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9553|回复: 2
收起左侧

廖亦武:百歲修女張印仙

[复制链接]
骆驼 发表于 2014-1-17 11:3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他最後一口氣,落得很深很長,眼珠子漸漸定住,面帶微笑。那是一個傍晚,天使在窗外,一陣斜陽,又一陣風……


廖亦武:百歲修女張印仙

時間:2014-01-17 04:34


廖亦武附言:我今日收到台北市前文化局長謝小蘊女士傳來的照片。《上帝是紅色的》這本書的主角之一,雲南大理的張印仙修女還活得好好的。

看來,老廖的“憤怒使人長壽”將會成為銘言了。

2009年8月我採訪她,當時她102歲,5年過去,如今她已經107歲了。

真是一塊活生生的歷史化石!

廖亦武轉述謝小蘊的話說:“今年初我請朋友去雲南大理看望張印仙修女,她仍健朗,還照顧著她的花園,附上四張照片,請看看你掛念的這位有堅強靈魂的天使,還是如此健朗!”



                               
登录/注册后可看大图


                               
登录/注册后可看大图

百歲修女張印仙

前奏

大理古城的土著居民,都曉得人民路天主堂裏,有個百歲修女。

但是外來客不曉得。我也是去年偶然曉得的。那是個晴朗夏日,來自巍寶山長春洞的逍遙道長,邀約幾個文人,一同拜訪已做神父的舊日同窗。不料剛進天主堂大門,就碰見此尊神仙,居然腿腳麻利,出土人參一般崎嶇而鮮活。一聽說她的歲數,我立馬貼身追隨了十幾分鐘,在高牆內兜圈五六趟,傾力巴結,卻沒搭上一句話。

稍後往來數次,終於搭上話,卻半句也搞不懂,還引起天主教徒們的警覺。有個70多歲的婆婆,在眾人的推舉下,過來盤問:先生你哪兒人?信主麼?參加敬拜麼?我答準備信呢,所以對這位老前輩感興趣,想交流一下,你能為我們翻譯?婆婆說不能,誰曉得你是幹啥的。我說我寫書的,幫幫忙嘛。婆婆說記者麼?那更不能了。我勸你走吧,先征得宗教局的同意再來。

我當即絕望,隨之返鄉,直至翻年,同樣的晴朗夏日,又捲土重來。汲取了教訓,我在天主堂週邊盤桓多日,分析情報,並夥同基督教徒鯤鵬,從教會門衛室、對外接待室、廚房、禮拜堂、修道院,逐步深入。鯤鵬擅長談經論道,弄得眾人點頭稱是之際,我這邊就乘虛而入。

我們終於接觸到關鍵人物陶修女,她35歲左右,目光清澈,為人厚道,且長期照顧百歲修女的起居。我們溝通順暢,並提前4天,敲定了這次拜訪。

這是2009年8月23日,星期日彌撒之後。我們又在修道院這邊等候個把鐘頭,陶修女才匆匆趕來,牽起活神仙,就朝外走。訪談接著在空蕩蕩的接待室進行,節奏極快。我們考慮到老人身體,建議歇口氣,陶修女卻說不必,她的狀況不錯,自己煮飯吃,食量還大,還是個老頑童,你說她不行,她就把裝滿土的花盆拉來拉去,顯示有勁道。
我們都笑。老人一笑,皺紋猛然舒張開,如褪色的斑斕虎皮。她嘰哩哇啦好一陣,根本聽不懂。陶修女打趣說,主要是牙掉光、不關風,再加性子急、嗓門高,就把本地話扭曲成了外國話。
陶修女自始至終,緊貼活神仙,沖她的右耳喊話,因為她的左耳左眼,都不靈光。但記憶和思維卻清晰無比,敍述到激憤處,屢屢要跳腳,那種波濤洶湧,可與莎士比亞瘋掉的《李爾王》媲美。

她還掏出貼身的3個十字架,供我們鑒賞。其中一個,據說已經掛了60多年。在兩個多鐘頭的談話臨近尾聲時,她還嚷嚷不願吃飯,也不願走。大家都勸她扶她,而她卻揮舞雙手,指東打西。意思是四面牆的外頭,還有好多地盤被搶去,她一直不願走,就是要親眼看著還回來。

這輩子,氣性大而長壽的,我也只見著這一個。


正文

張印仙:我天天在教堂,禱告,做飯,走動,曬太陽,也看看花草,看看蚯蚓和螞蟻,給它們鬆鬆土。如果不在呢,就去旁邊的市場買菜了,過一會兒,又在了。

老威:哦。

張印仙:我在,心也在,主也在,許多看得見和看不見的人,也在。

老威:哦。

張印仙:我掐掐自己,老肉老骨頭,還曉得痛呢。

老威:哦。

張印仙:1908年8月3號,我出生在雲南曲靖城,父母取學名“張印仙”。我記不得父母的模樣,只記得有個哥哥,被軍閥抓了壯丁,後來死在戰場上。

老威:連父母的模樣也記不得?

張印仙:夢裏出現過,可醒來就忘掉。我是個孤兒,剛滿3歲,就被我的一個叔叔送進昆明的方濟各會修道院,侍奉天主。

老威:你的叔叔?

張印仙:是教會的神父。大約在清朝同治年間,天主教就由越南傳入雲南,在昆明、曲靖一帶落腳了。所以到了我的小時候,法國巴黎的外方傳教士已經很多,教堂也遍及城鄉,門派也複雜,有耶穌會、聖心會、天神母皇會、保羅會、方濟各會等等。我在修道院跟法國神父和主教識字、讀經、聽彌撒、做禱告,也幹些力所能及的雜活兒。高牆外亂兵亂世,民不聊生,而主卻給了我一個安穩的小環境、童年的庇護所。

直到13歲,我才跟孃孃李華珍來到大理。當時古城只有幾處臨時天主堂,後來卻發展為滇西最大的教區,包含麗江、保山、迪慶、臨滄、德宏、思茅和西雙版納,有漢族、白族、藏族、彝族、傣族、景頗和哈尼族的教友8萬多。再後來,聖心會購買大片教產,由法國主教葉美章全面負責,修建了修道院、孤兒院和這座遠近聞名的禮拜堂。

老威:規模宏偉啊。

張印仙:當時住在教會的,就有400多口,法國的主教和神父至少十幾個。星期天彌撒,古城內外、海東海西的人,潮水般湧來,禮拜堂裝不下,大家就在外面院壩,有跪的,有站的,還有小孩子爬樹爬樓的。我也是小孩子,可我入門早,臺上的管風琴奏哪段,我就能唱哪段,主教講《舊約》裏哪段,我就曉得出自哪頁,下文的典故和箴言是啥。許多人誇我聰明呢,只有孃孃沖我瞪眼,意思是“不許賣弄”。

老威:我們這代人,從小接受紅色洗腦,什麼“宗教是帝國主義奴役人民的工具”啦,什麼“育嬰堂是地獄,修士修女把兒童當實驗品”啦。

張印仙:呸呸。文革中批鬥我們,還說教會殺了多少多少孤兒,神父主教是吸血鬼呢。我不能反駁。明明曉得是造謠,也不能反駁。為啥要造這樣的謠?中國人的罪孽還不夠深?主啊。

災荒年,兵荒年,本地的窮人經常丟棄自己的孩子。有點人性的,還曉得選個好天氣,乘月光不錯,把娃娃用棉布包裹幾層,悄悄放在教會大門口。等第二天大早,修女們一開門發現,自然抱進去,無論好的還是病的,那個心疼勁兒!會打算盤的,或親情難於割捨的,幾年後渡過難關,再來相認吧。其實永不相認的更多,那時候呀,人越窮,孩子越密,都像動物,撿健壯的、熬得出頭的養。

我眼睜睜地看過多起,女娃娃,還沒斷奶,就拋在山坡或海邊,任野獸或野狗,一個個糟蹋。男娃娃,生了病,眼看不得活,也同女娃娃一樣,四處丟。修女們外出碰上了,就撿回來,讓教會的神父和主教搶救,他們都會點醫術,打個針喂個藥,還挺內行。剛剛丟棄的,興許能救轉,能和我一樣,在孤兒院撫育成人;已經過了夜,或被野物動過,缺條腿、缺個其他零件的,就只有祝福,道幾聲“阿門”,然後埋在南五裏橋村的天主教墓園了。

老威:我去過那墓園,只剩下一片玉米地。

張印仙:也是教會買下的,很早了。主持修建天主堂的葉美章主教,死後就埋在裏面,還有幾個法國神父也埋在裏面。

老威:他們叫啥名字?

張印仙:太久遠了,記不得了。還有不少本地信徒,不少撿回來又夭折的孩子,有的不足月,有的兩三歲,我主慈悲,他們都通過儀式,進了天主教的墓園。無論是主教、神父、修士修女、普通信徒或棄嬰,墓碑上都嵌刻了他們的生平,只是有的複雜些,有的迫於無奈,簡略一點。

老威:棄嬰的墓碑咋寫?

張印仙:由撿他的修女取個名字,有可能是中文名,有可能是法文名,然後生卒年月,發現于何地,最後都有“天主垂憐,阿門”。

老威:棄兒能與主教、神父葬一塊,這在中國傳統裏是不可思議的。

張印仙:如今全被毀掉。一塊天主教墓園,一塊基督教墓園,本來是鄰居嘛,可以互相串門嘛,都毀掉了。連地基也要不回來。所以後死的天主教徒,像劉主教,像我孃孃,都進不去。

老威:唉,這是劫數。

張印仙:到1940年代,收養了孤兒200余,占教會總人口的一半。多數修女都變成“全職保姆”,少數懂醫術的,就做“門診大夫”,給老百姓的孩子喂藥打針,有時也餵飯喂糖。我在廚房熬牛奶、米糊、面漿,來代替母乳,有時一天抱進來四五個,餓得直抽,就給個甜奶嘴先咬著。至今,大理古城還存在幾名被教會收養過的孤兒,七老八十,人都快入土了,還怕沾著“裏通外國”的罪名,不願承認。

老威:為啥?

張印仙:他們叛過教,脫離教會,這是終生污點;後來形勢好轉,想回歸,又烏龜一樣縮頭縮腦。還有個神父,已經還俗結婚生子了,到了八幾年,居然還厚著臉皮宣誓效忠主,其實惦記著劉主教的位置呢,真枉費當年傳教士們的苦心栽培。

嘿嘿,回顧我的前半截,真幸福啊。教會人來人往,可鳥叫比人聲亮,秋天到,一陣陣風吹落葉,呼,呼,眨眼就滿園黃燦燦。只有辯經和彌撒時,院內才鬧熱一點,但仍很安靜,心裏喜樂的那種安靜。現在的大理二小、大理四中,過去都是教產。我呢,累得直不起腰,可傻傻的樂,我特別喜歡打掃禮拜堂的衛生,擦洗祭壇、桌椅、神像、箴言,真幸福啊。教會十來個法國、瑞士和比利時的主教和神父,都總是誇獎我,有時也開開玩笑,“罰你獨唱3首《讚美詩》”,興致一高就加入進來,比賽歌喉。

老威:然後呢?

張印仙:1949年8月,也就是臨近解放,從大理教會派去香格里拉傳福音的瑞典神父Maurice Toruay被亂槍打死。噩耗如烏鴉,嘎嘎傳來,大家在凶兆中跪下禱告,求我們的身心得到保守,坦然接受種種煎熬,穿越將接踵而至的魔道,像Maurice Toruay那樣以生命榮耀主。

這次超生彌撒沒多久,解放軍就進城了,人民群眾敲鑼打鼓,夾道歡迎。全國紅透了,蒼山洱海也紅透了,連教堂內外,也飄揚著五星紅旗和毛主席像。外國主教和神父們被當作傳染病,隔離在幾間小屋內,窗簾遮得密密實實,門口有解放軍持槍站崗,誰也不准靠近。

老威:遠遠打望可以吧?

張印仙:還不敢公開打望。革命群眾眼睛雪亮,會罵你“戒不掉帝國主義的精神鴉片”。

老威:這是哪年?

張印仙:1952年,2月份,外國人都攆跑了。

老威:開過會麼?有最後的彌撒麼?

張印仙:禮拜堂貼了封條,禁止入內。接著是人人過關,接受審查,絕大多數信徒害怕,紛紛退出教會,響應政府號召,回家務農。有的卻公開叛教,“聽毛主席的話,與奴役人民的天主教劃清界線”。聽說主教們在解放軍代表事先擬定的文書上簽名,表示放棄一切“剝削”財產,還劃了十字。其實全部教產都是花錢購置,受當時法律保護。傳教士們撤走好久我才曉得,偷偷哭了幾回。我的生命是他們給的啊,是主通過他們的手給的啊,否則我在3歲前就夭折。

老威:天翻地覆,大夥要重新做人,或者重新做鬼了。

張印仙:1952年,永世難忘。曾經極其榮耀的大理教會,人去樓空,老鼠成堆,400多口,最後卻只剩我,修女張印仙,我的孃孃,修女李華珍,本地主教劉漢臣3人。軍代表限令我們搬家,劉主教說,天主堂就是我們唯一的家啊。

老威:夠頑固不化的。

張印仙:但是到了年底,他們威脅說,不搬就拿繩子綁走。於是某一天,我們3個被民兵押解著,出古城西門,安置到蒼山腳下的一個村子,召開群眾大會,宣佈“監督勞動”。隨即,我們的教產被統統霸佔,一部分建大理二小,一部分建大理四中,剩下的房屋,政府安插了許多人進住。

老威:當農民?

張印仙:被踩在腳底的賤民。

老威:多少年?

張印仙:1952至1983,31年。

老威:怎麼過來的?

張印仙:自己種糧食自己吃。我們離開教會時,除了身上穿的,任何東西都不准帶。汗流浹背地趕攏村子,連口水也不給喝,就被揪進會場,與攆出廟子的和尚尼姑,攆出道觀的道士道姑,還有基督教的男女信徒,形形色色的,站成兩三排,被幾百村民團團圍觀。名為批鬥會,實則看稀奇。大家喊口號,噴唾沫,拳頭在我們鼻子尖尖晃來晃去,很是苦大仇深。工作隊在木頭臺子上講話,那時候沒有電喇叭,就舉著個鑌鐵話筒幹吼。劉主教被煽了幾耳光,我孃孃就擋在前面去爭論:無冤無仇的,憑啥打人?那個剛剛在土地改革中翻身作主的貧農說:反動派,不打就不倒。我孃孃說:我們不是反動派。貧農說:你們是精神鴉片,是三座大山,是帝國主義剝削人民的走狗。我孃孃說:我們都是窮人家出來的,我們沒剝削。貧農說:你還嘴硬。於是周圍響起一片口號:打倒反革命修女!我孃孃說:儘管打好了。打我左臉,我把右臉也給你們。

老威:耶穌的箴言?

張印仙:他們不懂。就曉得瞎起哄。後來經歷的政治運動多了,就明白了,地富反壞、牛鬼蛇神、和尚、道士、天主教、基督教,鬥爭腔調大同小異。打倒你打倒我、遺臭萬年、永世不得翻身,然後才是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萬歲,什麼什麼勝利萬歲。批判天主教和批判佛教、道教、走資派的發言稿,隨便改幾筆,就可以通用。

老威:老人家明察秋毫哦。

張印仙:鬥爭會開過,丟了兩間石頭房子給我們住,四面透風,跟豬圈一樣。劉主教和我孃孃已比較老,經不住折騰,只有稍微年輕的我,去跟村裏要鍋碗瓢盆、五穀雜糧、床鋪被褥,打張借條,寫明今後掙夠了歸還。

接著就是開荒種地了,這活兒不難,有氣力就行,我打主力,兩個長輩幫手。平時不搞階級鬥爭,村裏也借牛給我們用。蒼山又高又大又綠,養點點豬和雞,畜生們自己曉得找吃。把地裏的青菜裝罎子,做成酸菜,再帶幾十雞蛋,就能挑到下關去賣了,買油鹽醬醋。這樣熬磨幾年,過得稍微像個人樣了,上面又號召大躍進,辦公共食堂,自家東西統統上繳。幾百號人吃喝在一塊,敞開肚皮瞎整,沒幾天,災荒年到了。餓死人哪,那些傻吃傻喝,把肚皮撐大了的,幾乎都餓死掉。我們熬的稀粥,能當鏡子用,雙手捧到陽光下,我孃孃浮腫個臉,還開玩笑:哦喲,碗底有個鴨蛋黃。劉主教說是“畫餅充饑”。孃孃卻堅持認為,我們喝著主賜予的“太陽鴨蛋粥”,熱量是普通粥的幾倍。

老威:又淒涼又溫暖嘛。

張印仙:後來稀粥也沒得喝。就只能漫山遍野尋野菜、草根、苔蘚,甚至剝樹皮和地衣。青壯村民不耐餓,急了,剛埋的死人也掏出來,割肉煮。和尚也四處堵老鼠洞,碰運氣抓住一隻,來不及剮皮,就活生生朝嘴裏塞。哎呀,那年頭,亂套了,如果災荒再持續兩年,恐怕我們也被人家吃掉。感謝主,沒有祂的保守,活不了。

老威:你們還禱告麼?

張印仙:天天禱告。在路上,在坡上,在家裏。經書早就背誦了幾十年,在腦海,在骨頭,在肺腑,一筆一劃刻著,誰也抹不掉。我們在地面受難,靈魂卻在天國,接受主的獎賞。無神或信邪靈的,當然不曉得主的獎賞為何物。再餓再苦,你不要告訴世人,因為他們比你更餓更苦;你感覺頭昏眼花,快不行了,你也不要向世人呼救,因為他們連自己也救不了。你只有求告主,死死生生算啥,祂會讓你平安。

有一次,我和許多人一樣,在山坡間晃蕩了大半天,還尋不著可吃的。一屁股下地,就再也起不來。旁邊有幾朵彩色野菌,就是沒人敢動的那種毒菌,我一時軟弱,就扯來吃掉。土生土長的我,不是不曉得厲害,可餓死和毒死,那種更好?

我跪著禱告,求主寬恕。幾分鐘,肚子劇痛,我拼命地抓舌根子,想嘔吐,可體內太乾淨了,毒菌轉眼就消化。稍後,手腳不由自主哆嗦,腮幫子不由自主哆嗦。我抱著一棵樹,還是堅持禱告,哪怕馬上死,也不能忘記自己天主教徒的身份。

我昏倒了,天黑時又醒過來,月亮像道門,壓在樹梢頂。我試一試,居然騰地站了起來,肚子還是餓,可不太難受。我連念幾聲“阿門”,我主保佑!活著就是奇跡!

老威:是啊,你們都活著。

張印仙:劉主教和我孃孃死掉了,葬在蒼山腰,我的墓穴也在那兒。

老威:無論陽世陰間,你們都算三位一體。

張印仙:文革時,劉主教被揪到海東,與我們分開。他孤零零,挨了很多打,身體垮了。1983年,宗教政策落實,我們又聚一塊,宗教局在教會對面找了兩間小屋,暫時安頓我們。

老威:咋個在“教堂對面”?

張印仙:我們進不去。教會的旮旮角角,都住滿人了。大理四中的禮堂,就是這座建於1927年的禮拜堂,不過祭壇和神像都打掉,換上馬恩列斯毛的大像。每天早晨,中學生們就在禮拜堂前升國旗、唱國歌,“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老威:天主堂淪為無神堂了。

張印仙:我們依據政策,先和學校交涉,再和教會住戶交涉,可人家也振振有辭:共產黨讓我們住這兒,二三十年了,生兒子,又生孫子,咋可以說搬就搬?劉主教說:二三十年之前,這兒是我們的,因為歷史原因,被拿去,現在共產黨要歸還了。人家說不行,我們才是原始居民,我們對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劉主教歎口氣,說我們已風燭殘年,人的事可以讓,可這是神的事,不能讓。人家頓時起哄:讓你的神滾蛋。

於是連續3天,我們早中晚讀經禱告,待神賜予了信心,劉主教才去找宗教局。而我的性子急,就背起我孃孃,直接來到大理州政府。我先去政府各部門轉兩圈,沒人接待;我又在過道上哭一陣喊一陣,還是沒人理睬。只好撤回政府大門,在階沿上放下孃孃,開始一天天靜坐禁食。

老威:當時你多大歲數?

張印仙:七十五六。我孃孃快90了,又咳又喘,起不來床。我說我一個去就可以,她說不可以,天主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的。於是我只能背她。那時古城到下關,路很爛,我每天半夜就起床,做禱告,然後打掃衛生,做早點,儘量勸孃孃多吃。她心慌,我就替她抹抹胸,她說快死掉,我就說天主不願見她這個樣子,因為教產還沒要回來。孃孃就笑了,還讓把鏡子給她,照一照,洗臉梳頭,擦點桂花油。我說孃孃啊,你21歲做修女,直到現在,始終比我愛漂亮。孃孃說對嘛,你一輩子風風火火,不太像女人哦。我說幾十年來,種地、喂豬、養雞,沒閑過半天,哪有工夫講究?孃孃說,這次當街展覽,你可不要弄成乞丐樣子,給天主丟臉。我連應好好,就真的換了最乾淨的衣服。

收拾齊整上路。歇兩回氣,我就能背她到南門外,等小客車,顛簸一兩小時,抵攏州政府。在地上鋪床棉絮,扶孃孃平躺下,我守在旁邊。路人圍起看鬧熱,我也鼓起眼珠看鬧熱。太陽大了,就把被子扯開些;曬狠了,就在孃孃臉上撐一塊布。而颳風下雨天,就挪到屋簷下,屋簷窄了,雨滴亂濺,我就自己擋在前,肩膀濕半邊幹半邊。

老威:七旬老人背九旬老人靜坐禁食,是個大新聞嘛。

張印仙:那年月,報紙、電臺都是政府管,所以沒新聞。我們也不懂新聞。只曉得圍觀群眾太多,密密匝匝的人牆。我們也覺得不妥當,影響市容,可沒辦法嘛。我還一遍遍起立,舉著十字架,勸大家走開。可群眾散一撥又聚一撥,還有人弓腰,察看孃孃的動靜,然後轉頭彙報:還有氣呢,嘴巴還在念叨。我糾正說不是念叨,而是背誦。人家問背誦個啥?我就自己弓腰傾聽,並重複孃孃的話:天主,請以此茫茫塵囂,來查驗我,洗刷我的罪,端正我的意念,在邪惡的權勢下把我拯救。阿門。

老威:人們理解麼?

張印仙:不理解。許多人罵我們瘋了,心腸稍微好的,就勸我們體諒政府,要愛國。我心裏說,除了天國,我們地上的國在梵蒂岡,在耶路撒冷。

老威:對頭。在所謂的祖國反而流浪著,無家可歸。

張印仙:就這意思。我們在政府大門呆了28天,除開喝水,我啥都不吃,考慮到孃孃的身體,我晌午喂她一碗米線,補充熱量。太陽落山,又背起她,趕末班車回古城。

老威:第二天又開始?

張印仙:對頭。後來我有點背不動了。因為每天只吃早點,瘦得飛快,腿還打飄。我就盤算,乾脆去政府門口過夜,反正門衛也來趕過,警察也來趕過。可兩老太婆,誰都不敢抓。很抱歉嘛,大概影響越來越壞,驚動了上級,28天頭上,一官員帶了兩隨從,終於露面。過往群眾早已麻木,不再圍觀,還沖我們點頭呢。只有些小孩經常光顧“街頭西洋鏡”,婆婆長婆婆短的。官員過來,站了幾分鐘,就蹲下問:你叫張印仙?我說是,她叫李華珍。他說你們已經鬧夠了吧?我說我們不想鬧,只想有個住地。他說你們現在不是住得好好的?我說我們不是吃救濟的五保戶,隨便丟兩間房就行,我們要我們的教產,我們侍奉天主的場所。他說會歸還你們的教產,但要等一段時間。我說我們已經等了31年,我才70多,能等;可她快90了,有出氣沒進氣,恐怕等不了。他說你憑啥這樣說話?政府不是你們來支配的,政府只能協調、動員別人搬家,讓出地盤,最快也得好幾年。一聽這話,處於昏睡狀態的孃孃突然醒了,拉扯我,令我扶她坐起。她喘著說,我死在這兒。我立馬回應,好好,兩條老命都丟在這兒,你們看著辦。官員氣壞了,說你們敢要脅共產黨。我說只要歸還天主堂,死活與你們無關。

老威:然後呢?

張印仙:沒多久,教會就空出來了。就是你今天看見的,老禮拜堂,周圍的兩排房屋,照壁,照壁後的兩個院子。古城都轟動了,居民們議論,天主堂的兩個惡婆婆,惹不得,把政府搞蔫了。可他們哪里明白,這才是原始教產的四分之一,隔牆、過街的大理二小、四中,幾個足球場大,全屬於我們教會。

要不回來了。大理教區的許多堂口,都被霸佔。政府挪用,年頭太久遠,就不提還,或者搞地產開發,把老教堂拆掉。有的堂口,政府要還,教會的人卻不敢要,怕再來政治運動,挨整。

老威:3個老人,突然間擁有偌大的地盤,做夢似的。

張印仙:全部歸主。我們不過暫時替祂老人家看門。

老威:生活咋辦?

張印仙:我一肩挑。

老威:這麼豪邁?

張印仙:他們兩個老病,我還是喂豬、養雞、自己種菜。這兒比鄉下條件好許多,我們能糊口,也喜樂。我孃孃李華珍1989年去世,活了93;劉漢臣主教1990年去世,活了90。教會在蒼山腰尋了塊地,將他們合葬,我的墓穴也預留了,生死在一塊吧。

劉主教迴光返照時,突然起床,要去禮拜堂做彌撒。可剛把衣服穿好,就癱掉。只得在二樓,自己的臥室,做臨終祈禱。他最後一口氣,落得很深很長,眼珠子漸漸定住,面帶微笑。那是一個傍晚,天使在窗外,一陣斜陽,又一陣風。

他們走掉,只剩我,太傷心了。只有在禮拜堂,在院子,在他們呆過的地方,來來回回尋找。閉著眼睛,覺得他們撫摸我的手,睜開眼睛,卻見一條狗在舔,或者一絲陽光在舔。我問主,他們想我不?太傻了。也許是沒機會服侍他們了,閑得慌。

直到1998年,新的神父來,陶修女也來,我才稍微踏實。一輩子繃緊的弦,終於鬆弛。該給新一代交待的,統統交待了,特別是沒歸還的教產,必須繼續要。萬一要不回來,就寫入教史,讓世世代代銘記。

一心盼主接走我。一心盼與劉主教和我孃孃見面。可稍不留神,我又過101!周圍的人,都與我相差好幾十呢,咋辦?

老威:不曉得。

張印仙:只能讚美主。

老威:阿門。

原載廖亦武《上帝是紅色的》(明鏡出版社)

木萧萧 发表于 2014-1-17 14: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前的遗弃婴孩和大饥荒,着实让人痛心!
jhjui8iuj 发表于 2014-2-16 15:44:10 | 显示全部楼层
百歲修女張印仙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Archiver|诗生活网 ( 湘ICP备10205203号 )

GMT+8, 2017-10-19 09:57 , Processed in 0.236035 second(s), 22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