂静和荒诞,允许一个盛大的节日和我们擦肩而过,我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没有骄傲和怀念,没有逃出一个国家的记忆。我们是盛大的人民,在一个国家的历史现场,消失在晚秋的一场冷雨中,盛大的人民与一个盛大的节日无关。
香港人民站在普选之外。可以当街肃立,可以吃一次胡椒喷雾,可以打开一把雨伞,可以推走一座政治花园。这种方式令人敬佩深入我的记忆。诺贝尔奖的鼎沸声已经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17岁的马拉拉在巴基斯坦说:“如果一代人没有拿过笔,就会接受恐怖分子递来的枪支。”我仿佛听见古希腊哲学家埃皮克提图说:“人有两只耳朵一张嘴,所以我们听的应该是说的两倍。”
直到今天,我一直没有登录微博,在安静中遭遇一个人的秋天,在秋天之外感到空寂,无法在时光中留下个我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一种智慧的委婉说辞,留给秋天的纪念。没有。
我在一种极端的静寂中度过一个盛大的节日,再次陷入一种孤独,在静寂和孤独中从容自在地纵身一跃,直指内心,内心无鼓,无歌。

《我把时间弄出了巨大的声响》

时间生长成修辞学,在给林徽因写信,
说我坐在一架飞机上专程去远方,去给民国的四月天重新起名,
四月天在她的子宫里,像我的文艺腔。
是的,她从四月天中放出一只老虎,
想点亮四月的风,想扑进夜晚的一顶黑帐篷,
想在黑帐篷里跳起美人之舞,让柔性之软从指甲尖上流溢出来。
我在用第三根手指迎接她,
她忽然在黑帐篷里转身,像羽毛飞在风中的轻。
我在承受她的命运之轻,
在黑帐篷里跳动着古人的虚步,
像快四步那么快,把时间弄出巨大的声响,
明知道她是名花有主,却要爱得死去活来,
在时间里和徐志摩赛跑,徐志摩说我还有救,还在飞,
掠过了四月天,在一根肋骨上发芽,
穿过了时间的夹缝,说她的子宫中有一滴血在叫。

乞灵抄注:

在1920年的伦敦。
我因吟诗而结识徐志摩,徐志摩说:“林徽因是一个美女。”
我记忆犹新。恍然记起林徽因的模样:林徽因是一个清秀的小女孩,梳着一支长辫子,从肩胛冗在胸前。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在1923年徐志摩和胡适成立新月社。我看她在泰戈尔的诗剧《齐德拉》扮演齐德拉,说起英文,那时我一句也没有听懂。
我说:“瞧,这是多么美妙的误会。”
徐志摩说:“她在成长。”
1924年林徽因和梁思成一起赴美学习建筑学,徐志摩心生嫉妒,我也心生嫉妒。
徐志摩喝下一瓶酒说:“当我把酒瓶上的锡纸摘下时,它就枯萎了。”
我说:“一切理性对爱来说都是画蛇添足。”
1928年林徽因和梁思成结婚。
林徽因结婚之后的日子像过电影,赵州桥、佛光寺在传说中暂时搁置,虚化掉了酒的低烧。
1931年林徽因写诗,我在《诗刊》上读着谁爱这不息的变幻。我也看到徐志摩变幻成一朵云。从此,我感觉到徐志摩和梁思成距离我很远,很远。
我来到天津的一个酒吧,一边喝酒,一边读《大公报》。酒吧里,不断有人进入,酒保忙乱起来。音乐声渐渐嘈杂起来。吧台上不断有空杯子的续约声,在碰响晕眩。大概是文艺范的执着,酒吧里的人交谈都很平滑,有马踏飞燕的,有指鹿为马的。
一个女生说:“回忆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弱智儿。”
一个男生说:“梦中的鱼群,在水中掩住嘴巴。”
另外几个女生围过来,叽叽喳喳起来。我听不清楚。
1937年在昆明,林徽因收藏起内心的独白。1940年林徽因在李庄的一个病榻上,从肺页上把自己击穿,在书写着命运中的痛苦情愫。在1946林徽因回到了北平,在《文学杂志》上写下病中杂诗9首,读得令人心疼。
我开始想起1949年的两个解放军,想起1950年的全国政协一届二会议。想起1951年47岁的林徽因伏在桌案上在描摹景泰蓝瓷器。想起1951年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想起1953年的吴晗,想起1955年的同仁医院,想林徽因为什么拒绝医治?想得有些发疯。
我说:“今天我在历史之外写诗。我爱林徽因。”
我疯着说:“爱,大爱,小爱。”
我把时间弄出了巨大声响,
大声地说:“尽管她只有灵魂。”

《大主义之瓮》

可以这么说:“大主义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大主义的空气稀薄,恰如尘埃,
无法到达光明的穹顶,
在空气中飘了又飘,散了又散,
似幽灵飘散在你我的身体之外,无法介入人性的本真。
而人性的本真,才能留住人性之血,
让人性之血生出波澜,
透过生死之间才能看见人在远处,
看见另一个时间和空间,在孕育着我们。
一个君王在过去赢得了一场战争,杀死了另一个君王,
而一个秋日却把一个悲苦的场景记住,
在问:“为什么阿喀琉斯的愤怒是我的主题?”
金苹果啊,金苹果并不等于时间,
金苹果在为命运烦忧,丢开了城堡、塔楼和船只,
厌倦了旋转在星辰前的每一个日子,
被剥夺权力的日子,在高声提问:
“特洛伊,特洛伊,如果我们看见月光如釉涂在赫勒斯庞特的水流之上,
那么静寂无声的水塔,
会让我们感觉流水的声音在提高一点吗?”
或者在深秋时节,当傍晚的片刻时间在古希腊的某个城堡上如花绽放,
我们怎么想象,斯慕耳纳是荷马的出生地?
荷马冲下了历史的冰冷台阶,
坐在人群中讲述着失传的故事,说出了长出翅膀的话语。
而我们在打瞌睡,
在睡梦中隐约看见一位迈俄尼亚或卡里亚妇女,
用鲜红的颜料涂漆象牙,在制作驭马的颊片,
尽管许多驭手为之唾涎欲滴,
它却静静地躺在屋里,像荷马暴露的小腿和脚踝。
我们还听见裂地之神在说:“破败的农场和废弃的花园,
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丰茂,
如绿火生机,催产着大地的果实,然而好景不长,
它们却枯竭衰老,体毁魂亡。”
此时,在月亮和月亮光环照耀的夜晚,树木伸向空中在搭起骨架,
披着一袭银装冲进大海,
一片莽林落在星光的沼泽上,从天空的穹顶上撤走。
我们凝望着月亮注视下城堡,
城堡没有什么暗示,我们在时间中转身离开,
决绝地离开,抢在世间万物醒来之前,
带走我们睡眠中的一片蓝光,
因此我们放弃记忆中的树木,云彩和仅存的几只飞鸟,
我们决定我们不应该苦了自己,
过去并不比现在,因此不存在永远的仇敌,
因为人世的信仰已经破烂不堪。
另一个时间和空间开始冒烟,我们说起一个不祥的预言,
时间不在有细碎的浪花,
而是藏在草丛中说:“你们不要相信神灵,心跳才是你们的。”
我们开始仰望一个正午,让记忆掠过一片篱笆,
然后,躲在理智的阴影中带着一股硝烟味,
把自己点亮,点亮另外一场战争,燃烧一个下午。
我们看见德国的天空卷起白色泡沫,
那不是啄木鸟、积雨云和松果,而是松节油浇在战火上,
在噼啪作响,让人世间像一只红橙色的火柴盒。
欧洲人的灵魂将被暮色撕得粉碎,
掠过一片墓地,掠过一方碑文,笼罩在扑面而来的纷乱中,
普鲁士和拿破仑三世躺在各自国家里,
翻阅着战争的时间表,翻阅的速度比点燃欧洲的火药桶还快,
从巴尔干半岛匆匆掠过。
像地中海的蓝,也像帝国群星的窃窃私语,
在以各自的哮喘撕开纱布,
暴露出一个暗杀的夜晚,连接着一场颤栗。
那不是任何人的耳语,不是,肯定不是,
是三千万人的灵魂飞出一种契约,
在把帝国迅速气化,从另一种思想的平面上展开,
宛如欧洲的一声叹息,
像地中海的海岬突入夜色,被月光从三面点亮。
点亮了俄罗斯的十月,
十月带着中国的影子入梦,让炽热的情欲在夜晚的深处生长,
生长出神奇的声音,
让我们的身体生长出唱歌的力量。
而歌唱是虚假的,我们在谁的帽子下唱歌?
帽子下,其实还有三顶帽子。
三顶帽子就是一顶帽子,当帽沿和我们的眉毛相遇,
帽沿却在黑暗中扭曲,
远处的音乐像一根黑丝带或两只雨燕在风中扑飞。
在哪一顶帽子下面藏着一线希望?
三顶帽子下面长出空心的恐惧,
第三世界躲在哪里?
三个梦想空出六个,变成三顶帽子的三个半面,
六个头,六个半顶帽子,盘旋在黄昏,
我们摘下,仅仅是自己的一半。
列宁说:“必须有勇气正视无情的真理。”
我们说:“赢得时间就是赢得一切。”
如今,十月革命破败得不成样子,
十月已经变成了十字架,丢开了主义的死党,
布尔什维克主义像江湖的幼儿园,
在江湖的幼儿园里列宁打碎了谁的花瓶?
克伦斯基说:“我真够丢人的。
破碎的时间在白白的浪费掉。”
列宁站在同志的队伍里叫喊:“闪光的东西不一定都是金子。”
三封书信包藏着一场政变,
黑色的乌鸦落在贫民的屋檐上唱歌:
“如果一只燕子在冒充春天,
那么苏联就是穷人的眼泪,
《布列斯特和约》的阴影,压住了一亩又一亩的冬小麦。”
这片土地已经分崩离析,已经一文不值,
被遗弃的历史,吞下了太多的苦果,
苦涩的气味把历史的封面熏得蜡黄,在西西伯利亚的树林里像斑鸠一样尖叫,
仿佛是一个养蜜蜂的人,在蜜蜂的冬眠里呼喊,
令人虚幻,令人胆寒。
在苏联的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三聚氰胺味,
像沙皇俄国留下的最后气味,
弥漫在傲慢的斯大林格勒,冷漠地尾随在一辆汽车后边,
像命运的安排,让苏联悲惨的死掉。
有人说:“杀死或迫害一半俄罗斯人声称是为了另一半。”
斯大林在搬运苏联的行李,
在彼得格勒的空气中,弥漫着秋日黄昏的昏黄,
果洛霍夫街投下了多少无辜的人影?
别尔嘉耶夫说:“无论是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还是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
都是狭隘、有局限且自私自利的。
我不赞成苏维埃政权对高校的政策,
因为它破坏了学术和教学的自由,也限制了以前的哲学自由”。
“哲学船事件”丢掉了温情的人道主义,
哈肯船长号载着命运未卜的人,
让灰蒙蒙的天空、大海、灯塔,
甚至是灰色的海鸥,都带着绝望的苦涩 ……
黑暗的“大清洗”清洗着黑暗,正义的死亡或流亡,
硬塞进他们的喉咙,他们是最可怕的敌人,
尼古拉•布哈林、阿列克塞•李克夫、克里斯蒂安•见赖可夫斯基,
仿佛被死亡诱惑而死,
而独裁或专制不是涂抹在生活上的胭脂,
人格遭到扭曲,告密和诬告盛行,
古拉格岛上的鸟在弹琴,在说:“共产主义是一本黑皮书。”
索尔仁尼琴在书写着《古拉格群岛》,
对抗着暴政像对抗懦弱一样,在冒犯着苏联,
用一种近乎凶猛的智识,让分岔的良心并轨,不能忍受意义缺席,
记忆犹新,斯大林的死卡在苏联的喉咙里,
苏联人的祖国中毒了,在向中国一瞥,
中国的天空横卧着一枚死月亮,
有人在高声叫喊:“千万别让道德分子掌握了权力。”
“文化大革命”扼住了政治和诗歌,
汉语遭到了破坏,受害者的灵魂在时髦的激进中漂移,
我们正在走进一个轮回的世界,
街头的演讲在以深沉的姿态哄诱听众,
信念被迫混合,一个幽灵的黑色影子在栅栏背面踱步。
我们像一枚导弹从另外一个帝国发射出来,
在二战的时间属地爆炸,出于愤怒、出于焦虑无法归来,
在怀旧的感伤中取悦听众,
像生命的一次冒险,在揭示一个秘密,
像世界的七千万亡魂,像七千万个巨大的苍蝇,
盘旋在一个怪异的世界,
谁知道,藏在我们身体里的毒是谁的毒?
七千万人的灵魂没有教堂,也无人下跪和忏悔,
谁来诊治灵魂的骨折,枪伤和坏血病?
二战的战场是多么血腥和荒凉,
古怪的气味,惊异的眼神,一转身我们便会撞见。
他们仍然活着,他们依旧在某个地方走动,
而我们的思想依旧在别处,
我们居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在分化我们的异禀,
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像催命鬼一样在敲,
鼓点声没有知觉,只有一股凉风在吹,
吹走了他们的肉身,
而我们会变成什么?是他们的鬼魂吗?
我们已经变成了一群背信弃义的人。


红色寓言:红色的灵魂如是说

•在灵魂的那边

说起灵魂,在世俗世界所有的灵魂都是独具个体的,如庄子、老子、苏格拉底、孔子、阿利盖利•但丁、屈原、苏轼、林徽因、海子、约瑟夫•布罗茨基、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等,他们均不是同一时代的人,虽然年份不和,但是,因为他们的灵魂存在穿行在我的诗行中,由此,使我谈此及彼,使灵魂这个词变得丰富,我在诗歌中表达灵魂的欢愉。
这些灵魂,如苏格拉底和老子,如亚瑟•叔本华和文森特•威廉•梵高,生前或者贫困终身,或者受尽磨难,如果用世俗的眼光来评估,他们的灵魂也没有影子,他们只不过七尺之高,无法在百年中强化生命的硬度,而他们将灵魂的安宁注入其中。
我一抬眼就会被他们的灵魂击中,他们的灵魂在引导我穿行在他们的灵魂中间,从茂盛的诗行中滤出一缕阳光,在他们的灵魂中间留下自己的心灵印记。但是,他们却看穿了我的徒劳企图,在灵魂的那边嘲弄我的。

•引语

我对语言感到厌倦,厌倦的理由是语言是灵魂的引语,而语言是多么荒诞,借用上帝或诗人之口而落入空心,空心没完没了地生长,灵魂的语言说了一茬又一茬,依旧是徒劳的徒劳。
所有的灵魂都藏在人的生死之间,在缓慢的时空上滑行,总是不经意地从生命中传出回声,回声在微尘中发光。那一年,是谁站在星星上叨念着古老的名字,哪一个名字站在人类的族谱上变得清晰?没有人听到,也没有看到,谁也没有灵魂轻盈。
我写长卷《圣灵之灵》,像一座灵魂的城堡。我站在灵魂的城堡中央,在用我的嘴巴代替我的灵魂说话,而无数的灵魂却优雅地在时空里说话,从容地占据我的灵魂,号称是我的神迹。我想一个人在自己的灵魂中叫喊一声,喊出一万年的灵魂重量,不避讳人类的引语,人类语言的本身就是灵魂系统的引语。

•虚假的欲望

生命存在的虚假欲望,出现在一个圆形餐桌上像人鱼的模型,在天空上和一条鱼的影子站在一起,仿佛是鱼的精神世界。鱼和人的欲望重迭在一起,忘掉了世界。
鱼和人的影子像一幅拼贴画,在欲望发起最后攻击中幸存下来,又被欲望吮吸得干干净净。人和鱼都是虚假欲望的囚徒,因为人和鱼在选择相互背叛,因为人和鱼被架构在社会生活的尴尬境地。
人和鱼在月光的软化中和黑暗重叠在一起,将虚假的欲望暴露无遗,如同人和鱼的影子睡在水中,重叠着另一种生活。

•独白者

独白者的精神空间逼仄这个世界,独白者是人类精神不眠的流亡者,在妄想终结自己的独白,在无意识领域反复寻找答案,妄想回答道德的提问,超越了善与恶的简单对立,在现实主义叙述方向上摆出一个敷衍性的姿势——面对内心的黑暗摆出一副自我陶醉的审美,并视为自欺,如在自己的耳际似鬼魂一般低语。

•梦葬的礼仪

梦葬的礼仪,是把自己安放一个时间的匣子中,萎缩成时间的一点儿,在千百万人的祈祷中以灵魂的姿态出现,在天空说:“我走了,我又回来。”
梭罗曾经说过:“大多数人在安静的绝望中生活,当他们进入坟墓是,他们的歌还没有唱出来。”我置身在梦葬的礼仪中,不依靠人们的想象力和童话的质感勾勒出来,只是依靠灵魂的飞翔能力,栖居在人们的第六感官上,因为人们的第六感官是灵魂的巢穴。

•十月冷雨中的音讯

十月,冷雨打在十月的音响上和音响重叠,从红色的意识形态中闯入我的耳朵,打断了我和个我诗歌的联系,让一片片秋天的落叶覆盖住我,还原我。我在一片落叶下呼吸,像一只小蚂蚁,在躲避冷雨的冷,一片落叶的广阔区域犹如一堵颠覆的土墙。我将在十月走向祭坛,祭祀蚂蚁一样的半生,拖着一根红头发在十月的冷雨中奔跑和燃烧。我在心中画十字,十字在叉掉错误的半生,咔嚓一声,不是音乐,我懂。我的灵魂夹杂在音乐和冷雨之间,凭借一种摩擦力本能地还乡。

•静寂

在静寂中,我感到灵魂的纯正,可以完整地守候我,灵魂等于我。我可以不读诗歌,也可以不读我的影子,我在静寂中可以穿透万物的存在。
让自己沉寂在内心的静寂中,让万物消失在其中。
我看见众生灵在徒劳地奉献自身。
十月的微凉,消失在庞大的节日影像中,人影等于幻影。一座山丘倒悬在蓝色的天空背面,并非等于灵魂的山丘,山丘暗示其存在。而一只黑乌鸦掠过一片陵园,乌鸦的影子丢在了墓碑上,仿佛是天祭的鹰在啄食土地下面的肉体。
静寂宽大而平静,笼罩住大一片狂躁的印痕。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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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灵之灵之黑卷

《在荷马的伊里亚特片断上勾勒希腊神话》

从神话走进荷马史诗《伊里亚特》,荷马坐在史诗中央给我讲述伊里亚特片段。荷马打开了《伊里亚特》开始说:“——阿基琉斯与阿伽门农因争吵而结仇 高歌吧!女神!为了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暴怒!他的致命的愤怒给阿开奥斯人带来无尽的苦难,将战士的健壮的英魂打入冥府,他们的躯体成为野狗和秃鹰的美食,宙斯的意愿实现了。 请从阿特柔斯之子、人民的国王阿伽门农和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之间的争执开始吧!”
我说:“是哪位天神挑起了两人的争执?是宙斯与勒托之子阿波罗吗?”
荷马说:“请你安静。”
我静下心来仔细读《伊里亚特》。我读着阿开奥斯人的快船请求赎回爱女,并且带来了难以数计的赎礼, 他手握黄金杖,杖上系着远射神阿波罗的头带, 恳请所有的阿开奥斯人,尤其向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奥斯兄弟、士兵的统帅请求:“阿特柔斯的儿子啊!胫甲坚固的阿开奥斯将士们啊! 愿居住在奥林卑斯山的众天神允许你们洗劫,普里阿摩斯的都城,然后平安返回家园。 请你们收下赎礼,释放我的宝贝女儿,以表达你们对宙斯之子、远射神阿波罗的崇敬。”
阿伽门农在咒骂老人,老人沿着波涛呼啸的海边,默默地离去。在向福波斯•阿波罗诉求:“用你的神箭让达那奥斯人赔偿我的泪水。”
我看见福波斯•阿波罗肩挂弯弓和箭袋,从奥林卑斯山峰上直奔而下射出一支飞箭飞向人群。焚尸的烈火经久不灭,柴草烧掉一层又一层。 连续九天,直到第十天,阿基琉斯召集众将士开会,他大声说:“阿特柔斯之子,如果战争和瘟疫要毁灭阿开奥斯人,我们必须返船撤退, 这样才能幸免一死。”
特斯托尔之子卡尔卡斯通晓预言术。在预言术中预言。
我陷入冥想,我看见阿特柔斯之子的双目燃烧着火焰,在计较一个女人,计较自己的得失。阿基琉斯在理论,阿伽门农也在理论,阿基琉斯在怒目相向,这让我想起《三国演义》第三十四回,诸葛亮在舌战江东的舌头。我在继续走神,在我的《空城计》第十五回,张昭、虞翻、步骘、薛综、陆绩、程德枢在鱼贯而出,混入《伊里亚特》中看见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在说:“我从天上下来,是奉了白臂神赫拉之命,希望你能听从我的劝告,熄灭你的怒火。”
亚里斯多德突然说话,说我和荷马在诗歌中描述和表演。我惊醒而荷马仍在冥想,写下阿开奥斯人解散了聚会。
我在长春宽城子的二道沟帮上听着旧火车讲着俄罗斯火车站的故事。开始工作,画CAD图,我仿佛看见一列火车从蒸汽机车的烟雾中穿过。
我欠下了19世纪欧洲诗歌的一笔旧账,在随着瓦特的蒸汽机奔跑,让中国高铁的速度提高了我的冥想速度重返希腊。我到达了公元前五世纪,希腊诗人在迎接我的到来,我站在赫西奥德的《神谱》面前,躬身写下希腊神话。
  
根据神话记载,我把宙斯的档案整理一下:
姓名:宙斯。
父亲:克洛诺斯。
母亲:瑞亚。
职业:希腊主神,奥利匹斯山统治者。
堂兄:普罗米修斯。
妻子:赫拉。
女儿:雅典娜。
武器:雷电。
爱好:贪花好色。
缺陷:制造潘多拉魔盒。

乞灵抄注:

宙斯爱上了暗夜女神勒托,勒托在提洛岛生下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阿波罗降生时,身体发出万丈金光。阿波罗主管音乐和竖琴,同时也主管舞蹈、诗歌和灵感,诗人和艺术家得到了他的启示。
荷马合上《伊里亚特》一本史诗说:“我困了,想闭上眼睛歇息一下。”
我坐在画室里在画荷马头像,我费尽口舌,在劝说一块石头,请它闭上眼睛,不说话,它死活不肯。我用一块橡皮擦亮荷马的耳朵,它说疼还是不肯停下来。
我发现在这个石膏像的内部似乎隐藏着一个传说。于是我继续给它画像,废寝忘食地画,果真如我所料,古希腊的轮廓渐渐呈现出来,古希腊的传说从石膏像中解放出来,我发现一个石膏像的内部隐藏着一场史前战争。
后来,我开始盘坐在大地上观看夜晚的星空,我在诗人星系群里发现了荷马的灵魂。我继续描摹着在星空中复活的荷马,它像一颗流星找到了归宿。
翌日午后,我说:“我也累了。”但是,我不想浪费一个下午,我躺在爱琴海的沙滩上沐浴阳光,我看见帕拉马斯和西凯里阿诺斯在二战的硝烟中走出来,携带着自己的诗篇,紧跟着卡瓦菲斯也来到了我的面前,我惊讶,满眼都是卡瓦菲斯。

《我是卡瓦菲斯的诗歌兄弟》

我就是生长在古希腊的一个中国人,
在完成诗歌的欢娱,我就是中国诗歌的大师,
(凭着无人可比的精神财富)。
我在和古希腊的诗人平起平坐,
在和卡瓦菲斯一起辨认历史的片断,
在说:“我们的灵魂不是孤独的。”
哪怕是在爱琴海的一个港口,也会找到我们那些简朴如初的灵魂,
我们也不会下贱,会给历史打一个活结,
说出两个见证人生长着六个耳朵,
听见时间的十二面大鼓在敲,
敲醒辽远的古希腊记住时间的三条腿,
让古希腊这个城邦记住曾经有一个中国诗歌大师,
到达过诗人和艺术家的天才之所。

乞灵抄注:

卡瓦菲斯说:“诗歌是戏剧。”
我说:“诗在历史之外,是心灵的一种修复。”
埃利蒂斯说:“另一个极点是卡瓦菲斯,他与艾略特并驾齐驱,从诗歌中消除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达到结构简练和词语精确的完善境界。”
我说:“历史并不可靠。”
卡瓦菲斯说:“尽你所能。”
我又听到约翰•福尔斯说:“照我看来,卡瓦菲斯不仅仅是地中海东部诸国的伟大诗人,而且是所有衰退中的文化的伟大诗人。”
我不再说话,看见西凯里阿诺斯在敲门,卡瓦菲斯和西凯里阿诺斯拥抱在一起,我和西凯里阿诺斯一起高喊:“最敬爱的诗人和兄弟!”
此时,爱琴海的海风有些潮湿,阿利盖利•但丁在潮湿的海风中说起意大利语。
我们听不懂,阿利盖利•但丁在画画,画一座桥,在旧桥上等着一个小女孩。我们却看见他被夹在黑白党的夹缝中不能现身。恰恰是罗马教皇在佛罗伦萨霸占了意大利的时间,在消遣意大利的时间,在借助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阐释尘世和彼岸的关系。
奥托说:“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阿利盖利•但丁不在时间中偷运自己的灵魂,在潮湿的海风上有点儿湿滑,暴露出隐私。在放逐中误入歧途,在《神曲》中自语。
我说:“阿利盖利•但丁在遵从蓝色灵魂的教诲。”

《来自阿利盖利•但丁轶事的灵性启示》

01.

一次,阿利盖利•但丁出席威尼斯执政官举行的宴会。听差捧给意大利各城邦使节的都是一条条肥大的煎鱼,给阿利盖利•但丁的却是很小很小的鱼。
阿利盖利•但丁没有表示抗议,也没有吃鱼。他用手把盘子里的小鱼一条条拿起来,凑近自己的耳朵听,好像听见了什么,然后再逐一放回盘子里。
执政官见状,很奇怪,问他在做什么?
阿利盖利•但丁大声说道:“几年前,我的一位朋友逝世,举行的是海葬,不知他的遗体是否已埋入海底,我就挨个问这些小鱼,看它们知不知道情况。”
执政官问:“小鱼说些什么?”。
阿利盖利•但丁说:“它们对我说,它们都还很幼小,不知道过去的事情,让我向同桌的大鱼们打听一下。”
执政官听后哈哈大笑起来,吩咐听差马上给阿利盖利•但丁端一条最大的煎鱼来。

02.

阿利盖利•但丁年轻的时候,喜欢在佛罗伦萨广场上仰天枯坐。尤其是在仲夏之夜,他常常伴着满天的星斗坐到天明。
一天晚上有个陌生人问阿利盖利•但丁说:“久仰您的诗名,知道您是翡冷翠的骄傲。在下承诺回答一个问题,但苦于自己学识浅薄,无法解答,特请先生襄助。我要回答的问题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鸡蛋。”阿利盖利•但丁脱口而出说。那人点点头走了。
几年之后的某一天,阿利盖利•但丁仍然坐在那个广场上仰望星空,还是那个陌生人走上前去,继续数年前的对话:“那么,如何烹调呢?” 阿利盖利•但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放一点盐。”

03.

1308年亨利七世当选为罗马帝国皇帝,预备入侵佛罗伦萨,阿利盖利•但丁给他写信,指点需要进攻的地点,因此遭到白党的痛恨。
1315年,佛罗伦萨被军人掌权,宣布如果阿利盖利•但丁肯付罚金,并于头上撒灰,颈下挂刀,游街一周就可免罪返国。
阿利盖利•但丁回信说:“这种方法不是我返国的路!要是损害了我阿利盖利•但丁的名誉,那么我决不再踏上佛罗伦萨的土地!难道我在别处就不能享受日月星辰的光明吗?难道我不向佛罗伦萨市民卑躬屈膝,我就不能接触宝贵的真理吗?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愁没有面包吃!”
阿利盖利•但丁被放逐,以著作排遣乡愁,并把一世恩仇写入《神曲》中,在地狱、炼狱、天堂中安排好自己的灵魂。

04.

在阿尔诺河上横跨着一座最为知名的是位于三圣桥下边的“旧桥”(ponte vecchio),是阿尔诺河上的唯一的廊桥,像一条“空中走廊”,把乌菲齐美术馆和比蒂宫连成一体。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阿尔诺河上的十座古桥中的其它九座都被纳粹军队炸毁了,唯独“旧桥”安然无恙。
这座旧桥曾经演绎过诗人阿利盖利•但丁廊桥遗梦的故事。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阳光洒在阿尔诺河上,一位高贵而美丽的8岁少女在侍女的陪伴下向老桥走来。此时,阿利盖利•但丁正从廊桥的另一头迎着8岁少女走上廊桥,两人在桥上不期而遇,阿利盖利•但丁凝视着8岁少女而少女却手持鲜花,双目直视前方从阿利盖利•但丁身边走过。
其实,这却是亨利•豪里达的油画《但丁与贝特丽丝邂逅》,画中手持鲜花的少女就是诗人阿利盖利•但丁的梦中情人贝阿特丽切。
其实,贝特丽丝并没有嫁给阿利盖利•但丁,被迫嫁给了一位伯爵,不久就夭亡了。贝特丽丝带走了阿利盖利•但丁的梦想,留下了哀伤和思念,成就了诗作《新生》,同时也造就了旷世诗作《神曲》。

乞灵抄注:

阿利盖利•但丁说:“人不能象走兽那样活着,应该追求知识和美德”。
鲁迅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我说:“一个人愈是珍惜时间的价值,愈是感觉失去时间的痛苦。”

《人间喜剧》

时间无比锋利,割破了人的手指,
奥诺雷•巴尔扎克说:“时间把我削平,我很年轻,和你一样。”
我说:“我已经很老了,在冷却自己。
时间冰冷无常,龟裂了我的身体,
我在喜剧一般的人世间失眠,在午夜里热爱人的身体,
在借尸还魂,在与人性交欢。”
奥诺雷•巴尔扎克在说:“直爽能得人心。”
我在忍受人间苦难,在说“谁放出毒蛇咬伤我们?”
我的满身布满鳞甲,抖落手上的掌纹,
不服从命运,在脱胎换骨,在复制许多个奥诺雷•巴尔扎克,
在写人间喜剧,在相互喊魂,
在为灵魂的一次聚会大摆筵席,在等待后人提头来见。
小妖们也赶来做客,想成精,
想走在时间的刀刃上,抢走一把骨灰,
我们有的在踏歌,有的在畅饮,在饱餐一顿灵魂,
还有一百个奥诺雷•巴尔扎克在说着小呓语,
在说抽刀断水的刀形同虚设,
在说时间的刀只不过是人性的手艺,
而人的假腿不是灵魂的真腿,无法跑在时间的前面,
盗尸的小妖们面对灵魂也死不认账。

乞灵抄注:

奥诺雷•巴尔扎克说:“无知是迷信之母。”
我说:“没有灵魂的人比小妖还可恶,每一天都过着指鹿为马的生活。”
奥诺雷•巴尔扎克说:“人之相知贵知心。”
我说:“我们是生命中的朋友,也是灵魂里的朋友。”

《在剧场》

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是威廉•莎士比亚站在厕所里叼着烟斗抽烟,
烟雾弥漫整个空间,他的脸像一张鬼脸。
大家都看不见,只有我的感觉在呼应一种幻想,
在占卜另一个人的命运。
威廉•莎士比亚在写剧本,在写《威尼斯商人》,
有一个人正在剧本里抛硬币,在施展魔法,在分配王孙的命运。
而剧本仍是剧本,在把梦想抛给乌鸦,
在乌鸦的身上却没有什么好风水,
就像是威廉•莎士比亚站在厕所里,一直嗅着贵族们的经过,
在腥臊味中玩着飞禽。
我坐在一个板凳上侧过脸去,看见莎士比亚划着一个火柴,
仍旧站在厕所的拐角处抽烟,
看见烟雾里的飞禽,隐蔽在黑黑的舞台上,
这让我摸黑进入剧场,麻烦的是在于在进入剧场之后,
在耳畔响起宏伟的嘈杂声,分辨不出男女,
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只打盹的鸟儿。
这和我在剧本上认识的字眼并不一致,无法把禽兽分开,
我站起身来,踢开凳子,离席而去,
我想威廉•莎士比亚的落寂和孤烟,或许是一种自以为是,
或许是一种虚实相换,仅仅留下一种吊诡,
并不适合一对一地活着。

乞灵抄注: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说:“我读到他的第一页.就使我一生都属于他了;读完第一部,我就像一个生下来的盲人,一只奇异的手在瞬间使我的双眼看到了光明…… ”
威廉•莎士比亚说:“学问必须合乎自己的兴趣,方可得益。”
威廉•莎士比亚在写十四行,形式是无韵诗,同时结合抑扬格五音步,每行有10个音节,在朗读时每第二个音节为重音。
我在剧场之外,故意抛下十四行的风格写诗,在演绎剧院内部的文化结果,通过灵魂的天眼,看到人间的每一个剧本都是一个世界的缩影。

《在烦恼中》

我看见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像西西弗斯一样在推动一块石头。

这关系到少年维特之烦恼,维特的烦恼是维特的第二灵魂。
我劝告维特,不要舍近求远:
烦恼是一块石头,
三块石头,六块石头,
九块石头,十二块石头。

斯蒂芬•茨威格说:“这个奇才用语言诠释了他的本性的奇迹。”
我说:“伟大的自由总会留下痕迹。”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说:“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以及整个命运的,只是一瞬之间。”
我说:“烦恼仍是一块石头。”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说:“继续推动。”
我说:“我和你合唱。”

乞灵抄注:

罗兰•巴特说:“在一个野蛮的世界中实践微妙。”
保尔•瓦雷里说:“秘密在变化。”
我说:“我在微妙的秘密改造诗歌语言,让诗歌语言等于零。”
我跌入帕斯卡的深渊,是一个被诅咒的诗人。

《余生的事》

嗨,我追问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你为何不继续写诗?”
哦,他说:“我曾在诗歌的旷野里,后来退场了。”
我想起等待戈多,心照不宣地走进一个剧场,
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说:“等等。”
我站在剧场门口等他,等待发生一场双料戏,
风言风语在一阵痉挛以后,
开始在剧场外尖叫,带动剧场内部的尖叫,
尖叫声的方向相反。
剧场外的风声在风中失事,像雪鸥伸展着翅膀流向北极,
忘却了海洋的柔软如丝。
剧场里的风声异常温暖,
舞台上的剧情更加荒诞,在说:“剧情来路不明。等待仍是等待。”
我守着一颗破旧的心,损坏的心,
站在剧场门口,在等待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
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一直没有到来,
他的灵魂披着白色睡袍,
遮挡着黑月亮,在拂晓前离去,
远离布满音乐的白色舞台,在拂晓前安顿下来,
安顿在等待戈多的剧情中。
尽管我没有死,但是,我还是要慷慨地放弃自己的遗骸,
把美丽的裹尸布交给一切罪人信奉的先知,
让它们裹住大批有罪的尸体。

乞灵抄注:

马丁•艾林斯说:“这部剧作的主题并非是戈多而是等待,是作为人的存在的一种本质特征的等待。”
沁费尔说:“就贝克特而言,他的剧作对人生所做的阴暗描绘,我们尽可以不必接受。然而他对于戏剧艺术所做出的贡献却足以赢得我们的感激和尊敬。他描写了人类山穷水尽的苦境,却把戏剧艺术引入了柳暗花明的新村。”
我说:“我的人生是一部反戏剧,我的诗歌形式具有新奇小说的戏剧性。”
托马斯•霍布斯说:“我要开启我最终的旅程了,黑暗中的一大步。”
维克多-马里•雨果说:“我看到了黑色的光。”

《三重影》

此时,D•G罗塞蒂在用三重影写诗,
在伊丽莎白•爱莲娜•西德尔的墓地写下:“十指滑过不孕的时钟。”
我开始误读,直接往人影的鼻子里打氧气,
又把两个人影塞在两个蛋壳里,
让两个人影坐立不安,在说:“脱胎换骨不是一种谬误。”
我开始在拉斐尔的一声坏笑里画女人体,
再让一个盲人在美如鲜花的床单上扑蝴蝶,
他却压住了一把扇子。
我在这把扇子上写下:古典在哪里?现代性又在哪里?
我向垂死的色彩致敬,
却不满足任何一物。

乞灵抄注:

流亡是一个苦难的词,我知道,灵魂的流亡让我把我从死亡的语言中抢夺回来,强化自身,不允许灵魂和死亡对称。我明白,灵魂的存在方式是和无法逃离的阴影与黑暗一起诞生,我无法在巨大的阴影和黑暗中逃遁。

我走进象征主义诗群,19世纪末的诗人在时空中列队迎接我: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保尔•魏尔伦、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斯特芳•马拉美、阿利盖利•但丁、威廉•巴特勒•叶芝、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等,他们的灵魂很强大,大过欧洲的一片天空,像保尔•瓦雷里在《海滨墓园》中的诗句:“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
我捧读着《恶之花》打开了19世纪的欧洲,仿佛看到哈格里夫斯的珍妮纺纱机,瓦特的蒸汽机奔跑在我的幻觉中,增加了我的冥想高度。我像一只甲壳虫凭借着莱纳•玛利亚•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的一片树叶,去访问诗意的欧洲,站在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的《荒原》上朗诵起中文诗。

《我是一只甲壳虫》

在独处的时间里,我命令自己斜倚在一条光线上,
把时光压弯,让自己变成灵魂的副本,
像一只甲壳虫,像卡夫卡在小说的帝国中称王称霸。    
而我却从野心家的粪堆上滚下来,
翻开自己的肚皮冲着天空说话:“我是中国诗歌的吉祥物。”
我到达了埃及,搬走了金字塔尖,
直指着图坦卡蒙王说:“王冠里盛满了黑暗的无知。”
我看见一只甲壳虫搬走了天空的太阳,
又听见甲壳虫对着太阳说:“我若不来,你千万不要老去。” 

乞灵抄注:

“我若不来,你千万不要老去。”我在轻声朗诵。而欧洲老在了工业革命的革命中,我呆立塞纳河边眺望着远方,塞纳河水泛起的涟漪勾起了许多回忆,《莫奈印象》的油画在朦胧中浮起,组成了我的青春,我的向往。我在向阳光进发,让埃及帝国和波斯帝国的传说淹没在红海和地中海中,让诗歌的美好抵达任何之处。诗歌的美好令人着迷,我遭遇到了这个谜,就好像我们想打开一个密封住时光的空盒子,却无锁,无钥匙,但是若要打开这个空盒子正是用诗歌这把钥匙,去打开诗歌之谜的每一条线索。我确信诗歌之谜就在我的思想之中,不仅是我的发现,这也是缪斯的发现。

《偶得》

保尔•魏尔伦的早慧,让美好的日子早早来临,
而随之而来的日子却越来越残酷,不接受同性恋。
保尔•魏尔伦抡起拳头在敲打叛逆的门,
门敞开了四方形的身体,
在说:“斜斜的光是门的弦,在拨动另一种声音。”
保尔•魏尔伦在嘎吱一声中留下身体的余温,
从时间的抽屉中捏拿出一首诗,
诗意激昂,像从亲骨肉一般的诗歌里挤出一滴血。

乞灵抄注:

这是我在时间的抽屉中抽出的一首小诗,像偶得这个字眼。此刻,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从一个雕像中走出来,在《恶之花》诗集的封面上画象征派徽章。保尔•瓦雷里奔跑在一场暴风雨中,故意让冷风冷雨淋湿自己,跑在斯特芳•马拉美的前面说:“下星期二不参加聚会。”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却躲在这个雨夜偷偷写诗,在写:“那时,—啊—可怜的亲爱的灵魂,我们也许不会将永恒丧失。”

《诗的反光》

此刻,威廉•巴特勒•叶芝从茵纳斯弗利岛走出心灵之眼,
去访问柯尔庄园的野天鹅,在说:“十月的黄昏笼罩流水。”
我没有看见过野天鹅,野天鹅是一个美丽传说,
像茅德•冈睡在威廉•巴特勒•叶芝的梦里。
我看见威廉•巴特勒•叶芝蜷缩在壁炉旁边打盹,炉火假意照见他的脸,
在满脸的皱纹中爬满蜘蛛的等待,等待灵魂的外套脱落,
像蜘蛛丝在风中飘,飘过阴霾,
在雨中让时间滴个不停。
此刻,时间踮着脚尖奔跑在一场冷雨中,跑进一朵红玫瑰,
抱紧一团火说:“玫瑰红纠正了火的燃烧,泄露出火的秘密,
在永恒的时间中发芽,挣脱了所有的囿限,
像玫瑰红色的反光。”

乞灵抄注:

欧洲的象征主义诗歌在整个社会层面上无法返回起初,无法进入历史可载之前的存在,只留给社会一个毫无生气的空壳,就像威廉•巴特勒•叶芝叶芝衰老的皱纹,在时空中不断变形,变成一种传说。威廉•巴特勒•叶芝在《当你老了》的诗歌中像一轮神秘的红月亮高悬在我的头顶,从一丝白发上抽走无形的风声。
红月亮说:“你的灵魂在生活的别处停下来。”
我感到我像一只小蜘蛛在风雨欲来风满楼前移动,突然看见一片树叶。突然看见从陈旧的小巷中走出两个人,恍惚是你,也是我,是在诗行中横向行走的两个作者拉手走来,没有油纸伞,也没有丁香花,更看不到白蝴蝶。我们在诗行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叶芝突然摔了一跤。
我说:“你老了。”
威廉•巴特勒•叶芝说:“没关系。”我们一起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子走过巷口。
我说:“她有约会。”
威廉•巴特勒•叶芝说:“她不是茅德•冈,她的手里拿着无线电话。”
我说:“时过境迁了。”
电话的声音从七片树林上缓缓掠过。雨后的树梢像少女妩媚的眼睛,在享受着清新自然的静谧,紧接着在芦苇的风声中产生了幻觉,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永不腐败的天空。我们在海市蜃楼中出出入入,在空寂的天空中敲定我们的灵魂交易,我们的灵魂在浮云之上发出荆棘之火,高悬在人烟之上,在流离之间惊醒永恒。
像时间的种子,把一个世纪的闪光送到了至高点。
我说:“威廉•巴特勒•叶芝,请站起来,我们一起走走。”
威廉•巴特勒•叶芝换上一张年轻的脸说:“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说:“是诗的诞生地。”
我们手拉手交谈的样子未被命名,在诗歌的风景中不断变小……

《圣灰星期三》

在四旬期的第一天,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开始戒斋,四十多天没有露面了,我猜想他在写《四个四重奏》,每旬分别写《烧毁的诺顿》、《东科克尔村》、《干燥的塞尔维吉斯》和《小吉丁》。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说:“不是。我在安静中怀疑诗。命硬的诗人,只活在柔软的诗歌里。”
我若有所思,想起埃兹拉•庞德。埃兹拉•庞德在和威廉•巴特勒•叶芝交谈。
我恍惚地听见他们争吵起来,因为诗。
埃兹拉•庞德说:“当我倦于赞颂晨曦和日落,请不要把我列入不朽者的行列。”
威廉•巴特勒•叶芝说:“你走吧,去完成你的意象主义。” 埃兹拉•庞德走进了白居易的一朵梨花中,穿过一个地铁车站。写下:(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
飞白用中文说:“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我说:“我在2008年完成了新意象派诗歌纲领。请埃兹拉•庞德把意象诗还给我。”
切斯拉夫•米沃什在美国说:“诗人是一个既飞在地球上面从高处观望它,同时又能够巨细兼察地观望它的人。”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说:“写《荒原》纯粹只是个人对生活的一种无足轻重的抱怨……只是一篇押了韵的呻吟……写《荒原》不过是为了舒解自己的感情”。
我说:“荒原对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来说,只是在寻找内心的平安而已,恰如在结尾以印度文Shantth、Shantih作为经卷的祝愿心灵的平安能够实现。 ”此时,让•波德里亚说:“在话语之下的诱惑是看不见的,从符号到符号,它一直是一个秘密的循环。”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陷入沉默之中。
十天过去了,我忽然想起勃洛克说:“我们过早地要求奇迹出现,才经历了彼的世界疯狂,人民的灵魂也是这样,它提前要求奇迹出现,结果被革命的彼世界化为灰烬。”我心里默念着:“圣灰星期三,圣灰星期三。”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又在一张白纸上浮现出来。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说:“我在赶往英国,到达了1914年,在用诗歌和埃兹拉•庞德拥抱。”我有些嫉妒,
我说起诗《骰子一掷绝不会破坏偶然》。斯特芳•马拉美用一个骰子的意象证明这是一个偶然性的世界,诗歌写作不是真理的表达,而是意象的秘密诱惑。是以诗性保持世界秘密的一种形式。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说:“我在写J.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我想和微微安结婚。”之后开始忙碌起来,在一所学校担任讲师,又担任《自我主义者》杂志的助理编辑。之后,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在1917出版的《普鲁弗洛克及其他》。紧接着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在1922年出版了《荒原》,《荒原》走进了东方神话。
十天又过去了,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和微微安离婚,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和弗岚切结婚。我忽然想起诺斯洛普•弗莱所说的:“神话就是原型。”我想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是神话的原型吗?
我重读《荒原》在和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对弈,在说:“今晚上我精神很坏。是的,坏。陪着我。跟我说话。为什么总不说话。说啊。你在想什么?想什么?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说:“我坐在岸上垂钓,背后是那片干旱的平原,我应否至少把我的田地收拾好?伦敦桥塌下来了,塌下来了,塌下来了,然后,他就隐身在炼他们的火里,我什么时候才能象燕子——啊,燕子,燕子,阿基坦的王子在塔楼里受到废黜,这些片断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垣残壁,那么我就照办吧。希罗尼母又发疯了。舍己为人。同情。克制。平安。平安。平安。
十天过去了,我忽然走出了油腻星期二,站在复活节里在心里想,诗人在以道成肉身来逐渐呈现存在的神圣。

乞灵抄注:

《圣灰星期三》源自复活节的开始和结束。在西方,人们把复活节的开始一天称为圣灰星期三,结束之日叫做油腻星期二。不过圣灰星期三并不是现实复活节的开始,而是宗教。教义规定,教徒需要在圣灰星期三之后的46天中斋戒40天(不包括周日),直到复活节为止。这就是著名的“四旬期”,而圣灰星期三就是这四旬期的头一天。

《放纵的心》

内心的激动,像一粒子弹在远方响着,
把胜利交给另一方,让尘世鼓吹凶残之邦,
让詹姆斯•乔伊斯抓一把自己的骨灰,让苏黎世的时光短了一寸,
一寸却不等于他的一生。
詹姆斯•乔伊斯在回顾一匝旧时光,
像一个蒙面人翻墙而过,谁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詹姆斯•乔伊斯像都柏林人在墙头上顿悟,
让身体的衣服飞离灵魂,让旧时光中的马匹都变成小说和诗歌的细节,
等于一个苦行僧翻过一座寺院的墙壁,
在寺院中和刚下凡的火星人对打一阵,
啪的一声,打碎了火星人的脸。
詹姆斯•乔伊斯放纵的心,在1939年5月落在了寺院后的半山腰上,
在责难白云,在说:“白不等于天亮。”
在说:“面壁的人仿佛都是错的,金刚经不是一钵人心。”
詹姆斯•乔伊斯在用与外星人的厮打证实自己,
曾在天黑之时信马由缰一回,
曾比一个国家还任性,曾经从时光的一个针眼里钻过去,
穿过无穷尽的有无,到达芬尼根守灵的夜,
在一寸寸的时光中变成一百个妙人。

乞灵抄注:

V•S•奈波尔说﹕“我没法读乔伊斯。他是个快要瞎了的作家,我理解不了快瞎了的人写的东西,他就知道写都柏林和他自己的反叛、天主教的罪过。”
詹姆斯•乔伊斯没有听见奈波尔的说话声,奈波尔的说话声在窗玻璃上传来几声轻轻的敲打,詹姆斯•乔伊斯朝窗户转过脸去,他看见爱尔兰的天空又开始下雪了,他困倦地看着雪片,银白而灰暗的雪片,斜斜地落在路灯上。
乔治•摩尔说:“在我读《死者》的时候,发现它近乎完美。”
我想起詹姆斯•乔伊斯灵魂的样子,像文学艺术中词与物的分界线在游戏人的母语,像使我们重新获得文化遗产的一种艺术。

《放纵的心副本》

詹姆斯•乔伊斯在说:“流行的文学是一种凶器。”
我确信,名利总是挂在凶器的刀尖上,
在最前面的风景中迎接光荣。
詹姆斯•乔伊斯在诅咒名利的药片,闭上眼睛猜明月扑窗,
窗口的虚空总是孤立的。
我和詹姆斯•乔伊斯在一起,看着虚假的文学在一张白纸上点火,
在体制之上修剪文学的灰指甲,
在说:“你瞧,这是我的月亮。”
我们在白内障中证实,一个被剪掉的灰指甲在失落的瞬间失语,
在变得心慌,变成了有毒的罂粟。
我们把一颗放纵的心,仍旧放在教堂的一个台阶上风化,
像一粒米化掉整个下午,它不是一块礁石,
垮掉了一种色彩,化掉了人生的病根。
我们像空心人在台阶上飞一段,飞出宗教的子宫,蛰伏在一朵菊花中,
试一试教堂中教父的耳力,
让新教父站在教堂的台阶上等一等,
让他把一把钥匙叼在嘴里,想怎么让灵魂飞进教堂。

《孤独》

在橘红色的秋阳中,
思想的三角形长边显得有些疲惫,停在了伊通河的拐弯处,
散落在长春雕塑公园里。
因为我的无知,使我无法在雕塑群里找到莱纳•玛利亚•里尔克,
杜伊诺不是一座庭院,是一首诗,从雕塑公园的一座拱形屋顶上流淌下来,
在一场秋雨中感动着野菊花,
又睡在鸟儿的宁静中。
此刻,雕塑公园中的一道斜坡,刚好通向一片池塘,
而干涸的池塘并不认识此刻的风景,
在守候着一座拱桥,避开了诗歌界的一场高谈阔论,
在说起诗歌界的白血病,说起一种无可救药的痛楚,
像我的传记在出卖我,
像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秋日》在说:“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谁就永远孤独。”
我迫不及待地越过了灵界,去找罗丹,
在罗丹哪里我读到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一纸简历:
父亲:铁路职员。母亲:神经质一样的女人。出生地:一片树叶。
出生日期:秋日或杜伊诺。学校:孤独。
职业:诗人,写着孤独的诗。宗教:必须得干活。
爱好:在灵魂中旅行。
特征:太久的孤独。

乞灵抄注: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孤独也是我的孤独。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幽居在杜伊诺城堡,我幽居在中国诗歌的城堡。我们曾在承租房里写诗。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写慕佐,写依尔舍勒河。我写南湖,写伊通河。我们总是一再地穿过两个时代的风景,将诗歌刻在孤独的墓地中,哀悼自己的名字。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说:“我不是女生,我爱玫瑰。”
我说:“我不是诗人,我爱诗。”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墓碑写着:
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Lidern.
玫瑰,噢纯粹的矛盾,欲愿,
是这许多眼睑下无人有过的
睡眠。
我的墓碑还没有竖起,我在妄想我的碑文。我知道哭我的泪水会很乱,我知道玫瑰会开。可惜,在玫瑰开放的时候,我已经孤独的离去,死于世俗社会的白血病。

《诗歌的毛头小子》

谢默斯•希尼说:“描写即揭示。”
这个毛头小子,不想在时间里撒谎,他抓住了诗歌的手臂。
今天,我看见露水打湿的一条公路,
从拘留犯人的新营旁边经过,留下一汪水,
水在阳光中发光,像马德里遭到太阳的凌辱。
我退到拘留所营房的阴凉中,
感觉到反叛者的痉挛,在呼应屋顶的坡度,
而屋顶的坡度没有呼应下沉的沼泽。
我在谢默斯•希尼的诗行下面划横线,连接好爱尔兰,
爱尔兰像大西洋的一枚银币,
领走我舌头上的词语,我的词语在千百年之外。
我说:“我弯臂抓背,也抓不到自己,我和我不肯相认。”
而我有许多时光在消磨自己,
我把诗歌在白纸上切下一小片,在和时间对水印,
印下自己的姓氏,我丢掉了身体的地盘,
谢默斯•希尼说:“描写即揭示。”
我也像一个毛头小子,在中国高速铁路上和受电弓保持平衡,
和一列高铁一起向西蜿蜒,
让诗歌在电线上行走,让诗句和天上的光一起闪耀,
在马德里逮着一个没完没了的说话人,
让他呷一口词语,说出我的小小命运。

乞灵抄注:

谢默斯•希尼说:“姨妈玛丽在农场里烤面包为意象,院子里阳光的缺乏,姨妈玛丽被面粉染白了指甲。”
我说:“日常生活便是历史的奇迹。”

《灵魂的轨迹》

在现实之上扑灭光的是飞蛾,也是灵魂,
现实只是一块黑暗的破布。
现在,我所见的飞蛾和灵魂并不是我的根系,
我的根系熄灭在一盏油灯的灯捻上,变成灰烬的一粒药片。
格奥尔格•特拉克尔说:“善恶已经备好。”
我说:“我绝于一根电线,绝于电流通过电线的长度。
我决绝于光,在光里自生自灭。”
我和格奥尔格•特拉克尔一起去捡拾踏花马蹄,蝴蝶却喊出花香,
飘飞的花香在怀念尴尬的时间,
我们似乎看见了我们,虽然我的视力很差,
但是,我看见时间之马被火光蒸发掉了,
在黑色的空间里变成一个线团,在借着母亲的手用灯光对付黑暗,
扶起我在墙上的影子,
让我去追赶一堵墙背面的灵魂。

乞灵抄注:

格奥尔格•特拉克尔说:“ 我是灵魂的药剂师”。
我说:“我不需要救赎。”
格奥尔格•特拉克尔说:“那是你一个人的迷恋和狂想。迷恋和狂想像两个红罂粟。”
我说:“两个红罂粟都不属于真实的范畴,我的孤独仍在继续,然而,我作为孤独之曲,还远远未到终了的时候。”

《我之所见》

我的灵魂长出舌头说:“我之所见,是我。”
我的舌头在打结,在失语。
我企图离开自己的身体,更名换姓,让锁骨长出翅膀,
在灵魂中闪现金身,像一个隐形人。
我在用诗歌说话,诗歌的语言在走偏锋,
只是舌头计较舌头,
形同鸭舌在学梵语,在练习分身术,在练习白描,
像自恋的独白,在黑掉自己。
我的灵魂在说:“时间像一只秃鹫,在用暗器捕捉老鼠。”
在那个瞬间我也像一只会说话的老鼠,在时间里等待黑月亮出现,
在说:“我必将跌落在没有概念的深渊”。
我的灵魂在指示我,在我前面的一堵墙上贴告示,
在说:“你的未来从这里开始。”
我说:“你像夜晚的监狱。”
在灵魂的监狱里没有神庙、墓地、妓院,
只有诗意的栖居,只有新旧鞋子在空气里飘,流出了肉体的门庭,
像灵魂的意外和变形,
像老鼠的牙齿在咬噬时间,像时间的舌头,
被灵魂分出三个差头,在说:“狡兔三窟,被风吹空。”
我的灵魂在说:“我之所见,是我。”
时间在说:“我是你一生中的三种暗器。”

乞灵抄注:

有人说:“艺术模仿生活”。
我说:“艺术拷贝灵魂。”
埃乌杰尼奥•蒙塔莱在隐逸处突然说话,在说:“外时间相对于外空间。”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语言艺术的短命性,于是服从于自己的灵魂,尽可能地生长成为长版本的时间。
换句话说,艺术模仿生活没有为其提供任何概念王国,描摹的言辞也会造成艺术瘫痪。

《两瓣心》

我只身一人流浪到意大利,
两个东西堵在我的胸口,姿态像孪生,
导致人生与命运相似,胜过生死之间的穿行,
像翁贝托•萨巴说:“主啊,如我一般。”
偶尔,我也接纳梦中的所在,在一个小丘之巅,让一颗心死去多年。
而在通常,为了回家,我必须取道走上一条昏暗的路,
经过一个小旅馆,
小旅馆的窗户映出一道黄光,黄光的根源有三盏灯。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变成了哑巴,
在一件浅蓝色衬衫的黑纽扣下,让一种一样的痛苦渗入思绪,
思绪在绊倒我,我像是被驯服的动物,
在服从命运的一场奴役,我想呐喊或嚎叫,
却被绳子一般的命运抽紧,遭受的折磨使我无言。
我想骂骂咧咧,想疯疯癫癫,
而活命的活像一碗稀粥,在人群的下游乞讨,
在用无助的一瞥,打发掉永恒的真理。
我坐在真理的顶尖上一夜不眠,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很古怪,
在伪装仓皇的生命,
可我无法超越自我的真实,把心分为两瓣,
让血光迸溅,发出生命的命令。

乞灵抄注:

马格里斯说:“在翁贝托•萨巴的身上,存在着对生命的痛苦的爱,一种将生命本身的‘徒劳而不协调的声音’调配在统一和谐之中的爱。”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如果母语为意大利语,我不想冒昧地向在座的各位提供任何名单,假如我提起了萨瓦多尔•夸西莫多、翁贝托•萨巴、翁加雷蒂和埃乌杰尼奥•蒙塔莱,这仅仅是因为,我早就想向这四位伟大的诗人表达我个人的感激之情,他们的诗句对我产生了相当重要的影响,能站在意大利的土地上对他们表达感激,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说:“我把生命隐藏在诗歌里,分给诗歌一瓣心。”

《诺贝尔奖像一个文化捕鲸站》

中风的天空,空寂下来,
瑞典像中国瓷器,碎裂出诗人的形象,
我看见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在沙滩上写字,
写光芒涌入,像诗人的鳞甲,
在说:“上帝的傲慢化成一次抚摸,
在用温泉水温暖老人的拐杖,让拐杖和赤道保持同一纬度。”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看见半个天空的弧形,
相当于西方神话,穿过命运女神的血液,
分娩出一位年迈的诗人,像一个当仁不让的国王,
在祖国的背影中蹒跚而去,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说:“那个老诗人是我。”
我在苦笑,也不打算喧哗,
诺贝尔文化捕鲸站在白墙上和黑影子做游戏,
像中国的皮影戏,在咿呀呀唱,
唱得瑞典诗人在诗歌的影子中裸奔,
又把自己的外衣抛在了此岸。
而中风的天空在抵御漫天的风言风语,
在说:“另一半天空的弧线是缠绕灵魂的旧绳索。”
我忽然发现,天空的样子像一个蒲扇,
一半变成水,一半变成风的口哨,
在催促光秃秃的蒲草杆,
让它说:“瑞典房屋的烟囱会冒出月光。”

乞灵抄注: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说:“那靠夜的X光底片过着轮廓生活的隐秘的风景,在星光下变得越来越清晰,一个阴影拖着雪橇穿过房屋,房屋在等待……”
我说:“下午三点的天黑,没有人惊讶。”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说:“这种神秘的经验,西方的基督教里有。”
我说:“我不是诗歌当铺里的银器。”

《雾霾天》

又是一个雾霾天,我走在其中,变成一粒沙尘,
我突然想起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想敲一下,敲碎人间百相。
我想做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甚至是苏联人,
可是,我在偌大的世界里无处藏身,
想跑到奥斯维辛集中营中抓一把骨灰,
把自己活埋在罪恶的顶端,
让一个又一个雾霾天比消失的子弹还快,
埋在冰冷的时间之下,在一场隐身术中销声匿迹。
而我却在一本小说中说个没完,
说:“谁的心都有一个无名的卧底,在出卖自己。”
我想抓住这个卧底,让他出卖我一次,    
告诉人们,我是黄皮肤的小矮人,在诗歌里寻找自己的迷局,
在敲打铁皮鼓,在敲碎美好的玻璃,
让婴儿的标本从玻璃瓶中掉出来,
并且尖叫一声说:“一个畜生竟然活在时间的玻璃里。”
我在散裂的雾霾中间叫喊,    
叫一声、两声、三声,这些叫声竟然产生了三个谜团,
在听命于一场伪叙述,在落实灵魂的存在式,
在君特•格拉斯和我之间结构美好,
在稀薄的空气中靠近自己,在用反逻辑的逻辑裸露成艺术,
喜欢孤独,喜欢记日记,喜欢在小我中闪现金身,
像奥斯卡一样写道:“我的矮小完美了幼稚的政治。
我看见两个六十瓦的灯泡。”

乞灵抄注:

君特•格拉斯说:“该审判我的必将审判我……我是被迫加入党卫军的,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战争罪行。几十年来一直期望有朝一日在一个适合的场合说出这个秘密。”
亨利希•伯尔说:“我已低估了幽默,幽默虽然不是某一阶级的特权,但在他的诗歌中,幽默作为一种隐蔽的抵抗阵地,已经被忽略了。”
马克•尼姆说:“所有德国人都知道天快亮了,只有你们还在坚守黑暗。”
我说:“把生命隐藏在雾霾天中。谁的人性没有黑斑?”
君特•格拉斯说:“我去剥洋葱。”
我说:“我去敲铁皮鼓。”

《无名公民》

每一个诗人的级别在诗歌中总是一目了然,
有关品行的事是关乎人道的事。
W•H•奥登在委屈自己,在一个绿色的邮筒上张贴广告,
在说:“我是一个无名的公民。”
W•H•奥登像一个产业工人,在一家工厂一直干到退休,
从没有被解雇过,因为敬业而按时交纳工会会费,
也喜欢读每一天的报纸,
并且按照规定买人身保险,在保健卡上平安度过。
他和现代人一样,拥有电冰箱,洗衣机,汽车和收音机,
也看色情电影,也手淫,生活得很快活。
但是,这不是他,他对此并不满意,
他还要对疾病和医疗产生兴趣,
还要加入美国籍,写诗,写得像艾略特一样,
想做一个诗人,不想做一个无名公民。
W•H•奥登在写诗,学会了质朴和笨拙,
在用一先令买下自己的传记,
尽可能地忍受人类所有的委屈。

乞灵抄注:

W•H•奥登说:“把诅咒变成葡萄园。”
罗杰•弗莱说:“我们中很少有人生活得那么劲头十足,以至从不会怀念维吉尔和和克劳德能够送我们去的农神所辖的地界。”
贺拉斯说:“歌者多说谎。”
我说:“诚然如此。”

《无名公民副本》

在2015年我仍然是无名公民,
倚靠在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电视玻璃上过夜,
听午夜的钟声响起,却敲打出十二下,
在追赶着灰尘中的泪水,
让泪水的粉碎之力一圈圈碾压我,
让我变成零,变成身体里的一头狮子或公牛,
让一头狮子在身体中吼,让公牛和一块红布决斗,越过青铜色的背景。
我返回春秋战国,在楚国唱离骚,
让离骚成为告密者的证据,我是无产者的子孙,
再一次壮丽地流亡,在W•H•奥登的诗篇上叹息变成一个瘫子,
瘫倒在东莞乞丐的丐帮中。
屈原和W•H•奥登不等于我,让我在一列旧火车上转身,
以旧火车为背景留下一张照片,
留下我身体的野兽,在一无所有中丢下一杆白旗,
丢下一列旧火车,变成一块废铁,
腐烂在洗面间的玻璃钢下,满身都是锈迹和污垢,
正像乞丐在黑帮的发烧和失语中死掉。
我无法在一列旧火车上脱身,在用两个线条划破千里夜空之后,
在未及袒露内心的透明之后,
千里夜空再次合拢,再次把我掩埋在死者的黑土地里。
黑土地的黑也无法在地下述说出真相,
我不知道我是有灵无灵,我必须用诗歌克服掉这种损伤,
赞美黑暗中的黑暗日子,
我必将离开一座燃烧的城市,必将死于工业革命的肺病,
我无法成为我,也无法知道我是谁。

《默默无闻的理由》

傍晚的两片树叶被风吹向一个侧面,
另一个侧面的风变得专断,在说:“你来错了,做错了。”
菲利普•拉金于是起身,
离开了被风裹挟的绿色波纹,在一堵墙的阴影下看见太阳在咧嘴笑,
像八月的银行敞开门,门后没有挂钩,门在随风摇摆,
在平衡生活,在让窗台上的窗帘长出窗口,
生成鸡蛋色,在以钱财作证。
一对参差不齐的队伍,在排队取钱,
好像一枚硬币的半径,能够延伸到一个酒吧,
戏称为国王和王后之名,
在权杖下,使一场爱情持续一小会儿便不再纯真。
而菲利普•拉金所窥见的事令人瞠目结舌,
想象着孤单的身体变成疲倦,
开始向孤独中心撤退,让孤独代替专横,代替欲望,
让哑剧在无声中退场。
菲利普•拉金为什么会站在一堵墙的左边?
因为他有一个默默无闻的理由,
在喉咙里悬挂一座大钟,
它坚定地认为孤独的声音,不会判断错误,不会撒谎。

乞灵抄注:

艾庇顾拉斯说:“当我存在时,没有死亡;当有死亡时,我已不存在。”
哈路布鲁姆说:“当强者诗人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复制品时,他的作品便成了他的独创,可是诗人并不是复制品,他的点货单出自自身。”
我看见了菲利普•拉金在一个下午的树荫下幻想着谈一次恋爱,却是一个人在和诗歌谈恋爱,我听不见菲利普•拉金在用一片树叶吹奏的曲目,或者说,在我听见的时候,幸福也正离他远去。

《可爱的灵魂》

可爱的灵魂,在提防一支暗箭,
在握住一脉枯枝,在用发烫的树叶遮住最美的时光,带走一颗星。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不想登上讲台解释爱情,
爱情因生命而觉醒,
在排除爱情的巨毒。
像胡安•拉蒙•希门内斯曾在人生的尽头找到一朵玫瑰花,
然后陷进泥潭,
抛却人间的虚假荣耀,
在天国赢得一席之地。
悲伤的咏叹调在远方的花园中奏响,
一种金黄穿透一把小号,在金色里燃烧,
在阳光下圆满地扩张,把一切都刻印在复活者的记忆中。

乞灵抄注: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在美国纽约写一个新婚诗人的日记,诗人们在说:“诗人中的诗人。”诗人们羡慕不已。
我说:“灵魂是可爱的,但是,灵魂却不被鬼魂的世界所胁迫。”
卢文•达里奥却在父亲暴亡的悲伤中,唱着心底的挽歌。
1956年胡安•拉蒙•希门内斯在波多黎各定居,在雕琢灵魂,在1958年5月29日又把自己的灵魂葬入故乡莫格尔墓地。
我说:“两代人共享在道,不在德。两个灵魂在时空之上传出了招魂之音。”

《可爱的灵魂副本》

哦,一个东西死去的样子还有好多恶行,
在有恃无恐说:“幽灵的身上挂满灯笼。”
这让我很害怕,幽灵怎么会说话,在死去的躯壳中呼应着什么?
我知道信仰有毒,在说:“死是一种开示。”
我在辩解,我不能让我的灵魂也变成瞎子,
我不怕死,在灵魂里点灯,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说:“念禅不比念死尊贵。”
这使我下定决心和死抱在一起,
在无常中暂寄此生,让灵魂的两个眼睛求证透明的心性,
在说:“匍匐在京畿衙门口的幽灵必遭虚掷。
我不想让灵魂打上一块红色的补丁。”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钟-磊 于 2015-10-29 10:11 编辑

灵之乙本:

《灵魂不死的写作》

北京时间2014年10月22日晚11点卡夫卡文学奖协会在布拉格市政大厅举行了颁奖典礼,正式授予中国作家阎连科2014年卡夫卡奖,这是卡夫卡奖成立14年来首次将该奖授予中国作家。阎连科授奖演说了上天和生活选定那个感受黑暗的人。
我不知道上天和生活如何选择一个作家,但是我知道,灵魂不死的原因就是写作,就是一个作家在苦难的生活中发现诚实的爱,用诚实的爱感受人的生命和呼吸,感受光、美和那种伟大的温暖与悲悯;感受心灵饥饿的冷热与饱暖。
阎连科说:“我反复去过的那个艾滋病村。那个村庄一共有八百多口人,却有二百余口都是艾滋病患者。在那个村庄,死亡像日落一样,必然和必定,黑暗就像太阳从天空永远消失了一样,长久而永恒。而我在那儿的经历,每当回忆起来,每当我在现实中看到刺眼的光芒和亮色,都会成为巨大的让我无法逃离的阴影和黑暗,把我笼罩其中,无处逃遁。”
阎连科也说起在年轻的时候,同村有一个盲人在夜晚给路人打手电的感悟,在说:“我感悟到一种写作——它愈是黑暗,也愈为光明;愈是寒凉,也愈为温暖。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让人们躲避它的存在。而我和我的写作,就是那个在黑暗中打开手电筒的盲人,行走在黑暗之中,用那有限的光亮,照着黑暗,尽量让人们看见黑暗而有目标和目的闪开和躲避。”
我在黑夜里扮作盲人,熄灭了夜晚的灯,选择《丁庄梦》盲文译本读,我摸索到一种令人绝望的幽默,我受到了夜晚的争议。我的眼睛在一本书上凸起来,看见丁庄的夜晚在一滴血里亮起来,亮在一本书中。我仿佛看见小说中那“飘动的一群雪白的孝布”和“堆满了白雪样的家家都贴着白色门联的胡同。”
——在我面前有一棵葡萄树,树上有三根枝子,好像发了芽,开了花,上头的葡萄都成熟了。
——我头上顶着三筐白饼,筐子里有为法老烤的各样食物,有飞鸟来吃我头上筐子里的食物。
——法老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美好又肥壮,在芦荻中吃草。随后又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丑陋又干瘦,与那七只母牛一同站在河边。这又丑陋又干瘦的七只母牛吃尽了那又美好的又肥壮的七只母牛。
忽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无序的麻乱。有苦痛也有流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无奈。我不知道丁庄到底有多少艾滋病患者?
丁庄活着和死了一样。
庄里的静,浓烈的静,绝了声息。
因为绝静,因为秋深,因为黄昏,村落萎了,人也萎了。萎缩着,日子也跟着枯干,像埋在地里的尸。
日子如尸。
平原上的草,它就枯了。
平原上的树,它就干了。
平原上的沙地和庄稼,血红之后,它就萎了。
丁庄的人就缩在家里,不再出门了。
丁庄里安安静静,庄人们关门闭户,可一个中年大夫,穿一身雪白大褂,把他的药箱放在脚边,然后他就坐在庄街上槐树下的石头上笑。丁庄人明白了一连串的事。明白了热病的学名是叫艾滋病,明白了当年卖过血的人十天半月间有过发烧的必是艾滋病,艾滋病会让人像树叶飘落一样死掉。
灯灭了,人就不在世上了。
此时,我想到了《旧约》中的约伯,他在经受了无数的苦难之后,对诅咒他的妻子说:“难道我们从神的手里得福,不也受祸吗?”而我不是约伯,我确实是我,我是文学之神选定的人,我知道在我的写作过程会使我逐渐看清自己的灵魂样子,为了使灵魂的样子活过来,我在一个独立而黑暗的写作过程中备受苦难的煎熬,像一个被光明讨厌并四处驱赶的写作的幽灵,执意走向灵魂不死的写作。

失去象征的诗歌残片

《独白》残片(I)

挪威的天空很空,不需要真理。
如果是挪威森林的一片树叶,也要飘落在奥拉夫•H•豪格的诗歌中,
带走一只鸟儿,让鸟儿在蛋壳里熬过困难的夜。
可以说,鸟儿的羽毛不会把阳光带走,
可以说,在挪威森林以西,水面很平,不需要鸟儿飞过。
奥拉夫•H•豪格在一面镜子里说:“我是我的片段。”
一面镜子在说:“我看见了我。”

《后来》残片(II)

艾克洛夫在自杀之书上写疯话,
像碎玻璃的声响刺破耳鼓,在呼吸的空间中混杂着死亡。
后来,艾克洛夫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
在地狱的第五层像始祖鸟一样在唧唧地叫。

《夜之海》残片(III)

霍华德•休斯用大风抛起一块石头,
石头在夜之海上叫喊:“谁的灵魂在大风中晃动?”
霍华德•休斯在一把藤椅上无法坐稳,
站起身望着窗外,
看见天边做起怪脸,让烈风凹进眼瞳,又让整个夜失踪。

《哀愁反复》残片(IV)

又下雪了,
我戴着一顶黑白相间色的滑雪帽走进往昔,
雪和雾霾一样,淹没了我的影子,
像弗朗西斯•雅姆垮掉在象征一词。
我在一片雪地上写诗,
雪像我的羽毛在掩埋我,在哀愁中反复对抗虚无,
这使我的背影在寒冷中尖叫起来,
在说:“我一定要等到我的回声传来,才会死去――――”

《混沌的对话》残片(V)

我请根塔斯•古丁斯翻译一首诗,
根塔斯•古丁斯这样回答我:“词,不为记忆而活。”
我翻开了自己的诗歌笔记本,
在说:“请允许我把这一具躯壳付之一炬,在回忆中一哭。”

《墓志铭》残片(VI)

弗罗斯特说:“我和世界有过情人般的争吵。”
我说:“我的肉体玫瑰只开放一次,命运吐掉了人的皮壳。”

《写诗像干一件徒劳的活儿》残片(VII)

谁在写诗,谁的生命将在修辞中冷却。
像保罗•策兰跌落在黑牛奶的漩涡中,借助睡眠,融入无性别的水。
水在冰中化为乌有,在挪用一场空白,
在冷却漂浮的节拍,一朵浪花熄灭了。

《命运呈现的形式》残片(VIII)

把一只手放在你的肩头,一个掌纹在反串命运,
俨然等于万物的肇始。
若泽•萨拉马戈在空中划出一个动作,在空气中摩擦出一种声音,
挤在偏僻的风景中,像牛顿抛下的小苹果,
带着一个参观大地的线条,
制止了两只苹果的争论。

《我领我命》残片(IX)

我听见一群乌鸦在我的头顶尖叫着,像旧县城的旧县令,
在天空的背面指指点点,又在一座空坟上抓一把,
抓破了空坟,乘机抢走死人脸上的纸灰,
在纸灰上考证: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
我又看见一只鸟蛋,像一宗寺院,
在孵化小鸟,一只小鸟又一只小鸟的翅膀在经文中光芒四射,
飞过了山河,在经文中说着绕口令,
在说:“一个老衲在后半夜起身走上了山冈,用一泡尿冲走了山冈,
又呆立在一泡尿中,在害怕身后的影子。”

《小雨滴钢琴曲像打开世界之谜丛书》残片(X)

一架钢琴在欧洲的天空上飘,
飘荡着肖邦的钢琴曲,黑白键在变幻着他的旧体形,
垮掉在一张纸上,吐出一滴血。
乔治•桑闭上泛着血丝的小眼睛扑上一架旧钢琴,
我什么也不说,攥紧一个音符,
像攥紧一个闪光的小雨滴,潮湿了灵魂。

《救赎》 残片(XI)

这么说我是二胡曲做的,在两根闪电中间发芽,
在竹节中泄漏出来,换回今生。
我获得形体,技艺和热量,抓住时光之外的肉体,
记住时空的假象,记住所有的刀,
像两根胡弦,在纯种马的尾巴上演绎白云留不下的任何辨认。

《奢侈》 残片(XII)

吵吵嚷嚷的诗人在空中凫水,脚趾间没有蹼,
天空也没有水,诗的韵脚不在,诗死在空中。
大地仍有旱情,诗人仍然在写着诗文,
其中包括我,在斗室里嗅着墨汁,在稿纸的正反面修造城池,
在挥汗如雨,也像是在割肉,
身体的版图忽多忽少,多则奢侈,少则浪费,
没有人再问几斤几两。

《拯救》 残片(XIII)

古斯塔夫•库尔贝在画布上伸出一双手,
像两只小鸟鸣啭着。
空中的苦艾酒沐浴着筛麦子的女子,
醉倒在一辆干草车上,像朝霞里一缕金色的阳光,
像火在画布上燃烧起来。

《自传式写作》残片(XIV)

在伤感的气息中写诗,走光是经常事,
像酒后你用酒瓶子装满空气,然后上下左右地摇晃,摇晃出啤酒的底色,
酒瓶子在你的错觉中像一块试金石。
你又惹谁不高兴了?你的汗渍在变成狐臭,
在统计菜肴,七个盘子不等于道德的躯壳,
在发出碰响,在对抗政治,
惹得江湖骗子也不高兴,让饥饿的胃小于我,
在代替我的自传。

《现实的命运》残片(XV)

一列火车的疲惫老在火车中,
蒸汽机车不冒烟,让我的体温在变冷,在麻木不仁的寒冷中折叠,
悬挂在乌鸦的嘴巴上,变成冷风中最瘦的琴,
像两个音符变成了命运的毒瘤。

《幻觉中的抽屉》 残片(XVI)

未亡的人忽略了天棚的窘境,蜥蜴的脚扎着刺猬的刺。
礼拜一,不祈祷,
礼拜二,脱掉卢梭忏悔的外衣,
礼拜五,把一只田鼠锁在一个空抽屉里,
我需要去乡下两天。

《失眠》残片(XVII)

在失眠的午夜歇上一小会儿,
再写诗,写到零点,零点不等于白月亮,
在夜晚凹陷下去,像一个银白的火盆,在沉默中叫喊。
像安托南•阿法托给法国的黄昏一击,
击落法国的一种叵测,法国像蛇一样在枯草中隐去,
枯黄的法国在命里松弛。

《野狐禅》残片(XVII)

有人说:“你像大仙,在为命奔走。”
我讨厌他们在我的身后盯梢,
像是野狐禅在给我穿小鞋,在摊开带血的旧日子,在屠杀两个虱子。
我听见死亡在演奏音乐,音乐抛出一双小鞋,
分蘖出弑杀成性的两个卵,
两个卵子和一个猎手相像。

《归灵地》残片(XVIII)

肉体在无助的活着,像灵魂的偏旁,
斜倚着一棵向日葵,闯入一片烟花地,
在向日葵的影子上摇晃了一下,抖落了黑色之间中的一点黄色,
又摔碎了一盘时间,肉体的膏脂流落一地。
我有些发慌,单纯知道生物喜光,
却不知道灵魂只是传说,在偷窥人心的表演,
在肉体中拧发条,拧紧黑夜的脸,
一缕胡须感到了寒气,我看见一朵白云像一只银狐,
经过了手腕,在听命于谁的指令?
我看见一个跛脚的人,
站在我的右侧指挥。

《词与物之间的巫术》残片(XIX)

最初是墙在叫,之后是墙上的血在叫,
一种叫声带着尼娜•凯瑟的痕迹,
我称呼他们是她的影子,在覆盖有关她的唯一概念。
而结果是在词与物之间,
有一只巨大的蜥蜴在说话,说了很多话,
像蜜蜂在嗡嗡鸣叫,又生长出刺人的话语,
在捕获,在互吻,互咬,在吞噬,又进入陌生的脖子,
一个三角形的头颅卡在了喉咙中间,
谁也不相信她的鬼话。

《心不在焉的死法》残片(XX)

心不在焉的死鬼在观看着死,
死在变戏法,在地下向地面伸出一对纤足,在天空踩出两个小脚印,
像两个查希特•塔兰哲在眨眼,
在弯腰递给对方一个勺子,
在说:“小心,别弄掉肩上的披巾。”

《时间与冰》残片(XXI)

冰岛像冰,白得像时间的鬃毛,
却被斯泰因•斯泰纳尔用一只手抓住,冰岛是他的。
我看见乳白色的光从他的诗行中流淌出来,
在述说冰岛的一切,
冰岛的冰开始融化了,水是冰的影子。

《在死亡中心》残片(XXII)

最糟糕的是在死亡中心树妖在说话,
在说:“一只灵魂的鸟儿在产卵。”
我听见了一个灵魂倒下的轰鸣声,看见一个蜥蜴一口把它吞下。

就在这时候诗人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说:“凭着幻觉、错觉来写诗。”他写下了《地狱一季》,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也在写剧本《蒂蕾西亚的乳房》,他们从一幅油画中看见达利在描摹时间的柔软,在错觉中想象着笛卡尔在喃喃自语地说:“我甚至不想知道我在我之前是否有过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独自进行精神分析。

《黑色幽默》

连续三年,布勒东在发表宣言,
把时间变成奇特的偶数,偶数的悲伤大于诙谐。
二战却从硝烟中卷土重来,
希特勒和斯大林原来是世界的两个耳朵,
他们所经历的大风雪并不可靠,怎么看都是战士的白骨。
坦克也死于内心,安静地停留在一座大桥上,
我看见三个孩子见证了有罪的人,
站在一辆卡车上,经过一片凋敝的风景,
在头脑中装载着一场思想的谋杀。
我说:“单数也不完美。”布勒东说:“排除规则。”
我在给斯威夫特写信,思想的嫩芽遭遇了障碍,
英吉利海峡在说:“你的心灵缺少风暴。”
第二个障碍是卡夫卡在挨饿,
在把艺术家关进铁笼子,铁笼子不悬挂悬念,
第三个障碍是茨维塔耶娃上吊自杀了,没有吃完最后一个土豆,
茨维塔耶娃睡在睡眠的反面,
可是,在斯大林大街上还是没有糖炒栗子。

乞灵抄注:

一.时间在空间中没有产生作用,原因包括许多偶然性,正如布勒东所说现实主义文学避开人本身。我也认为黑色幽默是摆脱虚伪习俗的一种催眠术,可以记录幻觉,可以将超现实主义还原成为一首诗,在一首诗歌里自动写作,可以把我的想法在所思所想中拼写出来,形成一首诗歌的自发性和偶然性。
二.二战把诗歌撕碎,诗歌无法还原。我在黑色幽默中写下诗歌的碎片,我在碎片中间拼接自己,我到底遭遇了什么,我遭遇的仅仅是自己。虚幻的世界仍旧是虚幻的,在我的真实中呈现真实,而世界的真实仍然是我的真实。
三.有趣的是大卫•盖斯科因坐在《共产党宣言》中间夹带着《人生就是这块肉》,我想这块肉也不等于剩余价值,我觉得缺少诗意的阐述。

《失肺综合症》

口叼着一纸医疗诊断无语,
肺结核在说:“开胸验肺的人不等于国家的骨头。”
我听不懂个人的小语种,
在说:“结党营私的人是黑铁。”
捷克在说:“米罗斯拉夫•赫鲁伯是医生不是诗人。”
我拿起手电筒在往周围的生活里照一照,
奔涌的红色人群,在柏林墙上爬墙、上房,
想去天堂一趟,却把我踩进地狱,
像一个黑影,像我的一家老小,
在一个医院里转世,用鲜血映红一个国家。
在一墙之隔,我却像一个病人,爬上了血脉的光柱,
在血口喷人说:“我让出身体的一个地盘,
许多人在七手八脚地拿走我的肺。”
我拼命地去追赶,他们又集体失踪,
他们不在一起卿卿我我,打开了一道窄门,
放走一只黑猫,又让白猫去追赶,
米罗斯拉夫•赫鲁伯说:“被蛊惑,将遭受无益的痛苦。”
我在孤立的风中老去,只剩下枯槁的身体,
在拼凑自我,我的羞耻忌诳语,忌秽物,忌生气,
忌讳垃圾堆上的苍蝇在交配,
在把人间的幻觉用尽,又故意冒犯空气。

乞灵抄注:

米罗斯拉夫•赫鲁伯说:“穿宽大白袍的聪明人站起来,在节日里,历数他们的劳作。”
我说:“我创造了恶梦驱逐器。”
米罗斯拉夫•赫鲁伯说:“你弄清楚了,第四个人不是苍蝇。”
我说:“我将被他们弄走,被焚烧,那些灰粗糙得像煤灰。”
张海超说:“我去开胸验肺。”

《乌鸦反白》

乌鸦是白色的,它一旦闭上眼睛说话就是黑色的,
它在睡眠中演习捕食,
在吞噬腐肉,在把翅膀变成带血的风帆,
又变成人的灵幡,又变成黑白两色。
乌鸦在白色里干着黑道的事,
让人在死亡中分辨不出真实与幻象,
让人死心塌地的承认命苦。
乌鸦的白是黑中最恶毒的凶器,隐藏在零度以下,
在把冬天的鱼塘变成黑色,
在关上大地的耳朵,在午夜中化妆,
谋杀掉虚无的月亮,月亮翻着白眼说:“白色是死亡的恩典。”
在黑暗中,大地是人们的牢狱,
乌鸦在攫取善良人的头骨,苦命的人挣扎无用,
手脚也没用,在抓一把地平线以下的表情,
在问黑夜是谁的脸?人心在变弯,
在变成风中的休止符,掉进了魔窟中。
而白色的乌鸦,在教唆狐狸吃桃,
在黑肠子里消化桃,让上帝发牢骚,
在说:“在动物的体内,我闻到了一种狐臭味。”

乞灵抄注:

泰德•休斯说:“我的权利无须论证,太阳就在我的身后。”
我说:“乌鸦是你的食客?”
泰德•休斯说:“我献给伊丽莎白女王后一棵六根大树。”
我说:“人扮鬼脸。”
泰德•休斯说:“好人嘴贱。”

《人扮的鬼脸》

写诗会饿死人的,而红色是属于他们的,
在一些国家,一个小老头在数鸡蛋,每数一次都少一个。
我相信这是事实,这是众神借给人的,
鸡蛋在人间受到磨损,众神却不借给穷人宝石。
艾迪特•索德格朗坐在乡村的树荫下纳凉,
在说:“时间——皈依女人,时间——自毁女人,时间——女巫。”
时间把阴谋交给她,她把竖琴置于清白的子宫,
在说:“红布在接受公牛的惩罚。”
突然,一场暴风雨来自高处,在未知的国土唤醒我,
我看见陌生的红月亮在夜空升起,
我在月光之外抱住一把诗琴,
在弹奏灵魂,我在红毛衣的红线头挡住跳跃的音符之前,
悬起一颗诗心,扮成一个鬼脸,
在说:“夭折的命运,不成全天才。”
我感到我渐渐变得赤贫起来,在母亲的子宫里埋下咒语,
在说:“红色已经死去,贫穷即将复活。
上帝在欢迎我的生命和我的命运。”

乞灵抄注:

我说:“诗歌,是贫穷者的事业。”
伊迪特•索德格朗说:“我在贫穷和饥饿中死去,我在诗歌中复活。”
我说:“战争结束了,你家的证券作废了,战争之恶使你贫困一生。”
伊迪特•索德格朗说:“战争是多么可恶!”
我说:“结党营私之徒多么可恶!”

《人扮的鬼脸副本》

我在命里抗辩,是谁害得这么命苦?
没有人回答,我再次看见人的鬼脸在鬼鬼祟祟,
并没有在我注视的目光中溺毙,
我有些不服气,为什么遍地都是玫瑰红色的面具?
(祖国,我向饥饿的石头讨要灵魂,石头却埋葬了两个人。)
哦,我被遗弃,我和我的灵魂相加等于零。
我饿蜉在一列绿皮火车上,
而提速火车在憋足力气提速,借走了我最后的一口气,
让我窒息在一个破旧的火车头中,
让我用一只充血的眼睛,去寻找两个上帝。
火车仍在提速,提速,跑掉了一双鞋子,跑掉自己的小裤衩,
又甩掉了自己的红背心,一路裸奔,
直接冲进了红楼梦的电视剧,用玫瑰红加上玫瑰红,
使得玫瑰红在红楼梦之外受孕。
我却像一名被夺走情人的醉汉,在我设计的火车上翻滚,
在和提速的火车捣乱,
在问:“为什么有人会用双手遮住祖国母亲的双乳?”
我在空无一物的旧火车上写名字,
写上:“谁说我是祖国的犹大,把我的话语带上枷锁?”
如今,我带着乞讨的风声还乡,
在用灵魂为我的身体把脉,让我的灵魂落户在我的身体里,
戴着面罩,在地下移动他们的坟墓,
跟踪他们,斥责他们到死。

《时光宝盒》

超现实开始泛滥,泄露出时光宝盒。

时间:1917年。
地点:法国。
人物:阿波利奈尔,也括诗人布勒东、阿拉贡、艾吕雅和画家达利。
道具:超现实主义宣言。

我在抚摸蕾西亚的乳房,赌一场电影,在空空的电影院中我睡一觉。
我在做梦,梦见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控制了人的兽性,我的双手被反剪在一把椅子上,我被一只苍蝇撞倒在地,在观众席的过道上我呕吐了一地。我对着放映机抓一把,在妄想完成一次纯粹的精神锻炼,在精神里面露两手,我的双手在抓狂,抓一把空气。
空气说疼,我不以为然,空气说,你能不能说一声对不起。

而今,我在一台相机里和金•乔拉斯赌一场文字革命,写下《圣灵之灵》,让灵魂靠近法国的超现实,超现实感到蹊跷,居然对《圣灵之灵》只字不提。

乞灵抄注:

在时光宝盒中做一次旁白,旁白像洗印的暗房子。谁也不知道暗房子里的黑暗在玩耍什么,无论是黑是白我要写作到死。

《超现实主义招牌》

超现实主义挂在法国的门楣上,之后又挂在美国的门楣上,我穿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看见中国的高铁驶过超现实主义的神经。
超现实主义主要经营诗和画:《磁场》、《可溶解的鱼》、《欢乐之火》、《阿纳巴斯》、《巴黎的农民》、《痛苦的都会》、《生活的内幕》、《磁带性的原野》、《思考的眼睛》、《一张脸的闪现和海滩的水果盘》、《倾听的屋子》、《哈里金的狂欢节》、《割破喉管的女人》。

根据超现实主义记载其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一战之后在欧洲,二战之后在美国,多半是心灵即兴的感应,感应如下:
或本能。或怀疑。
或野兽。或戏剧。
或假象。或异化。
或暗示。或神秘。

乞灵抄注:

一.“神奇始终是美的,美必然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在美的规律中企图建造一种新的诗歌参照物,样貌不完全是诗歌的镜像,却是在林林总总的诗歌美学中折射出来的新文化样貌。
二.至此,这部诗的体式是多元的,完全是时间和空间相等的产物,由此带动个体的生命样态、生命意识、伦理认知和精神气质的临界,在诗性的镜像中叠加成为新的诗歌形态。

《向超现实致敬》

现实在独自喧哗,在说法国没有大事,
更不谈镜像的世界,在独享甜蜜的舌头,像毕加索一样。
保尔•艾吕雅摧毁了现实的墙壁和窗户,
看见加拉的乳头,像音乐的休止符,
炫出音乐的边界,似初蒙的色彩胜于午夜的星火。
保尔•艾吕雅在抱怨,毕加索在笑,
这是两种惩罚,在远方的大地上走远,到达美国,
美国在怪罪他们,在构架他们的内心,
在说:“她们都是埋在他们翅膀底下的飞禽。”
保尔•艾吕雅从鼻梁骨上滑下来,
在说:“如果我们非得老去,那我们也要一起老去。”
可是,孤独在放大,大过命运的陡坡,
保尔•艾吕雅在自己的脸上划出三道抬头纹,
第一道抬头纹,还在承担着巴黎的欢乐,
欢乐在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第二道抬头纹,在时光中分岔,挑起两桶月光,
月光在说:“你距离死亡已经不远了”。
第三道抬头纹,压在他的鼻梁根部,
妄想用两个深陷在眉弓骨里的蓝眼睛,把远方的谬误廓清,
他的眼睛却是泪水的天。
保尔•艾吕雅突然用右手遮住自己的脸,
用掌纹回答世界提问,在说:“我在孤独中存活下来。”
而他的心却很痛,在变成死亡的符号,
在让死亡摘下一顶黑礼帽向超现实致敬。

乞灵抄注:

保尔•艾吕雅说:“一场风暴占满了河谷,一条鱼占满了河,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我说:“在死亡的阶梯上,我写你的名字。”
保尔•艾吕雅说:“我的脑门,像三级跳远的门。”
我说:“眼睛是炉火,手是母亲。”

《立冬》

嫩草不说话了,赤条条地躺在地上被践踏,
像勒内•夏尔的激情被按倒在地,丢开了思想的冲撞。
落在草叶上面的月光也沉默了,
在午夜接近暮年,碎成水,
在瓦檐上变成冰垂落下来,把热量消耗殆尽,说是超现实的肉身,
在孤立中耸立,在建筑塔。
我去打开门,它像是挡在额头的石头和忧伤的眼睛。

乞灵抄注:

一.在立冬时节建筑诗歌,我就是诗歌的信徒,而不是超现实主义诗歌的信徒,我抛下了建筑诗歌的锤子,在诗歌里自动写作,把诗歌写成一块冰。
二.我在超现实诗歌时代的速滑跑道上滑行,并不是超现实主义的第二种癫狂,也不是字的炼金术。

《教堂的窗户》

谈不上是什么教堂,房子很小,
小得在威尔士的风景中退得很远,相当于诗歌的小诱惑,
像R•S•托马斯站在教堂的窗户玻璃后面,
怀疑天外天,在天空的外圈过着平淡的日子,
让乡下的一条黑狗咬住诗歌的账本磨牙,
驯化掉动物的傲慢,让诗歌在坚硬的牙齿上闪亮。
R•S•托马斯的诗歌写作的确和一条黑狗有关,
总是能够在农耕的间歇里抬起头,在教堂的窗玻璃上停上一小会儿,
目睹着天外的光谱,在与隐身的上帝对话,
构成了R•S•托马斯和诗歌的等式。

乞灵抄注:

我说:“帝国缓慢衰落的古老天赋伴随一棵树的忍耐,生根于黑暗的土壤中。”
R•S•托马斯说:“在你石头的祭坛上,光的面包碎裂在灰尘和黎明,你是用头脑廉价收集的。”
我觉得诗歌里面的每一个词不仅在我的舌尖上,而且还在我的骨头里。

《诗之眼》

诗之眼生长在我的灵魂之上,无形,
更像是金刚石长着布谷鸟的长喙,金刚石连接着金刚石,
更甚于北纬45°的舌头。
语言更是来自自我,在穿凿白色,不着任何材料,
像黑加黑,挖出死亡,白色泄露白色,
在寻觅光,光委身于太阳。
我的灵魂在自传中漂移,在赤道之上穿越森林,
毒太阳在水上绽开,水连接着水,
让诗之眼输给一束光,借走我的黑头发。
逼迫之光却寡信无常,把我拖进一个泉眼,在杀戮中发出呼吸,
去追赶热带雨,在塞纳河的十公里处醒来,
在荷尔德林传上画一条线,把我也数到扁桃里去。
我的灵魂之眼曾容纳了他们的大地,
在大气环流之上经受住了风暴,发现北冰洋的鲨鱼群,
在把大海当成床铺,床铺接着床铺,
把白令海峡变成黑鳍鲨鱼半盲的刺。
那么,为什么北极光总是在冰雪背面服刑,
像我和保罗•策兰的肉体在变冷,在冰冷中消散归一,
曾是光,却在隐喻中推及其余。

乞灵抄注:

荷尔德林说:“有时这个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内心的苦井中。”而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死亡在观看肉体消亡,却看不见灵魂的飞升。因此,死亡是黑暗的透明,是隐喻后面的游戏。艾米莉•狄金森说:“我必须进去了,雾正在升起。”而尘世之谜胜于隐喻之谜,隐喻之谜小于一个人。我和保罗•策兰相加只等于一首诗,只是偶得。

《诗之眼副本》

米拉波桥用一只眼睛廓清了水,
看见保罗•策兰躺在水面上,投出前世的影子,
在用诗歌的剪刀剪出自己的灵魂,
从黑暗中拄着朝圣的拐杖走来,走在自己教育自己的灵魂中。
他病了,病倒在死亡大师的怀里,
在死亡赋格中说:“我的苦难太多,眼泪太多,巧合太多,
黑牛奶是黑色的苦汁。”
我知道,我距离德国不远,但是我却数着德国的苦杏核,
从十数到一,又从一数到十,
我的伤口却怎么也无法复原。
我用中国的海岸线拨弄水的音乐,音乐是苦涩的,
抓着我在水中游弋,喝了几口咸涩的水,
我的嘴巴偏向水,水是我的深渊。
我一直在低于吃水线以下,阅读死亡大师的诗,
德国在战争中撒谎,
在说:“谎言的舌头胜于昔日,也胜于明白。”
胡塞尔在水的表面摁下我的头颅,
在阻止我换气,在说:“不许你游过两个国家的边境线。”
我偏过脸看见他戴着金丝眼镜,
两片薄薄的镜片像米拉波桥的孔洞。

《事物之书》

面包、肥皂,鸡蛋、石头,都有自己的气味,
都可以砸碎水中的月亮,
都有杀伤力,都是命中的粗粮和欲望,都是石头惹的祸。
阿莱西•希德戈的《事物之书》,
已经变成厚厚的一沓,跌落在时间里泛起涟漪,
像诗的账单,在填充空空的口袋,
在往自己的肉体里拉扯,
在盘问我的学历,我并没有饱读诗书。
我仍旧是一个孤陋寡闻的人,
并没有看见对面有人在大摆筵席,挥动拳头,
我只看见一地鸡毛,身体里的君王,
在怯生生地说:“肉身上的风水欲言又止。”
我仍旧是食不果腹,在让中国北方的土豆、白菜、萝卜登上餐桌,
在说:“柴米油盐仍是三十年的旧事。”
我甘于贫穷,在铁锅边上杀死一个鸡蛋,
让死去的鸡蛋睁开眼睛说:“疼。”
因此,我的心变得越来越善,在学鸟叫,走猴步,
在向三块石头问话,石头在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把空蛋壳泡在白醋里,
当成小命中的粗粮或药,一口吞下,
回头对着白云说:“我有和你一模一样的身子。”

乞灵抄注:

阿莱西•希德戈说:“我对准确刻画事物没有爱好,这种事物只是一种契机,它带我发明深入巨大的事理,所以我诗歌中的事物是被偶遇的,并且它可以或许让我再偶遇其他的工具,所以这种诗歌往往有一种乌托邦式的意味。”
我说:“诗歌始于原初的时空。”

《诗的见证》

亲爱的切斯瓦夫•米沃什,你用诗见证了诗的存在,
这样的事实让我明白,
用诗歌把灵魂撕开,然后起飞,飞在另一个时空中,
救赎自己,用诗歌证明没有上帝。
天国的殿宇深不可测,登上空中的梯子接近白云,
白云之上悬浮的仍旧是民间庭院,
犹如我平时生活的街区,藏不住一个诗人。
即使是一个国家用蜜或苦艾滋养诗人,
诗人也会像古拉格的囚犯一样,坐在营房里怀疑道德,
怀疑对王权的信仰,在压迫中坚持写诗,
让死亡的教义遗忘自己。
我也在用诗歌见证一切所在,借用诗歌解放灵魂,
犹如一只老虎一跃而起,站在光线之中抽打尾巴,
借用反讽颂扬艺术。
我一直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虚拟出一个诗歌的假期,
等待一个许可,妄想到达北欧,
一纸许可却将我带入一个晦暗地带,在用红色的警戒线掩饰我,
让我在亚洲大陆销声匿迹。
或许这是一种误会,可是,误会难以解释恐惧,
我已经变成一个躺在黑暗中的老人,
在用贫穷的诗歌帮助我活着,
让我想象距离真实的国家、城市、庭院、花园近一些,
用灵魂描述一种苦难的馈赠,
胜于往昔的一个庭院。

乞灵抄注:

切斯瓦夫•米沃什说:“个性的荣誉被剥夺了,命运铺开一面红地毯,在出演道德剧的罪人, 它记得他的深重罪孽。”
我说:“除了伤口的记忆,再没有别的什么记忆。”
我的灵魂在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了。但是,我坚持到底要告诉他们,真理是心灵对功利主义使命的一种反抗,命运在分配智能的天赋时是势利的,命运对人的个性目标和服务一无所知并且是毫无帮助,同样诗人本身对俗界的敌意也包藏着秘密。”

《重重的言辞》

言辞之重,重于世界本身,
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却在怀疑自己的大脑,很少写诗,
生怕惊扰世界,在说:“毫不起眼的奇迹在发生。”
我说:“母牛就是母牛。
我的双手手指没有超出十个,却比五个手指多,
没有额外的奇迹。”
我在手腕上卸掉手表的无端纠缠,写诗,写圣灵之诗,
让倔强高过日出,向世界的四面八方问话,
人们在反唇相讥,在说,事缓则圆,
我不明白落日的暗示,在金蝉脱壳中反而养下许多儿女,
在说:“地球村是一个小国度。”
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反身走在布宁小镇的秋天里,
不打扫落叶,在用手指缠绕着一条老围巾,
在把阳光当成命运的扶手,略谈起灵魂,
又像栅栏上的牵牛花一样沉默,
淡去自己眼睛里的颜色,也没于自己的耳朵。
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把自己弃如敝履,也把言辞当成废纸屑,
掷于世界的圆周率中,带走一座时钟和一面镜子,
在说:“我凭什么承认自己幻灭?”

乞灵抄注:

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说:“天空是一个空间,是一堆碎屑,它散乱不成形。”
我说:“我喜欢在手头上留着时光的针线,以备不时之需。”
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说:“狡黠的好心甚于太过天真的好意。”

《在地狱里考虑天堂的事》

不得不想灵魂的事。
在地狱的底层,有一个弑母的暴君,他是谁?
他的身体是一种怪物,
齐别根纽•赫伯特在地狱的底层叫喊,
暴君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聋在了二战的炮火中,
聋在了波兰,也聋在了苏联。
齐别根纽•赫伯特感觉灵魂像诗歌的小拇指,
小于死亡,小于生命的命脉,
像中国的针灸,在刺激身体的穴位,
从第365个穴位,刺激到第100个穴位。
而天堂的灵魂已经冰凉,没有残留一丝肉和一块骨头,
像一根针在冒烟,在说:“地狱的深坑太浅,
灵魂在天堂盯着蜡一样的小拇指。”
齐别根纽•赫伯特在说:“蜡一般的小拇指没有伸开,
带着六分狂热,三分邪恶,让人送命,
却不是历史,不是哲学,也不是神学,
也不是伟人下巴上的黑痣。”

乞灵抄注:

齐别根纽•赫伯特说:“诗是一声喊叫。你知道去掉那种喧嚷之后,一首诗还剩什么?”
我说:“只剩下狗和星星。”
齐别根纽•赫伯特说:“什么也没有。”
我说:“嗯。灵魂凭借着烟尘遁去。”

《在诗歌日记里呼吸仙气》

二战的硝烟呛人,
乔治•奥威尔在写日记,
在1939年9月3日写下:“今天将结束这卷日记,
它将作为一本通往战争的事件的记录。”
我知道他在记录鸡和鸡蛋,
在说:“爱国者是一个贬义词。”
如今,世俗在2015年10月20日星期二这一天,
变得发霉,满街巷的白菜、土豆、胡萝卜,
在完成稼穑之事,我却与稼穑之事产生了隔膜,
在写诗歌日记,记下汉字的幻听术,
记下国家大事的隔岸观火,在秋葱尖上尖叫。
我不想和国家计较,徒手撤回命,
在衣兜里抓出一把欠账单,抛洒成冬天的雪片,
记下我做的几件小事: 把白菜、土豆、胡萝卜存储在地窖里。
在阴暗的地窖里,我料定难捱的冬天并不闲适,
也收拾不了意识形态上的敌人,
我只有在诗歌日记里呼吸仙气,
用三块石头砸开乔治•奥威尔的三个鸡蛋壳,
在练习杀鸡取卵,拿走鸡鸣,
尔后写下:“西风归佛,南风归道。”

乞灵抄注:

卡夫卡说:“德国向俄国宣战了,下午游泳。”
乔治•奥威尔说:“猪在攫夺统治权后声称: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我说:“你是冷峻的良知。”
乔治•奥威尔说:“你在诗歌的日记里呼吸着仙气。”

《反证之诗》

诗人,你没有必要用诗人吓唬人了,
我知道借诗还魂的人未必是喋喋不休地说着小呓语,
在小呓语的诗行上赶路。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说:“写诗的人时常发现,自己在主业之外,
往往还要忙于为诗进行辩护。”
为诗辩护,是控诉诗歌以外的糖分,
就像五月的松鼠,要跳过雏菊攀爬桦树,
要抛下不老实的废话。
废话,在诗歌之外显得很脏,弄脏了诗歌的外圈,
看似干净透明,其实只不过是名利的把戏,
似一场棋局,让时间的马开步犯错,
惹得我说:“诗人要免于疾病。”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说:“诗人也过着指鹿为马的生活。”
我说:“诗人要屈从于天赋的能量。”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说:“诗歌写作是记录灵魂的运动。”
我们在写反证之诗,在说:“光瞧不起影子。”
我们走出井水不犯河水的迷局,
已经料定谁是诗,诗在与虚空对立,不可颠覆,
诗歌本身依旧无解,依旧懒得提及我们的名字,
在说:“人在与诗交手,用咒,用盅,
用诛心术也带不走诗,
诗人在不明不白中离散,诗人的大牢向西。”

乞灵抄注: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说:“我们知道——或者至少我们已经被告知——无论哪里,你压根不存在。”
我说:“柏拉图思睡的老虎,只在白天出来吃人。”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说:“趁把我们遗忘一会儿的时候,赶快把神秘的事物移来移去。”
我说:“我总是忘掉恐惧。”

《在茫茫黑夜中所见》

时间没有对错,在说:“天黑下来。”
我知道黑色的天曾经是命运的经纬线,
在把星星溺死在黑水里,
被污染的水,并非是老子的上善若水。
老子在五百年前流亡,斯坦尼斯罗•巴兰察克在四十年前流亡,
我在我的四十年后流亡,
没有紫气东来,也没有清晰的肩胛骨,
只有三块石头在打磨诗歌的刀片,
在削剥我,我却不是诗。
我坐在诗歌里谈论黑夜,想在明亮之处打个哈欠,
哈出我的气味,让茫茫的黑夜变白,
白得有些朦胧,透过半透明的窗帘,在黑色里摆动,
摆动风声,风声像生活本身,
像闪电,在多雨的国度里渴望留下一滴水的记忆。
记住记忆里的世间万类,
记住近在咫尺的芸芸众生,
把五千年的时间分发给世人,不管前世或今生,
让一束光阴逐渐展开幻觉,
掠过我的身体,把我的背影移走,
而且揪住我的白发,
一直向光里拉扯。

乞灵抄注:

乔治•康拉德说:“假如一个作家感到害怕,他的思想就不会集中在文字上,而是集中在结果上。恐惧越少越好:它意味着自我征服和更敏锐的洞察力。”
米哈耶罗夫说:“当人意识到他对自己以及他人的命运负有责任时,他就能获得精神上的解放,并真正融入生活。”
斯坦尼斯罗•巴兰察克说:“无法轻触一个颤抖的肩胛,如此清晰。”
我说:“风中的灵魂是在黑夜中滑行的光线。”

《隐形的灵魂》

有一天,我们相遇的灵魂不再吓唬谁,
我们相互拥抱,在合二为一。
而我要把尼古拉•马兹洛夫手中的玩具熊,贴上邮票,
寄给我们的童年,让时间眨一下眼,
让照片上的影子隐去,从灵魂里归去,
归于一个婆婆妈妈的时代,
让神仙说:“生命已经把人间的福禄享尽,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也罢,时间已经凝止,
我们和时代的骨肉相连正在蒸发掉,散漫在水面上,
导致流水塞牙,塞在空头颅中,显得时间太瘦。
我们即将老去,仍旧在想省略死,
白发又从白雪里跑出来,白骨统治了世界,
世界像一个骗局,已经空空如也。
我说:“时间在欺骗我。”尼古拉•马兹洛夫说:“时间在收割人头。”
我们看见神仙在腾空而起,在捉弄人,
在给人穿小鞋,在让人求证时间是一泡屎。
我们明白谁也抓不住死去的时间,
时间只是神仙乱飞的蝴蝶,重叠成两张白纸。
我们的隐形灵魂在教育自己,在黑板上教诲我们,
用一双手在上指天下指地,在把灵魂掰开,
我们惊讶地说:“我们各领各命。”
说到各领各命尼古拉•马兹洛夫妄想重新投胎,我的眼睛开始冒火,
瞎掉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盯住灵魂,
身体仍在背叛,灵魂将身体慷慨于敌人,
在继续隐形,使得人形继续惊慌。

乞灵抄注:

我说:“我视身体为无物。”
尼古拉•马兹洛夫说:“我看见灵魂的火山,比家谱之树的树根睡得还久,只不过那是我,谁也看不见。”
我说:“我在削肉刮骨,在剔除累赘的身体不屑于人世。”
尼古拉•马兹洛夫说:“我看见了灵魂。”

《幻觉中的灵魂底片》

勒韦尔迪蘸着一滴酒写诗,从诗中飞出九头鸟,
落在颤抖的树叶上,像从何以解忧里飞出的墨水,比酒水猛烈。
我把诗放回原处,在必要的时候再去喝一次酒,
我想把抑郁丢在酒肆里,
我在喝酒,让身体等于甘醇的法则,
在吼,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在反抗死亡的红色。
我并不顾及身体上的一张人皮,
又突然在酒精的浓度中沉沦下去,抑郁在一个酒杯中。
我在混乱不堪的思绪中横飞一通,
打碎身体的玻璃,把我丢给一个酒肆,
让伊壁鸠鲁从超现实主义的背面伸出一个手指,
在恍惚和疑虑之间指责我,
在说:“你在酒肆中又施展什么魔法。”
现在,我在酒坛子上抚摸一把说:“诗在抽象的言辞之外。”
我有一种活腻的活法,在诗歌里腻久了,
心有些软,想跳楼,跨过防跳网却很难,我坐在木板凳上磨刀。
我的余生很愚钝,在偏见中留下恶梦,
十一月十一日,我抱住自己孤独度日,孤独残忍而疲倦。
我低头,却撞见溃败的命运在磨牙,想杀人,
但诗就是死,死不会教我从绝望深处活下来。
我从诗歌的死路上路,把灵魂的活动强加给这个世界,
让风景吞掉我的影子,像洛尔卡唱起骑士之歌,
骑着漆黑的小马,穿过原野和烈风,
在靴边悬挂满袋的绿橄榄,等我赶路去科尔多巴。
西班牙,像诗歌的一个暗号被长枪党敲了一次门,
敲门的手像酒鬼一样在抖,
让酒肆侧了一下脸,我的幻觉大起,欧洲恰似冥间,
在说:“茅屋剧社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看见科尔多巴大剧场的天鹅绒帷幕徐徐落下,观众散去,
观众走在凄冷的大风中哭泣,在问:“谁有背叛的嫌疑?”
我被叛徒转移到一座监狱,我是谁的囚徒?
我在囚室里紧握一把铁锹,在干着徒劳的活儿,
一只猫头鹰在窗外叫着,划破了囚室的寂静,
这叫声像我的轮廓,在廓清我,
我变成了一个人的化身——马克斯•雅各布。
这让我消失在我的眼睛里,酒肆不知道我的灵魂在酒肆中发芽,
也不知道我内心的火焰燃烧到什么程度,
我的故事会给这个世界留下成堆的灰烬。
我死过两次,我的心境空无一人,灵魂的一张底片或长或短,
在黑白的情绪中抖动,感觉酒肆里空空荡荡,
一张空饭桌在空气中飘,椭圆形的碗碟在大象无形上演绎一幕哑剧,
在大音希声中反抗现实的意图,
一碗水煮肉片的辣椒在吵架声中打出一个手势,
像两个女人,在缝纫厂加工温暖的被服,
温暖的线索穿过了十一月的针眼,
让冷酷的十一月跳过了十月,返回九月,九月在合法的繁荣。
而非法的诗意却在潜伏,在我的贱骨头里散漫出来,
在傍晚散漫起来,在不朽的尸体中打着腹稿,
在说:“月牙是灵魂的一片嫩肉。”
秃顶的酒肉朋友在讲述彩超,让我的身体落入取景器的针孔,
在幻影中一寸寸增厚,像天空的局部,
在显示器上显现出胎儿蠕动的线条,
在心电图的曲线上连绵起伏,仿佛是外星人在一条街上奔走。
我的肉体却在酒杯底下蛰伏,又绕上三圈,
安排好自己的每块骨头,沿袭着贪杯者的套路喝下一杯酒,
和三个酒徒决一雌雄,在意犹未尽中和自己相抱。
房地产的老板在谈论汽车的表盘和方向盘,
在说:“所有的方向都是一致的方向,
像一个国家的政治从市区到郊区,一致在建设摩天大楼,
我们都有必要登天两次。”
我仿佛看见十一月的大雪压住楼顶,白茫茫的覆盖住整座城市,
然后又像煤气管道里的煤气等于有毒的一个的观念,
不断变成最后的人生插曲,贯穿每个人的一生。
我们继续喝酒,艺术剧场的朋友在用空啤酒瓶子代替话筒,
在讲着民国时期那点儿事,满身散发着旧剧本的气味,
他已经厌倦了戏剧,在说:“冬天适合剔骨。”
又一杯酒下肚,他又说:“我接受社会主义的国号。”
我仿佛听见一阵锣鼓声响过,像命运的副调,
在饱受着失眠症的困惑,在辗转反侧中增加抑郁的厚度,
在偶然的存在中不经意地介入历史事件,
“文化大革命”、样板戏、斗、私、批、修在加速度,
像一些敏感词把艺术捆绑住,让活像死一样。
我有必要在戏剧中再幻觉一次,
在幻觉的一面镜子中把灵魂冲洗成底片,
用一把梳子梳理一下勒韦尔迪的泪水和鸟儿的羽毛,
给勒韦尔迪留下一个暗示:“树叶落了,落在十月的寒风中。
树叶是虚无之处的绿色火焰,死亡仍在观看。”
看见我的影子从十字路口赶往灵魂的郊区,
像九尾狐经过了斑马线的尴尬,看见冬天的野兽在倒立,
变幻成京剧,在舞台上挖掘一张脸。
如今,京剧脸谱堆满了诗意的仓库,看见灵魂的影子都是黑的,
没有体积,无法计算灵魂的重量,
我的灵魂在阴影里咳嗽一声,像是京剧脸谱上的一块小补丁。
我有必要再幻觉一次,我的五官在夜幕上陷落,
让黑暗高于我的颧骨,让我的灵魂在收银台上猛敲三下,
用硬币垒起一座坟,垒起一种死法死于二十一世纪,
死于达利用胡须描摹的一幅肖像。
我戴着人兽面具在深夜敲墙,墙壁长出一个手指,
在和旧时代对暗号,在说:“万法归一。”
我说:“最好不猜酒令,胜算总是很少,小侥幸容易导致全盘皆输。”
我听见了厨房的流水像腹泻,
也把天机揭穿,也让我的灵魂跳入一个陷阱,
让我在井底无法施展自己的魔法,像井底之蛙之于我的无知。
我躲在一汪脏水里在害怕魂魄分裂,
却看不清乾坤的大小,这让我的家细越来越少,
在水落石出的日子等待举事,想做一个明白人,
望着一朵白云悬挂着一个酒窖,
酒在发出命令说:“九九归一,三块石头也是流水。”
我在和三块石头相生相灭,
用剩下的一把老骨头,继续拿命治病。

黑色寓言:黑色的灵魂如是说

•从两个观点出发

有人问我,时间等于空间吗?我希望他是在诗歌里问我,可是他是追求虚荣的一种,我觉得他在误会我。我找到一棵树,捡起两片树叶,我说:“两片树叶是不是相等?是不是等同于一棵树?”他说:“不是。也不等于一棵树。”
我说:“你去看吧,两片树叶仍在树上,等于一棵树。”

•反物质

灵魂所见,这是一个颠倒的世界。我站在一面镜子的对面,感觉自己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从银白色的景深中在向后退,退缩成一种暗物质,在反对物质。
我站在镜子的外面暴露出伤感,我找不到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快乐的悲伤。

万物柔软,如同我熟睡在我的灵魂中,重迭并忘却于另一种生活……

•灵魂来自何处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说:“我来了,我是隐形人,或许有一种伟大记忆聘任而生在此刻。”我不知道将肉身安排在何处,隐形人来自何处?我想,所有的灵魂都无法封存在某一个时间的盒子里,空间存在的任务就是用精确的细节去捕捉庞大而难以描述的存在过程。
许多人乱糟糟地混在其间,混杂的称呼去接受时间的秘密位置。
如此说来,灵魂来自每个人的灵魂内部,以生命的创造力去探索灵魂的成长道路,像启明星一样得到灵魂的指引,让我们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而星辰置身于漫长的银河系,我在饮水,当我喝水的时候我却看见了河底的泥沙,发现银河水也是那么浅。而人是什么?人的灵魂会不会融化成一滴水,从时空里流出来?而现在的时间不会因为装饰空间的价值而轻松存在,现在的时间因为来自实际需要的效用而腐朽已久。

•遭遇

一张地图闲置在我的办公桌的水晶板下。有一天它突然翻过身来,用四方形的嘴巴和我说话,仿佛它就是世界,在喝斥我神游天下。
然而,当我看到海岸线的时候,海的一朵浪花又退回海。
于是,我顿悟。
于是我把办公桌上的水晶板和地图一起拿走,平安无事多年。

•感觉创造天才

感觉包含一切。感觉在思想之前已经形成系统,思想源于感觉中的精微转化,仅仅是对感觉的修饰,只是感觉的奴隶而已。曾经有人问毕加索说:“你的画我看不懂。”毕加索就反问他说:“对于一幅画,难道你要看懂吗?”他回答太高妙了,我想看一幅画或读一首诗关键不是你懂不懂,就好像面对大海,面对高山,你看懂了吗?关键是面对大海和高山产生一种的感觉,即是心里有一种浮想联翩就行,这就是大自然赋予的伟大感觉。


•京戏

一个戏子在脸上描摹脸谱,镜子里的小丑露出半张脸。京戏团离开了俱乐部……
在京戏团上一次离开的俱乐部化妆间留下了一个花旦脸谱,堆在镜子和镜子之间的过道上,像一个人穿过了透明的走廊。
另一个戏子在穿戏装,两个戏子在空空的舞台上走动,像忘记什么。
这一天,京剧团忘记他们没有离开俱乐部……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钟-磊 于 2016-8-16 16:2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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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钟-磊 于 2015-10-22 09:04 编辑

——————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7: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钟-磊 于 2016-8-16 16:2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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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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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5-7-22 09:18: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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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雨 发表于 2015-7-22 12:46: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妈,真是我伙呆@/-@

明雨 发表于 2015-7-22 12:47: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明雨 于 2015-7-22 12:52 编辑

有些句子太有灵性了,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写的!

用失眠救治旧梦副本》

父亲和我一起失眠,失眠在2015年的春节,
使得正月十五的月亮在心肌缺血,
发现羊年的羊群被谁偷走了一只羊又一只羊。
是谁在摸黑抱走家国的温暖?
妻子在念经,想去印度像唐僧一样在佛经上行走,
走过唐朝,唐朝却在释迦牟尼的内心打盹,
把圣教序陈列成佛的贡品,
落在了褚遂良的身体里,在一帧书法上像一只鸟,
像一个个汉字,在凿石为徒。
我无法信佛,在老之将至的年关时节赡养父亲,
父亲抓起自己的骨头在骨头里点灯,站在一枚灯芯上说话,
安排下自己的身后事,
把无用的肉体当成一把骨灰,泛出白色的光泽。
多年前我有一种癖好,总是喜欢为命作跋,却置身在群贤中左右不是,
总是感到国家之爱越来越少,约等于零。
如今我已经无语,在问:“是谁借走了我们的命?”
我们的养老金,公积金,
所得税和医保总是不能安置后事,我们过早地死去,
死在一个蒙面客的手中。
我们真是一个个活死人,出没于亡羊补牢的事件中,
已经知道死活在相互要挟,
在命里自虐,在观看生死对决。


这种很好~~~~

其他很学术、很专业,需要知识储备,我暂时没有,先不仔细看了~~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6-5-19 09: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创作谈:《圣灵之灵》的灵魂之疼

一、   

    佩索阿(F.Pessoa)在里斯本一家公司任小职员的时候说,“明天的——一颗感受着和思想着的灵魂,对于我来说的整个世界——是的,明天也不会再在大街上行走”。紧接着佩索阿说:“我也将要消失”。如今,我作为中国中车公司的一个小职员,用三年多的时间写下长卷《圣灵之灵》,使我感到我也即将消失于世俗世界,我想,面壁世界我的灵魂将在何处安放?在我的生命之中,还是在我的诗歌里?我在疑问中倍感到身体的疼,因此而产生精神的战栗,我的战栗恰如卡夫卡(Franz Kafka)所说:“不停地想象着一把宽阔的熏肉切刀,它极迅速地以机械的均匀从一边切入我体内,切出很薄的片,它们在迅速的切削动作中几乎呈卷状一片片飞出去”。我的身体和灵魂被时空的刀片削剥得很疼,叠加在鼻孔中呼吸着身体之疼,在长卷《圣灵之灵》中寻找答案,我却像罪犯一样被绑赴刑场,像被赶赴真理一样。而真理即不是疼痛的诗歌,也不是疼痛的身体,我在《时间的秘密副本》中写道:

我开始变得鲁莽起来,冒险地违背人的人名、声誉、事件和出生地,
揪起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揪出谎言的荒郊野外,
遗忘掉没完没了的命运,
让命运变成白发,露出我的一百年破绽,
让我走进时间的糖果店。

    显然,我在长卷《圣灵之灵》的红卷中已经感到肉体和灵魂将要消失,并且感到一个个体所负载的灵魂也终将在时空中消失,而我作为一个个体在世俗世界中终将缺席永远,由缺席永远所产生的疼,在身体上产生了诸多的自我折磨,在诸多的自我折磨中我想把生命的符号改写,因此我在《重构自己》中以我和我穿越时空所产生的隔阂,发觉我是粘附在岁月的幽灵,我发觉,有信仰的人无法在信仰之下定义什么,而在信仰之上,人人都无法通观自己,人人都处在黑暗之中,而没有信仰的人给信仰所下的定义,则笼罩在被嫌弃的影子里。
   而进入近代一切神话已经都遭到了破坏,以尼采(F.Nietzsche)鼓吹上帝死了解放身体,以“要以肉体为准绳”的宣谕打开了身体上的枷锁,并且针对柏拉图以及苏格拉底的灵魂优于肉体的清规戒律,反驳道:“灵魂不过是附在身体上的一个语词”。仅就尼采的肉体说比较灵魂说而言,颠覆了灵魂优于肉体的清规戒律说,自从以后,“我思故我在”的训诫遭到了改写,肉体的“我在”先于甚至取代了“我思”。由此,我以长卷《圣灵之灵》文本开始触摸身体,重新打量自我与这个世界,重新演绎关于生存的秘密和印迹。

我受制于两个人:我和我,
他们在时间里一直在解决我的居住问题,
在教我练习穿墙术,在说:“凿壁偷光。”
我来到了君子不欲的隔壁,
我竟然在时光中活过两次。

    当然,我在长卷《圣灵之灵》中以苏格拉底和孔子也论及我们所感知的世界,从感知的角度勾勒出苏格拉底与孔子,同时,也道出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之疼。谈到感知,继尼采之后,哲学家梅洛–庞蒂(Merleau–Ponty)从知觉的角度,勾画了身体的全新图景:“我们通过我们的身体在世界上存在,因为我们用我们的身体感知世界”。同时施密茨(H.Schmitz)也从知觉入手,进一步区分了身体(der Leib)和肉体(der Korper):“通过感官获得的感觉可称为‘肉体的’知觉,相反,在肉体上直接(非感觉)地获得的知觉叫身体的知觉”。当我把肉体和身体的概念厘清之后,从肉体和身体区分感知,由感知引向身体更为细密的内在肌理,从身体的个体性、特殊性、差异性进入细微的声息、姿势、呼吸、性情、禀赋乃至不同的时空,以长卷《生灵之灵》得以呈现。这使我拒绝诗歌文本本身以外的审美以及象征世界的诱惑,依靠诗歌文本本身保持真理的公正性,并且在世俗世界妄想获得一种挽救。而我的长卷《圣灵之灵》写作并不是完全跟随在感知的理念之后写作,而是根植于诗歌写作的根基,把身体与此在的生命源泉联系起来,为现代时间提供一定的证卷据。我发觉我对长卷《圣灵之灵》的诗意书写与曼德尔斯塔姆的身体叙写有些契合,在把身体观念转换成为中国诗歌乃至世界诗歌审美的突兀、将诗歌写作的形与质进行重塑,并且以纷繁庞杂的铺衍构成现代诗歌的一道眩目的景观,并且模仿曼德尔斯塔姆(O.Mandelstam)的疑虑问道:

被赋予身体,我当如何处理
这惟一属于我的身体?

    从西方的尼采和柏拉图说转移到前苏联,从曼德尔斯塔姆开启本土的身体说之线索,我的长卷《圣灵之灵》写作在东方传统诗歌的写作形制样态上出现了偏移,这种偏移在长卷《圣灵之灵》的红卷中对古代诗人的身体有些论及,同时在当下的时空中经过一个戏剧性的迁变。一方面可以感到把屈原的身体当作隐喻诗学被提及,并且在诗文中丰富了屈原的身体意象,特别是以怀疑论证明国家乌有所产生的思想光晕,这种光晕在家国观念的缝隙间冒出叛逆的根须——从苏轼的傲然独得和郑板桥的高亮任性到海子诗歌神话,以及王昌耀的性情高古等等,都是在颠覆固有的历史和政治观念,以“我”和“自我”偏离他们,造成碎片式的感知,以“碎裂性”代替诗歌本体,使诗歌本体具有狂肆之态,趋向一种危险的象征。另一方面以道成肉身对身体弃绝。我把个我的身体置于一种被包围和被遮掩的被排斥状态,以叛逆的姿态张扬个性,在文化悲剧大于身体的感知中,在哲学里争取身体与灵魂存在的对等意义,因此,我在长卷《圣灵之灵》的红卷中在追问皇权和极权对身体所造成的疼。关于皇权和极权对身体所造成的疼,不仅以长卷《圣灵之灵》红卷所呈现,也以我身体本体呈现,而呈现之疼将消失于世俗世界,所以我在《自由监狱》中写道:

我知道自由在自由的监狱里借宿,
在险象环生,在暗疾环生,
在追问时间,时间在说:“人们在命里吃着粗粮,
在和自由对口型,没有听众,天下好空荡。”

    面对世界这个符号,我想当身体充当诗歌隐喻中介符号的时候,在长卷《圣灵之灵》红卷中的《大主义之瓮》出现之际,身体本体和诗歌本体并没有在永远的时间中凸显出来,被折叠到空洞的时空中,又被尚未消亡的大主义概念裹挟着,极其快速地滑进了虚无的时空中,仅仅转化成为一种现代诗歌对身体的直呈式书写,在后现代工业的背景下散裂和释放着,使生命的存在也转化成为进入存在中国的一种现代事件。

二、

    崇尚简约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Wittgenstein)有一句箴语说:“人的身体是人的灵魂的最好的图画”。我觉得这句话也关联到我的长卷《圣灵之灵》黑之卷,我发觉身体与灵魂的可能性在捕捉身体之疼时仍有一定难度。譬如,说身体的疼痛,或者灵魂上的疼痛,似乎是图画的正反面,似乎是具有疼痛的互补性。但是,身体和灵魂的疼痛是否也来自于自然或广大的时空,像尼采说的:“事物总能从不同角度去解释。无论你如何解释,从你解释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已将自己置身于解释之中。”在身体与灵魂之间的阐释本身总会产生一种悖论,正如桑塔格的“反对阐释”妄想把自由和本然从“内容说”的阐释中解放出来,倡导“非隐喻的思维”,再把艺术作品削减为作品的内容一样。
   可是令维特根斯坦不解的是“说身体有疼痛不是很荒唐吗?——为什么人们在其中觉出荒唐?”这种疑惑让我想到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的宙斯爱上了暗夜女神勒托,勒托在提洛岛生下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在阿波罗降生时,身体发出的万丈金光。阿波罗主管音乐和竖琴,同时也主管舞蹈、诗歌和灵感,诗人和艺术家。然而,当神话由人类的先知或贤哲写成神谕的时候,在传达神谕之后,现世只不是走向神明中途的时刻。在人类走向神明的中途时刻便是身体与灵魂疼痛的时刻。不过,当尼采说:“上帝死了。”颠覆了最初的神话,现代诗歌语言便开始为身体出场提供了表达的场域,在语言的场域中残酷地摧毁身体,使身体逐渐呈现出驳杂不堪的面目,其原因是政治、经济、文化、宗教及科学符号的裹挟,使身体变得模糊、可疑、繁复起来。正如德勒兹(G.Deleuze)在评述尼采的身体说时指出:“身体是由多元的不可简化的力构成”,而“每一种力的关系都构成一个身体——无论是化学的、生物的、社会的还是政治的身体”。正因为如此,在长卷《圣灵之灵》黑之卷中,我以巴尔扎克(Honoré de Balzac)的《人间喜剧》同题写道:

时间无比锋利,割破了人的手指,
奥诺雷•巴尔扎克说:“时间把我削平,我很年轻,和你一样。”
我说:“我已经很老了,在冷却自己。
时间冰冷无常,龟裂了我的身体,
我在喜剧一般的人世间失眠,在午夜里热爱人的身体,
在借尸还魂,在与人性交欢。”
奥诺雷•巴尔扎克在说:“直爽能得人心。”
我在忍受人间苦难,在说“谁放出毒蛇咬伤我们?”
我的满身布满鳞甲,抖落手上的掌纹,
不服从命运,在脱胎换骨,在复制许多个奥诺雷•巴尔扎克,
在写人间喜剧,在相互喊魂,
在为灵魂的一次聚会大摆筵席,在等待后人提头来见。
小妖们也赶来做客,想成精,
想走在时间的刀刃上,抢走一把骨灰,
我们有的在踏歌,有的在畅饮,在饱餐一顿灵魂,
还有一百个奥诺雷•巴尔扎克在说着小呓语,
在说抽刀断水的刀形同虚设,
在说时间的刀只不过是人性的手艺,
而人的假腿不是灵魂的真腿,无法跑在时间的前面,
盗尸的小妖们面对灵魂也死不认账。

    在《人间喜剧》这首诗之上可以得之,一个多元化的社会导致身体和灵魂的疼痛更加疼痛,在疼痛中产生了敏感性,并且转变成为一种特殊的诗歌语言表达。当代英国社会学家特纳(B.Turner)在提到身体的病态现象时指出:“身体是一个整体社会的隐喻,因此,身体中的疾病也仅仅是社会失范的一个象征反映”。这也应和了桑塔格(S.Sontag)提出的“疾病的隐喻”(Illness as Metaphor)。因此,桑塔格反对庸常的阐释,也就是那种由“内容说”引起的“对阐释的持续不断、永无止境的投入。”当然,诗歌写作必然会把阐释与隐喻思维紧密联系起来,通过身体与灵魂的掩饰和凸显,以相互修补翻新的方式改变被阐释的文本。当隐喻思维渗透到经济、政治、文化及科学中,多元的社会也会被制造神话,造成隐喻近似于一种意识形态,类似于形而上学体系。
    而德国女神学家温德尔(E.Wendel)认为:“身体不是私人性的表达,而是一个政治器官,是宇宙的和社会的实在之镜象,反映着人的病相、毒害和救治过程。在身体这个位置上,人们可以审美地、社会地、政治地、生态地经验世界”。于是,在现代和后现代之后,身体处于一种暧昧的场所,导致身体是灵魂存在的表意领域,如此导致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与多元化社会产生了关联,正如,在绘画艺术中印象主义被后印象主义接替,接着又依次被立体主义 、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之类继承,因此,我们几乎全部耗尽了诸多的现代美学原则。但是,从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诗歌写作转移到象征主义的诗歌写作过程中,不难发现身体和灵魂之疼所衍生的文化修辞,是一种微妙的现象,正如诗歌本身试图把秘密语言符号本身也变成秘密本身一样。仅就诗歌而言,其意义领域可以被理解为:对经验进行隐喻或修辞学的转义处理,是对经验进行个人化的一次性修辞学表达,因此,我在长卷《圣灵之灵》黑之卷中把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写入《放纵的心》,用札记式来展开思想的模态,在我与詹姆斯•乔伊斯的相互纠缠中使诗歌本体产生多义性,用诗歌语言把参照物减弱,把普通读者排除在交流的体系之外,用一句老话说:“不学诗,无以言”。

      内心的激动,像一粒子弹在远方响着,
      把胜利交给另一方,让尘世鼓吹凶残之邦,
      让詹姆斯•乔伊斯抓一把自己的骨灰,让苏黎世的时光短了一寸,
       一寸却不等于他的一生。
      詹姆斯•乔伊斯在回顾一匝旧时光,
      像一个蒙面人翻墙而过,谁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詹姆斯•乔伊斯像都柏林人在墙头上顿悟,
      让身体的衣服飞离灵魂,让旧时光中的马匹都变成小说和诗歌的细节,
      等于一个苦行僧翻过一座寺院的墙壁,
      在寺院中和刚下凡的火星人对打一阵,
      啪的一声,打碎了火星人的脸。
      詹姆斯•乔伊斯放纵的心,在1939年5月落在了寺院后的半山腰上,
      在责难白云,在说:“白不等于天亮。”
      在说:“面壁的人仿佛都是错的,金刚经不是一钵人心。”
      詹姆斯•乔伊斯在用与外星人的厮打证实自己,
      曾在天黑之时信马由缰一回,
      曾比一个国家还任性,曾经从时光的一个针眼里钻过去,
      穿过无穷尽的有无,到达芬尼根守灵的夜,
      在一寸寸的时光中变成一百个妙人。

    诚然,身体是灵魂的据点,但是身体不能为取悦灵魂而受伤,从诸多的科学角度来观察人的身体与灵魂,人的身体存在便是为世界提供依据,也是亲近神明的依据。这也应和了人的身体就是灵魂的镜子之说,而人的身体是镜子之说具有久远的历史,镜子之说很早便是关乎于人的自我的探讨。正如培根(Bacon)说:“远远不是一面明净平匀的镜子……而中魔的镜子,总是满布迷信和欺骗,没有被解除魔法和被复原的话,可以说是一种哲学学说”。镜子之说是一个哲学命题,罗蒂(Richard Rorty)也论述了“镜式本质”及其观念图画在现代世界的“有效性”的限度,因为灵魂早已经不是那么单纯和坚实了,不仅如此,所有被用来充当镜子的物件也变得不再可靠。在这里,以我的长卷《圣灵之灵》黑卷中的《人扮的鬼脸副本》为证:

     我在命里抗辩,是谁害得这么命苦?
     没有人回答,我再次看见人的鬼脸在鬼鬼祟祟,
     并没有在我注视的目光中溺毙,
     我有些不服气,为什么遍地都是玫瑰红色的面具?
    (祖国,我向饥饿的石头讨要灵魂,石头却埋葬了两个人。)
     哦,我被遗弃,我和我的灵魂相加等于零。
     我饿蜉在一列绿皮火车上,
     而提速火车在憋足力气提速,借走了我最后的一口气,
     让我窒息在一个破旧的火车头中,
     让我用一只充血的眼睛,去寻找两个上帝。
     火车仍在提速,提速,跑掉了一双鞋子,跑掉自己的小裤衩,
     又甩掉了自己的红背心,一路裸奔,
     直接冲进了红楼梦的电视剧,用玫瑰红加上玫瑰红,
     使得玫瑰红在红楼梦之外受孕。
     我却像一名被夺走情人的醉汉,在我设计的火车上翻滚,
     在和提速的火车捣乱,
     在问:“为什么有人会用双手遮住祖国母亲的双乳?”
     我在空无一物的旧火车上写名字,
     写上:“谁说我是祖国的犹大,把我的话语带上枷锁?”
     如今,我带着乞讨的风声还乡,
     在用灵魂为我的身体把脉,让我的灵魂落户在我的身体里,
     戴着面罩,在地下移动他们的坟墓,
     跟踪他们,斥责他们到死。

    这首诗歌是我在半生的火车设计和制造中虚构的,因为这首诗歌只是在我任中国中车公司小职员期间的一种书写,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关于火车的回忆。我已经知道火车的速度对身体的速度的影响,我问过自己,身体的每一次晃动是否可以在长卷《圣灵之灵》之上留下痕迹?而痕迹是不是真理?真理是不是可以通过追溯痕迹尔后获得的东西。那么什么是真理的痕迹?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灵魂存在的一个痕迹,世界本身的形成已经指向一些隐秘的符号,而灵魂的存在是否可以通过假设和验证来寻求其存在?那么身体和灵魂的关系是什么?身体和真理的关系又是什么?身体是否在真理的压迫和控制过程之中完成灵魂的塑造?我们常说我们是有灵魂的人,并且作为有灵魂的人坚持为真理而献身,那么,关乎灵魂和真理的身体存在是否可以如此,只要是真理就可以为之去死?不仅如此,而且可以为被称谓“真理”的东西去死,而今日的书写或许是明天的名字。

三、

    在长卷《圣灵之灵》中我所说的“灵魂之疼”,所指的并不是身体上、道德上或智力上的颓败之疼,而是在人道上的人性终极意义的耗尽,因此,我挑战诗歌固有的艺术形式,在长卷《圣灵之灵》的蓝之卷中以诗剧《装置47号》对时空系统进行重新装置,在幻想的时空中对话,以众多诗人的即兴表演把对话语境压缩和移位,在移位的语境中投射更多的人物和事件,再制造出时空的单一性连接片段,让最小的片段也产生镜像,似乎是某个事物的开端,又似乎是某个事物的结束。如此反复,以多幕诗剧完成一种反传统的诗歌写作,这种反传统的诗歌写作在智力上是严肃的,不是形而上学的,而是美学的。
    再从诗歌本体言说回归到对灵魂和身体的言说上来,正如巴赫金(Бахтинг,Михаил МихаЙлович)所说:“用世界的眼睛、别人的眼睛看自己”。的确,观看身体的呈现方式是当灵魂在身体语言的沐浴出场时,也隐含着观看身体行为本身所受到的不同力量的限制。那些投射在身体上的精神或灵魂光芒也许是弯曲的或倾斜的,甚至是被生死阻截的光芒,但是,如何成为时空的镜像,仍然需要经过多重的文化淘洗或增删尔后形成,在灵魂成像之后,似乎可以与拉康(Lacan,Jacaueo)“镜像理论”相吻合,而返回巴赫金之说又把镜像理论的观者引入更为开阔的视阈,又突破了拉康的理论框架,把他者的介入变成一种公共行为,使身体也丧失了私密性而被置于公众视域。在我的长卷《圣灵之灵》中因为众多的诗人介入我,使我的身体和灵魂呈现出复杂的情形,恰好对应一个社会现实,导致我的身体是不自在的,在时空中被挤压变异,与政治经济学的身体或政治学的身体合二为一,被死亡的欲望纠缠着。在诗剧《装置47号》的第二幕中,我与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Atwood)在争论生死,也在辩论灵魂存在的法则: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拄着拐杖,一路蹒跚地走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似乎是赶来救场,舞台空空,空得瘆人。)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你有恋尸癖吧。
     钟磊:这仅仅是灵魂的一种交集。安妮•埃贝尔在重返人间。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那你死定了,安妮•埃贝尔的确有一身美丽的骨头,她在地下打磨,想停下来都不行,她想洗手不干也不行。
     钟磊:难道她逃出了生死的法则?她的身子骨令我痴狂!她的身子骨像白蝴蝶一样洁白。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她顶多算是灵魂的小蟊贼。
     钟磊:我的灵魂在睡梦中被你叫醒,我刚刚赎回自己,我还没有醒过神来。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安妮•埃贝尔像白蝴蝶,她就是白蝴蝶。不,不是。钟磊,你喜欢亲吻安妮•埃贝尔的骷髅头吗?
     钟磊:动物的穴总会有石人看守。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你晦暗,模糊不清,泄露了尘世的许多秘密,在遭人责,在遭天谴,已经是无路可逃,会变成尘世的孤魂野鬼。
     钟磊:谁能逃出世界的鬼魂说吗?谁能在无常的世界得到拯救?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满脸堆起皱褶,脸上暴露出六神无主。在苦笑。)我接受你的谴责和挖苦。我反思,我觉得晦暗性,模糊性是诗人的一种能力,请原谅我的浅薄。
     钟磊:灵魂的交流也是一种地下的礼仪。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诚然如此。
     钟磊:你是一位老人,也是一位先知。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这红尘的黑暗,总会把我们带进地下黑暗的深坑中,地下并不可怕,就像是一座坟墓……(她又点点头,继续说)你听到了我说话吗?先知带我进入,我即将去会见他们,我求你不要向大家提起我这个人。  
     钟磊:嗯,地下有绿色的太阳,我会为你抛下一朵小花,一朵绿色的小花。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这像我的诗。
     钟磊:嗯。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瞧,月色多么怪异。你会认为这就像一个死去的女人,伸手寻找她的裹尸布。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瞪着一双琥珀色的双眼。虽然朦胧,但她还是看见地下国家的先知站在一个入口,这个先知使得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又缓缓地向后退了几步。)
     钟磊:我知道月亮正寻求一件死亡的生命,但我不知道月亮要找的人竟然是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诗人请你事先藏好自己,藏在自己的灵魂里,虚假的月亮肯定也找不到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我在我的手上戴着玛瑙指环。在一个夜晚我顺着一条河流走,走过一棵银杏树,它会告诉我故乡的事。
     钟磊:(语调很低,好像是柳笛音)你一定要把灵魂藏好。银杏开花,果实会落在你的家乡,你的家乡在等你回家。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灵魂也惧怕先知。

   在诗剧《装置47号》的剧场中观看身体和灵魂的演绎也被限制,也勾连着一种被身体控制的处境。正如福柯(M.Foucault)所说,身体的历史即是被社会分隔、重建和操纵的历史。而历史是施加在身体之上的知识体系,总是纠结在身体的政治化所构成的社会控制或规训中,因此,福柯认为对身体的社会控制是:“一种精心计算的强制力慢慢通过人体的各个部位,控制着人体,使之变得柔韧敏捷。这种强制不知不觉地变成习惯性动作”。这种习惯动作,轻快地滑入了我的《颓废之书》中,正如我将罗宾逊•杰弗斯和他的灵魂放在世界的两头一样。

生命与无生息的死亡为伴,
死亡便在生命中复活,一次又一次复活,
像罗宾逊•杰弗斯的岩与鹰,在与神秘的自然合为一体。
而他依旧在卡梅尔海边建造房屋,
在看海,在看一滴水在海滩上怀胎,
生下自己的儿女,
在说:“作为空气的一部分,水在世上莫名的结党或流浪。”
罗宾逊•杰弗斯好像一个人从夜晚走到天亮,
一晚上都在与大海窃窃私语,
在说:“日出不是人类世界的诞生,而是我的见证,
没有我,世界就没有另外一天。”
他的目光落在了海角尖上,
在渴望灵魂挂在未来的天空,
在火烧云上安顿好自己的冰火或流年,
让身体的守夜等于无用,
等于死去活来的一场生死,在世界的两头。

    而实际上,灵魂的存在的样式也是关乎身体的控制。当灵魂的存在样式对身体的控制逐渐变成常态,并内化为身体的诸种特性成为社会的惯性,以观念或概念的形式盘踞在人们的头脑中,反过来又强化了对身体的控制。而疼痛的灵魂与身体的关联对身体又产生了诸多的隔阂,形成了或隐或显的方式在控制身体,进而充当社会的道德加以施行。但是,关于诗歌语言对社会模式的描摹,以线性规约着身体所产生的二元对立定势,并且使得这种定式转化成为写作中的一种阻力,趋向于一种偏狭的束缚力。

在威廉•达菲农场的吊床上,
仰面朝天躺着的詹姆斯•赖特惊讶于一只青铜色的蝴蝶在飞,
飞进庄子的梦。
庄子的梦在深渊的左侧,不等于时间的长度,
右侧深渊仅仅是一只秃鹰的巢穴,
只有堆在两株松树之间的一堆马粪,像时间保留着明亮的象征。

   此外,灵魂的样态面对现实的模态存在着一种非概念化或非模拟的成分,在削弱社会存在的各种功能,在意义和意义之间瓦解了社会表层的概念性语义。譬如:我以互文文本书写着《颓废之书》,以互文的方式对每一个事物的细节性进行感知,以感知消除社会概念对事物的分类与厘定,用感知力在不同事物之间建立联系,再把事物和事件构成想象,以隐喻的形式转义,同时,强调感知经验中的非概念化模态,以诗歌本体展示出历史时空中曾经发生的生命事件,显现出一个又一个未命名的事物。
    而在诗歌对社会事件或某个时刻进行描摹中,社会概念将会被分解成细小的感知元素,使得社会概念从原初的话语系统中分离出来,融入诗歌语言的现实。这种融入并不是对隐喻的使用而是使隐喻完成,是把经验变成隐喻形成瞬间世界的一个形象,通过诗歌的意义揭示现实事物的某种意义。而在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看来,精神自我是身体的内部自我或心理自我,它是除去了真实物体、人或地点,或社会角色外被称为我的(MY或MINE)的任何东西构成。然而,灵魂的样态在身体之外被社会概念化,如此,导致灵魂的样态或精神自我变异,可以称为是摆脱意识形态化观念的一种自我,是跨出身体边界线的一种经验性,并且由自我变成一个隐喻的时刻,使得自我在微观的、模态的、细微的、充满诧异的隐喻中呈现,正如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之死。

      减掉追忆,只剩下他的死,
      电诊痉挛疗法破坏了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的记忆,
      死亡只剩下火药味,只剩下灰烬,
      像他的三个故事和十首诗。
      我却在遥远的中国变成市井野老,
      只剩下生活的偏旁,《老人与海》在太平洋上蒸发了,
      丢掉美国的地理,我却在梦中越狱,
      越过无名的名利场,越过午后之死。
      我斜倚在午后三点的时钟上睡觉,像死去的人,
      眼球被时间割伤,时间的罗盘像一个骗局,
      像午夜的夜壶,装尿,
      也装着进进出出的鸟。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不属于美国,
      美国不美,在颓废,在酗酒,在堕落,在生痔疮,
      在垂死的瞬间拿走死,
      只剩下我一人在美国想讨一口水喝,
      我在死亡的身体中,看不到一只鸟飞出身体,
      死亡也是一只死鸟。

四、

    由于长卷《圣灵之灵》的写作是从苏格拉底(Σωκράτης)开始就论及灵魂,直至长卷《圣灵之灵》的白卷,仍然在近七千余行的诗歌文本中热衷于通过灵魂探索诗歌艺术的本质,一直在阐释盘桓于人们头脑中的概念:灵魂。而灵魂在死亡的收梢档口越狱,或许以诗歌本体呈现灵魂的名状,像道(Word)成肉身,而道成肉身在诗歌艺术领域解释可谓有三种境界:其一是排弃世俗功名的能力,其二是诗歌本体携带灵魂重量的能力。其三是诗人的身体情形渗入诗歌写作情形的纵深能力。

      《灵魂自己呈现》

       肉体消失。
       灵魂却不想成为你的影子,包括我,包括他。
       此刻,尘土的旅行开始,在破坏法则,在心中埋下一个三角形,
       而心太硬了,是石头,
       在忙于丢弃,忙于诋毁,忙于叫好,
       在说:“你的脚趾甲变成白雾。”
       此刻,灵魂在空灵中不签收任何影子和面具,
       在独自呈现,不包庇人的后果,
       在说:“天聋地哑,观之,足矣!”

   这里的“白雾”即是时间的一个容器,又是灵魂的敞开容器,有一种形而上的玄想,像米兰•昆德(MilanKundera)在《不朽》里描写的两种灵魂,一种是加法的灵魂,不断的表现自我和突出自我,强调自我与世界的关联,强调自我的存在。而另外一种则是减法的灵魂,觉得个人与世界无关,在旁观自我,像保罗•乔尔达诺(Paolo Giordano)所说的:“我们都是那孤独的质数,我们都承受着质数的孤独。”而在《灵魂自己呈现》中没有提及身体这个字眼,却不是意识流上的联想,而是以冷寂的诗歌语言处理在后现代所遭受的野蛮与威胁,在为虚假的历史提供死亡的加速度,在以诗歌的嘟囔之语提出历史是乌有的,在以身体与灵魂的双重值守,守住饥饿的时间,为属于文明的诗歌提供记忆。而在繁复的后现代诗歌写作中,巧妙地运用悖论的奇幻效应,在语词的迷宫中变形,在以灵魂的观看中造成不易察觉的虚幻性,然后以客观的方式描述灵魂,把灵魂放在体内夺取思想的高度,把身体放逐,在身体的放逐中使鱼月亮也会变成一种魔法,尔后转变成为诗人也无法理解的、虚幻的、非现实的东西,在两个鱼月亮之间使我死在鱼缸里,也可以死在鱼月亮之外,而我如何死的,葬于何处,一切都是谜。  

《鱼月亮》

星星已经糟糕一团,鱼月亮一跃的姿势停在了空中,
不跳龙门,在割断天空的边缘。
鱼月亮的嘴巴带着笑容,
口腔里的牙齿在把自己的鳞片噬咬,
咬碎一片突然逃走的流银。
列萨玛•利玛在用诗捅开鱼月亮的鱼鳃,
红色暴露出罪恶,在发动一场战争去改写思念的影子,
我看见鱼月亮的眼睛很吃惊,
看不见回忆,回忆在青铜色中缠绵交错,
我感到黑暗长存,在荒废赞美,
鱼月亮的眼睛瞎掉了,瞎死了念头中的一只小蚊子,
却让内心的乌鸦不停地叫。
叫得我心烦意乱,我要出门溜达溜达,
原来怀乡病是鱼不是月亮,
鱼在水中又幻又真,月亮却遭到了失踪的迫害。

乞灵抄注:

我说:“鱼月亮或自恋,或自杀。”
列萨玛•利玛说:“鱼和月亮都具有超现实主义的技法,可以抵达未来。”
我说:“月亮在天堂不需要诗歌签证。”
列萨玛•利玛说:“诗人是梦幻的苦力。”
我说:“我不是诗人,但是,世界终成其是,我仍然拒绝梦幻的认证。”

《鱼月亮副本》

鱼和月亮的混战已经结束,
白月亮、黑月亮、红月亮和月亮都是人的糗事,
月亮不是梦,也不是一双旧鞋。
我不想写字,也不想写诗,更不想画画,
我觉得我满身都是锈迹,
在反对马口铁,像一个断肠人不会打理祖业,
在迷幻中被骗子拐走我的三百匹马。
如今,我后悔已晚,
我只能在一块石头上磨刀,磨出月亮里的水,
让一个寡妇站在月亮下边发愣。
我又故意把鱼月亮的嘴巴堵上,保持住月亮的重口味,
补充一句问:“谁在给女人穿小鞋?”
另一个寡妇回答说:“月亮露出了鬼脸。”

   而后现代诗人之所以远比被封存的古尸鲜活,是因为远方的灵魂在观看着后现代诗人,在以后现代诗歌更逼近和更真切地观看。在当下,我以灵魂和诗歌本体观看后现代,实际上是在求得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的存在,是去掉现象学的观看,仿佛是把灵魂内置于每一个诗句中,把诗歌当做呼吸器,在暗中塑造诗歌的语气、姿势和意义流向,最终形成灵魂存在模态,攀越世界的无意识之壁,抵达遥远的记忆领地,在灵魂的镜像中敞开诗人的前世与今生:“一切都毁灭了,我做一缕青烟飞散归于你。”(《迷失在明亮的暗处》),据此,凝定自己的灵魂。
   显然,在长卷《圣灵之灵》的文本之上,身体是灵魂的一个符号(sign),诗歌本体是灵魂的一种象征(symbol),随着时间的增长和摇摆,灵魂从身体中溅出,而溅出的事物是否可以称为灵魂?我想,这一系列的问题,需要在浩大的孤寂中,甚至是在黑暗之中敞开智力的子宫,允许诗性演变成为灵魂的外显样态,在来生获得绝处逢生的能量与机缘。这样也应和了维特根斯坦所说的“人的身体是人的灵魂的最好的图画”。
    我想,诗人不要等到灵魂在坟墓里流眼泪的时候才开口说真话,因为诗歌与身体之间的神秘契合,是灵魂在诗歌和身体上的反应,像博尔赫斯所说的那种近乎肉体的激动一样。所以,灵魂的存在并不完全是光明背面的耳语者,在被灵魂观看的时空中,诗歌与灵魂形成一种繁复的叠合关系,于是我无法忍受灵魂的吵闹,想做一个身体的挖粪者,在加加减减的灵魂中把身体挖一个洞,使灵魂像现实社会的重刑犯,从身体的洞口越狱,像劈开时空的一道闪电,像时间的竞争对手,像过去的参与者,现在的揭秘者,未来的启蒙者。  

《迷失在明亮的暗处》

一切都毁灭了,我做一缕青烟飞散归于你。
我在虚空处感受你存在的距离,
距离是前朝遗落的一个玉盘,在尘世裸奔。
已经抵达暗处,似乎是下辈子的事,似乎是你忠实不逆的人生。
我可以在暗处藏身,
把三块石头凿穿,掏出遗留在人间的文字,
把乌有的天空托住。
天空在变弯,漏掉了几颗星星,灰暗的天空有了颜色,
在聆听隐隐难辨的谶语。
此时,月亮和一个有钱的老男人睡在了一起,
我担心,明月像在夜间觅食的一只银狐,
在水月亮的水中裸奔。
我迷失在明亮的暗处,看到你被月色滋润的面容,
在处理旧月亮留下的一笔坏账,
使得我的灵魂得以皈依。

乞灵抄注:

伦德拉说:“我的灵魂在月亮中发芽,像一支柳笛。”
阿米尔•哈姆扎说:“我们的祖先从黑暗的中心走出来,在解救我们的黑夜。”
我说:“灵魂啊,世俗的偏见使你顾影自怜。”

《迷失在明亮的暗处副本》

灵魂在不停地絮语,
发觉有一种不间断的存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有人说:“灵魂就是世界的鬼魂,并不是一窖黄金。”
我开始在生命中撒钱,
撒掉人世间的恍惚,把人神混淆在一起。
我是仁慈的,在精心喂养时光中的三千匹汗血马,
重返秦朝,用兵马俑编制一个帝国,
做一场黑白游戏,做得天知,地知,做得忘形自得。
我说:“我的简历上有几处错误,
一处是在刘邦身上点过几颗黑痣,
一处是在朱元璋出家的佛门槛上留下一本谋士论,
让他心怀天下,冒充傲慢的走兽。”
如今,我却在地下活得无朋无党,在用灵魂移动整座泰山,
在问:“谁是光明背面的耳语者?”
我很任性,在一错再错,在错位的地下,
像一个草民,跟在父亲的后面除草,获得了半亩活命的江山,
在种花生,删掉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名,
活像一个土司在拒绝方言,
在用灵魂棒喝一些人名,像在天空打雷。

                                                
2016-5-11

 楼主| 钟-磊 发表于 2016-5-19 09:10:42 | 显示全部楼层
创作谈: 敝帚自珍的诗歌生命


    在2013年至2015年间我完成了两部长诗,敝帚自珍,可以说是我的生命和诗歌生命,而我的《空城计》和长卷《圣灵之灵》却遭到了体制文化的孤立,导致我在时间的内部也孤立无援,在孤立的顶端伫立,我又习惯了这种在时间内部的孤立无援。但是,在完成两部长诗之后,我想写一写随想,说一说在诗歌文本之外的事,说一说当下本土诗歌文本和诗歌批评被废墟时代人物混淆的事,让时间睁开眼睛看个明白,让时间开口说话。我以博尔赫斯在美国讲学的故事为引子,讲述时间内部和时间外部的一些存在,博尔赫斯的学生问博尔赫斯:“我觉得哈姆雷特是不真实的,不可思议的。”博尔赫斯回答说:“哈姆雷特比你、我的存在都真实。有一天我们都不存在了,哈姆雷特一定还活着。”这个故事不仅说的是生命的真实和作品的永久性问题,说的也是文学作品在时间内部的问题。回答这些问题的博尔赫斯已经让时间返回生命的本源,让时间成为诗歌文本的躯体,让有血有肉,有生命的呼吸和灵魂,在存在时间之上清晰可辨。
回首当下中国社会,中国社会竟是一个普遍对权力的献媚社会。中国社会的献媚技术已经普及到各行各业,献媚技术在当下中国社会被人们运用得更加娴熟,或许是这种恶俗的献媚非常古老,像被古代阉割的意识形态,在当下中国社会已经形成了思想的去势,表现为促进权力体验的极大快感,让权势者厚颜无耻地进入淫荡的社会现场。而纵观当下的中国诗歌也是如此,已经构成了一个献媚的技术群体,在透支诗歌的未来,在演绎着大主义政客们的献媚伎俩,妄想得到权力魅惑的一种意外温暖。
首先说本土诗歌文本的写作看似蔚为壮观,而实际上是体制文化下一种伪诗歌的过剩,看似是诗歌的奢侈和豪华,而实际上是伪诗歌的贫瘠堆积,是一种失去现时的事物,已经是没有未来的写作,并没有探索到时间的内部,是一种从时间上滑落的人工美景,是一种文化吊诡现象,像一大群木偶在废墟时代异常可笑地投射在一个幕布上,看似是诗歌写作技术的一种存在活动,而若把这些伪诗歌的文本放置在时间的阳台上,和自然的阳光隔离开来,伪诗歌的文本就会暴露出虚假和幽暗,就会化身为废墟时代的一种摆设或挂件,被时间搁置,仅仅是体制文化的残余物。对伪诗歌的写作模式进行剖析,伪诗歌的写作模式是被功名利禄或文化江湖挥霍掉的人性不幸,是一种毁弃生命和时间的过剩或难堪。而诗的别名是自由,是不受任何观念和概念所羁绊的自由书写,是书写自然生命与诗歌生命的本性之言,像时空中的一粒萤火或一线烛光,在未来的日子里照亮自然生命和诗歌生命,从自然生命和诗歌生命中派生出来的诗歌文本或许可以等于时间,因时间存在而使诗歌文本存在。而诗歌文本的存在性是置身于献媚权力社会的一种拒绝献媚技术的争夺,争夺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并且能够以脱俗的勇气出乎其外,在以独立思想蛰伏在敛静的语词下面,以大象无形之状摆脱体制文化的窠臼,忠于灵魂的自由书写。试问,当下中国诗歌有几首是在废墟时代的琐屑生活中,以生命之诗玉成为诗歌生命的一种警觉和思想发现?
其次说说诗歌批评,茨维坦•托多洛夫曾经指出:“批评并不局限于对文本的解读,作为批评家与世界、时代、文学对话的重要方式,文学批评不应该忘记它也是对世上真理和价值的探索——一种揭示性探索。”诗歌批评不是思想和意识流通领域的一般等价物,不是体制文化的舆论字眼,其本质应该是把时间切开,把诗歌文本当成时间的呼吸,从时间的内部把诗歌文本的血肉和骨骼整合成生命,把诗歌批评转化成为对诗歌的启迪,把混乱的观念转化成为真理的先知,摆脱平庸的纠缠,在时间的内部说话,说出时间存在的真相,在存在真相中设置出一种良性的暗示,在废墟时代之上昭示一种衰落的辉煌而非是一个黎明的世界。而当下的诗歌批评已经干枯了,已经呈现出一具又一具木乃伊的状态。诗歌批评的腐败已经变成中国社会的献媚技术,构成了中国社会的潜规则,和政治的潜规则一样被中国社会所吐纳,吐纳成为邪恶和暴力的运转机制,在积累诗歌的腐败,在伪造诗歌的繁荣,企图为伪诗歌文本贴上成功的标签。譬如:海子因以身殉诗赢得了许多诗歌评论家的关注,诗歌评论因此而趋之若鹜,在放大批评家的权威,在加大体制文化的设置,在维持权威的秘密,但是,海子依旧是死在海子的诗歌里,海子和海子的诗歌随着时间距离的拉开,中国诗人会发现海子和海子的诗歌文本只不过是逝去历史的一个象征符号,并不是中国诗歌死亡或再生的临界点,海子的诗歌文本仅仅是中国政治情绪在诗歌文本上的一种移位走势。这种移位走势被献媚的诗歌批评渲染成以生命结构成诗歌生命的一种基本模式。这种基本模式被批评家反复提起,导致许多诗人效仿殉道。我想说,这些别有用心的批评家所维系的权柄以及赖以生存的某些企图,在重复海子和海子诗歌已经完成的生命和诗歌书写。而对海子和海子诗歌的二次书写,无非是在一个普遍对权力的献媚社会里,显现出诗歌批评的献媚技术是多么高超,而在高超的献媚技术之下却包藏着多少谬误,多少自欺欺人的软弱和怯懦?
的确,当下中国社会是一个普遍对权力献媚的社会,而在一个对权力普遍献媚的社会里写诗是一件苦难的事业,苦难的事业在时间之上复叠起来,在黑暗之中暗和时间性的逻辑或言说,说出诗歌苦难的深度。早在200多年前,在一个贫乏的时代荷尔德林曾经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在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而在200年后中国社会的今天,这样的问题也在困扰着中国苦难的诗人,今天的苦难深度却已经超出了荷尔德林所目击的深度,迫使苦难的诗人从日常生活的界面跃起,经验和企及着人类灵魂的存在,在弥漫的灵魂中把有限的时间无限敞开,而无限的深渊在无限地加深,在将诗人置身于另一个深渊的暗处,让诗人以临时居民的身份把诗人逼入到暴力之暗、恶行之暗、迷津之暗和谎言之暗的聚合中,让黑暗复叠成黑暗,逼迫诗人在黑暗的背面带着一种不气馁的寻找,寻找一种逾越深渊与黑暗的线索,从最荒谬的景象里分离出来,凭藉着自由之明、正义之明、澄识之明和真理之明经验着对黑暗的感受,而那个经验着深渊和黑暗的无名者是谁?这个问题难以回答,这个谁既不是我,也不是你,更不是他,这个谁既不在人的里面,也不在人的外面,而是诗歌生命的维度,统一在简约而铿锵的诗句中,像天堂上的霹雳或闪电,结束于一个神性缺席的黯淡年代。或许,百年的生命曾经真实过,而百年的自然生命终究皈依尘土,百年的生命真实是否大于诗歌生命的真实,我想,还有许多未知数。如今,我正在目睹着诗歌先知在意识形态的神话上大规模重建诗歌的生命,在旧的国家神话消解之后,在时间内部接受孤立无援的生命诗歌之后,用生命预言出来的事实接受诗歌生命的统治,把自然生命转化成为对诗歌生命的启示和呼吁,在美好政治和宗教先知的缺席下,让诗歌生命率先穿透黑暗,并且从黑暗与黑暗的深渊中间开辟新的精神道路。虽然诗歌的生命依旧在充当新意识形态的神话标记,但是,在完成对旧意识形态的神话改造之后,耐人寻味的是诗歌生命总是会给意识形态的神话价值带来最深刻的分歧,执着于澄明世界之明的信仰,拒绝诗歌文本之外的指令,拒斥于诗歌生命以外的一切所有。
在时间之上,诗歌生命的意义乃是针对凡俗世界的一种思想和自由的冲突和现身,是诗人探查人类终极实在的一种精神出路,诗人的存在只不过是诗歌生命的阐释而已。我的《空城计》和长卷《圣灵之灵》是诗歌生命的两个耳朵,一只耳朵用来倾听自己生命的心跳,另一只耳朵用来倾听诗歌生命的心跳,我的《空城计》和长卷《圣灵之灵》是把诗人本体推出诗歌批评困境的一种摹本,以《空城计》和长卷《圣灵之灵》摆脱了诗歌批评的空洞阐释,如此,两个摹本具有互补性,仿佛是真理的两个生长方向,在分别陈述着从黑暗世界中生长出的绝望和从内心觉悟出来的无限希望。《空城计》是章回体诗歌文本,在2014年曾与洛夫的《漂木》诗歌文本比肩,洛夫的《漂木》在2015年世界文学的100部文学作品中获得过诺贝尔奖提名,已经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而我的《空城计》是在诠释中华文化内核,并且对当下现实具有辐射力及对未来的预见性,正如杨炼所说:“洛夫之漂,身世惨痛,钟磊之空,透彻心魄。但洛夫语句,时落油滑,吾不甚喜。而钟磊诗意,悟自性命,更见根本。”我的《空城计》虽抵不过孙谦《苏菲绝唱》之伊斯兰文化侵袭,但是,足可以抵过洛夫的《漂木》之玄思。我的《空城计》是对时间的重构,是把诗人的“个我”气象转化成为“非个人化”,在时间和空间之上把世间万类置于诗歌的大结构中,以古今一体的灵魂呈现在驼背的天空,像里尔克在说,“如果我呼喊,谁,将从天使的序列中听见我。”我的长卷《圣灵之灵》是我的思想絮语,是对世界诗歌的分析和论证,在探究时空和生命的复杂关系,在用想象力发现自我,在第二自我感受的检验和表达中,从世界诗歌美学的最新样本中分离出来,在个体的直觉材料系统中思想和呼吸,在林林总总的世界诗歌美学夹隙中,通过瞬间的感知以诗歌语言说出悄悄发生在时空里的非连续性意识,以一种秘密的叙述保留住人性无法归类的苦难与彷徨。恰如陈肖所说:“钟磊的《圣灵之灵》,可谓是一部大诗了,七千多行,跨越历史、跨越场景、跨越灵神及凡世两界,在神性的因缘中叙述庞大的史实,且不论这种跨越已突破思维负荷力,更是一场历史交错的抹去时间局限的全景色想象,同时,对阅读者也是一场大规模的进驻,令人哑然”。我的长卷《圣灵之灵》虽然抵不过向以鲜《我的孔子》之传统文化教化,但是长卷《圣灵之灵》包孕着另一种深远的诗学根基,像荷马的《奥德赛》,但丁的《神曲》,屈原的《九歌》一样,将构成世界诗人的灵魂屋脊。
但是,基于上述诗学的分歧,不妨越过我个人气质和才华,再次返回一个普遍对权力献媚的中国社会维度中来,体验一下献媚于权力的中国社会的悄然变化,我们会感觉到一种潜在的力量在民间尚未完成,可是,却在自由批判性的词与物之间潜伏和保留着,这种潜伏和保留是在中国的意识形态神话压迫下的一种无限期的潜伏和保留,是一种没有自觉意识的潜伏和保留,当然会导致中国意识形态神话的指责,然而,当自由意志遭到压迫或伤害时必然会陷入沉默与无助时,沉默与无助并非完全可以遮蔽诗歌的魅力或证据,只不过是在陈旧的意识形态话语中添加几个拙笨的词语罢了,如此,足可以暴露出中国社会献媚于权力的文化体制在改装信仰的词语,其中的欺骗性逻辑在拒绝承认经验性的证据,妄想赢回破产的权力,像一个卑鄙的侏儒在幻想自己变成一个观念的巨人,像掩耳盗铃的人令旁观者毫无顾忌地嘲弄和讥讽。我的长卷《圣灵之灵》是我的生命和诗歌的生命,在抽打陈旧的意识形态神话一记耳光,打破了陈旧意识形态的神话,因此,导致意识形态诗歌和诗歌批评的话语系统破碎,这是意识形态诗歌和诗歌批评不肯与我和我的诗歌生命直接碰撞的直接原因,这也是意识形态话语系统将我的诗歌称之为“反诗”的理由之一。
从某种诗学的观念观察,我的长卷《圣灵之灵》是札记体式诗歌,札记体式诗歌在表达上大量使用“引语”,在“引语”使用中暂时不使用注释,这也是我写作札记体诗歌的最初想法,在札记体诗歌中反复再现这种想法变成叙述,在叙述的同时再给事物以释义,使每一个事物在释义之后临时归档,让临时归档形成一种真实性的书写,在连续性书写中不自觉地形成了一种自觉的表达方式。有人说这是盗用或抄袭,我说我站在灵魂的城堡中央,是谁在用我的嘴巴代替我的灵魂说话,无数灵魂在时空里优雅地说话,从容地占据我的灵魂。而今,我想用自己的灵魂叫喊一声,喊出一万年的灵魂重量,喊出世界是人类的引语,人类语言是灵魂的引语。在长卷《圣灵之灵》写作之初我简化掉固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对世界各民族的信仰和语言系统进行改造,彻底颠覆原有的“引语”,使原有意义毁灭并且在新的话语系统中产生歧义,同时,在长卷《圣灵之灵》中的许多经典化章节穿插着副本、摘要和注释式的写作,在札记不断展开的过程中,适时地透露出当下的思想背景与信息,在引用或转述中完成众多的“引语”汇合,使之形成并非单一的而是整体语境的片段性集合,在以用零散的“引语”链接多重语境,形成另一种开放,似乎是一切表述的完成,却又留下引述的叠加,使之脱离原文,使之发生语境转移,转移成为对自身经验和记忆的引用,同时,在幻想的时空中对话,在对话的语境里把事物进行压缩和移位,在移位的语境中投射更多的人物和事件,把人物和事件复制,再刻意制造出时空的单一性连接片段,让片段完整统一在长卷《圣灵之灵》中,让最小的片段也产生镜像,似乎是某个事物的开端,似乎又是某个事物的结束。这是我的长卷《圣灵之灵》札记体诗歌的实在,是在用意象衍生意象的事物,蔑视一切黯淡无光的现世生活,用幻景和神话打开生命的内在空间,把想象力的造型元素:先验、永恒、宏大、犀利、温存、辛酸、美丽植入札记体诗歌长卷的各个环节,在人类的神话风景中找到存在的实在意义,让幻象变成个体生命的中心。
毫无疑问,长卷《圣灵之灵》的写作样本已经超出了当下中国诗学的狭小范畴,因而破坏了当下中国诗学的诡异和奢侈,这种破坏是致命的,由此暴露出当下中国诗学的贫瘠,过于贫瘠的当下中国诗学在不断变乱美学立场,在制造诗歌经典运动,在封堵新诗歌写作运动的到来,妄想以诗歌经典运动为背景形成诗歌的圈地运动,在封闭的疆域里妄想永不开放。而我的长卷《圣灵之灵》在这样的背景下突围,从腐败文化的缺口处突围出来,而当下中国诗学的陈腐格局在拒绝长卷《圣灵之灵》的陌生闯入,在闯入之初便进行孤立和蚕食,但是,长卷《圣灵之灵》的存在正以本体的孤绝之势闯入当下中国伪劣诗歌和诗学的属地,凭借着时间之手推动诗歌生命本身,从诗歌生命本身结构出世界之暗,在光明之处撰写先知书,在以长卷《圣灵之灵》本体的秘密嘲弄和摧毁它们,在它们迅速退化的场所更换掉它们的文化标签,在文化标签上标出新的文化符号,像终极书写的魔术。

                                                                                                                        2015-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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