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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发贴区] 《残酷的消逝》(组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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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抒 发表于 2014-10-27 13:05: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残酷的消逝》(组诗1)

《上合肥,下芜湖、下南京》


可能是逆流的原因,我们那儿将
到合肥去
称为上合肥。
也可能是顺流的原因,而将到芜湖和南京去
称为下芜湖、下南京。

那种内河中的客轮,孩子们看到它迟缓的身影
总是提前站立到水边
等待它激起的浪花从船舷旁涌过来
就要将鞋打湿的一瞬间,
迅速地逃离开。粗短的烟囱上
冒出的一缕令人怦然心动的黑烟,勾起
多少童稚的眼睛里的向往。
而透过窗口所看到的乘客们的脸
是那个年代最令人羡慕的不可追逐的元素。

我能说出上合肥的路上,河边所有的村子
能在回味中勾画出
客轮在南淝河上行驶的蜿蜒的航道。
除了少数有经历的人,
而到芜湖、南京的水路总令人茫然、无知,
不能落实到实处。我甚至怀疑
它更可能存在于人们的语言中,但这样的怀疑
随即又被我不断推翻。
那是外面的世界,更远的码头。

到了南淝河下游的尽头,穿过巢湖
走完运漕河,江风吹荡
顺长江而下,江边的城市总有着
湿淋淋迷蒙的轮廓,它先是芜湖,然后南京。
昔日有限的云烟
虽然全部瓦解
但曾经的激动和惊讶,还是促使内心猛烈的一缩。
2014、3、1


《在“老金家”饮酒》


这是一个家庭餐馆,没有门脸儿,
甚至没有营业执照。
老板是某剧团退休多年的演员,姓金。
因而,“老金家”便成为
人们对这个小餐馆的称呼。

今晚楼上那个包厢黑灯瞎火,只有
楼下这平平淡淡的一桌。
九个人,第四瓶酒再怎么努力都没喝完。
似乎能听到外面茫然的雨声
(如果真的有万千雨声,也早就
被收到了黑夜里云端的深处。)

然后是从小餐馆中走出来,零零散散的灯火
飘摇地压到迷离的身上,和潮湿的地面。
然后是在雨雾濛濛的街边分手、话别。
喝过了,也就忘掉了呵。
清寒溶入酒后的春肠里。
2014、3、1



《挖荠菜》


如果有遥远的苏州的落日,照耀这清雅的河坡
当然很美。
——现在,如雾的细雨轻悬,
同样很美。

这易逝的黄昏呀,清寒微微咬着指头。
荠菜也易逝,它的梦不在于那缥缈的宫殿,
它们细细的叶子
故意混淆于其它野草
碧玉般的清香里,等待那一双情意绵绵的手。
它们的隐藏中的轻愁,很快就被
献身的四溢的喜悦所代替。
她的翻飞中的小铲子,以及立在身旁的
小篮子,都在无需用心的潮湿中。
雾珠抱着她每一丝低垂的长发
雾珠聚集在她婀娜的后背上
成为早春最迷濛的印记。

该放下的都已放下,手机、书本、爱人、仇人(假如有)、
家庭中流动的琐事
公司朝九晚五中拥挤成一团的难解的事务。
甚至与她毫无关联的世界另一个角落的战争和冲突。

有一条弯曲的小径携着雾雨从小区的深处
延伸向这里。
从世俗的深处延伸到这不是仙境的仙境。
2014、3、1


《那是人间最美的时辰》
——有关米面粑粑的记述


农历二月初二多云,天空中微微的波澜。
寒暑交替,或者说混合。
所有其它的树木湿润都不如柳树,它们是水的
姐妹和兄弟。

翡翠有羞涩的光芒,但我不知道它含在
哪种未显的事物之中。

如果说到端午,阳光完全充溢我热烈的血肉
那么现在,它已温暖地占据
我身体的三分之一。

还是谈谈今晚,那南方家家户户的糯米和菜香。
比握拳稍大的米面粑粑
所独有的清美的魅力
甚至影响了我像柳色一样的灵魂。
新鲜的油菜、葱蒜、荠菜,以及干子、肉块,切得更碎
拌合在一起,在热锅中浇油、炒熟
然后为馅。
糯米面在锅中焙后,加水,反复揉搓
捏成薄圆,将馅饱满地填充,
然后捏实。
将一个个圆圆的粑粑顺序倾斜的贴放在锅面上,
锅底略微置水,
用恰当的火头慢慢熏蒸,中途再略微洒水,
如是者二或三。

“试灯粑粑”(现在已少有灯笼
也没有初亮的煤油灯)
是指天刚垂暮,万心怦然,将锅盖揭开
腾腾的热气里,——那是人间最美的时辰。
2014、3、2


《春阴》


持续的春阴,微寒,仿佛有一匹锦缎
被收在深深的柜子里。

仿佛有一只词不达意的小鹿,困在来年的山中
极少的残雪
染上她砾石和浅流上的蹄子

仿佛浅尝辄止的一点绿意的构思,酿成的微风
吹去我全部的信仰

——但我的眼中是现实,是晨出午归
或午出暮归(我的工作时间)
是归来后怀着满身的艰辛、劳累,万声掠过耳旁
我静静地面对这平凡的人间烟火
又有谁,谁又能去渲染沉默的一日三餐?
2014、3、4凌晨零时许



《忆旧:收音机》


那一刻,那一台多年前的收音机
突然使我揪心。
(不,应该是两台。我家最早的收音机
是木壳的,体积略大。
四十年后,我怎么可能准确地回忆出
它的形状和颜色,以及它后来的下落!)
(父亲一个最好的朋友,挟着夜色
腋下夹着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七十年也会有那一份骄傲和惊喜,甚至甜蜜。
可惜生活永远只向下游走。
一台塑料外壳的更秀气的收音机,惊现在
我家的桌子上,他的朋友几天前买回了家中
遭到老婆强烈反对,是呵,那么多的孩子
负担该有多重。
于是,转托朋友将它卖掉。)

光线已不在耀眼,它们真的按照我的思绪
向反方向汇聚。
有一种时间段是少年时代,贫穷、紧张、恐惧
但却没有压力
最平淡的生活也在懵懂中,有滋有味。

它发出过什么样的声音,一点不重要,更无须追究。
它能使一双耳朵变得渴望。
那样的声音,即使无益或有害
也是我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和复杂的养料。
2014、3、4深夜



《一个语言学家的遭遇》


他被彻底遗忘了。
但他的工作还在进行,一张张卡片
不断累积。
心灵在这两种语言中不断游弋,多少日夜
已从星辰间流过。

生命似乎已能望见朦胧的尽头。
这本语言辞典的编纂也已完工,可
他被遗忘了。
可他不知道他已被遗忘了,甚至
他也不能完全清楚地记起当初是谁
向他交付了这项漫长的学术任务。

也许语言学家就该有这样的孤独
这样的生命历险
甚至荒唐、浪费。

他还继续陷在与语言胶着的消耗战之中。
三十六年过去,他一直没有
接到任何撤退的命令。

直到出版社从发黄的档案里
翻找到那份与他这项工作有关的
一九七八年印发的文件。
2014、3、5



《汹涌的虚无》


只要一句话就够了,虽然突兀
但也顺理成章
就像雨中的火车

很久以前我曾想到过一句诗
但那是一列消逝的火车

很久以后我还将想到另一句诗
但那是另一列绝对会涌现,但此刻还未涌现
的火车

它们相互无关,太长的间隔和沉默
也许它们就是同一列火车
而不仅仅拥有相同的雨滴

生命中必须不断有一股力量汇聚和奔腾,然后
化为汹涌的虚无
2014、3、6



《从火车上看到一个割韭菜的女孩》


春阳往往是碎金,是流云与清风

车窗外是江水与丘陵的线条
是我的眼睛无法留住的体验和
只闪现一次的细微与广阔交融的场景

那个孩子,只有十秒,最多十五秒,然后
便在风驰电掣的火车之外
彻底消失

我熟悉那精细的动作
我能回味和重现她割韭菜的全部过程
我匆匆看到她的时候
她正直起细腰,镰刀还握在她的手中
几茎脆生生的韭菜,应该已躺在她粗拙的篮底
接下来她应该给割后的韭菜根部
撒上软软轻轻的草木灰
那样翠绿的气息一闪而过,但春天温暖的散漫之力
已深入大野之下
甚至能粘滞一列火车不可阻止的车轮

若此,我便能静静地观察,筛除、删减
眼睛中只留下这个旅途上也可算作
萍水相逢的
割韭菜的女孩
2014、3、6



《雨天的参悟》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理解,因而
只有茫然地去理解。
“寺院不应该对身体有任何束缚”(这
指的是下雨之际)。
“它应该是透明的,并且没有任何尺度”
(这同样指的是下雨之际)。

“下雨之际,仰首是最令自己痛恶的行为”。
确实,现在那个人低首立在
寺院的门口,或雨滴串联的屋檐下。
2014、3、6深夜



《在L1016次列车上》


我知道这张票将携带着我在半夜
登上这趟慢车。

凌晨一点二十分路过苏州,昏倦的灯光
卷过站台上若干更加昏倦的人影。
暮春的迷人之味
稀释在被车窗更加局限的漆黑的夜空。

我所向往的明媚的山水,早就化成了
一点固执的热量
在我失望的身体里,随混合着睡眠但又
排斥睡眠的血液
在全身循环,,我清楚地感受到
流过了我的肩膀、双臂、下肢和足。
——那大好河山呵,全因为我昔日的经验
而奢侈地缓缓地展开。
渔火、公路和沉睡的街道、夜店,
温艳的气息,徐徐地吹过我的脸庞。

到南京是黎明前最黑的一部分,车站在整修
灯火不均匀地滚动在遮挡工地的篷布上。
那个时候我的骨头在血肉中很轻
我甚至觉得它们与玄武湖畔的柳枝
有着等质的成分,我的眼前幻化出晨光在山的那边
半眠半醒的鱼肚白。

天色全明,距离抵达终点站的时间已经很短了
但比昨夜却更加急迫和难熬。
2014、3、8零时许



《鸡鸣》


鸡鸣,所浮现的风雨,其实并未显身
(黎明安详,即将云霞满天)

鸡鸣,所浮现的平原,它有一颗鸟与羊
交织的心,邈远、绵静。

鸡鸣,所浮现的荠菜,它不在田头
而在即将有脚印烙下的薄薄的露水中。

鸡鸣,所浮现的豌豆苗,和鱼
在它们晨光初射的一生最繁荣的梦想里,倒影里。

鸡鸣,才有远空上各种细微的浮想联翩的星球
单纯的宇宙,只有最轻的春风
才有懵懂却又最通透的步子,有一把
看不见的柔软的尺子,在丈量时间的生生死死

鸡鸣呵,有多少人间的夫妇、儿女醒来的烟火
稻麦永如旧年,就像日日所见的亲人

不闻鸡鸣已久,毁坏与殆灭之多
令我难掩悲痛
2014、3、8晨



《前方在望》


前方在望,这绿皮面貌的火车已从
二坝车站启动。
(江水如一件激烈、壮观的衣裳,被我从身上脱下)

前方在望,铜城闸的气息不再缭绕,林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县和无为县我难以分辨。江北
一马平川,坦荡如砥的低湿的平原更能
催动火车繁琐、绵绵的钢铁的轮子。

那铿锵的一百三十公里,耳熟能详的稻田呵
池塘、河流,每一颗螺丝,每一根水草
都有一颗急急的奔走之心,急迫的景色一遍遍练习
早已熟练的自己。火车身躯之外的,
仿佛我都能携走。

坐火车的人往往都有一股豪情和柔情交织,
甚至有一股力量在身子中搏斗。
前方在望,撕扯不清的,即将了断。
2014、3、8



《西藏的火车》


西藏的早晨猛烈而短暂,它有一个
由下向上展开的半透明的过程

火车有时穿行在山的饱满的阴影里,连绵起伏的山脉
那大开大合的颜色
就像浓烈的油彩,在这夏日仍然清寒的
早晨,逼人心生寂静和苍茫。
(只有年轻的唐古拉山脉有几座山峰
身覆超凡脱尘的积雪,
我知道与之对话和交流肯定不易,
但又觉得绝对会被默然地接受)

火车有时穿行在阳光的强烈、粗粝而
源源不断的正能量之中
它以自己无声的不可阻止的行进,与天地兼容。

那样的光芒和黑暗不断交错而来,奔驰的车厢里
晨光确实已将身体洗过
从皮肉到骨缝,那一缕缥缈的灵魂
其实也很坚实。
2014、3、8



《南方的青团》
——写给我的祖母


春天越晚越老,过于成熟反而
不是一种美。
荠菜对于泥土永远保持与生俱来的
柔软的、温良的
品性,荇菜在水面白色的碎花身旁
它的谦逊、平静,
从没有、也无须传扬。
南方的青团呵,沁凉和微微的苦
是一种强大的阴影,将人生覆盖。

如今的片言只语,对她短暂的四十二年的
介绍和回顾
就像几颗破碎的星星,
怎能还原一个深邃的宇宙。
悲伤吹拂我的祖父和五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一九四六,也许是一九四七年
我一直不知道她去世的那个年份。
她俭让的眼神永远不散,
深深地渗进那早已拆去的老屋
的黑瓦、木门和窗户。

她会有什么样的相貌?我的父、叔和姑母们的脸
不断在我的眼前闪耀;
还有她娘家的几个侄儿,我的表叔们的脸。
我无法把散落的光都捡起来,
但我总觉得我的血液深处烙印着有她的微笑,
暖意和悲哀相融。
2014、3、9深夜



《忆旧行:从太平到泾县查济》


下高速不远,他们的车就在路边等着。
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走。

黑夜迅速贴近山岗,红色的沙土路
几乎已被它那浩大的气魄完全擦去。
车灯中松林的气息倾泻而来,
只到车子曲曲折折地翻过了山岗,还缭缭绕绕
追随着车窗和在路面轻轻弹跳中的车轮。

路边寂然的民居,鳞鳞的灯火,何处黑夜
也比不得这湖畔的黑夜
没有任何杂质的黑夜,每一点低声说话
都清楚至极。
山坡在车窗外不远不近,连绵起伏
将密密的茶树抱在怀中。
某一段路更靠近湖边,能看到低调的水光闪烁。
在夜晚行驶,时间不断拦在前面
它的顽强令人无奈,八点了,我们才走了一小半。
九点了,还没有抵达目的地。
不知道已经身处何处,已经驶过
很多的村落。猫应该已在檐下熟睡,
虫在山上进入更深的休息。
黑夜灌满天地,不知它哪来的那股力量,
无穷无尽地
提纯着自身的纯度,真的,谁要是再多说一句话
就妨碍了它极端的洁癖。
2014、3、10凌晨1时20分



《在孙宗村喝酒》


貌不惊人的一幢民居,仅仅用毛笔
写下两个字“饭店”
在白色的墙上。
它的外表与左右隔壁,与村子中其它民居
没有任何不同。树木还没有真正返青,
路边水沟和池塘中的陈旧的绿藻
堆积得很厚。

貌不惊人的村子,与它四周远远近近的村子
没有什么不同。
其它村子中的树木应该也是同样的气息。
早春还没有真正来到枝头。
阳光似显未显,甚至在前一会还曾洒下过几点
细小的雨滴。
薄寒真的能穿透棉服。

貌不惊人的人间景象,某条公路在村前
一公里之处,横贯南北。
某条铁路东西方向躺在村南两公里远的田野上。
站在村前远眺,如果没有火车来
它显得如此隔膜和渺茫。

一场酒能联系多少经年不遇的人,一场酒
就像微微的波澜
它轻轻地涌动着,它拿捏着自身的快与慢。
但终于彻底地平息了,就像
根本就没有来过这个村子中的饭店,没有
围坐在圆桌旁的长条凳上举过杯子。
2014、3、10凌晨2时



《从火车上远眺阴山》
        

东亚大陆的雨水,到这儿已经很少。
仅有的数十滴
都留在了南麓,它是一条陡峭的界线。

当我从游弋的火车上眺望,
我的膝盖顿时隐隐酸痛,郁积多年的
水气,在我的血肉中
碰到了这荒凉内陆上干冷的天气。没有哪一列火车
能像这样完全沿着自己的心理轨迹奔驰,
在苍茫的速度中,
它的钢铁的柔情和悲壮,在切割着
残酷的自身。

我所看到的农业,在这儿已到了尽头。
种子的魅力在泥土中已不成为魅力,
它成长、成熟都勉为其难。
每一粒种子都有一个虚晃的脸,与阴山北麓的
马匹类似,而一匹马静静的伫立
更令人心情奔腾和激烈。我甚至要骂
时间的厚颜无耻。

我有一些神秘的、难言的感受,
就像厚积薄发的风云,从心头掠过。
那是什么样的中国北方的迷人的气息
使我流逝中的脸颊
渺茫、发烫。
2014、3、11深夜,接近零时


《振湖塔》


才稍稍明媚短短的几日,又阴雨沉沉。

塔身上薄黑的砖,都是湿的
砖的每一处,都是湿的
整座塔从上到下,都是湿的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
都是湿的

湖水被轻淡的乌云染黑,但银白的波澜不甘寂寞
鱼在半米深的水下,
继续清寒的睡眠

沙滩上干硬的螺蛳壳
已被更轻的冷风
推翻了三遍
它暗纹稀疏的外部是湿的,小小的
空洞的内部也是湿的
亮光就局限于迂回的其中

高高低低的形成好几个层级的农田中,不是
都种上了油菜
大大小小不等的几块农田中,
勃勃旺盛的油菜,点缀着
零零星星、雨中格外明艳的花朵,它们安安静静
夺去我胸口中那一丝渺远的幽冷

我可能就是那艘半搁浅于远滩的船只
还未回来的船主
我可能就是那个路过的司机
湿淋淋的公路上幽光反射,我和我的迷途之心
消融于平铺直叙,绝不一唱三叹、荡气回肠的
迷蒙而不可数的漠漠雨滴里

我可能就是那只无迹之鸟
宿命地浮停在湖水与陆地之间,难以给它们划界
2014、3、12



《如此局限,束手无策》
——写给我的曾祖父


再一次涌出绿意的柳枝上,栖息着一只
早亡的蜻蜓,令人悲哀。

我的血液深处,时时有一种力量
在骚动着
促使我追溯它神秘的源头。

我的血管中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一直
向前走去,——我眺望到
面目如此模糊、陌生的我的曾祖父
那会儿他还是一个小伙子,与他的弟弟
在外谋生,但一切都已淹没在历史的烟尘之中
无法落实他俩清晰的足迹
——去过哪些地方?无有所述。
——从事的职业?无有所述。
那一年(应该是清末或民初),兄弟俩
在家中先后遽逝(就像一道锋利的闪电击过)
口口相传下来的,那一年族中(当然还有族外)
突然暴亡之人不在少数(我费心推测
应该是某种小范围疫病的传染,虽然还没有史料查实)
双双不及而立之年,一只琴
琴弦还没有被岁月的手指激烈地弹拨,就断了。

(我的曾祖母死于一九六零年代的饥饿;
二曾祖母死于一九七八年的春天,那时我的记忆初嫩
但清楚地看见月亮低垂)

人之无力不仅仅是身体,还有他不堪的想象能力。
对自我之根的把握和叙述
如此局限,束手无策。
2014、3、12深夜



《瓦》


烟灰色是最朴素的颜色、踏实的颜色。

瓦,——天下再没有谁能拥有
如它那样繁多的、密切的兄弟。
它们都有着相同的单薄的身子骨,肩头挨着肩头
悲伤、艰辛。
一部分的雨水没有完全流逝,浸入它们灵性的肌肉里。
一部分的白霜没有彻底飞散
渗入它们脆弱但却坚挺的骨骼中。
它们沉默的脸
仰望苍空和云流,人生就在它们薄薄的坚守下
酸酸甜甜,静静地生生灭灭。
凡为我笔中所记下的,必被遗忘。

我多次想义无反顾地转变自己的身份
从一个教室成为一个瓦匠(造房铺瓦的人)
从一个瓦匠成为一个窑匠(制胚烧瓦的人)
从一个窑匠成为一团柴与火中的泥
成为一片瓦,在屋顶上,托起一蓬丛生的草
或者有一只鸟的细足从我的身上轻捷地踏过。
2014、3、13



《我目睹他们的生活》


旧日的诗作,可以重写。
旧日的生活,却不可以重新体验。

八十年代静静的中后期,是我父亲一生中
最明亮的生活。
那样的瓦屋和椿树、楝树、榆树,尤其是
河边的柳树,浓荫的气息
一直缭绕在他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上,他
瘦削的面孔上、身躯上。

世界纯粹地笼罩在他们的周围,不断有同样也是
退休的老人(族内、外的兄弟)、
一生从事农耕和渔业的老人(同样也是
族内、外的兄弟)
来唠门(也即通称的串门、闲谈),他们散坐在
我家的各种椅子和凳子上,有时
言语滔滔(但大多数的时候是沉默,一生都
或长或短地相伴一起,该说的也有穷尽)
有时也打几圈麻将,从河面上断断续续经过的船只
将影子掺着水光,折射到屋子中以及
他们毫不经意的头发上、手上。
活到这个份上,他们已经像经久的轻烟、微霜
或一小块缓慢的看不出移动的光斑。
我目睹他们的生活,并在内心中默默地铭记,
咬着牙齿与时间的流逝顽强地对抗。

但我不可能不是一个失败者,——场景与人物俱空。
我只有为所有消失了的,而感到无力的羞愧。
2014、3、13



《写给所有空难的航班》


我为什么能残酷地透视到那架空难前的客机
柔和的灯光,照耀空姐轻移的肩部

我为什么能残酷地透视到那一排排齐整的乘客
柔和的灯光,同样照耀他们安静的头发、
耳朵和肩膀,以及他们的手
透视到他们手上报纸和书籍里的文字
他们耳机中的音乐,以及踏实地小寐的表情
座椅、椭圆形的舷窗,纸质的杯子
咖啡、冰凉或热乎乎的饮料将他们带上
短暂的云端上的生活

我我为什么能残酷地看到他们最后一刻
所有的情景,当关上舱门
他们不知道他们踏上苍天的那一双脚
再也不能从舷梯上迈下来

当一切都已平静,为什么悲伤还残酷地
浇灌进遥远大地上我的身躯,那巨大的空气中的漩涡
也不能将它卷走
2014、3、13



《沉溺和屈服》


黎明时分,我已到了我虚构无数次的游牧地带。

我以为能看到的,
都没看到。
地广人稀,铅锌白的晨曦与缓缓起伏的草原
并不完全对称。
天空浓郁、清晰,那样明白的包容量
即使再减去三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
对它也没有任何的损减。

轻风容易汇聚,它们温寒的流向没有目的。
我所渴望的那匹马
根本不会呈现它的鬃毛和四蹄,因为它已成为泥土
和无声地传唱千里的荒凉的青草。

我的悲伤没有来由,血液中南人的基因
瞬间就被那样的气息
无知地痛快地吹去。
对个体生命极度的怀疑和惶恐,使我陷入辽阔的
沉溺和屈服。
2014、3、13深夜,接近零时



《从冈巴拉山眺望远方的雪峰》


不要试图在它的身上
画出眼睛
不要试图靠近它
不要试图缩短与它清晰的五十公里、八十公里
的距离

不要试图用洁白的词语
在心间冰凉地描绘它
不要有任何巍峨、壮观的形容,不要有任何一刻
闭紧你清新的眼睛
它没有任何光芒,甚至真实得都不真实

汽车已经从山底
盘旋地爬上了险峻的半山,远远地向雪峰眺望
它那遥远的白雪皑皑的气势
没有任何改变
汽车已经盘旋地到达了山顶
远远地向雪峰眺望,漠漠的天幕下
它还是一如从前那样的强烈或黯淡,仅仅是几座积雪的
七千米以上的山峰
你注视久了,它甚至还显出一丝羞涩

我灵魂中的尘垢,被谁冲走
甚至我积累至今的所有有益的人生经验
也一并被一股透骨之寒彻底扫除
我从轻到重,再到轻,这是一个过程的过程
但再无任何污浊,甚至世俗之气,过往的经历
都成空白
2014、3、14
(《抵达》第七卷)


《机场》


据说从天空俯瞰它像一条热带鱼。

那我现在在它左边的哪根细爪子中呀,如此庞大
一尘不染的漂亮和空洞。
褒义词不着痕迹,就在我的身前身后
目光所及之处。

骄阳似火,但候机室里的冷空气
却微微咬噬着短袖外的皮肤。
我甚至注意到反光的地面上,飘过的
一双双鞋:男式正装的皮鞋、凉鞋、旅游鞋
女鞋样式和花色较多,不容易描述。
轻微的鞋声,像即开即逝的纯粹而清脆的花朵。
一架航班的到来,另一架航班的离去
不断掀起一小阵炎热和凉爽交融的骚动。

如果一次飞行只要一个半小时,
那么出发到机场以及候机的时间最少是它的两倍。
焦急、煎熬,都已被漫长的凉爽稀释。

更多烦俗的内容被我不断不断从身体中搬出,
虽然还没有安上发动机和尾翼,但我的身体已经变轻。
2014、3、15


《再至崔岗村》


附近一个村子拆迁
水缸、坛坛罐罐、大铁锅、木门、扁担和窗子
被我们一一揽入车中

在崔岗村,我们将这些粗粗安置好
然后去我们的邻居柴院
坐坐
春日的阳光有时半显不显,含蓄地撩拨天下
院子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嫩
芦穗灰灰地在院角大缸直立着身子,仿佛还没有从冬天
缓过劲来,但那样饱经风霜的样子
却格外有味
院子中央陈旧的木桌上,好像曾有人脸映照的
痕迹, 春日荡荡
一长溜木凳上,可以呆坐半日
这儿的光阴才是真正的光阴
同样是生命,在不同地方流逝
大不一样,——虽然简单,却是没有多少人思考过的问题

在崔岗村,我们离开的时候
路边的蚕豆长势正盛,紫色的花朵暂且未开,暂未染及
我们流连忘返的脚边
2014、3、16凌晨,接近1时



《去崔岗村的路上》


起伏的柏油路,像一条反射着春日的
洁净的飘带,躺在合肥西北温静的丘陵上

笔直的杉木,缓缓从车边驶过
它们的面貌全都惊人地相似,谦虚的
枝枝叶叶上点缀着含蓄的早春
在目光的扫视下,每一棵都身含着
内敛的绿意的黄金

有人曾在春意最浓的时刻,与路畔的
飞蝉和鸟鸣销魂地相接;
有人曾在盛夏蓬勃之际
把自己的身躯变成路畔火热而阴凉的
浩密的向日葵,心潮汹涌

万籁俱寂,早春之意无声
它们只缭绕在你的耳旁,和更薄的脸皮
被这样的下午继续吹拂下去多好,崔岗村在哪
随意都是,魂魄荡漾之路永无尽头
2014、3、16晨



《残酷的消逝》


绿皮火车那样缓缓的靠站节奏,反而更加有味。

火车站越建越漂亮、越远
分支也越来越多:火车南站、火车西站、
动车站
每一个城市都有好几座火车站
在那样宏伟的建筑中,站立于手扶电梯上
内心中“旅途”那一点况味早已烟消云散。

安静的小站,——这已是很多年前的景象
只有寥寥几个旅客
手执红色小旗、绿色小旗的工作人员
笔直地注视着还在铁轨上越来越轻地滑动的车厢
火车头下红色的车毂
以及两侧令人震撼的联动轴
终于缓缓静止。
又终于再次铿锵地转动,不断加速
那庞大的绿色身躯被一股没有尽头的力量抽走
空荡荡的单轨
被空气磨得更加沉闷、明亮和孤独。
2014、3、16


《春气》


春天的野菜弄破了清凉的幻影
使人间看不真切

一个人的唾液、肺腑和温热的肠子
全都取消了激动

过江之鲫不是一个贬义词
它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一列火车红着脸,从树木和阳光的迸射中穿过
确实,世界只归为寥寥可数的几样东西

春气无迹,我的皮肉又是那样的良苦
我愧悔我认识了荠菜、蕨菜、马齿笕、薇菜、鱼腥草和马兰头

我今日的清晰,是因为转世界限的模糊
以及那一瞬间的精心和恍惚
2014、3、16夜



《猛涨的河水》


我做的一件最大的恶事
是和几个小伙伴
折磨死了一只猫
现在已记不清
它犯了什么错
让我们动了如此杀心

行刑的地点是在
很陡的河边
由于水土流失,那一小块地儿
早已不再存在
河水流淌得并不明显,只有到了汛期
才淹没掉很多棵柳树
那些绿色的头发漂浮在水上
很漂亮,无一丝儿慌乱
2014、3、17



《两个酒吧》


我现在不在玛吉阿米酒吧
但它强大的气息
弄掉了我眼前的醉后的情景
我误以为我不在雕刻时光酒吧
黑暗和星光来临,拉萨盛夏之夜
与南京早春温度接近
当然其它完全不同
尤其是我在雕刻时光酒吧里的醉意朦胧
完全不同于在玛吉阿米酒吧里的
孤独和清醒
2014、3、17深夜



《在雕刻时光酒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过同一家酒吧
当然这之间间隔的时间有点长
第一个人进这家酒吧时
并不知道第二个人
在几十天后也走进这家酒吧
第一个人已彻底从这家酒吧中消失
第二个人坐在这家酒吧中
当然会想到第一个人坐在这家酒吧中的情景
一切应该都没有改变
就像第一个人从没有进过这家酒吧一样
2014、3、17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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