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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发贴区] 《残酷的消逝》(组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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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抒 发表于 2014-10-27 13:09: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残酷的消逝》(组诗2)

《赤峰,火车修理厂》
——赠诗友白希群


我的一个朋友在赤峰,他写诗
但他的工作是修理火车
我无法想象草原城市赤峰的样子
更无法描述他修理火车的情景
也许他并不亲自动手,而只是指挥
他透过办公室的窗户
看到一列火车已被下掉几个轮子
但这钢铁的家伙气势不减,在阳光下
闪耀着凛凛的冷光
会将轮子给他重新装好,而另几节车厢
躺在车间高大的阴影中,一切应该非常安静
紧张的修理正火热地进行,奔驰的力量
只是暂且停止,它会重新蕴积
并露出它呼啸的震撼的肌肉
2014、3、17深夜,接近零时



《新安江畔的暮晚》


观察天象,往往对自己的处境迷惑
我指的天象仅仅是星光的迷宫
现在,它们清细地悬浮在屯溪的上方

“从来都是对岸的灯火多一点”,我承认此言是真理
新安江水带走了一部分虚濛的我
对岸灯火的颗粒,可以用毫克来计算

暮色还在往我的身上堆积,车子
发动机应该增加了多大的负荷,风与气的流变
隔江的那个人渺茫的身子正不断变弱
2014、3、18



《火车奔驰的速度,赋予它们崭新的爆发力和魔力》


即将启程的火车应该还没有拂去身躯上
密密的雨滴,
它呆在清清新新的铁轨上,但被车站的建筑物挡住。

只能看见站前广场地面上的水渍——
稀稀拉拉的,一双双鞋起起落落。
因为附近地铁工地正在施工,所以一部分脚印
便带有薄薄的泥浆的印迹。

这些我所看到的足印,都将被火车长长的车厢一一收拢
整理成齐齐整整的排位和座位
火车奔驰的速度,赋予它们崭新的爆发力和魔力。
2014、3、18        4、16夜改



《荸荠》


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一颗圆硬的荸荠
当它被脚尖触到
急胀胀地挤进两根脚趾之间
一股清凉的脆生生的电流
划过脚底,爬上光裸的小腿肚,迅速向上升去
掠过腿根
像一条无声的线冲过肚脐

那样的快感,远远胜过
将洗净后的
这紫红色的果实咬在牙齿间的
那种微微的浆液瞬间盈满唇腔,和它的
白生生的肉
清脆地迸裂的快感

荸荠只有极其单纯的茎叶
就像一根根清细的水葱
当荸荠在泥土下正青春的时候,它们全部枯萎
趴倒在半干的水和泥土之上
2014、3、19凌晨,零时许



《某年春日一个暮晚,去某村看炒茶》


没有下雨,但空气中水分之浓
令走过的人
头发上、肩膀上都是一层
雾水

三面都是山,阴阴的,仿佛触动心弦的颜色。
薄暮不知来自哪儿,但慢慢地
就会发现,它正在从上空
向这个小村缓缓浇灌

一条半干的小溪,浅浅的一层流水
使涧底黑黑的石头上,交织着
曲折的反光,像空濛、轻微的回声

一条隐晦的砂石路越来越窄,勉强通车
把一些陌生的脸孔吸引至此
每一户都有着相似的面貌
南方的气质深入进每一堵墙壁
这样逼仄的村子,一种刻骨的安静
正到处弥漫、散射

一个手指有点粗短,好像有灼伤的人,在
堂屋的灯泡下
忙中偷闲和我们交谈过几句
说什么记不清楚,或许是那昏昏的灯光
亮度不够,将他说话的内容严重稀释
2014、3、19



《听一首藏语歌曲》


声音绘制了一只幽婉的木碗
碗中有绵静的酒

声音还绘制了一匹马,低首、回忆。
万条滥觞而又克制的阳光
让它睁不开眼睛。

一个人的孤独不在帐篷或房子中。
声音所绘制的孤独,
来自喜马拉雅山脉
然后穿过冈底斯山脉
在念青唐古拉山脉停顿了两秒钟,
更加浓厚
像一个地壳板块,斜插入
一个人安定、苍茫的心头。

声音所绘制的比银光更清纯的雪水
在岩石上所书写的,风吹流散;
在青稞经年密密的身躯上
所书写的,如云气
迅疾消失;
在蓝空上所书写的,——藏地的蓝空
透明的颜料几乎流溢下来,
它们全部被那些透明的蓝色颜料彻底淹没。

声音所绘制的远方之远,或者越来越开阔
或者越来越清细,极乐的针尖
是不断被磨砺的
荒凉的疼痛。
2014、3、19深夜



《酒后,去一个咖啡馆》


随便来一杯咖啡,哪一种
都行,进来之前饮下的过量的白酒
还在我的肚子中
像热辣辣的烟云,汹涌、滔滔

造型独特的灯具中,藏不住灯光茫然的身躯

一个咖啡馆就是一个单纯、玄妙的国度
我甚至把这两百多平米的空间中
低语的、发呆的、满脸欢乐的,凡此种种
称之为天下芸芸众生,有些夜晚
质量轻如毫克,早已随云霞在天宇中散失
而今晚,肯定是一个大质量的夜晚
千载难逢,它在沉沉浮浮中无声地冲撞、燃烧

咖啡杯之畔,我还想
再上一杯去冬山上积雪融化后的
雪水,浇我激情和孤独拌合中的春夜的柔肠
桌面上还有什么,——除了杯子
圆柱形的投影,那暧昧不清的投影
透过桌面
压在我的脚上
2014、3、19深夜



《稻草人酒吧》


钢管和女孩,构成众人瞩目的台上。

有几个人是从一场刚结束的酒宴中被卷到这儿,
另一个人是从另一场未结束的酒宴中
抽身而出,——此刻他做东
此刻他正坐在高高的转椅上,颜色和亮度
变化莫测的灯光掠过
众人目前幽暗的小啤酒瓶
以及小盘子中的零食,其中
有油炸的麻雀。

女孩以闪闪发亮的钢管为中轴,
脱离了常规姿势的四肢、头颅
和腰肢
就是一种突破和惊艳
生活中那些循规滔距的画面,轻如幻影
都被毁坏。

哦,春夜中迷离的胃口。
春夜中的山都有难以平息的肚腹,——大街上灯火淋漓
春色在夜中浓郁至狰狞
全部累积在通向大门之路两侧的树木上。
2014、3、19深夜,接近零时


《草原上的火车》


一列火车正穿行在亚洲北部茫茫的草原上

牧草纤细、清淡,草尖上闪耀着
更淡的阳光的影子
它们卷曲着,掠向火车的后方
仿佛微微的郁结,又迅速地化解

风云温和,比铁路线更长的
轻描淡写的寒冷,迎面扑来,在车窗外波澜起伏
不会有稀稀疏疏的牧人
从忙碌中站立,向火车注目
不会有深陷于七月或九月的马匹
对火车惘然不顾

烟尘已远,几万米的高空中只有青与白
两种颜色,正在疾速地较量
普天之下,一列火车微不足道
它最强悍的力量,通过车轮和铁轨波及及其狭小的范围
在牧草的掩盖下,迅速减弱,成为
再一次补充而来的闇寂
2014、3、20夜



《亚热带的火车》


一个朋友去越南旅行去了,在那狭长的
亚热带国土上
他生命中的六天时间,将掷于那风情迷人的
溽热和烈日之中

对于他的行程我一无所知
但这正好给了我发挥想象的空间,他清凉的眼睛
掠过车窗外青青的稻田
槟榔树和橡胶林,乡村公路上的摩托车
太阳仿佛把阳光全部的重量都
倾泻在火车绿色的车顶上,他甚至听到
灼烫的车顶与暑风摩擦的声响
大地把单纯的色彩晾于他的内心,铺张但毫不夸耀

湄公河水如沸,高温深及水下三尺
其实并不宽,他感到火车从铁桥上穿过时
仿佛特意放慢了速度
就像电影胶片中的图像一帧帧缓缓滑过

天气的极度响晴,使它似乎嗅到了
血液中的咸味,温顺的鸟将被渴死

火车车窗玻璃似乎已向里面微微弯曲
它已承受不住那不知来源的热量,而
它们还在遥遥不断的来途之上,从侧面
施加压力,形成一种浓如
桔液的粘滞
2014、3、20深夜



《摘自一位女士给我的电子邮件,语句有所删减,且未按日期排列》


“日本的雨很柔细,但却及其有力度和寒冷
似乎就要从车窗外钻进来
直接打到我的脸上。”

“到日本后都在下雨。
公司事务很快就处理完毕,剩下一天自由的时间。
我周一回国。”

“岬湾上有雾,雨只在车窗外显现。
茫茫的海面上看不到雨的迹象。
有几条船,看起来就像玩具。
细浪漂浮,这是一个狭窄的岬湾,但从火车上看去
却显得非常广阔。”

“轻灰的天空,似乎有银亮的水鸟在鸣叫。
那寥寥可数的几滴声音,混杂于更细小的雨滴。
我的脸几乎贴近车窗玻璃,
细雨一直落到了地面,但鸟的叫声没有。
它们在飘到地面之前就已经融化,
如冰凉的水蒸气一样消失。”

“寒冷其实也特别地漂亮、整洁,富有一种
安静的诗意。
在这短暂而又迅疾的旅程上,我总是无来由地
想到钨丝,它的突然闪亮和熄灭。”
2014、3、20深夜



《非洲的火车》


非洲的火车,——坦赞铁路向我直奔而来

那时的电影银幕,其威严与神秘
足以攫住一个人脆弱的、无知的童年,
让他停止发育和生长,那列红色车厢的火车
穿过深深的裂谷,非洲的青山将
草原藏在身后,草原将长颈鹿和狮子
藏在身后

为什么那么多身着五颜六色衣饰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都在狂呼着舞蹈,迎接和簇拥着火车
他们黑黝黝的反光的手腕和小腿
热烈的节奏,在浑厚的酷暑的蓝空下眼花缭乱
——后来,我知道火车运走了他们开采的铜
知道火车给他们的内陆带来了海的气息
后来我还是不明白

沉重的中国制造的钢铁的轨道,像横卧的天梯
烙进我童年的眼睛中
2014、3、21



《火车被轮渡载向江的对岸》


先是火车头和几节车厢,被牵引上轮渡

火车头,这个黑黝黝的钢铁的大家伙
一言不发,眼睛里再不射出笔直的毫不畏惧的光芒
它和身边的几节车厢小心翼翼地
让湍急的江涛从轮渡的两侧磅礴地流过

天地日月循环,大江永不枯竭
轮渡像一个庞大的、平稳的码头,它以自身的沉着
和冷静,压下汹涌的浪头,它的浮力
足以胜任它身上任何强劲的负载物

它的上下游远远有船只的影子飘来,轮渡用
低沉的鸣笛,提醒前前后后空旷的江面
那样壮观的回声,即使你有多大的气魄
在它面前也显得渺小,和微不足道

在跨江大桥还没有修建以前,火车
就是这样零散着,从长江上向对岸蠕动、漂浮
2014、3、21



《火车在水乡奔驰》


春天的水蛇也可爱,它细弱地浮在敏感的水面
绿萍稀疏,并且戳着几支新荷

有时也轻轻地游动在禾苗密密的的缝隙里
禾苗身上的芒刺,把浓浓的痒意在明翠和晴绿的
交替中,闪电般地向远方传递

没有,没有谁知道它遮蔽中的存在
即使不远处铁路线上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过
那样有节奏的震动也没有波及到它被漏下的阳光
晒热的身上,它的生命
就像一场恍惚中的短小的假寐
2014、3、22



《春日的河堤》


自橡皮坝向上,我从未溯及。

下午四点多钟的春阳,已明显倾斜
但浮在荡荡的空中,仍然明媚、耀眼
它的光辉染及我脚下的星球
染及我在河堤上投下的通透的影子
染及我的步履所生的寂静的灰尘
——不,河堤首先是一段一公里长的柏油路
有观风景的人将车子横停在柏油路断头之处
(三个妇女蹲在水边清脆地捶衣、漂洗)

接着才是朴实的河堤,广阔的风景全方位地
向眼睛聚拢
两个逆光的女中学生,春衫单薄,急急地骑车
她们黑色的身体边缘,流光溢彩
春水自静呵,可惜柳树稀疏
没有绿烟浓墨般点缀。
右岸,距河堤半公里远的村子,正被孤注一掷的明亮
丝毫入微地深入每一个绝不放过的细节。
而左岸,距包公大道两侧连连绵绵的高楼
一公里半的范围之内,大块大块的油菜花
正像一层厚厚的金液沉静地鼎沸,
气息的意义往往也在于高调中的动荡。

河流九十度拐弯处浩大的河滩上
侧光中的草根仍然枯黑,还没有彻底返青
一个渔人从河面上疾驶过他窄长的鱼盆,他的身上
还是半厚的棉袄

刚才我还看到水文站旁边,一根横空跨河的
锈红色的水管上
三个退休模样的老人,扛着钓竿
玩杂技似的,平稳地从并不太粗的水管上缓步走过

看不见的源头才神秘,才值得在心中遥远地保存。
如果一个人的皮肤之外还有
另一层皮肤
那么微微的春风正为他利索地解除
2014、3、22



《河堤》(修改稿)


步履生尘,更生寂静。
自橡皮坝以上,我从未溯及。

下午四点钟的春阳,时间耀眼地将我带到这段河堤。
光辉所染及的我脚下的星球,
有一条线波澜不惊地抽自我的眼中。

三个抄近路的老人,扛着钓竿,水文站附近跨河而过的
锈红色的水管上
他们像表演一场平衡术
和从前后看相互遮挡的隐身术

村子与河堤保持猛然的距离。
如此孤注一掷的明亮,把所有闪闪的财富
向每一所房子
丝毫不剩地捐出。

逆光的女中学生,春衫单薄,急急地骑车
她以身体边缘起起伏伏的流光溢彩
置换她身前更为温和的春风

油菜花正在鼎沸,那样流连的金色的气息
最辉煌的色素已经竭心尽力

源头只是一个类似于在遥远中,清凉地
自我燃烧的鸟巢
我所有的努力都不是心怀于它,但它将春日明媚的经验
吹到了我的身上
2014、3、22夜



《从合肥,经庐江、枞阳、铜陵、青阳,到太平县》


一颗心在春色中疾驰。

我不断迎接和默默告别的高速公路。
不是复写,更不是删除或重设。
最新的经验从前方纷纷倒入我的怀中。

光影所统摄的人类社会。
这既指太阳的热力日甚一日,云影渺然、灿烂
更指或稠或稀的村子孤零零地压住的
一望无际的青青的麦田和金黄的油菜花的画图。

杭埠河堤下一块块枯黄的芦苇,春风
正用魔术之手,温情地掐住它们细直的身躯
性急地把翠绿色的色素一点点地
从它们的身躯里向外挤。
河滩上的油菜更艳,被它们半包围中的搁浅的船
像一只鞋,河流即将将它
穿到自己的脚上。

长江对于两岸春色的兼容,也得力于
春色自身的无差异性和感染力。

我重视我亲身所及的地理,源于世俗生活中
对自我的强大淹没。
一个人、一个村子、一段一段渺茫的经历
都是瞬间中逗留的一个幻象。
正因为热爱至极,才有一层微微的难以显露的悲观。
2014、3、22夜



《可以在太平湖畔住下来》
(并非为某些楼盘做的广告)


可以在清凉的太平湖畔住下来,这无关于隐居(多么
不合时宜的衣裳)
更非将火热的生活从自己的身上摒弃于一旁。

湖岸线上许多起伏的山岗上正不断有
楼层拔地而起
公寓、两居室、三居室,红色的砂岩
从水边向上一直衍变成
青色或赭色的石岩,脚步从斜坡上缓缓升起(太平湖内延的
一部分,已被一座桥梁和水坝切割成
一小块内湖)
原生貌的松树,我尤其喜欢它们细细弱弱的
略微弯曲的身躯,饱经沧桑和不谙世事
与它们无涉,那样的身躯以及随随意意的松针
只涉及朝霞、落日或夜中的雨滴
竹林的可贵在于适度地控制了自己萧索的阵容
立在曲径的另一方
百十来支竹子各各面貌清奇,仿佛背转过身
它们只默默观望蔚蓝一如天空的
风平浪静的波涛,以及对岸的清峰

如此一湾浩浩的湖水只独对一个有福之人的静坐
或横卧,那飘漾而来的氧气呵
每一个微粒都清楚可视。

可以到山岗下再走一段山径,到附近
零零散散的小集市上
买几根春笋、菜薹和还在水盆中乱跳的鲜鱼。
2014、3、23夜



《太平渔村》


不多的几只水鸥,翅翼和脚趾上
飞撒下更微细的
几小点阳光和水滴

从这儿下高速公路的人,驾车时
当然不能仰视
(它们灰白的身体也容易与天空混淆)

清风浩荡,它们展翅划过第一座太平湖大桥
(普通公路上的太平湖大桥)
迅速上升,从第二座太平湖大桥上掠过
(高速公路上的太平湖大桥)
然后折转身,细小的腥味的眼珠
俯视着身下静静的一隅(那是太平湖
深入内陆的一个岬湾
并行的两座大桥已经迅疾从它们的眼中消失

它们像连续的抛物线一般,在起伏中
又回到了云气缥缈的湖上
那时我坐在太平渔村喝酒,目光
正好与它们相接
(谁都知道,太平渔村已不是一个自然的村落
一色清秀的徽派建筑,连绵数十户皆为菜馆和旅馆)
人间的烟火味和生生不止的气息,值得盛赞
人间更有多少赏心悦目之事,其中之一就是凝望
粼粼的波涛(我真希望有一把
渴饮的勺子)
对岸的青峰,就是春天半透明的血肉
2014、3、23深夜



《人到中年,可以有一次蒙古草原上的旅行》


人到中年,可以有一次蒙古草原上的旅行。

乱草,我说的是晨光
对火车的擦拭。

被马头琴所熄灭的我的
仍然幻听的耳朵。
(万籁对马头琴的包围是失败的包围)
草尖悲伤地颤动,安静像草根下纠结的泥土。
没有哪一根乱草不曾被晨光连绵起伏地擦拭。

那里不是我的家乡,我只接受从天空上垂下的
青荡荡的荒凉
对我身躯的熏陶。

那被从我内心中连根剜起的
是什么,是交错的日出还是日落?

生命明了,简单至极。
晨风吹拂无辜的人毫无来由的无辜,顿悟倏忽涌至
但并不令我猝不及防。
2014、3、24夜


《所有的描绘》


细雨透彻,黑夜中的云层将一部分身体
转化到人间

适度的、神秘的清寒之气
搅合着白天春阳留下的连绵的热力

该如何描绘春韭碧绿的少女之心
该如何描绘螺丝在水底细弱的膨胀的少女之心
该如何描绘香椿树上芽尖醒来
紫红色的少女之心

所有的描绘都是潮湿的、楚楚动人的
2014、3、25



《车过济南》


黑夜比火车更快地抵达华北大平原
我原先还指望能眺望到
茫茫大平原上遥远的树木,它们就像南方荸荠上
渺小的细细的芽尖
眺望气流中刷刷而逝的村子,失群的羊被金色的麦浪
所反衬

济南车站昏黄的空荡荡的灯火
一下子射进窗内
与卧铺中充足的冷气迅速地融合到一起,我的梦
从窄窄的铺位上醒来,它低头看见
十余个孤零零的旅客急步中的双腿,那时我才知道
一场梦境已奔驰了四百多公里
但我的的眼睛仿佛已丢在华北大平原的夜色之中
我的耳朵也已丢在那无法丈量的苍茫和广阔之中
它们被华北大平原上夜晚的气息、
虫吟的气息,难言的美和莫名的痛楚的气息
所环绕

列车继续向前,济南车站已演变成
铁轨两旁低低的黑魆魆的围墙
围墙外一幢幢六层建筑,平民生活中
尚存的几盏灯火和更深的睡眠中的黑暗,时间
正在铿锵的单调的节奏中无声无息地进行

北方中国正飞速地、恢弘地从我的心上穿过
2014、3、25


《鸬鹚》


它的黄绿色的眼珠中和爪子上,都贯穿着
腥味的电流。

在水下倾斜而凌厉的飞翔,
就像黑色的闪电。

两条微型的连体渔船。
渔人叉开腿,稳稳地站立,
仿佛穿着
两只巨大的木鞋。

我小时候知道有养鸬鹚的兄弟俩,远离村子
住在堤下的洼地旁。
几乎没有孩子敢向他俩的房子靠近,
一种强大的气场从
整齐地站立在渔船舷上的鸬鹚身上发出,
直击试图靠近的孩子们的胸口。

有一只鸬鹚死了,
全村人都听到了他俩突然的痛哭。
2014、3、27


《车过镇江》


深夜的火车从某个城市穿过,
更容易染上这个城市的气息。

每个城市的气息都在火车的身上融合在一起
只到今天,镇江的气息还是那样
拨开其它气息
从那列火车的身上一直向我强烈地吹拂。

被春夜冲击的站台上的一串灯光,车站之外
铁轨旁的稀稀的灯火。
这些灯火都有着努力奋进的模糊的尾巴与翅翼。

路经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城市其实是一种对想象的考验。
我看到睡眠中的鱼,白白的身躯
在水下一寸静静地悬浮,
漆黑的眼珠旁流过春夜中半暖半凉的急急的江水。
它们黧黑的脊背值得微微的波澜永远记载。
等待几个小时后倾斜的朝霞一丈一丈地
染红江面和它们新的一日最初的呼吸。

但我不会看到那样的情景,绿皮车厢
跟着奔驰中有节奏颤动的车头
油菜花和夜气紧抱着一九八九年三月的某个不断落后的深夜。
2014、3、27深夜



《火车笔直的灯光》


星光中含有薄霜的成分

“唧唧”的虫声,点点滴滴
向泥土下钻

一望无际的稻田中
满是收割后
密密麻麻稻茬的
影子,像大地忍住了很久的话语

纵横成行的表达,没法一一记录
它们的伤口上郁结着
未枯的芳香

所有的心肠已化为大地上的微风

看不见火车的时候,一束笔直的灯光
已经快速地射来
将南方沉静的夜刺穿

空荡荡的光束中
仿佛有一场毫无情节的故事
正在聚精会神地上演
2014、3、28



《战争与火车》


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进银幕

敌机俯冲,投弹、扫射
爆炸激起的水柱
远远地散落,将疾驰的车厢溅湿
而车顶上架起的高射机枪
吐着火舌

一架敌机被击中,拖着浓烟
向江面上陡直地
栽落下去

火车已经开出银幕
硝烟散尽
空荡荡的江上,一部分桥梁被炸毁
几个光秃秃的桥墩
矗立在电影放映机射出的光束上
2014、3、28深夜



《蒸汽机车》


少量的蒸汽机车仍然在奔驰
在偏僻之地,在支线上
但已难以一睹

内蒙和东北等处,它们倔强的影子
从苍凉的空气中划过

我所看到的一列蒸汽机车
已被遗弃
它坚硬的身躯压在两股几近生锈的铁轨上
钢铁坚硬的面貌还在
但它肌肉般蕴藏的力量
已经彻底消失
炉膛已空,残剩的一些煤块
不再乌黑,颜色渐渐变灰
仪表不知所向,有若干拆除后
留下的窟窿
那曾经激烈地喷射的蒸汽不知
散向了哪儿,它的不再晃荡的空腹
它的已经车毂外僵滞的联动轴
令人心痛,长生唏嘘

这样一个动力的帝国,失势的帝国
余威仍然让很多人慑服
2014、3、28深夜



《施口村》


它是南淝河堤上最后一个村子
至此开始,湖天浩淼
结束往往是一种新生,河水彻底转变为湖水

它只有很少的一点土地,河堤那么狭窄
多少船只从村前驶过
这是它唯一的富饶和繁荣

施口村的渡口
也是南淝河下游最后一个渡口(我如此轻视
这样的渡口
我只是顺流而下,陆地上的景物
我全部不能记住)

它应该记住我的脸,艰难、犹豫的脸
在河湖入口处,就像一条鱼的徘徊
身份难以认定

离岸四公里的水中,灯塔在白日
把光芒咽回内心
波涛的飞沫有时溅到它的身上,潮湿和非潮湿不断交替
它的颜色暗示着陆地最后的疆界
2014、3、29夜


《淮河》


是不是越往北,羊只越白
上山的路旁,几只零星的羊低头啃草
确实白得耀眼

我根本没料到那就是淮河,山那边脚下九十度大拐弯
河水低平、宽阔适度
一条普通的,但又令屹立山顶
俯视它的人
浑身瞬间溢满不平凡的无声的河流
看不见水在流动,只有若干船只在流动
完全不像我在五河县从公路桥上穿过的淮河
不像我在蚌埠从铁路桥上穿过的淮河
不像我从寿县到霍邱县路上
与诗友醉眼朦胧中看到的淮河
春风轻浮、浩大,只唯美地伤及一个人的
皮肉,而未伤及骨头

为什么一河之隔的土地却有那么坦然的心腹
青涩的烈火在克制中燃遍
(那是小麦)
它让我的眼力仿佛能穿透千里,一直追逐
那也被染成了青色的云霭

如果我的身体中涌出一个词、一个句子或一首诗
那就是我的失败
在如此时刻、如此角度面对这样一条伟大的河流
严肃已将我全身清洗得一无所有
2014、3、30深夜



《车过扬州》


那时我已看到了暮色
它正以适当的速度向我的心间翻涌

“那是扬州”(有同行者提醒)
面貌毫无可辨,暮色即将把它染透
我从车窗后面竭力眺望

虽然已经吸收了大面积的黑夜,但运河的河面仍然发亮
它从扬州城的那边怀抱高光的白漆
一路贯通过来
船队没有清晰的细节,在水面上却有非常清晰的轮廓
十二艘船正一长串地
被队首的汽笛绑制成一个慢速的集体
(舱中运输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不论它是煤炭,还是积轻为重的纸)

我切下了我一半的热爱,丢在了那儿
我用剩下的一半,再掺入身在异乡的一点茫然
交付给这从不缩减自身的高速公路
2014、3、30深夜



《钱塘江》


早春之晨的清寒,最使人感到衣衫单薄

倾斜而来的微微的曦光,比陌生的钱塘江江面稍高
但比我正穿过的钱塘江大桥
要低很多

那样的情景,虽然我对第一次见面的钱塘江
几乎一无所知,但它瞬间
就把浓稠的波涛和单薄的春色
借用轻风,转化为我身上浑然天成的不可丢失的记忆

青色的微云不断刺穿已彻底明悟的穹宇

那是我第一次撞见江畔那么多笔直的水杉
冷绿是人间最好的颜色
温软的血肉从不值得写下这样的颂歌

前程渺渺,山川全是我心力之外的新貌
2014、3、30深夜,接近零时



《江南的面具》


江南的面具是否就是指傩戏

那是浓艳的夜晚,灯火和急骤的阵雨
我在阵雨的间隙,薄明的雨衣
向下滴水之中,观看露天舞台上几近被中断的演出

山鬼的舞姿令人揪心,她没戴面具
她半蹲的双腿疾速摇动的那几个动作,像是颤抖
一分野性,却有九分的狐媚
几小点从舞台上灯泡滑下的雨滴都已心碎
而男子们粗犷地向苍天蹦跳
即使此刻熄灭掉震天的鼓声,也能从他们
的胳膊和腿上,感到一种
无声的鼓点的震撼

电光闪闪,小小的舞台真正融合了这苍茫茫的天地
我不视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演出
我的脸在这浓墨重彩的春夜
也绝对发生了转变
2014、3、30深夜,横跨零时



《芒果》


筐子中芒果黄橙橙的光芒,映照
这个小贩崇高的脸。

世界上只有一种意淫值得赞美,
那就是对于芒果的歌颂。

她成熟的皮肤,滑腻的肉中饱含阳光粘甜的
清秀和糖分。
她的身体中只有一片
最薄的骨。
单纯,却有无限的丰富。

用牙齿和嘴唇与她接触的人,
不得不痛快地闭上眼。
2014、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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