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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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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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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7:01:2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58:第6期《李龙炳的诗》

李龙炳:1969年生于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龙王乡,客家人。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诗歌收入《1999中国新诗年鉴》、《建国五十年四川文学作品选·诗歌卷》、《中国星星四十年诗选》、《中国星星五十年诗选》、《2007中国最佳诗歌》、《2007中国诗歌年选》等各类选本。2005年出版个人诗集《奇迹》。曾获成都市政府第五届金芙蓉文学奖,成都市二十年诗歌奖。


《蒙面人》

蒙面人无处不在,蒙面人无时不在
世界沉寂下来,我们不再说话,我们的任务就是
学习做梦。蒙面人在讲笑话,我们不笑
蒙面人自己的笑声,统一了南方和北方这两只耳朵

是桥梁生下了河流,我们便有了逝者的倒影
一千年的宝藏就是一天的宝藏,隐者
还在山中采药,童子已下山买了一份晚报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世界有虚无之香

蒙面人无处不在,蒙面人无时不在
大海和语言汹涌,我们依然沉默,我们的任务就是
带着身上永恒的污垢,去西天取经
蒙面人喝干了大海的水,吐出了大地的果实

蒙面人从我们诞生之日每天都在命令我们衰老
如果我们马上老去,蒙面人就会许诺我们一个王位
如果我们坚持不老,一直不老,拒绝王位
蒙面人就会追杀我们,把我们杀死在自己的梦中


《幻景》

我所知道的路是一条怀孕的路
它生下了它的儿子。我的儿子已经在上小学二年级
路的儿子喜欢跟在我和我的儿子后面
我的儿子浑然不觉,他有尘土飞扬的快乐

我喜欢停下来,回头微笑,路的儿子便会拐弯
温柔的路有时会把它的儿子塞进我的儿子的身体
仿佛我的儿子就是路的儿子。放暑假了
我带着儿子在路上看蚂蚁,可能有一万只

仅仅是偶然的行人,一条路也不可能
让我们知道太多。我只知道路有路的脾气
路愤怒的时候就会卷起来套住我们
让我们翻白眼,呼吸困难,幻觉迭出

肯定有一条纯洁的路,我们又不得不热爱自己
肮脏的脚印。儿子告诉我他最喜欢天上的星星
我感到羞愧。路的儿子一天天在我的儿子体内长大
我的儿子站在路的外面,看着我,用铁锤敲打玫瑰


《后退的火车》

总有一些人来到我的房间里,左看右看
看不出什么名堂。我轻松地告诉他们
我的房间里有夹层,他们不信
他们只相信,隔壁有几只耳朵

我的房间的夹层没有什么秘密,只有一列火车
我告诉他们时,他们一下全都老了
我老了的时候就拉着这列火车
向后退,一直退到大海边

我告诉他们,我拉火车的力量来自天上
他们一下又恢复了年轻,跑出门去追赶自己的火车
我会一个人拉着我的火车后退,经过已经荒废的车站
从容抱起了卧轨自杀的恋人

我关上门。一条河流从门缝中涌了进来
淹没了我的房间,淹没了我的房间的夹层,淹没了
夹层里的火车。火车的轮子开始亲吻我
我的嘴唇上的大海风平浪静


《门外的空间》

我走出了门。没有人可以关闭一个未知的空间
我就是作为尘土,被阳光一照,便想起了一些
很古老的事情。从这里我看见的世界
睡得很香。一个人不能征服另一个人的梦

突然的雨是什么。是一滴的光是两滴的眼睛
我透明的时候,就在骨头里酿酒
一场秋雨持续了一个月,这就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等了你十年,一个月当然可以忽略不计”

太多的雨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瞎子。大雨冲走了鞋子
天晴了我不得不赤脚回家。成熟的庄稼重新发芽
大地的轮回正在吐出花朵,我就是作为尘土
用自身的光线捆束着一堆白云

每一个瓶子里面都可能装着一个妖怪
我走出门。总是和太多的人太多的兽混在一起
没有人可以关闭一个无限的空间,有时绕不开的只是
一个小小的塞子。


《命运》

在死去的老虎身边生活的人群
因为他们活着,口气变得强硬
命运在汹涌,爱和恨都惊心动魄
一声叹息之后,水便结成了冰

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那一片菊花
开在自己的背上。小小的肉身
潜伏着千军万马。回避不了的疼和痛
一夜之间,南山便已形成

心中有块石头,便会被石头推上山顶
往下走的时候,危险就是自己的感情
青春包围了南山,神仙已经不再下凡
岁月带来的智慧,更适合用来忏悔

写下一行文字,多么渺小,像没有写一样
再写一行文字,只是为了证明渺小的存在
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中间还有黄河和长江
为生活痛哭的愿望,年年都不会落空


《管子》

我拿着的是一根空心的管子,我不知道
它来自哪里。仿佛过去就曾经属于我
现在只是,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也不知道一根空心的管子是乐器还是武器

一根空心的管子,两头都有眼睛
随意的一瞥,我就感到了一种危险
空心的管子的危险只是因为空心,那未知的空间
可能的错误,只会构成一根棍子


一根空心的管子无花无果
一个空心的管子在我手上是钢,是工具
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管子只有重量
重量是看不见的,我们看见的是一只神秘的手在捉豹子

这才是一根空心的管子的最终目的
捉住一只豹,一只金钱豹,一只金钱的豹
当我们把一只豹子关进一根空心的管子
空心的管子只能放弃自我,变成棍子(实心的管子不会存在)


《时间的手》

一条河从左手流到了右手
经过头颅时水已经变成了酒
东方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耳朵里有大海的掌声

一双手已经开始融化
我的手便握住了你的手
一双手已经把自己解放在一条河里
摘下的星星挂满对岸

一双手已经彻底融化了
我便分不清我的手还是你的手
一双手我已经看不见了
像两条鱼相忘于江湖

有人在我的背后双手合一
有人在你的背后捧着你的血
时间让我的手越飞越高
你的手却总是在我的梦中捉蝴蝶


《龙王乡》

我出生在龙王乡,那里离你们很远
远得几乎不存在。远得只剩下一些日子。比如一九六九年或二○○四年
龙王乡没有高山也没有皇帝。皇帝是另外的日子
或者是,另外一道菜

遥远的龙王乡,从天上掉下来的龙王乡
适合于做梦的龙王乡,乡长在乡政府主持会议
我不能说乡长是我的亲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龙王乡
我种下一个美丽的词

一个放大的龙王乡,传说中的龙王乡
水涨船高的龙王乡。对岸,站着下乡调研的副市长
我站在桥上
看一江春水向东流

龙王乡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我是红树村四组的村民
我有一亩三分地。我的余粮是一百吨大米
我卖给国家一百吨大米
国家在龙王乡的上空飞来飞去


《小房子》

有一座小房子,在我的呼吸中
它使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有一座小房子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我却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小房子,水泼不进去
小房子,针插不进去
小房子,小得掏不出一枚分币
四面都是胖子,不舍昼夜地进攻我呼吸中的小房子

小房子,小得接近于无
大臣看不见,皇帝看不见
圣旨被挡在外面 ,十二道金牌被挡在外面
太阳和月亮用金斧银斧,轮流敲着小房子的门

有一座小房子,不知建于哪朝哪代
身世如谜,却出现在了我的呼吸中
我呼吸中的小房子是一个永恒的实体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词语的脚步声


《成熟的时间》

成熟的时间把人群从一把刀上
赶到了枪口底下
恐怖分子正在追问学生的考试成绩
更多的人听见了黄金在天上下达的命令

成熟的时间在众人的体内发生暴乱
有一条道路,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玫瑰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继承了一个铁匠的遗产

桥梁与河流共同推算着记忆的温度
诗人的牙齿咬住了一枚烧红的钉子
一百吨语言放了时代的舌尖上
舌头后面的拖拉机还拉着一车沉默的农民

一些人继续做梦,一些人继续在门缝中看风景
成熟的时间有共同的秘密,逃学的孩子
撞上了永恒的玻璃,尖锐的哭声
来自另一个星球


《虚构的桥》

生活被细节打湿,柔软的部份
在铁锤下汹涌,月亮说可以更白一些
世界是一只嫩羊,于羊毛中有一身
沉重的肉,压迫着一个厨师的善良

这么多油烟,这么多咳嗽的时间
昨夜的海水止于嘴唇,平静如记忆
公牛在白日梦中把天顶撞得更高
太阳的血吐在田间,粮食有掉脑袋的悲壮

千万只蚂蚁扛着学校在风中奔跑
教室里关着一朵哭泣的云,或许是一面旗帜
父亲打我的耳光,我打风车的耳光
是风车使人成熟,在我心上插了一把刀

我有时在山中采药,有时在河里打鱼
现在,我只想在针孔中看你的黎明,有一点点白
可以更白一些,天边那些没有王子的白马
把我的头踩成一个新的空间,或虚构的桥


《时与光》

一束光从天而降
带着一把斧子,砍在了我们的桌子上
一束光像是饥饿的铁链
在桌子上哗哗作响

我们共同用一张桌子吃饭
一束光带着斧子,增加了桌子的重量
当桌子从冬天走到春天
桌子的四条腿捆绑着四个方向

从一张桌子出发,体内的梯子
已高于肉身。迷途的骨头
在光的指引下重返故乡
从一朵乌云中我也能认出众多亲戚

一束光从天而降
成为了世界最真实的那一部份
一束光从天而降
带着一把斧子,敲打着黑暗的粮仓


《我  们》

我们中间的梦游者每天坚持半夜开门
去看日出。另一个人在门后酿酒醉倒了月亮
大海从内部解放了巨人之后默不作声
浮出水面的下一代又要到天空中作客

悠悠的邮差把一滴海水送达我们的家乡
还会有人被淹死吗?难道我们中间多出了谁
火车压过我们双臂,火车喊痛,还要冒烟
被风吹跑的人,许多年后又成了我们的邻居

你总是在我的外面喊我的名字,他在海底应答
我总是在我的里面喊你的名字,他也在海底应答
我和你在同一个梦中,喊大海的名字
消防队员开着消防车,从海底来到了我们中间

我们中间的梦游者每天坚持半夜开门
去看日出。另一个人在门后酿酒醉倒了月亮
当第三个人被卡在镜子里不能出来,背上长满了庄稼
太阳就会把我们照成水,全部浇在他的头上


《墙》

在墙的面前
倒下了多少山峰,消失了多少河流
墙从未停止过生长
多少人已嵌入其中,成为了墙的一部份

在墙的阴影下
老鼠偷吃了童年的面包
面包屑漫天飞舞,让人睁不开眼睛
一些死人劫持人质,强行进入了我们的人生

墙在不停地磨刀
刺杀了一条又一条道路,在路的拐弯处
当我试图亲吻一个漂亮的姑娘
满口的沙子,让我羞愧难当

墙在词语中尖叫
推土机在另一个时代抒情
推土机只能在另一个时代抒情
墙从未停止过生长


《布》

布长大了,抱着自己的名字睡觉
包裹着马的蹄声又梦见江南
布自己温暖自己,布,一个穷人
一生只有一件衣裳

一场雨一直在跟踪我的脚印
我的鞋是布鞋
布鞋湿了,人还在布上飞
我的翅膀是张开的剪刀

布长大了,包裹着成吨成吨的钉子
开始和时间赛跑
布里面可能是吕布,布外面可能是貂婵
我坐在你的对面,布在我们中间

再大的布也会漏下现实的指纹
当太阳暴打一粒种子
当种子消化了我的鞋子
当我赤脚踩着狗屎,布把我抱得越来越紧


《回  应》

一滴血找到了伤口,我感到热
一滴血找不到伤口,我感到热
一滴血在我体内,我感到热
一滴血和我无关,我感到热

一滴血想说话,我感到热
一滴血说不出话,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新鲜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古老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洒在家乡,我感到热
一滴血四处流浪,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现实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虚构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人类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野兽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被大风吹散,我感到热
一滴血不是血,我感到热


《针孔中的天堂》

我交出了我的牙齿
有人开始在我的舌头上作画
我交出了我的眼睛
有人开始在我的面前打灯笼

我交出了我的心灵
有人开始在我的身上纵火
我交出了我的思想
有人开始砍伐我的头颅

我交出了我的肉身
一双巨大的手不动声色地把我
搓成了一根细细的线
让我在一个针孔中慢慢呼吸

最后我在针孔中看见了我的新娘
她比一滴露水还要纯净
最后我在针孔中看见了我的天堂
她比一个国家更加清晰


《甜蜜的火车》

火车一节又一节
像一节又一节甘蔗
火车一节又一节地运送着一节又一节的甘蔗
一节比一节甜

甜蜜的火车,一节又一节地让我爱
一节比一节更让我钟情
亲爱的火车,我一节又一节地追
带着命运的大风

火车一节又一节地拐弯,一节又一节地消失
一节又一节地和我捉迷藏,一节又一节地呼唤着
我的名字。不知不觉
我已经是火车上的一节甘蔗

我的火车,一节又一节地前进
不在乎一年又一年
从山这边,到山那边,一直到大海边
大海比我的火车蓝,我的火车比大海甜


《现实之痒》

丰收的日子,金色的日子
粮食布满了我的身体
雨的梯子越升越高
我伸手便能摘下一颗农民的心

还有一车碎玻璃
撒在泥泞的乡村小道
神明在头顶三尺
我是赤脚奔跑的诗人

现实像牛粪一样越堆越高
梦却早已开始
中间的空白是虚无的粮仓
吃饱了的人民阅读饥饿的历史

可以杀猪也可以喝酒
可以歌唱也可以痛哭
这就是生活,苦中带甜的生活
乌云和种子在我口中翻滚


《漩涡中的果实》

四个方向,睡着四个老师
他们一睁开眼睛便痛斥我
前世的罪孽,四个方向,四个老师
让同一条河流送来我今生的作业

绿色的作业,深入树的年轮
静止的风,埋伏在我的头发里
四个老师,四条道路
辞典压迫着哑巴的舌头

我的作业铺在了水面上
被四个老师批改成同一个漩涡
漩涡在四个方向的中心,多少逝者
重新回到我们中间

我在睡眠中大口地喘气
无人知道的河流压迫着我的鼻子
四个方向和四个老师,构成了我的宿命
头顶之上,冰与火交织成惟一的果实


《夜与昼》

夜与昼,是两个国王
监视着我,不让我在他们的领土
自由呼吸,自由歌唱
夜与昼,是两个暴君

我的时间,却在夜与昼之外
召唤我,爱我
我的时间没有国王,只有人民
在夜与昼之外,是诗歌

夜与昼,是两个国王
夜与昼,我的时间就是我的乡愁
我的时间保护着我的信仰
在夜与昼之外,我是天空,我是诗人

夜与昼,是两个暴君
两个暴君在我的体内注入了毒药
在夜与昼之外,我体内的毒药爱上了你体内的解药
夜与昼之外,我就是另一个你


《学会在血液中游泳》

学会在血液中游泳
混合着祖先的泪水
当一个孩子生下另一个孩子
灵魂也会有四条腿

从屋顶跳过去
陌生人偷走了窗户
用伤口窥视天上的监狱
坏人一天天变好

把蜜蜂带到了桌子的对面
说,我爱你
爱你一分钟的蜜
我已喝了一百年的海水

学会在大海中游泳
混合着前世的火焰
我从血液中醒来
我的面具是野兽的脸


《突 然》

飞机在向我微笑
飞机压缩着空气,白云,阳光
飞机压缩着时间,金钱,面包
突然,飞机停在了我的左边

右边是我的儿子
手中拿着另一架飞机
他用飞机去亲吻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他听见了蝴蝶体内隐隐的雷鸣

天空压下来,让我的左肩扛着儿子的飞机
右肩扛着儿子的学校,在大地上奔跑
越跑越快,我也会飞起来
骑着一张纸穿越时代的玻璃

漫长的跑道教育着下降的飞机
上升的世界吐出了成熟的梯子
今天的耳朵听不见未来的呼救
未来的耳朵却听得见今天的叹息


《家庭作业》

一朵挥之不去的云,留给儿子
或者,留给儿子的儿子,这样很好
云会越来越白,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白得可以当饭吃

河的对岸,树木多么挺拔
树根延伸在水中,想哭就哭
树叶可以绿,可以黄,可以落
落叶纷飞,包围着天空

儿子在岸上,儿子的儿子
可能也在岸上,看着我
在水中换气,我在水中说梦话
鱼浮出水面尖叫

火车上,乘警正在追捕时间的逃犯
火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停在了我的背上
我的背上有儿子的家庭作业


《头之蓝》

头有一些晕
头有一些涩
头有一些痛
头撞上了地球,头有一些蓝

蓝色的头在墙上滚动
头使墙倒向了天空
头里面装着玫瑰和爱情
头也会像马车一样,装一脑袋青草

蓝色的头在高速公路上滚动
头里面是汽油,一点就燃
头照耀着天上的星星和飞鸟
头也被按在水中看过海底的风景

头反抗过头
纯粹的蓝让头晕眩:里面是梦,外面还是梦
头反抗过枪口:
枪管弯曲,子弹温柔


《传说》

有一间空房子
它包容着它的世界,拒绝着可能的大海
其间出没的幽灵,或许光彩夺目
只是不易看见

有一间空房子
大得不像房子,高得不像房子
我们匆匆而过,尘埃混合着
一个先知的呼吸

仅仅是一间房子
却回荡着经典的音乐。有一种节奏
感觉就像一个人的心跳
一间空房子有一间空房子的节日

只是一间空房子
我们还能知道什么,我们总是在外面
一间空房子的外面
命运坚持着一只乌鸦的黑

永远的空房子
只属于一种传说。空房子里有一团火焰
只是不易看见,像庞德所说的那样
是水底的火焰


《别无选择》

当我踩在凸的地方,是钉子
当我踩在凹的地方,是陷阱
当我踩在平的地方,是薄冰
当我不动,命运就会打断我的腿

生活把百万大军驻守在我的头顶
无论前进或后腿,无论胜利或失败
都有可能把我踩扁

我轻如鸿毛,浮在水面上,抱着爱人,想着穷人
为什么快刀会哭,为什么乱麻会笑
为什么我的体内有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木头要跳舞,刀斧也挡不住
人头要落地,英雄也无可奈何


《风》

我的乡村,风没有吹
风和猪睡在一起。在另一个梦中
风肯定是大风,猪也有猪的台词
陌生人,从猪圈出发,用一把刀
向时间打招呼。
一扇门沉重地关上,总会夹住一只
猪的耳朵。
我的乡村,一个人的鼻孔,跟踪河流,面朝大海
用绵长的呼吸
捕捉巨兽。
水位持续上涨,我的乡村是睡在水上的土皇帝
不考虑长安。
猪也有猪的青春
年轻的原则,吃星星也吃花朵
有一天,风离开了猪圈,把猪吹成了猪肉
陌生的人,吃了猪肉,并无信仰,用猪的骨头
向时间打招呼。
我的乡村,我的拖拉机,跪在一亩三分地里
用锈,吃着自己。
我的乡村,我的伤口,风并没有吹
风和我睡在一起。在另一个梦中
风肯定是大风,我肯定是英雄


《断章》

我就在我的指缝中慢慢地生活,敌人认出我的时候
我就把脸埋进树叶中,风就把我带到了桥上
我的风景就被我记起,那里的时间正在上楼
小小的空间超越了自我
命运学会了鼓掌,宝藏一下又回到了手中
我就在我的指缝中慢慢地生活,我认出了你的时候
我就把头从水中探出来,我看见一座新修的桥
穿衣服的鱼来来往往,在太阳底下
用最干净的水去洗月亮。
我就感到我的指缝间开始有光
有一扇窗子迎面扑来,灼伤了我的手


《银子:月之变奏》

究竟是谁的银子
堆满了屋顶,堆满了床前。谁把我的头颅
引向银锤,谁又把我的眼睛
引向银针。
头痛的人,失眠的人,用不知是谁的银子
去修宫殿。
银子的宫殿,我的骨头在里面做梦
银子在不停地怀孕,生下霜和故乡
银子照镜子,镜子也就变成了银子
银子。银子。银子。
银子是一把弯刀,在一个农民身上砍了三十刀
一个农民带着伤,穿越新婚之夜
到唐朝打工。
究竟是谁的银子
一百年的银子也是一千年的银子
你的银子也是他的银子
人类的银子也是野兽的银子
孤独的人,失败的人,用自己的银子
去修宫殿
天上的宫殿,我的婵娟


《头顶的事物》

时间让我们
吃钉子。从我们的口中吐出了锯木声
树木,开始表达。在我们头顶,表达一座
木头的房子。
一些烟和云正在休息,小小的点在休息
大大的圆圈也在休息,只有一双手不休息
天上的手,伸手便抓住了
大海上的木板
捞起了大象和蚂蚁。
去年的风
还在吹。“先生,头发乱了”
你只是镜中的沉船。
头顶百尺
不敢高声语
头顶的痛,不仅仅是头痛。“我感到我的眼睛
正在瞎掉,只能看见内心迟缓的蜗牛。”
时间让我们
吃钉子。从我们的口中吐出了锯木声
木头的房子,太现实。一直在头顶的木头房子
比传统更传统。
一个独处的人
一个在头顶的木头房子里迷路的人,说
从未在木头的房子里居住
空的木头房子,没有答案
树木,继续生长
时间让我们
吃树根,从我们的口中
吐出果核


《坏学生》

数一数多少人来到这里,来到生活的中心
不穿衣服就开始生活,穿上衣服就开始冲刺
内心的跑道不知所踪
慢下来的哑巴在乡下挖井。
星星睡了,还能梦见几个人。
数一数多少人来到这里,来到白天的心脏
疯狂的白天,望远镜中的白天,
老师越来越多,学生越来越少
满世界都是老师在讲课
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老师
惟一的学生是一个坏学生
惟一的坏学生
隐身于自然之中。
一个坏学生,一条小虫
一个坏学生,一生都在读小学,从小学到小学
中间有几次被全世界的老师抓住,重新塞进
一个母亲的肚子,重新生出来,还是一个坏学生
一个坏学生,一条小虫
数一数有多少蚂蚁来到这里
数一数有多少星星正在醒来
星星照见了一只蚂蚁,一只侥幸的蚂蚁
星星照见了一个国家,一只蚂蚁的大腿
一个坏学生,一条小虫
在疯狂的白天,梦见星空


《宿命》

他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是一张白纸
他是两个人的时候,他就是一部传奇
他的眼睛是一付中药,慢慢熬着头顶的漩涡
他是一个人的时候,大风把他的头颅吹落江边
他是两个人的时候,蝴蝶在彼此的身体里面飞翔
从不厌倦。
他的背后,还有第三个人默默无言
他是不老的青春,是男人和女人混合的一枚鸡蛋
从天上滚落到我们身边。爱情是鸡蛋里
小小的骨头,小小的火焰
一只没有缝隙的口袋,总会漏下他的面孔
他的面孔一直在大地上工作
当我们和他互换灵魂,在相同的历史中细细思量
最终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是一个问题
他有时是加法,有时是减法
他加上我们或减去我们,我们都会在他的河流里
淹死两次
一次淹死我们的左膀,另一次淹死我们的右臂


《天上的铁匠铺》     

铁匠铺开在天上
我们的身体会在某一瞬间突然长高
当天上的铁匠在我们的身体里打铁
我们的梦就会像流星一样闪耀

天上的铁匠铺,四面都是火焰
从火焰的形式中,我们救下了一片羽毛
“有些人只能在天上相爱
地面的水,会打湿他们的脚,甚至翅膀”

温柔的铁匠让烧红的铁变成了丝绸
用这样的丝绸去包裹一滴泪水
一滴泪水就会发出金子的笑声
铁匠在天上打铁,我们在地上相爱

一道闪电,让我们幸福地恐惧着
打雷了,我们在亲吻
雨水最终淹没了我们的头顶
我们却听见了,最清晰的打铁的声音

当天上的铁匠在我们的身体里打铁
时间便挥舞着一把巨大的铁锤
当一枚钉子落在了地上,接着
会有一万枚钉子落在地上

肯定也会有一枚钉子
永远不会落在地上


《旋涡》

寻找一个人真不容易,寻找一个人的背影也不容易
寻找一个人转过身来更不容易。
可以找到一只手,一只手握住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人的全部
可以找到一张嘴,一张嘴说出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人的全部
时间总是在浪费着一个人,让一个我们要寻找的人
变成了我们不寻找的人
时间总是在浪费着一个人的背影,让一个我们要寻找的背影
彻底消失在记忆中,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现在
更不属于未来。
只有我们苦苦寻找的那个人在我们面前转身的时候
时间才会慢下来,甚至会停止在某一瞬间
时间可以停止在一只手上,一只手张开可能就是我们的爱情
时间可以停止在一张嘴上,一张嘴说出可能就是我们的命运
时间会在一个人身上慢下来,时间也会在一个人身上停下来
时间甚至会在一个人身上倒流。只有时间倒流的时候
我们才会真正醒来
我们才会清楚,我们就是我们要寻找的人,我们应该
转过身来,应该回头


《古老的血液》

我知道我和世界的距离,当我扑向世界的时候
我知道中间隔着你。我知道我和你的距离
当我拥抱你的时候,我知道中间隔着石头
我感到我的呼吸越来越重,世界却发出了悠远的回声
我目睹了你被自己体内的大风卷入天空,让肉体
越来越倾向精神的忧郁。你依然隔在我和世界
之间。石头依然隔在我和你之间。我听见头顶上
一个唯美主义者发出一声感叹:内心的敌人比我们更美
有时你是一个孩子在我和世界之间微笑,有时你是一位老人
看穿了隔在我们之间的石头也看穿了我的生活和命运
有时我也分不清我对面的是一个世界还是一个你还是
一块石头还是世界和你和石头三位一体的幻影
也许你把我视为你的一块领地,你在我的伤口里
种植庄稼。这么多年了,你的庄稼开始在风中歌唱
我的伤口也已经愈合。这么多年了,我却把你关在了伤口里
成为了我的人质。你其实是我古老的血液是我血液里的
哈姆雷特经历了生存也经历了毁灭让一万个理由加在一起
你就是我灵魂的主人


《超鱼》

一条鱼,一条我的鱼,一条仅仅是属于我的鱼。
不是你的鱼,不是他的鱼,不是别人的鱼,不是鱼中的鱼
不是你们看见的那一条鱼
一条鱼是我的鱼
我的鱼是一条飞翔的鱼做梦的鱼开花的鱼
我的鱼是一条自足的鱼
只有我能认出我的鱼
你们认出的鱼不是我的鱼,你们理解的鱼也不是我的鱼
一条鱼,一条我的鱼,一条仅仅属于我的鱼
变化着万千姿态,依然是我的鱼,一条和任何人无关的鱼
是我的鱼。
有时,我的鱼睡在我的体内
有时,我睡在我的鱼的腹中
开始,我的大鱼吃着我的小鱼
最终,我的大鱼和我的小鱼是一条鱼
就是我的鱼。
我的鱼是一条鱼的谜面
我的鱼也是一条鱼的谜底
一条鱼,一条我的鱼,一条仅仅是属于我的鱼。
我的鱼在所有的鱼之外
因为是我的鱼,所以我的鱼就是我的
绝对的鱼


《桥》

有人在桥上犹豫徘徊,有人往下跳
桥面和水面之间
还隔着一个世界。一座桥的工作
就是创造天上的彩虹,忘却世俗的破铜烂铁
一座桥有一座桥的感情,一座桥有一座桥的温柔
桥经常跨出细微的一步
也许我们无从察觉
从桥上往下看,另一个自己在水中
有时是鸭子,有时是天鹅 ,有时是火焰
我们如此渺小,短暂
水的绳子
捆我们于无形
一座伟大的桥是一个帝国,君临于无数远去的朝代
静止的风在约会虚无的火焰,一座桥会大彻大悟
桥会飞
桥的闪电会惊醒一个瞎子的时间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桥
每一座桥都是神仙下凡
我们和神仙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每天都在桥上,我们一直在桥上
即使我们往下跳,我们也会落在
另一座桥上。
谁能够梦见我们,谁就是我们的彼岸


《早上好》

早上的树正在赶路,早上的云正在结婚
早上的小动物正在上大学,那里并不缺乏人性之歌
早上是一个统治者
让空间越变越大,让我们在自己的远方
看到了自己赞美过的风景
我们进入了早上的边境,巡逻的蒙面人用手枪
对准我们的脑袋
我们听见的枪声
是晚上的枪声。
早上是一条河,先冲走了我们的双手,再冲走我们的双脚
后来又冲走了我们的身躯,只剩下思想被一群蚂蚁
抬进了安全的洞穴
    早上有一条船,正在运送天上的黄金和空穴中的风
早上是一枚针,插在我们的背上
我们不得不醒来
早上有一只巨大的鸟君临大地,我们在鸟的翅膀下
学习和考试
也许已经及格,也许永远都不会及格
现实的作业总是被梦中的老师修正和批改
我们醒来的时候,我们身上带着的珍贵礼物
依然在沉睡


《生活的渴望》

众人在水中流动,后来翻过了一座山或《词源》
土豆跳出地面,献给舞台上的国王
一个罪人张开嘴巴吃下了生活的副本
我总认为我比他聪明,但他却说: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弈生兄弟
众人永远抛不开一个梦,梦中有怀旧的手
拾起了一片又一片雪花。潮湿的时间
将一个人关进牢房,当一个人在牢房中
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将手伸向空中
    用天上的火烤手中的黄金
众人无法超越对生活的渴望,众人的影子
在我体内疯长,同时有一棵树摇动火与冰
众人的爱不仅仅是一个方向而是一个
巨大的圆圈。瞎掉的马在夜色中自由奔跑
    世界会为每一只蚂蚁,让出一条道路
一个时代的伟大逝者会从另一个时代的针孔中
抵达一颗小草的灵魂。众人从词语从向生活
我看见一座山峰倒下,一排骨头倒下
一面旗帜倒下,我看见一个人掉进了我的内心
焚毁了自己所有的衣裳


《历史的一天》

灯笼照汉字的脸,是与非各自为阵
一个大的国家里有无数小的国家,一个大的朝代里
有无数小的朝代
    时间丰收泪水,却不见棺材
水灭了火
灰烬冷而永恒。尘土的嘴唇还能不能吻醒一个
中毒的公主
    狐狸变美女,唐诗变宋词
书生老了还在坐冷板凳
时间穿上衣服,在一条静止的河里
用一个死人去垂钓
一个活人
    跟着上岸的却是一个被历史虚构的
永恒的敌人。
灯笼照汉字的脸,照皇帝的脸,照两片相同的树叶
照天空下
沉重的牛粪。
刀已经生锈,只有花朵在用虚无的香气杀人
灯笼照飞来飞去的头颅
一束光找不到归宿
    小小的灯笼,一个纸做的梦
照见大师的额头
长满了青苔。阿弥陀佛,一个泥菩萨忍受了几千年的香火
也会跳进黄河里
痛痛快快地洗一次澡


《乡土之歌》

乡土,我在你的怀中
你却总是看不清
我是谁。曾经
我的眼睛瞎过,耳朵聋过
舌头掉过,大脑疯过
有时,我是你头上的一朵乌云
有时,我是你脚下的人民
乡土,我的左手和右手
感悟着相同的河流
向上,向上
再向上
我的头颅,就是你忧郁的逝者
乡土,我不得不用我的头颅
和一块巨石
交换思想
我吞食了你的无数个朝代
却只需要,你的
一个正午
乡土,我的蓝色的马的影子
我的梦中的幻象
我骑着我的蓝色的马的影子
到月亮上,拾银子
到太阳上,拾金子
到大海里,洗掉马的影子
只剩下
纯粹的马
纯粹的蓝色
纯粹的乡土,和在语言面前
后退了一分钟的世界
乡土,我已经认出了
我的一根肋骨,正在
你的体内冬眠


《子弹快跑》

真的,你的话全部正确
是我的耳朵有一些聋。上了一定年龄,需要平静
你的话语里却带着枪声
是枪声,挟持着一条越来越宽的河
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已经到了可以在水中呼吸的年龄
在水中,咬住世界的耳朵
一只被误会的耳朵,听见了枪声
源自你的口中。一条河其实就是在耳朵与嘴巴之间
在枪声和子弹之间
是枪声,追赶过来
追一颗无辜的子弹
子弹总是在河的对岸。我在梦中大喊
子弹快跑
声讨厌我的梦,枪声无法主宰我的梦
枪声想要统治的
是一颗子弹
子弹,在河的对岸
子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到处都是敌人
到处都是枪声
子弹在河的对岸,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儿童
我总是在梦中大喊
子弹快跑。仿佛我是这颗子弹唯一的亲人
子弹最后跑到了我的胸口里,只是为了逃避枪声
逃避你的话语,逃避你的正确
我只能把内在的隐痛
献给漫长的岁月


《时间总会给梦带来好处》

儿童骑着牛,在废铁中间接受教育
牛角顶着时代的软肋,儿童迅速成熟
在牙齿中武装着李白,使牙齿越来越白

下雨了,废铁在感冒,坦克也在发烧
牛在废铁中间,寻找可能的青草
太阳回到大海,海底也有牛的脚印

下雨了,我感到另一个地方下着刀
砍在词语上火花四溅,叮当作响
词语强硬地拒绝着生锈的嘴唇

牛在废铁中间划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骑牛的人,在青草丛中建立了家园
风吹草动,青草永远高于世界的火焰

当春天的鼻血,引领着一列又一列火车
把一头又一头牛运送到古老的梦中
骑牛的人数着火车的轮子,重回童年


《伤口岸》

看一眼针尖也看一眼麦芒,一个放大的世界
眼中必有伤口的地址。更多的伤口却无家可归
有一道伤口已经长出四条腿,在奔跑中分开血和水
拖拉机运盐于途中,在转弯处大发脾气

当左手从右手的指甲中剥出光源,照耀天真的童年
在写满错别字的作业本上形成波浪,有一点点咸
四条腿的伤口在语言中加速,拒绝抒情又要
绕过一个时代的围墙,经典的伤口夜夜失眠

谁骑伤口而持长矛,在盾上刻下人性铭文
谁骑伤口而爱上命运,在伤口之畔种下玫瑰
一滴古老的血已经迟到,法官判四条腿的伤口
永远不能愈合,四条腿的伤口日日新

一双投毒之眼在闪动,海市蜃楼已遍布全身
伤口如远方,独立于人。小数点后面略有维系
伤口的另一面,贩盐者惊呼:还有两条腿
皮肤之下必有埋伏,骨头已碰上多事之秋

一个带伤的英雄抽刀断水,水流得更快
一个带伤的学生擦着黑板,黑板越擦越黑
四条腿的伤口追着去年的今日,追着明年的今日
当伤口的腿被一个词打断,伤口的伤口就是镜子


《天上和人间没有什么不同》

我承认,那个一直穿着湿衣服的人就是我
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我的衣服都是湿的,因为我是孤独的人

我的孤独就是我穿着湿衣服在沙漠里奔跑
仿佛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断敲着针孔一样小的门窗
里面透出的光芒照亮了我口袋里的种子

我总是穿着湿衣服像野兽一样在你们中间
你们围着火堆唱歌,我的声音却埋在山上
你们的剪刀越来越快,剪短了我绿色的衣袖

我的湿衣服像一面旗帜包裹着我,里面乌云滚动
有刺客无声地刺杀过来:仅仅是一件空虚的衣服
天空中也有穿湿衣服的人,天上和人间没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我的影子也是湿的,因为我是孤独的人
我的湿衣服里的盐份越来越重,不是来自泪水就是来自大海
湿衣服和我的皮肤已经完全融为了一体


《碗之灵》

我的一只碗经常喊自己的名字
碗里盛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有这只碗的存在,就会有打碗的人
在我沉睡的时候神秘地降临

喊自己名字的碗被打碗的人打成
无数的碎片,每一块碎片又有自己新的名字
只是碎片,碗已经不复存在
碗里盛满的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

每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碗依然完好如初
只有我知道,这只碗不是那只碗
这只碗依然在喊自己的名字
相同的名字里已经盛满不同的东西

打碗的人有时会直接进入我的梦中
用我的碗的碎片,划开我的血管
像野兽一样喝我的血,我感到血流成了河
世界把我浮起,风把我吹成了碎片

我的抵抗总是徒劳的,因为我在梦中
我可以抵抗一时,但不能抵抗一世
打碗的人埋伏在天上,只有我知道
这只碗不是那只碗,今天的碗不是昨天的碗


《时与空》

干旱的老虎,眼睛笼罩着大地
摸过老虎屁股的农民
在老虎的眼睛里打捞着闪电

一滴水提着灯笼,照亮了乌云的伤口
天空的旗帜插满大海
时间用一滴水瞄准了石头

蓝色的空杯子倒扣过来
在历史的针尖上捕捉一滴永恒的水
一滴水上雕刻着日月星辰

蜜蜂轰鸣,哑巴的舌头压着语言之蜜
被蜇伤的灵魂,还在水上写诗
一滴水时而是血,时而是泪

梦中有洪水,把一个木匠冲走
木匠只能把现实的门窗,嵌入另一个星球
无人的空间,一双手像果实一样成熟


《粮食以北》

粮食越堆越高,撞上了乌云
粮食的头有一些晕,问北在何处
粮食有恐高症,北,如天上的一颗星
粮食越堆越高,北,在饥饿中下降

一群人扶着粮食寻找消失的河流
中间有一滴发烫的雨在眨眼睛
粮食以北,如南,如象,如虚无
粮食在众人的背上晒古代的太阳

粮食的军队如天文数字,从牙缝中
杀出一条阳关大道,通向外省
北如外省的首府,北如彼岸
大海一浪高过一浪,煮着未来的种子

农民以肉身潜入乌云,北如一道光
北如时间的刺客,粮食的血越流越快
粮食以北,如四川,如成都,如龙王乡
粮食的后代围困一个词,在原始的酒的作坊

多少人和粮食和粮食的血和酒互为人质
我最终归于北,北,无中生有的北
如一个野人的梦,在另一个时代憋尿
我把我的头,放在了粮食之上


《同一个梦》

房顶,水位持续上涨
浮出水面的车轮,在半空中尖叫
神仙站在桥上,悠悠地吐着云与烟

在神仙的背影里,我翻出新的泥土
打开新的门窗。一条隐秘的通道
在我体内飞速地旋转

我在水底工作,看见另一个我
拔出了身上所有的塞子,身上被淹没的洞:
向内和内外的风景是同一个梦

一只鸟飞得再高,眼中也含着
不为人知的沙粒。一匹马跑得再快
四蹄也缠绕着浊世之尘

天上人间,相同的梦,一样的桥
站在桥上,我迷恋着飞翔的栏杆
我越来越年轻,神仙越来越老


《乌鸦的理想主义》

一只乌鸦不会比另一只乌鸦白
一只烧红的乌鸦,会用燃烧的翅膀
飞出我们的视野。一只烧红的乌鸦的体内
也许有一斤棉花,也许有几朵白云

一个铁匠和一只烧红的乌鸦
有必然的宿仇。一个铁匠比乌鸦更黑
一个铁匠一生都在追杀一只烧红的乌鸦
铁匠的体内有一座小小的煤矿

一只烧红的乌鸦是一块理想主义的铁
头一次又一次被按在水中淬火
肉体在冒烟,隔壁还住着一场雪
在铁砧和铁锤之间,烧红的乌鸦是一座会飞的桥

一只烧红的乌鸦从上往下看
谁比谁更黑,谁又比谁更白
现实的王子杀死了白马,连刀都是黑的
连棉花和白云也被装进了铁匠的黑口袋


一只乌鸦不会比另一只乌鸦白
一只乌鸦也不会比另一只乌鸦黑
一只烧红的乌鸦是一块理想主义的铁
留下白色的灰,追随风,远离铁匠的仇恨


《龙王乡:宿命与幻像》
  
A
野蛮的时间让老虎变得温柔,让人变得渺小
野蛮的时间是一门大炮,把一个哑巴轰入我的体内
经过了多少岁月秘密的流转,哑巴终于能够说出
我的两个情人的名字,一个叫龙王乡,一个叫黄连

我要在野蛮的时间里用眼睛去深埋命运的钉子
当所有的道路都在飞翔,我不得不从深井中
捞起人类的祖先,索要干净的脚印,我不得不
在睡眠的时候,让牙齿醒在口中,咬住尖锐的语言

只需要一只蜜蜂带路,春天也可能提前到达乡政府
春天,花的钥匙四处开门,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千重门
一场疾病高于一个母亲的声音,说,比闪电更快的是死亡
我知道我死了多次,一个乡村的梦和一亩三分地的幻像

还有一条腿高于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变成了甲虫或蜘蛛
还有一个我罪孽深重,不得不到地狱学习天堂的知识

B
手中有一个永恒的夜晚,我却并没有睡死过去
亲人们关在透明的牢房,有几个人正在发烧
不知谁喊了一声:老了。所有的人都开始越狱逃跑
外面正是冬天,他们不得不成为霜和雪的父亲

命运从来不是我的强项,失败更像大海
自从我看见你在流动,我的一生只能是
一座断桥,一年又一年多么清白的时间
马的四蹄藏在了内心依然飞驰如电

门缝的火焰再一次和我的眼睛进行交流
我却无法用双手去挖掘你繁花似锦的春天
比沙子更纯粹的是泪水,一颗又一颗正在逃学的路上
我已追不上泪水的欢乐,只留下灵魂的隐痛

另一个我走出了我的思想,成为一个时代的白痴
如果我爱你,大地就会显得拥挤,时间已远远不够

C
月光缝着河流的伤口,疼痛正在告别一个逝者
盛大的节日让世界升到空中,我的背后却永远有无数张嘴
我已经在幻觉中工作了大半生,骑的马越来越瘦
一面镜子里总是滚动着美丽而伤感的翡冷翠

谁是长满眼睛的树,眺望太阳穿上新衣
孤独的农业,我的骄傲。群众早已把梦带上镣铐
去交换一只狐狸。前世的乌鸦又在树上吃肉
寓言刚刚开始,狐狸的声音早已成为生活的经典

永远的乌鸦永远没有进步,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
肉在往下掉。只有我看见了,是翡冷翠像雪花一样
往下掉,掉在了龙王乡, 翡冷翠便无声地化了
我已经在翡冷翠生活了大半生,眼睛正在瞎掉

我把生活的全部色彩涂在了一只乌鸦身上
我真的爱上了这个时代,狐狸升起了高高的吊桥

D
丢失的东西已经汇成了河流,正在穿越我的记忆
到处是看不见的火焰,浑然不觉的尘埃,以及
坠落的星辰,凋零的花瓣,砍下的头颅
昨夜的露水悄悄长大,映照万众的心灵

正午的蝉仿佛在遭受电击,声音与光芒交织的绳子
掉下来捆绑着我迟缓的家乡,家乡是时间的死囚
历史在喊:刀下留人。其实是要留下一条道路,一条
煮熟的道路。是体内的警报声让我呕出阳关大道

我的国家有两支队伍,一支和泥土作战,另一支
以语言为敌。我背着我的独木桥到了我的边境
大风吹散我的鼻血,在没有人的地方我一次
又一次重新出发,我要独自一人去热爱大地

独自一人
用泪水淹死所有的河流,让此岸与彼岸合二为一

E
我已来到这里,这里不是那里,我也不是你
头等大事是来,其次才是去。当这里成为了命运的中心
那里只能是边缘。邻家的女孩已经长大
她问我是谁,回答总是错误,沉默又不是我的意志

这里只是一张巨大的白纸,它弯曲的时候
一些人有名无姓,一些人有姓无名,一些人无名无姓
一些人是火光,一些人是灰烬,一些人是我
一些人是你, 一些人是我和你共同投下的阴影

我不知道我在上升还是在下降,生与死是一对孪生兄弟
每天都在同一条路上争吵,这是他们的天性
在三维空间之外,邻家的女孩是你分了岔的时间
无中的有空穴的风漏了的船,带来了你的爱情和疾病

我一直在这里,这里就是那里,我就是你
来就是去。没有中心,没有边缘,其实也没有命运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9: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59:第6期《陈小蘩诗选》

陈小蘩:先锋诗人。1983年开始诗歌创作。1986年入盟非非主义。20世纪90年代以后,以其沉稳、宏大的写作成为非非主义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已出版诗集《夏天葡萄的浓荫里》。诗作入选《第三代探索诗集》、《鲜红的歌唱/中国当代女诗人诗选》、《青年诗选》、《打开肉体之门——非非主义:从理论到作品》、《亵渎中的第三朵语言花——后现代主义诗歌》、《中国成都诗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最佳诗歌》《中国新诗年鉴》《刀锋上站立的鸟群——后非非写作:从理论到作品》《悬空的圣殿——非非主义20年图志史》等选本。重要诗作有:长诗《情感的B大调》、《银与灰的间奏:圆明圆》、《月亮高度》(组诗)、《嚼玻璃的两类人》(组诗)、《在水中》(组诗)、《精神树冠》(组诗)及新近大型组诗《精神镜象》、《正午的黑暗》等。现居成都,潜心写作。


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飞在空中

一棵大树被连根拔出。它伞状的根沾着泥土
凌空飞起,土地深处那些更细小的
网状根系被撕拽,一片断裂声
泥土纷纷坠落。这棵茂盛的大树
树冠葱茏,绿叶在风中晃动
那来自根的疼痛
也许还没有抵达树冠

这棵拔地而起的大树,在强力的风中旋转、升腾
树枝横扫城市中的街道,人们惊慌的叫声被串在枝头
结满尖叫的树是一头怪兽,横行在城里
撞断的枝干散落一地
成为一棵会飞行的树。人们从地上爬起
追逐着这棵升高的树
城市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扩张
在兴奋中膨胀

飞行在城市上空的树成为一种急功近利的理想
高不可及的树,参天的绿枝牵动千万人
拽住迎面飞来的树枝,拔地而起
人群发出兴奋地尖叫。他们齐声喝采
一浪高过一浪。城市如同马戏团不断创造出奇迹
悬挂在树上的人努力完成各种高难动作
一次当众催眠术使每个人都以为
自己是一棵会飞翔的树

拔地而起的大树在城市的上空飞翔
它俯瞰道路两旁的树木,具有鹰的高度
植根泥土的树在它的脚下渺小、黯淡
树中的精英,飞翔的大树
最后的泥土正从网状根的包裹里
一点点失落
树冠与根在对称中寻求平衡
空中的树开始倾斜
不断有人和折断的树枝掉下来


另一种冷

有一种冷,比冰雪更刺骨,深入到内心
从心脏向外蔓延。每一道眼神都能够切开皮肤
让血腥升起。尽量卷缩身体,变小
小到无人看见。谁都能把他们零件般
任意撤卸,冷。此时
只想远离那些叵测的陷阱

目光的刀子正一点点切割脸上的皮肤
隐痛,细致地打磨这张还未涉透
世事的面孔。脸上一丝丝肌肉逐渐僵死,变硬
心开始结一层很厚的痂。永远无人会去揭的痂
它收缩你的形体。小,小到成为一粒草籽
也许每个人都只是一粒草籽,偶然落在地上
“爱护一草一木”,你小声说

只有心在痛,它说:不是这样的
长在墙角的蘑菇透露潮湿阴暗的细节
强烈的光照在建筑朝向太阳的一面,反射耀眼的白
软弱凸凹的表层有许多蜂状的洞
进入,各种不同的连接交错着
它们彼此领会。每一条路都通向最终的目的地
有些人注定要成为插在某处路牌上的站名

壳,使你的皮肤逐渐粗糙、龟裂
每天你都能感觉身体的收缩。清脆悦耳的嗓音
开始沙哑、变细。低声,你的职业需要保护嗓子
需要小心。冷漠,深入到每一个人的眼中
眼睛的冷漠,眸子里水波不兴
你正是从这里失足、陨落
误入不可测的人心

无知加快了你的堕落
整个身体收缩、凝聚成为有着尖硬外壳的草籽
人在壳中喘不过气来,鸟也不能
命运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
我们能够融入的只有身边的生活
深入到泥土,攥紧泥土,发芽


面具时代

带着面具穿过走廊,他知道脸上的表情一直很严肃
有人问好,努力微笑,脸上的皮肤紧绷
笑半途凝固。面具带在脸上已经很久
他知道面具已长成自己的脸,这张脸不会笑
严肃中含着深深的疲倦。面具下长出许多毛细血管
如同树的根顽强地深入土地,吸住他,进入
直到缠紧他的心,夜深沉时能听见从心脏流出的血弥弥地
流向体外。他知道面具依旧麻木
黑暗中闪烁着青铜的高傲

偶尔在镜子前停下,打量镜中的陌生人悚然惊心
他不认识这张脸。这张格式化的脸上写满规则、
年青快乐的脸已被面具埋葬。他感觉冷
渴望被青春的笑声环绕,走过去
走到朋友中间。所到之处格外安静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人生中仓促行走。一些更年青的面孔上
面具开始留下生长的痕迹
他努力微笑,内心的无奈渗透到笑里,镜中的笑有些鬼魅

长在脸上的面具,吸着他的血。面部的肌肉
渐渐僵硬、木纳,深含不露。他开始滑入习惯的陷阱
以面具示人,以一种远离内心的方式活着
撕开面具会有怎样的痛?剪破。灰色之下血淋淋的伤
思,在这个激烈竞争的环境里不合时宜。没有人、也没有时间
停下。爱与被爱是一种奢侈
成功堆积在权利和金钱冷酷的光芒里,父亲告戒他
社会很复杂

面具是一种自卫和进攻的武器
青铜的面具、铁的面具、木头的面具
从何时起,同事带着它进进出出、无所不至
面具在大家的脸上堂皇地代替
每个人心灵的表情。面具下的阴谋
善良的人看不见。面具替我们掩饰内心的怯弱
埋葬在面具下真实的脸已被遗忘,或许孩子
明亮的眼睛能唤回片刻的显现

记住一张棱角分明个性的脸,一张清纯
透露出花朵芬芳的脸。他们新鲜
让人为之一振。在绝望和枯竭的日子里
真诚的脸对于人类弥足珍贵,那是照耀内心的光
引领我们超越内部的黑暗。面具的时代正在来临
面具网状的吸管一直插入肌体的每一个细处,抽干所有人的血
肌肉僵硬、异化。恐怖蔓延至全身
走在人群中的面具,把事物黑暗的一面
翻转,朝向白天

面具后面的脸,大泪滂沱


从不同的层面解剖

从不同的层面剖开,你的呼吸停留在黄昏
桔红的云,流淌着血色
刀柄一点点推进,凝滞、重
仔细地割开表面的浅灰
一些看不见的流,涌动

夜晚活动的生物,从各自深藏的洞穴爬出
蜥蜴的舌头卷过,猫头鹰警觉的目光
在暗中闪亮。一块冰撞上另一块冰
碎裂。清脆悦耳的声音一直扩展到世界的内部
黑和黑叠加,浓重、深厚
思想的芽撞在了刀尖上

伤口的盐和火焰使痛化为黑血
一次次结痂,又一次次地把痂揭开
流淌、凝固
挥之不去的痛周期发作
一种命运,贴上黑夜的标签
褪不去的黑

一棵刺生长,遍地荆棘
种子落地就已埋下因
发生,并不断重复
腐烂在我们四周蔓延
无法扼止的腐烂,让人窒息的空气渗进房间
一种霉变顺藤攀援直上
接近果实,表层出现可见的霉斑

暗中闪烁的刀锋,逼近
挣扎。一截蜡烛的光照亮隐约的路
纵横交错,迷失再一次发生
清醒,永远只在刀尖刺进皮肤的刹那
血使一些人胆怯
刀口割开沉睡的梦

果实落地的声音
在黑暗中让人心惊肉跳
青涩的果最先落下,伴随大量眼泪
和撕裂的痛。更多的堕落
只悄无声息地进行。那涩和苦在口中
浸咽,直抵心头


漂泊

是谁将我放逐?从一开始生命来到世上就注定,漂泊
一颗种子的绒毛随风飘流,穿透岁月的目光
深入虚惘。我不能触及隐匿其中的秘密
重复着同样的轮回。四季更换
脆弱的青春,瞬间黯淡下来
更长的夜,在摸索中唯有静默与祈祷
雪原在夜里反射出更加沉静醒目的白,把纯洁夸张到
耀眼眩目的极致。深藏于雪下的土地
归于平静。生命的灯,可以熄灭、可以闪烁
在暗中悄然走近又悄然离去的
记载着我们一生的重要时刻的文字
和建筑,正被时间锈蚀
生命被风吹走,无影无踪

在成都、白雪覆盖下的高楼与诸多社区
睡眠正深深袭入多数人的夜晚
我为上个世纪在命运中抗争的人们所感动
他们流出的血已经结成黑痂,埋入土地
活着,开始变得艰辛和不易
在这个和平的年代里,奢谈苦难是对死者的不敬
唯有承受;和一株草一样心平气和的承受
阳光和痛苦
背离故乡的心永远存活在草根里
它深植于体内,来自血液
漂泊,也许从我祖先的精血中,早已植下基因
注定他的子孙,灵魂一生都在漂泊
夜晚撒开肥大的黑裙,皱褶里深埋我的疲倦
我被卷裹着,进入夜疯狂的旋涡
那中心是一片浓浓的黑
寂静,陷落其中


梦的具象思维

季节从深度的睡眠中消失。淡化成一匹马
逆风奔驰的牡马,一路跑进梦的黑暗
干涸起皱的土地,裂开、裸露出欲望的根
疾促的马蹄惊动深藏的蝙蝠。夜里眼发绿光的兽类
慌张地扑向更深的黑
睡眠的网,黑。无形深远
被白天折腾困乏的人落入其中
挣扎、混乱。零碎的记忆里沾满欲念

从来都无法粘贴、拼接
它占据生活的一部分
梦说:进入。我们辗转落入各自的梦里
平行的梦空间极少交叉、恐惧
痛不欲生,总能以适当的方式化解
黑,泛滥的夜涌入
没有一个明晰的形象可以唤起生长。马匹飞奔
植物的种子落入泥中

四季破土而出。茂密、潮湿的植物缠住你
生根、发芽,开出肥大的花朵
种子熟透落入梦里。经历人生一世
和几世人生,彻悟
人在不同的空间浮游,重复生死
最初的发生,时常被更重的疲倦盖过
勿略或遗忘、许多幼小的萌芽生成各种可能
充满暗示,身体中敏感的神经元预知

天空被染成铅灰
梦带你穿过生与死的隔绝,和死者长谈
他们不期而至的到来,突兀地消失
长在身体内部的树,绿晶晶的染绿心、染绿器官
伸出根,蛇一样四处盘绕
许多未知的空间与梦链接
马群疾驰。马蹄声进入梦里
门打开,你能与死者一起飘

白天的活动在梦里沉寂下来
那些不被注意的细节,逐渐清晰
穿越很多房间,好象早年去过。房中的摆设
插花的样式,都曾相识
朋友告诉你很多年来重复作一个梦
北方的小镇,古老的城门洞里走出一个女子
踩着青石板路袅袅地走来。那女子许多次从梦中走近
去年春天她从梦里走了出来
梦里的预兆全都映证

一个巨大的预感降下一层黑色
向我们逼近。投射在心灵中的轻盈  
切开梦,断裂的层面有血
时间堆积的尘垢。埋藏多年后发出的芽
马群闪电般划过深度睡眠中的梦
照亮梦里的黑夜
倾听心动,低谙、沉闷
从无中生出有,梦软性着陆


多重空间的对峙

进入,在其中穿插
空与空之间,对峙。准确地衔接
许多层面至上而下的深入、通透
光线和气息渗透到各处
表层和浅表层运动。暴露物质的灰色
天空不含一丝杂念,蓝被推向极致
夜的黑滴落,深远静穆

完全是向内敞开。细腻多汁
质的变,推进。陷入不确定的黏稠
多重空间立体交织
同时在一个层面扭动、挣扎、支配和打破格局
门虚掩,有雕花扶手的楼梯向上或向下进入
陌生的空,一闪而过
虚拟实现、其价值取舍
打破空间现有形态

双重对峙及多重对峙
水泥简化人之在。呈秩序状态
相似性、多角复式的展开
扩生出旁系分枝,黑暗清扫单纯。白
我要去的地方,途经街道拐角处
一株槐树倾吐槐花。同一地点;夜
同一人。十字路口街灯照着四方空无一人
感应、记忆再次唤醒。包括呓语
内部空间被无限延伸

惯性地滑入。更重地压过,夜
对抗。焦虑紧张地蔓延
水银灯肢解着睡。清瘦、具体,被各种细节充塞
肢体的语言消解在床单上
灵魂起身,循熟悉的路
进入。白天进不去
瓷性地摩擦。眩目的光射入
浅睡的人醒来,抓住碎片
接近边缘浓浓的黑
生命,这时只需一枝烛光所能照亮的空间


豹,蹑行于文字中

潜伏是一种姿态。为更敏捷地出击
蹑足而行,贮存体力与智慧
思维在这里被修剪,梳理,直到除却
许多细微末节。它的目标直接
现实。物质的光芒照耀豹的眼
在黑夜中熠熠闪烁,深入到内心

静的美,在豹的守候中呈现
弓身向前,豹敏锐的目光
扫视,目光吞咽每一段意义(包括文字的
碎片)一只吞下知识的豹,智慧地
梳理,使豹的皮毛闪耀金子的光泽

豹行于文字之中
被抽象成为一个符号
深刻、尖锐。
指向生命本身
豹自然的属性不断呻吟
谁来聆听豹的陈述

文化的豹,目光里深含静默的痛
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悄无声息
非洲草原上奔跑的豹, 释放出
无限生命时速的豹
奔驰的优美成为一种理想
偶尔在文字的字里行间闪过

我们体内潜伏的豹,蹑行于文字中
渴望飞奔的欲望从未停止
在每一次思索,在写作和阅读
或是合上书本,黑夜里独自扪心
豹的速度蓦然擦亮
禁锢已久的灵魂


秩序 疯狂的栅栏

秩序,疯狂的栅栏。延伸到梦的开始
跨越其上、黄昏奇瑰的诸色,建筑、匆匆流过的车辆
和人群,逐渐被黑色浸透。黑至上而下、由外向内的深入
吸纳白天各种事物明晰的线条和轮廓,擦它们的边缘
模糊。宇宙的黑压向生命
此起彼伏。退缩、完全是向内、回到壳中
种子与胎儿的状态

白天的规则在延续。从每条道路的分叉处
红灯说:停
绿灯:走
沉睡中的身体服从宇宙更为隐密的力支配
在梦里起身,开始行动。这具躯体显得多余而笨重
轻盈的灵魂时常跑出体外
和飞鸟、上升的气流、草籽的绒毛共同盘旋在高空
鸟瞰,生命的细微之处
黑接纳暗中的缀泣。伤口正是在无人查觉的夜里
开始溃烂。现实成为梦的参照。将那些深埋于心隐密的欲望
释放出来,让人脱离肉体的秩序
放纵、狂欢

模仿影子的影子,走出一条弯曲的路
在时间的过去;火、烛光,时间的现在
各类光源投射的光,进入梦
我看见自身迅速地生长。来自白昼的光投射出影子
被梦拉长,接近无限
肉体的舞蹈,在光明中顷刻消融
身体成为多余的壳、碎裂
灵魂飞升。光明的胴体
浸透内在的喜悦

梦,展开一种可能。我们走进虚无
观察一朵并不存在的花,完成一次体验
和一种人生。在虚无中索取意义或满足
影子从黑暗的一面冒出、渐渐长大
吸收所有光、遮蔽视线所能触及的物体
黑暗的扩张,从宇宙深入到梦
白天只是一张漂白的床单悬挂在记忆里
夜的棉絮涌出。空气里涌动黑色的潮
诗人消失。只有梦游的人和蝙蝠在行动
跨越栅栏。在秩序的阴影下,远走


生命的抵达

通往有形世界的路,浮动大片幽深的黑
生命最终的抵达,仅仅是偶然,机缘天作
无人知晓细微的绒毛从彼岸何时落入水中,越洋过海
吹拂在冥冥大海上的风,黏附月亮的冷冽
固执、准确,将此生放大

以有形之躯接纳无形
女人和雌鹿守护着这样的长夜
万物之母的法力使虚空幡然点化为莲花
灿烂开放。晨曦穿透夜
在寂静的早晨醒来,聆听土地深处根的蠕动,芽凸起
生命开始鼓胀,渐渐成形

冰,雨点从上至下的坠落。风把紧闭的皮肤
打开,膨胀、惯性地向下
来历不明的手,从黑暗中伸来
试图挣开手
触摸、挣扎、挥之不去的手
直接深入到背景:黑和大片的血污

下沉,坠入深渊。不着边际地一直向下
速度削铁。铁成薄片
从针尖簇立的麦芒中侧身闪过
刺向皮肤和灵魂的痛,锥心戳骨
生命一次次坠落
大地永远在身体的下方,接纳它
具体、实在

我们无法选择生
黑暗中的挤压、喘息和金属器具地撞击
制造着生的恐怖、狰狞
渴望遁生,如母亲生产时无力的呻吟

这是一次掏空。血腥弥漫的四周
流,至体内向外的流
不能停止。倾泻,血完成最初的洗礼
我们都从这样的时刻走来
这一天注定成为母亲的受难日
或许母亲正是从肉体的撕裂,痛彻心肺
洞悉生之凝重,生之苦难
不要睁开眼睛。让黑暗把诞生的时刻
延长……推迟。母亲的痛苦已化成块
一小块,一小块地噬你、锯你、切割你

谁都可以漠视女人的苦难
但因母亲而来世上的孩子,不能
神仁慈的手指抹去婴儿出生时的记忆
把它们留给女人去诉说。母亲此刻
手捧婴儿,被巨大的幸福充满


无边的透明向你合拢

透明的存在可以感觉
水,透明
从中你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
和盛水的容器
看见透明之外,不再透明的物体
玻璃,透明
在光的反射下,你同时看见
背后和前方的物影重叠
有一种情绪清晰可见,如同女人的身体
经历从成熟到衰老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它在冰凉的玻璃上移动
在它后面是窗外的树和发光的建筑

透明的感觉,如同对孩子的笑声
和一些美丽的心回应,升腾的喜悦
有着钻石的光芒
和被钻石切割的尖锐
你用手指能够抚摸玻璃、水
以及水晶的冰凉
却无法触摸透明,它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孩子坐在窗前专心玩他的玩具
使你感动,被你遗忘的正是这份玩乐的心
它很透明。失去的已永不再回
留下的又不知不觉漫上心头
回到自身,无边的透明向你合拢


在一棵树下和另一棵树下

在一棵树下和在另一棵树下
一种情绪渐变成另一种情绪
需要等待。风从中轻轻吹过
无人查觉其中的变化
上一个时间的你
与这一时间的你,你已非你
花朵盛开,瞬间凋谢
四季的伤口,这里的疼痛转变为
彼处的疼痛
你用手托住的婴儿已长大成人

生命在我们的躯体中一次次蜕变
色彩美丽的蝴蝶,在内心里纷纷飞窜,幻化成蛹
蛹又化蝶,躯体里深藏不露的蝶
无需掩饰,你的眼睛泄漏你
一只漏斗盛下满天星光。顷刻之间
你变得通体透明
语言使你光彩逼人

从一只蒙灰的香水瓶中,窥视一个女人
醉人的酒红色与密色
没有人怀疑,花朵与标本之间
风曾经吹过  
一千年,击穿时间的钟声跨过门槛
步态轻盈的女人
无法将这脚步注入一千年的凝重
你不能将过去与现在割裂
穿透事物平常的外形,深入其中

没有人知道
时间正以快速地行动
把整个世界制成标本、蒙上尘垢


时间困兽

悄无声息的进入、蔓延、渗透,直至内视的空间
厚而空绵的黑。微弱的光照,我们失去最后能见的目标
远方只剩下无,从上至下的无。脚下的土地
最后的依托,在失去。无边的恐惧袭来
没有人能与黑暗对话
全部声音消逝在黑暗里不再折返
失去的声音,声的波一层层扩散,没有物体可以反射让声音回来
降临或又一次割裂。在此之前,在此之后
夜浓浓地滋生。结束和开始都正渐渐临近
南山之豹,深藏于山。它进入我的体内
目光炯炯有神。今夜渴望一次出击,准确无误的获取猎物
豹的速度和豹在黑暗中警觉、穿透事物的眼力
引我深入到伤口,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痛中
在夜晚的清凉里、逐渐平息退热的都市,我们在你的街道游荡
街灯照耀下翠绿的树木、街心花园,穿过城市的河流
传递出遥远的自然气息。倾听瞬息中跌落的声音
幼芽生长。风掠过城市,卷起一阵尘暴
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我所能记起的是这座城市
落日映照下的金色和更晚时刻朦胧的轮廓
不可琢磨的事物从眼皮下滑过,被忽略
豹行于山野。星光流泄永恒


背离  穿越有限的词语

重复同一种开始。语言的内在节奏
由远渐近,挣扎在虚无里
背离、摸索前行
距离真实,越来越远
一次喘息惊起一片飞鸟
黑暗中噼噼啪啪闪动的翅膀
深入到感觉。被词语击中
被词语照亮
顿悟。飞,飞的瞬息

词语的重心不断偏移
无以名状的颤动
不确定性
永远隐藏在事物清晰的轮廓后
获取一种平衡的向度。背离
一个独立的汉字,几个汉字的组合
混乱潮湿的语意隐匿在长短句里
厚重的墨汁和激光照排见证
它的悠久和时尚
被诗歌弯成不同形状的语言带我进入
词语平滑的弧连接
空间相互共享。字临空而起
一团纵横交错的道路,我在此迷失

重复一个词。以一种简单的语法
在直立的名词与名词之间,跨越
动词准确地,跳
未知使一切都可能发生
从一个词语到另一个词语
难度和危险正悄悄临近

一些无声无形的字在诗行后闪烁
她不在我们生活的视线内
她一直隐形于洁白的稿纸。在我们凝神贯注
或灵魂出游时,走出来
站住、无话,又离开
我认识她。很多年来她潜入我的梦境
窥伺我。偶然在我的文字里
成为一只会唱歌的鸟

从另一个开始里,词语远走它乡
背离、失落,岁月将文字积淀成月色
照耀阅读的人。警惕的心和一只蓝背鸟
深入天空。云朵裹挟着闪光的字
在宇宙神秘的运行里,远离
我不能在同一的语境里永久地栖息
穿越有限,进入……


搁置在语言中的一只藤椅

藤椅和随意丢弃在上的旧报纸
被风吹得哗哗地响。谈话的一方
嘴和舌头的样式变换,源源流出
许多新鲜动听的语言。完全是向外、开放的
两段话语间:藤椅承上启下。从喉头一滑而过
藤椅承受重物,它是日常生活的所需品
藤只是它的一种属性
藤的椅子。扶手被装饰成精巧细致的圆形
在许多文字中间,一只绿色条纹花形的藤椅
被搁置在语言里

你说:藤椅。也包含不曾说出
藤椅上绿底白点的织物靠垫;柔和的灯光下
磁性地散发家的温馨
疲倦时,在藤椅里闭上眼睑
休息,一直进入血液
流动减缓。停
指甲无意识地抠响藤条
干爽松脆的声音,在整个晚上一直重复
你听见森林、山崖上藤条来回晃荡

藤椅舒展地托住身体
声音传递出思想。搁置在语言里的藤椅
被语言泛滥的洪水淹没
大水退后,藤椅四周
闲适、平和
与它有关的人和事,不必说出  
眼睛内视地从藤椅上滑过
向左或是向右
无人注意这只悬浮在语言中的椅子

藤椅成为预先设置的障碍
人们绕过它,移向那些含意深远的陈述
你被搁置的藤椅触动
故意把花盆与藤椅替换
藤椅里从此盛开五颜六色的花
你坐在花盆里陷入语言的迷宫
各种词语颠三倒四,怪异的嵌合
语言向外的张力,由此一事物
直达彼一事物
藤椅正在失去它最初的所指


双重火焰

——从黑暗里走近一堆火,火光照亮
拥有的空间、燃烧的中心,力、旋转着
空气里悬浮的颗粒、氧分子
快速地积聚。飞蛾从四处赶来
毫无牵挂地投入火中。顷刻,渺小的生命
被火焰吞食啖尽。注视火苗,闪动着蓝色须毛的红兽
它的舌头舔过一片飞虫,点燃了谁的须发
人群里一片惊叫。目睹飞蛾成群的赴死
人感念生命的短促、死之幽暗

火,阴鸷地在时间的煎格上
烙烤着人的肉体。趁着他们在夜里熟睡
浑然不觉时,翻动、用虚无的火慢慢烤炽
从童年直到老年,生命一点点蒸发
眼中的泉干枯。我见过多具这样的躯体
在川西北寒泠的高原,围坐在火堆旁
被木碳和煤熏制红亮的身体
世代相传劳动者的身体。他们挥汗如雨
一生辛劳

简朴、单纯。我们一步步走向真实
白天繁重的劳作后,我进入睡梦
大群飞蛾、扑向映红黑暗的炉火
生命燃烧、在火中汇聚。冶炼再继续
炉火熊熊燃烧我的内心
焦炙、沸腾,大汗淋漓
我嘶喊、翻滚,经历一次次淬火、在水中冷却
直至筋疲力尽。天明,我又回到
日常的生活里,过我平淡、朴实的一生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

——很多次,我合上眼,祈祷。不再回来
不再回到这个苦难、冷漠、灰色的世界
带我在夜里离开的力、至高无上者的力
我在冥冥中接近它,感觉它的凛冽
它是冰,使我冷却
它是火,又迫使我燃烧
它带走生命,将他们置身于巨大的虚空中
它完成最后的终结
在它向我逼近时。我旺盛的生命和年轻使它迟疑
暂时放缓了脚步
(对于死,我满怀敬畏、心存坦然)

燃烧。蓝色的火苗舔过诗篇
稿纸的边缘在火焰里卷曲成灰黑的花边
就在诗行即将消失的刹那,向我回转身来的那一瞥
在同样的瞬间,被我捉住又迅速消失的目光
穿透内心,照亮我
那是永恒。我们用一生去寻求
潜行在万物内部、神秘的光
金沙,漏过岁月的遗照。从厚厚的尘土里
一张张金质面具,镂空的眼眶中
我捉住过永恒……

——火焰的边缘生长出更旺盛的火焰
火的紫蓝舌头舔卷我的皮肤,欲望在火的烘烤中
已接近燃点。对神秘事物的倾心、关注
加速血液的流动,一次次不可扼止的冲动
爆发。随后的静默,漫漫长夜中扪心自省
火焰不断地炼制着灵魂的韧性和强度
梦,渐渐深远。一条熟悉的路
从梦中通向现实,又把白天的生活带到梦中
梦越来越圆滑,它从不直接说
做,或不做

多重火焰煎烤着肉体
驱赶我奔波、将白日的劳累再次重复
它的触须四处延伸,隐喻、暗示
在黑暗里陷入更深的泥淖
我会从梦中直接进入另一个梦
影子进不去,时间进不去
痛苦能进去。我燃烧,等待自己在火中融化
感觉无边的恐怖袭来
我的哭声击穿梦。

——听,细微的声音从河流、鸟鸣
从风中摇曳的植物里传递。蝴蝶向上飞起的
双重波浪轻轻扇动微风
焦燥的肉体平息下来,度过它朴实的一生
每一次燃烧,精神寻求着救赎的路
看——虚无中永恒的铸造者
他的身影,他摘下黄金面罩后的脸
被火焰簇拥着,燃烧的精神火焰
他的目光穿透水晶进入我的心中,明亮、柔和
我被幸福击中


火焰的伤

火焰的伤,来于教科书沉重地倾倒
它们压向火焰。新生、好奇、活泼的火
在知识的殿堂里飞窜,静下来,成为一支蜡烛
去阅读一行行深奥的文字。从中汲取、升华
火跳跃着,迎向知识(这被知识点燃的火焰对知识
怀揣着一颗赤子的心)
庞大、杂乱,没有安排地倾倒,夹在书本里的灰尘扬起
千年的尘灰弥漫在火的四周
需要空气,旷野里夹带山风的新鲜空气
火哀嚎着,发出咝咝的声音
从眼睛里可以看见火焰的伤口
欢乐、吞吐蓝色火苗的火渐渐熄灭
闪烁的眼神里风吹着摇晃不定的火
在尘灰中苦苦支撑的火,升腾的黑烟
降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火焰的伤,来于铺天盖地的功课
它被铸成一架永动的作业机器
冰凉的机器,没有燃烧
没有希望,没有热情。只有重复的劳作
把洁白的作业本写满。火焰的热力
穿过这些山一样堆积的作业本,耗散、宕尽
年轻不驯的火焰惊叫着逃窜
教室里一阵骚乱。火的灼热无法忍受
僵死的符号,空洞无物的文字耗散火的热能
火不愿在枯燥的数学题海中熄灭
科学每天都在更新,死去的知识成为
一架巨大的绞磨机,磨着火的热情

火焰的伤,来于把人物化的教育
空洞无人,有着魔鬼的冷酷。舔食火
用许多无用的教条磨平火最有生命力的边缘
蓝色纯净的火焰。火失去了最初的灼热
和映照黑暗的通红。火,精心地被打磨成
红绸之舞
火的伤口被撕裂。火演义着生命燃烧和
熄灭的全部过程。人类就要掉入其中
用自身的火烤自己的灵魂
火敞开的伤口冒着青烟
内心的伤使火焰收缩、凝聚
恍若蚕豆

火焰的伤是所有家庭的痛
我们渴望燃烧,习惯孩子的惊叫和奔跑
它带给我们欢乐。这是成长必然的
不要让火焰循规蹈矩
纯净、透明、跳跃的火,自由燃烧的火
传递着“人”的希望
火,脆弱、转瞬即逝的火
熄灭或点燃?教师的手在哆嗦
他目睹所有伤害。他是最后一个捧起灰尘
倾倒垃圾的人,尘埃吞噬着火焰
他,一个点燃火种的人,却用谎言扑灭火种
这火的罪人,自身同样沦为牺牲
他被一座巨大的机器绞磨,骨头正和血肉分离
这一切都将充做机器所需的零件
他正在成为机器

火的伤口无法缝合
最深的黑夜没有火,没有火的照亮
火的原素制造成国家需要的零件
插入机器,精确地运转


一头蒙住双眼的馿子闯进我的梦里

这只馿子被蒙住双眼。它闯进我的梦里
对我说:我好累
我对它说:我也很累、很累,你走开
让我睡一会吧
夜色凝重,深厚

拉着石磨的馿子在黑暗中一直不停地走
年复一年,绷紧的绳套驭役它
不停息地劳作。转动中嚯嚯地响声
彰示出古老、缓慢的进程。碾碎
从起点回到起点,循环不变的圆心和半径
画出无数个惨白的同心圆

蒙住双眼的黑布使充足的阳光成为一种理想
馿子的职责将它套在石磨上,不去想
拉磨之外的事。这正是馿主人期待它具备的美德
拉磨——永不停息的劳作
赋予它生命的意义。窥破悲剧的结尾
你终缄其口

馿子悲哀的眼神望着我,我不寒而栗
馿子在我的梦里倒下,口吐白沫
临死时说:它一生艰辛拉着石磨
劳累到死

我被蒙上眼睛成为馿子的后继
每日迈着疲倦的步子拉磨
馿子与我做着相同的事
我们付出生命
和承受石磨之重


流淌的水雕塑

石头的器皿在锥子和刻刀下
呈现锋厉或柔和。流畅的线条
经过许多雨雪氤氲的日子
融化成为水,不具形体的恣意漫延
被光穿透,目光抵及的深处
只有透明的流
运动的方式可以感觉
手指留不住,无法站稳的水
哗哗地由近渐远

盛水的器皿雕塑不同形状的水
溢出、流淌,飞溅的水滴
紫浮萍与绿浮萍漂浮在水上
水经过植物的呼吸由污渐洁,纯净清澈
完成一次由内向外的净化
深入到泥沙之下,水本质的多氧
从水底冒出一串串水泡,芳香沁凉
临水而立,感觉至上而下的水
漫过时光悠长的堤坝


外表的粉红温馨后面

外表的粉红温馨后面,一种别样的心情
暗地里滋生,生命太轻
亲人们离我渐渐久远,逝者的容颜
印在心的底片上。每当夜深人静
它们格外清晰
这种痛彻心肺的感觉,揪住我
我无法从中逃脱

人永远面对自身的孤独。也许这种无助
使我在这世上卓然孓立
当父母都已不在,谁是我的依托
生命的血延续着,神圣而悲伤地流淌
迟迟未诀的心念,在空惘中一次次
退缩。孩子会长大
命运的剑悬在头上

水晶的品质和光泽刺破黑暗
发光的生命
萤火虫般在雨后的夜里飞起
梦能抵达的空间
肉体被拒绝
静躺在夜里的躯体
灵魂在空中游荡


东芭花园

枝繁叶茂密密匝匝的亚热带丛林
危机四伏的每一步,来自不同的角度,绿叶遮掩着
居心叵恻的目光飞过粘在我的脸上
挥之不去的蚊子和大片乌云盖住天空
我的儿子年幼无助的手拽住我
在这座精心栽培的花园里,有着鳄鱼与鹰的雕塑
折断的花枝流出毒汁,鬼魅的笑使我如梦初醒
我用树枝清扫四方,扫除我留下的痕迹
盛产印度香的树林,我无法消声遁迹

我的眼睛看见温柔的热带风景,看见春光明媚的花园里
冰雪锋厉
甜橄榄树和密菠萝树的阴影里许多事物和人生的冷暖变化
我们彼此刻骨铭心,在时光的交叉处看水中睡莲
睡莲开放的方式和心境不同交替
我与一扇叶的距离很近,同一个太阳温暖我们的身体
黄昏过后,一起坠落黑暗的身体
目睹花园里植物生生不息,
照亮内心的死亡使我们相互远离


忘记月亮

我在虚惘中奔跑
直接抵达月亮
过去我在一次梦中把月亮
踢到了墙角
为此,抱撼多年
多年以来,愧对月下的情人
没有月亮的夜晚
情人们该有多么难过

这一夜,我走在月牙儿
锋厉的刀刃上。月亮
割破了我赤裸的足
鲜血流入月亮表面
浸入尘灰
月亮被染得晕晕糊糊
一幅肆意泼染的水墨画

我无心弄赃月亮
也不想伤害自己
只想平静的过每一天
梦里做一些有趣的事
月亮和我,永远纠葛不清
昨夜月亮掉进我的心里
我又一夜未眠

我不想落入月亮的陷井
每当月明似水的夜里
我总是敛声息气
去想月亮以外的事
提醒自己忘记月亮  


雨中呓语

“吾父,求你宽赦他们吧,
他们不懂自己做了什么事。”
(路.23:.34)

1.

迷恋细节的人在雨中无法停止他的观察
雨洗拭万物。雨后的森林和青草
每一片绿叶和枝头的雨滴
都格外清新。鸟儿躲在树上
此时,思想者被细节的光擦亮
刹那间与永恒对接

2.

托举思想的人,迷惑眼睛的光芒
刺入黑暗。而人群在他的身后
涌动,被照亮和被光芒刺伤
失明的人群,依靠惯性、群体的信心
向一个方向行进

思想者托举着他的思想
照亮后面的路

3.

我是人群中的一员,我被推着、拥着
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
我前面是涌动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说:前面有光

“前面有光。”
后面的人向前面涌
我无法停下
我大声地喊,无人理会

4.

有些事物表面上从未存在
暗地里如同青草飞快蔓延
群体的疯狂和麻木都让人可怕
同时又无能为力
痛过后,要有好多年
我们能够从中清醒,反思
但痛已经勒入我们的神经
它已成为一种习惯

5.

昨天、今天和明天,对于我们
有些不敢面对的事必须面对
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
夜晚,由于时空的错觉
逐渐遥远。生命在这一刻慢下来

6.

人群中迷失的女人,在爱人的怀抱中
再次迷失。
这个世界已变得金钱和肉欲
为很少的一点钱就可以出卖情感
就可以让女人贱成一棵草
爱不再是抵达神圣的路
通往精神的门被肉体锁闭

7.

试图追随光的人
他的身影在众人面前一闪即逝
夜幕中流星雨辉煌的飞逝
高处,能看见又一个
思想者的头颅落下


从一间病房到另一间病房

1

起初,我是29号加床。
我住进了四人间。那里躺着四个男病人
有两个还在昏迷中,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邻窗的年轻男子手脚都被缚住。他一直不停地乱动,想扯掉身上的捆绑
听说他遭遇了一次车祸

我入院的那天,有几个人一直在哭
昨夜他们的亲人也是遭遇了车祸
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说:“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无能为力了”
她使劲地哭:“你们要救他呀,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
年轻的医生说:“他的脑子全散了,我们也没法。”
她就一直哭,哭了很久。我也在旁边哭,怎么一个生命就突然没有了
她一边哭一边追问那个和他丈夫一起出去遇车祸的男人;
“你们为什么晚上10点过出去?”
那人说:“去喝茶,谈事。”
女人又哭:“他好好的,就没有了,我怎么办呀!”
我看了看她,很年轻,头上梳着马尾,发圈是粉绿的
“你们谈什么要到城外去?”
男人畏嗫地说“谈点事”始终不谈具体细节
“他出门还是好好的,现在就没有了,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呀!”
“你说,你们谈什么要那么晚出去?他怎么就没有了呢?你还好好的呀!”
男人说:“路不好开车,又没路灯,一下子车整个翻下去,我和他都跌在车外
我也摔伤了。”他卷起上衣,露出身上的伤,皮肤淤血
“他是头着地,当时就昏迷不醒。医生也尽责了,一直抢救了一整夜。”
“嚶……,嚶……”
女人哭着。整个走廊上的人都沉默不语,心事很重

一会儿,女人又问:“你们为什么晚上要黑灯瞎火的出去?”
“你老问这干什么?”
“我想不通,他好好的出去就没了。”
“还不是出去说:为什么你打手机他不接,你和他闹的事。”
女人哭得更大声了。
“我想不通呀,他怎么就走了。你是他的朋友
你们走那么远去谈这事,都怪我。”
“唔唔”
男人很生气,站了起来,不停地走
半夜三更,两个男的去那地方会干什么事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
女人依然不明白丈夫半夜会到那样一个地方去
她想不明白,他死了
她想着,不停地哭

我住进四人病房临时的一张加床
医院的病人太多,住进来已经很不容易
四个男病人和他们各自的陪护和家人
房间里挤着十二个男人。我坐着
很窘迫,用头发遮住脸不说一句话

2

我转到了39床
有了一张属于我的病床,这是一间
有六张床的病房,房间里的空气不再沉闷
这里住着五个小病人。那个最小的女孩一直在哭
早晨她被剃光了头,一会儿就要做手术
她的头颅内长了一个舯瘤,医生要给做她手术
小女孩一直在哭,她的妈妈抱着她
说着:“乖乖,心肝,你要坚强。”
邻床的女孩头上缠着纱布,她很懂事,走来安慰小女孩
“真的,一点也不痛,我都做了。”
“打了麻药就不晓得了。”
“她几岁了”我问她奶奶
“八岁。”
“她父母呢?”
“都去了上海打工,回不来。”
祖孙俩就在病床边生活

快要手术的小女孩哭得很凶
她的奶奶婆婆一大家人全围着她
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剃去头发依然可爱
她很害怕,她就要进手术室了
病房里被足球打破头的中学生和两个
一直不说话的病孩都看着她
我的头很心都很痛

3

离开这间病房我转到24床
雨一直不停地下,秋天真正来了
清凉的风吹进病房。感觉病房里充溢
最初的冷漠。很快会过去
介备心理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本能
我的邻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始终很少说话
她的丈夫和那个看护她的人在房间里高声说话
他发泄着他的不满。她生病,他的生活全乱了
他很累很辛苦。他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今天有很多朋友和学生来看我
他们送来许多花篮。花的美丽和丰富色彩
是病中单调和枯燥日子的安慰
只是我的邻床不喜欢花香
花篮被一只只提出了门

她出院后,当天就来了一位带着氧气罩、监护仪
的男人。他古铜色的脸述说着风沙
他从西藏转到这里
他的四个伴护都忧心忡忡
“23和13和33旁边,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其中一个男人在来的那晚说
我不能控制我的情绪,房间里的人
和气场都不对
我无法容忍男女混杂的病房
医生说:病人太多,医院太难
人一进入医院,只能听凭摆布,亲人们也无能为力
这太不人性,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被安置在同一间病房
这使病人的心理更加不安
这种现状病人无法选择,你只能选择
治病或走人。对生命的渴望抑制住尊严
被侵犯时的抵御
这个病人在第二天转到六人病房
护士说他入院交的钱不够,为他想
六人间收费便宜些。后来我知道病人不交够费用
负责他的医生和护士就会被扣薪水
大家都白干了

接着病房里又住进一位离休老干部
他满头白发的妻子说:他们年轻时支援三线建设
到四川,一来就是四十多年
离修了、病了,只有孩子和她照顾病人
这位病人和电视中的老革命很象
他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

4

我又转到26床
我想可能会在这里住到手术后
从一间病房到另一间病房,各种各样的
病人使我览尽人生病痛
人们来去匆匆,到医院来割去他们坏掉的器官
和长出多余的瘤。重新走入生活
生命在这里诞生、在这里延续
有一天会在这里终结
白色使我们看见天使的翅膀扇动的纯洁
和欣悦以及死之肃穆

雨在这个秋天淅淅沥沥不停地下


拒绝的乌鸦

之一

——场景。 前叙述展开…… 三十年前一群乌鸦
在市中心我家后院的皂角树上, 争论。 反对的一方, 上窜下跳
树枝茂密, 足以遮蔽人类窥视的眼睛。 注意, 静
我抬头看见乌鸦, 大喊:“乌鸦!”
“乌哇—— ”一只乌鸦回应。 礼节性表示
祖母说:“乌鸦叫不吉利。”跺脚,俯身捡拾地上的皂角
我穿过空地,走到树下。“好高耶”。 时间大约是午后
祖母径直进了小屋。“会议继续”站在最高处的乌鸦说。警报解除
一只小乌鸦伸了伸腿,从下面的树枝向上飞了几枝
俯瞰具有一种心理优势。一个下午我只关心黄蚂蚁和黑蚂蚁的大战
“去还是留”尖锐的争吵,叫声升高。 我顺着声音往上看
“飞行是内心的呼唤” 一只乌鸦向上弧形的前空翻
“关于乌鸦一家的去留问题。”黄昏

黑色的乌鸦带来神秘。表象看,以树为界限。高度,与天很近
它们是独立的、另一种群体。一起离开树枝,向上升起
环绕这棵皂角树,乌鸦齐声大叫
不同的向度,声波扩散、重叠
这个黄昏被太阳的手撕碎。无数金色的小圆圈,从树叶的空隙处漏下

黑夜逐渐生动。和乌鸦的羽毛一样漆黑的夜飞来,遮盖黄昏
乌鸦是不祥的预兆,夜不着边际的空。巫婆、邪恶
冰凉的露水把小孩赶回梦中
天空中飞行的影子,打破平实的构图,灰色、向后深入、无限的远
吸纳、包容。飞回的乌鸦由一个点,突显,逐渐有形
太阳成为它绚目的背景。可以忘却乌鸦的黑

从定向思维、转向, 换一个角度。“这棵皂角树
是居家的理想之地”乌鸦中的权威说。大家都不反对
材质必须干燥和柔韧,忙碌的春天,乌鸦在树上飞来飞去
喋喋不休地商量。树枝弯曲的弧线恰到好处;尺度的掌握
最好是柳枝和去年的枯草,松软。  我密切地观注乌鸦的行动
“乌鸦在皂角树上做了一个窝”。 乌鸦根本不理祖母的感受
“乌鸦是不祥的预兆”祖母坚持说。

乌鸦一家的日子和我家的日子,平行的两种向度。滑向纵深
黄昏是一个交叉点。 乌鸦归巢
我们一家围着后院小桌吃饭。谈论乌鸦正在孵养后代的事
“黑夜生出黑夜的儿子。”乌鸦的行为,愈发诡迷
夜半发出一两声叫:“刮哇——刮”。翅膀一阵噼噼啪啪地扑腾
暗中潜行的事物,从记忆里一滑而过,闪烁、支配我们的无意识
夏天,小乌鸦开始学飞。“飞行的技巧在于平衡。”一不小心掉下来
我们高兴地大叫。暗藏的妒忌、憎恶,迅速转变为幸灾乐祸。
“抓住它”一哄而上。老乌鸦俯冲下来,用尖硬的嘴壳啄我们的手
大家惊慌逃散
乌鸦和人很长一段时间,互不相干。局部的交接,小心、适度  
各自坚守固有的习俗。乌鸦在屋后的皂角树上忙于生计,我望着树上的鸦巢
每一个黄昏,都在乌鸦的叫声里过去
我拾起一匹乌鸦的羽毛握在手中
漆黑的羽毛发出真实的光泽。黑夜和乌鸦开始分离
我知道:这个时代和乌鸦都将飞走

乌鸦永远的离去,是在一声枪响后。那只权威的乌鸦落地
注定:误解、血、警世醒目的红,它在地上抽动
瞪着大而不解的眼睛。树上的乌鸦全都惊飞。“刮哇——,
刮哇——”在天空来回的飞
“快走啊”“高点飞”,我在震惊、混乱中
目睹乌鸦永远地飞走

之二

(我一生的重要时刻乌鸦都不在场)
只有老屋,木质的梁柱、影壁里,偶尔还残留乌鸦的叫声
乌鸦被人们看作是不祥之物。它是独立的,选择它的去与留
飞,在人类预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乌鸦高高在上,凌驾于人的意志之外
它所要服从的力与人无法逃避的命运,源、相同
乌鸦被谁的手扼住,假以词令,成为不祥的预兆
是书本还是人类世代口误
人的言语中,乌鸦代表着不洁、邪恶
它总是在灰色的背景里飞行。迁移、远离人的目光
那只教小乌鸦学飞的乌鸦,她爱子心切地向我们扑来
金属般尖锐的叫声,黑色仇恨的幽灵
焦黄的嘴壳使人胆颤心惊
乌鸦飞走了。空,不留下一丝痕迹
消失,从形、声音到精神。包括飞行的弧线
从人的世界销匿。乌鸦不在
听凭人将各种脏水泼在它的身上,从未想过为自己辩护
乌鸦不活在人心的尺度中。它不在乎自己羽毛漆黑
黑得象魔鬼的上衣
这只黑暗的鸟儿和黑暗有着相同的元素  
它拒绝;它沉默

之三

万籁俱静的夜晚,我合上眼,开始飞。婴儿般回到母体
一群乌鸦在夕阳里归巢的情景,重复出现
乌鸦一次次飞来,它们被未知的力驱赶,闯入无边的黑暗中
寻找往日的家园。那早已在无数个风雨里,消蚀殆尽的鸦巢
被深入到梦里的月光浸透,焕发出银色光芒
一只乌鸦闯入黑暗的深处。这慌张的潜越者
煽动着翅膀,我沉睡中的呼吸变得急促、无序。暗无声息的滑行
掠过我一生中刻骨铭心的记忆,时间永远不在梦中。它的逻辑和理性
被梦本能地拒绝。舒展的肢体脱离我的控制。它与来时的地方很近
与它要去的地方也很近。生命,无助且圆润。那已经碎裂的
曾经毁灭的事和物,梦里都完好如初。我与死者一同坠入无限
黑暗中摸索,服从不可知的力,敞开自身并透明
大胆的乌鸦翻检着我的老年、中年和青年,有意把那些序列乱置
它飞进童年,老屋。木质的梁柱、剥落的粉壁墙
和厚厚的青苔里,深藏乌鸦受惊时的哀号
这只乌鸦用黄灿灿的嘴壳啄食记忆中的碎片。发光的碎片
使乌鸦还乡的梦得以实现。只要我的梦完好无缺
乌鸦就有一个完好的鸦巢,在时间之外,不受风雨侵蚀
乌鸦。黑暗中闪烁火焰的眼睛,燃烧的火苗舔去它的卑微、肮脏
飞走,你这不祥的鸟,你这食尸族。
乌鸦藏匿在内心的黑暗里,我不能将它和我的黑暗撕裂开
存在的乌鸦,每晚准时飞来,它有力的翅膀煽起大片火焰
我无法熄灭

之四

每夜的燃烧都归于灰烬
只有早晨,时间重新主宰日常生活
这只乌鸦才又销声匿迹
我回到时间的开头,穿过老屋,去后院看那棵老年的皂角树
树冠依然枝叶葱笼。我抖动暗中栖息的乌鸦
说:“回到这棵皂角树上去吧。”白天很寂寞
寂寞一直拉长到人的一生
“刮哇——”我听见乌鸦的叫声
环顾,乌鸦不在。从皂角树上垂直落下
被子弹命中的乌鸦,飞在时间的过去

它不在现在,在过去
暗中栖息的乌鸦,它寻找的是精神的鸦巢
它飞入未来
从未停止的飞行 在生活的各个层面铺开
升空。平稳推进,穿透梦中厚重的浑沌,盘旋
直到整个空间被乌鸦黑色闪亮的翅膀占据。这鸟儿
尖厉地叫声中带有拒绝。离开乌鸦,飞。抖落沾附身上的尘埃
轻和虚空,我进入黑暗的深处……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9:54:1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0:第6期《席永君的诗》


罹难之诗(组诗选六)

我要往没药山和乳香岗去,
直等到天起凉风,
日影飞去的时候回来。
——《旧约·雅歌》第四章


何时,家成了恐惧之地……

何时,家成了恐惧之地
不再是梦想的港湾
不再是肉体的避难所

今夜,有多少家
就有多少人露宿街头
我和妻儿也忝居其中

家中灯火已灭
我们复归原始
天当被盖,地当床

今夜,家成了对家的反动
家成了对家的嘲讽
谁远离人类的建筑,谁最安全

2008年5月21日,汶川大地震9天之后,成都中央花园


地震是个大男孩……

地震是个大男孩
惯搞恶作剧
惯和我们捉迷藏
可不,五月十二日,他又来了
他让我们每个人猝不及防
“你这恶作剧实在大了一些!”
广场上的人异口同声地说

“当太阳来到托罗斯第二十天时,
大地将剧烈摇动。”
地震是个大男孩
他借预言家诺查丹玛斯之口
几百年前便告诉了我们
可我们充耳不闻
“游戏马上开始了!”他说
又急切地派二十万只蟾蜍
给我们通风报信
我们仍视而不见
“我有我的游戏规则!”

地震是个大男孩
他不知道什么叫生,什么叫死
被他捉到的人将直接送往天堂
地震是个大男孩
原谅他吧,原谅他的恶作剧
只是以后要格外小心
他还会继续和我们捉迷藏

2008年5月23日,成都中央花园


因为太多的悲伤……

因为太多的悲伤
我的眼里已没有悲伤
因为太多的泪水
我的眼里已没有泪水
因为太多的无助
我的眼里已没有无助
因为太多的绝望
我的眼里已没有绝望

啊!汶川大地震
把悲伤还给我
把泪水还给我
把无助还给我
把绝望还给我

有一天,当我的爱人离去
请允许我还有悲伤的权利
流泪的权利
无助和绝望的权利

2008年6月10日凌晨,成都中央花园


这一天

这一天,天空放晴
又铅云密布,大雨滂沱

这一天,花朵怒放
又垂下她们高贵的头颅

这一天,鸟儿悲鸣,河流呜咽
嘶哑,缄口不语

这一天,家园沦为废墟,教室沦为坟冢
大地的伤口还在流血

这一天,领取圣餐的孩子
领取了一份“天地不仁”

2008年6月11日,成都中央花园


祈求

让废墟中散落的课本回到书包
让书包回到孩子们稚嫩的肩上
让孩子们回到教室
让教室书声朗朗
让朗朗的笑声照亮孩子们放学回家的路

2008年6月12日,成都中央花园


写给北川孩子的哀歌

在这里,死亡的镰刀大面积丰收
悲伤成为每个人内心的胎记
一个孩子的手从废墟中伸出
向大地摊开他的绝望与无助
请把这孩子追认为烈士吧
为了上学,他每天都起得很早
他哼着小调,边走边啃着玉米馍馍
山风拂面,露水常常打湿他的裤管
他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到达学校
当黑暗在午后降临,校园沦为废墟
他的最后一滴血溅在课本
啊,就用那黑板作他的墓碑吧
那上面有他热爱的汉字,它们是
粉笔留下的脚迹,它们是他的墓志铭

2008年8月5日凌晨,成都中央花园


玉操(组诗选三)
——赠姜翠


命名

是谁在放牧天上的羊群
天空高朗,流水岑寂
你,羊的女儿
月亮和天籁的女儿
如果是玉,必为羊脂
如果抚琴,必为玉操
这新生的古琴由我命名
由你捍卫她的操守
在每一个黄昏看平沙落雁
在每一个冬天踏雪访梅
大地冰清玉洁——
当我老了,独坐庭前
请用玉操为我抚琴一曲
那高山流水,那万壑松风……

2008年10月10日凌晨,成都中央花园


听指

若言琴上有琴声,
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
何不于君指上听?
——苏东坡《琴诗》


玉操又一次摊开黄昏
你自山中来
带来山风、鸟鸣和清泉
你轻抚玉操
便有明月松间照
便有清泉石上流
便有风回曲水,花影层叠
这一切盖因手指与琴弦的爱恋
听松,听泉,听月
一场旷世之恋把我引至久远的汉代
玉操再次响起,循指听琴
我又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2008年11月2日,成都中央花园


素琴

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
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
——白居易《清夜琴兴》

折柳道别的人早已上路
他们是你的师兄师妹
他们弃琴而去,多么绝决
惟有你对三尺枯桐情有独钟
你说,琴是你的老公
每夜,你抱琴而眠
天上有七星,尘世有七弦
你净手焚香,抚琴面对每一个黄昏

2008年11月4日凌晨,成都中央花园
注:玉操乃姜翠之琴,从蜀派琴家曾成伟先生处购得。抚弄六载,至今无名无姓。自古一琴一名,名正言顺,玉操之名为我所取,实乃天意。取名虽为文人雅事,但好名难求。玉操之名寓意清远、高洁,数理、五行俱佳,以诗记之。


热气球

物价攀上了热气球
一个单亲男孩踮着脚尖
吃力地想用针刺破它
热气球升起来了
男孩乞求道:
搭上我妈妈的工资吧
随物价一同上升

2008年2月15日,成都中央花园


炉火与少年

不停地,风箱给炉火鼓劲、打气
炉火将一块生铁含在口中
有如一个快乐的男孩
在大热天将一块冰棍含在口中

2008年4月18日,成都中央花园



这就是我倾心的事物
它是虚无,但不是虚无本身

它是风,让满树的梨花飘落
又从万里之外送来春天和草帽

温柔、羞涩、狂暴
它所带来的一切多么美妙

风筝带走了寂寞的童年
一池春水中,吹皱的月亮忍住
  了乡愁

摇曳的树叶,飘荡的云朵
少女们轻扬的裙裾与秀发

这广大的存在,以柔克刚
随物赋形,甚至借时间之名

从岩石和天空获得形式
有次,它竟然深入我的睡眠

把一枕春梦吹散
亲爱的人儿无影无踪

更大的风起于一管笔
在纸上留下疏密相间的文字

它们对疾病无益,又不损健康
然而,白质黑章,能让

山河破碎,让后宫中的皇帝
换上新装

    雪

这是怎样的一场雪
怎样的不同于以往的经验
不同于我亲眼目睹,或
描述过的任何一场雪
临近正午时分,它就在东郊
菜市场上空下了起来,纷纷
    扬扬
(当时,我正在那儿买菜)
如此不动声色,突如其来的雪
最初还以为是灰尘
继而是惊喜,是莫名的忧虑
光辉的天使啊!
我并非市场街的斯宾诺莎
我只是偶尔沉思
更多的时候蒙尘,埋头生活
如今,我已届而立
仿佛一生都在期待
这样一场降自经验之外的雪
是要让我领悟一位老人的死
还是一位婴儿的新生
抑或一座城市无可奈何的堕落

    一九八三年夏天

夏天,一个下午的偏头痛
带来激烈的言辞,开门见山
道路指向南方和北方

大路上,各奔东西的马疾驰
相爱的人儿在流泪、在告别
羞涩的连衣裙被风扬起

暮色中,古塔倾斜
宿命的鸟低飞
野花和芦苇倒向一边

青春、爱情,为了离别的聚会
那一年,一对初恋的人儿
一个十九、一个二十

    天方夜梦

头枕《古兰经》的人是否能安
  然入睡
如果他入睡,并且在梦中
和期待已久的人儿相遇
这厚若砖头的书籍,书籍中慈
  悲的安拉
是否能宽容并接受这一景象

啊,骆驼穿过针眼
多么难以承受的重负
那些流血、那些飞砂与走石
一个民族的历史,苦难的肉体
君临万物的神灵

广大的沙漠,沙漠中一度辉煌
  的城堡
遥远的阿拉伯正带来另一景象
她是谁?劳拉?洛丽塔?贝亚
  特丽契?
抑或帕斯捷尔纳克难以选择的
  两姊妹?
但她比她们更年幼,胸前的花
  蕾尚未绽放

啊,幸福的无知的人儿
你看她一路芬芳,手舞足蹈
不知天高与地厚
穿过两面相对的镜子
让满怀的童贞趋于无限

恍惚中带来不容置疑的春天
艰难地上升着的天堂
花园,正午的月亮
他目睹这尚未蒙尘的景象,不
曾开垦的处女地
布莱克的病玫瑰重又焕发青春

但他始终在追问,多么急切,
  缺少耐心:
“她是谁?琼玛?伊娃?”
他的心儿狂跳,面颊通红
几乎喊出了她们的名字
这喊声解开了他的童年情结

太妙了,一册经书带来尼罗河
尼罗河带来她的女儿
不,这是更大的惩罚
当他醒来,头枕《古兰经》
现世人生中,这可人儿如花飞
逝,再难寻觅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在先人的书里苦苦寻找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来去无踪
          一直折磨着我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在先人的书里
          静静生长、爬行和悠游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上天入地,无影无踪
          思念它们如思念旧日的情人
  
          当第一只鱼渴死于水中
          这个星球就有了沙漠
          森林大片大片远去
          象一些出海的帆
          无影无踪
          秋夜里,虫声疏落
          我始终只有几个朋友
          原子弹炸出更多的人类
          我始终只有几个朋友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上天入地,无影无踪
          思念它们如思念我的前生
  
          告诉渊明,我肾虚
          水土大量流失
          篱前菊花凋落
          而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象最后几道中国药膳
          在先人的书里
          一直调养着我
          滋阴补阳
  
                              1987年12月
  
               外城西的阴晴日(选三)
  
               1.居  家
  
          好多年了,我一直深居简出
          在城外的某间茅屋
          细想那些渺小的往事
          不分昼夜,埋头读书
          或者拿盘摆棋
          静候某条好汉品茗对弈
          想起老父没有留下什么
          只留下我和一大捆宣纸
          不知不觉练就了一手好字
          桃符迎新的时辰
          便有人叩门求书
          我也乐得扯点儿家常
          然后,在庭前温酒守岁
          任西风吹白衣衫
          日子过得就这样简单
          功名早已被茶水泡淡
  
               3.出  门
  
          在我打点行装的时候
          早有人仗剑而出,行侠江湖
          他们是一些好汉,狂发披肩
          留下了一大堆功名
          从此煎熬那些小人
          在更遥远的年代
          美人们计谋着私奔
          她们吐气如兰,步步生莲
          象我这样打点行装
          想必已鼓足一生的勇气
          我的身体如此孱弱
          一心渴望久病成医
          渴望在某个早晨醒来
          突然身怀绝技
          让大家从此刮目相看
          然而,这并不是渴望的早晨
          我打点行装
          只是想出去走走
  
               5.独  坐
  
          房间里充满了药香
          这是好多年前的一天
          家人们已去户外踏青
          我独坐窗前
          靠着意味深长的药力
          翻遍了所有的藏书
          觉得自己象某个古人
          将来必成大器
          如今,我的学业早已荒废
          我老老实实地做人
          再也不想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
          每到春天家人们照旧踏青
          我独坐窗前
          只想努力面对自己
          一如面对油盐柴米
          面对一大堆儿女
  
   
              蝴    蝶
  
          当我第一次把“蝴蝶”写在纸上
          蝴蝶是小学课本中的两个生字
          仅仅与昆虫和拼音有关
          然后,它离开课本
          在夏日的草丛中飞舞
          轻盈、飘逸
          这是我对蝴蝶最初的认识
          远不及蝴蝶存在的一半
  
          一首乐曲在响
          一对古代的男女
          在一扇窗下两小无猜
          一册经书混淆了性别
          蝴蝶在飞
          我看见比音乐更抒情的死亡
          但这些都还是蝴蝶的表象
          蝴蝶最深刻的部分连接着睡眠
          庄周梦蝶,一梦千年
  
          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空灵、缥缈,又敛翅而栖
          像合上的书卷
          智者入睡了,安详、宁静
          生和死,梦境和现实
          尘世中的许多问题
          是否在蝴蝶身上得到了统一
  
          落叶凋零,一丛菊花
          在秋天深处燃烧
          我听见蝴蝶在哭泣,低声哭泣
          蝴蝶回到自身
          它小小的躯体带来巨大的虚无
          因而拒绝物质
          面对尖锐的蝴蝶
          有谁能将生死等量齐观

   

  风

这就是我倾心的事物
它是虚无,但不是虚无本身

它是风,让满树的梨花飘落
又从万里之外送来春天和草帽

温柔、羞涩、狂暴
它所带来的一切多么美妙

风筝带走了寂寞的童年
一池春水中,吹皱的月亮忍住
  了乡愁

摇曳的树叶,飘荡的云朵
少女们轻扬的裙裾与秀发

这广大的存在,以柔克刚
随物赋形,甚至借时间之名

从岩石和天空获得形式
有次,它竟然深入我的睡眠

把一枕春梦吹散
亲爱的人儿无影无踪

更大的风起于一管笔
在纸上留下疏密相间的文字

它们对疾病无益,又不损健康
然而,白质黑章,能让

山河破碎,让后宫中的皇帝
换上新装

    雪

这是怎样的一场雪
怎样的不同于以往的经验
不同于我亲眼目睹,或
描述过的任何一场雪
临近正午时分,它就在东郊
菜市场上空下了起来,纷纷
    扬扬
(当时,我正在那儿买菜)
如此不动声色,突如其来的雪
最初还以为是灰尘
继而是惊喜,是莫名的忧虑
光辉的天使啊!
我并非市场街的斯宾诺莎
我只是偶尔沉思
更多的时候蒙尘,埋头生活
如今,我已届而立
仿佛一生都在期待
这样一场降自经验之外的雪
是要让我领悟一位老人的死
还是一位婴儿的新生
抑或一座城市无可奈何的堕落

    一九八三年夏天

夏天,一个下午的偏头痛
带来激烈的言辞,开门见山
道路指向南方和北方

大路上,各奔东西的马疾驰
相爱的人儿在流泪、在告别
羞涩的连衣裙被风扬起

暮色中,古塔倾斜
宿命的鸟低飞
野花和芦苇倒向一边

青春、爱情,为了离别的聚会
那一年,一对初恋的人儿
一个十九、一个二十

    天方夜梦

头枕《古兰经》的人是否能安
  然入睡
如果他入睡,并且在梦中
和期待已久的人儿相遇
这厚若砖头的书籍,书籍中慈
  悲的安拉
是否能宽容并接受这一景象

啊,骆驼穿过针眼
多么难以承受的重负
那些流血、那些飞砂与走石
一个民族的历史,苦难的肉体
君临万物的神灵

广大的沙漠,沙漠中一度辉煌
  的城堡
遥远的阿拉伯正带来另一景象
她是谁?劳拉?洛丽塔?贝亚
  特丽契?
抑或帕斯捷尔纳克难以选择的
  两姊妹?
但她比她们更年幼,胸前的花
  蕾尚未绽放

啊,幸福的无知的人儿
你看她一路芬芳,手舞足蹈
不知天高与地厚
穿过两面相对的镜子
让满怀的童贞趋于无限

恍惚中带来不容置疑的春天
艰难地上升着的天堂
花园,正午的月亮
他目睹这尚未蒙尘的景象,不
曾开垦的处女地
布莱克的病玫瑰重又焕发青春

但他始终在追问,多么急切,
  缺少耐心:
“她是谁?琼玛?伊娃?”
他的心儿狂跳,面颊通红
几乎喊出了她们的名字
这喊声解开了他的童年情结

太妙了,一册经书带来尼罗河
尼罗河带来她的女儿
不,这是更大的惩罚
当他醒来,头枕《古兰经》
现世人生中,这可人儿如花飞
逝,再难寻觅


事物(选章)

    1.
事物从广大的内部注视着我们
看我们如何混迹于时间之中
如何振振有辞
在空间里占一席之地
如何将真理或谬误
强加在它们身上,事物不为所动
它们各行其事,又一致向上生长
其实事物本无真理或谬误可言
像广大的虚无,事物只是存在着
从不喧哗或悄声细语
千年的缄默只为了存在
不像我们话语连珠,口若悬河

    2.
我看见事物中的黄金
看见它们在美人的手指上闪光
在夜里化作辽远的星辰
星辰弯曲着俯向我们
像先师的遗训稀有而珍贵
河水从身旁静静流过
我看见天火、篝火、炉火
看见火炬在人类的手中传递
成为光明的象征
我看见劫难和永生
铁,磨亮的斧头
树木被人类一再砍伐
建造庙宇和宫殿

      3.
事物以各种形式接近我们
以香气接近我们的嗅觉
丝绸和水接近皮肤
并让我们冷暖自知
热爱美人和花朵
月亮,以及绕过家门的流水
以木的形式和我的姓氏相遇
让我拥有春天的樱桃秋天的芦韦
家园,轮回的四季

     5.
被风吹打的事物依旧是事物
完整、确定,保持着自尊
鸟栖在树梢
月亮含在深邃的井中
去年的小麦成为此刻
我们早餐的面包,松软可口
即使雨中的花朵朝不保夕
改变的也只是事物的表象
而不是事物本身
但雨水加速了花朵内心的腐朽

这是花朵内在的本质
先于存在,为我们所忽视

其实,花朵仅仅是一个过程
一种美好事物的称谓
短暂、易朽,不可捉摸
一年一度花朵开放、凋谢
一半属于未来、一半属于过去
还有一半漂浮于时间之上
在未来与过去间  花朵内部
保持着平衡

       6.
一朵玫瑰血统高贵又卑微
开在季节和空气里
被任意的手采摘
插进瓷瓶,佩在胸前
拿在手中,或弃置于路旁
一朵玫瑰从爱情和死亡中
抽身而出,被时间还原
不再是任何象征
一朵玫瑰仅仅是玫瑰

        8.
我看见镜子映出的全部事物
更看见镜子本身
这明亮的存在物,除了自己
在它心中一切都是幻影
就像此刻,我面前摊开的影集
那些站着或蹲着的我
一张张正面或侧面的脸
铭刻着过去的时光
忧伤。沉思。踌躇满志
他们是我,又不是我
日暮时分,镜中的山脉
顺应了自然的走向
镜子在我的面前
我的背后是水,更远处是山
这些客观的物象真实、确定
通常被叫做:风景

        10.
一片落叶中的禅境
被我们想象、感觉、顿悟
最后成为落叶本身
与禅境和顿悟无关
这是秋天最好的见证
从虚词到实词,空中到地面
从树梢到树的根部
落叶抚慰着我们,宽容、温情
让我们坐在秋天深处,围着篝火
歌唱寂静的大地



水 日
——《鱼凫》(选章)

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
——《吕氏春秋·应同》



1、

只有一种存在君临于万物之上。
天空一被放牧就是羽毛。铅云如诉。乌木的眸子反射占卜的时辰。在蓍草上舞蹈,在龟甲上刻下爱情,祖先潮湿的姓氏挂满嘴唇。每个正月初七开满白花,成朗朗的人日。灵魂聚集如火,一团腥光如一团白昼,日子黯淡时重返子宫。
我看见星星的脐眼闪烁在夜的腹部,月亮的银须抚摸着十五日的青铜,抚摸着手持水罐的女人。
我看见她们依山谷而居、积木为室,竹枧分泉。体内体外的爱情奉献给苦难的诗人,在胸脯上建立家园,让摇晃的岁月成为秩序的钟,乳房充满温柔的风暴。
我看见风湿的诗人如花开放,石头如花开放,浸透黑夜的灵感同时黯淡九个太阳,五行生辉。


2、

许多日子在胸前打结成心事。
男人如水在土地上流浪,在午夜敲响月亮的霜钟。依树积木,席地而居。一只蟾蜍从体内爬出,掩埋了时间。浅黑人把歌声涂在夜的脊背。亮蛇舞动 成白昼,祭龟缓缓而行,驮着日环。颗粒饱满的小麦在正午悄然成熟。
出生之日。婚嫁之日。丧葬之日。
我看见母羊放牧在天上,浅黑人和母羊有着同一的血型,被乌云打上相同的胎记。
招魂之日。播种之日。雄鸡如洪脉啼于屋梁之日。
我看见春天的小小乳房在如水的火中炸裂,农具缠满稻香,缠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目光。秋天中的秋天高悬于果实之上。梅瓶旋转于冬日,插花之手从季节的背后围来,浅黑人临窗如临盛夏。


3、

靠近十月,覆舟之水温柔如家。浅黑人临水自恋,头颅如孤崖耸立于季节之外,重量之外。移山为岛,沉木为舟,时间的树穴里歌手如云。有地籁逝为阴石之泉,其声幽碧。石窗洞开,禅鸦当空,寂静中的寂静使盲鼓成为无音之音。至阴之气自水而来,穿荡如舟。
果实傲然无枝,漠视时间的荒芜。


4、

鸟声使天空轻盈,使秋叶垂落心事。洪水过后,陶罐中的月轮晃成精液,黑发如火的少女结草为扇,临水自孕。
大盆地缓缓摊开我的生日,木质的姓氏逆水西涉,在源头遁迹为鸟,倚梦而歌。仰之其声则旷,俯之其声则沉。曲岸上蓍草竖立,向天为凶,倒地为吉。云翳之马侧卧西天,两片黄昏相对而行,阴阳轮回为蛹。


5、

白虎为道,岁月禹步而行。
我的父亲在桑林祈雨,在后山大块大块挖土,农历六月廿四,丑时,掏出他温软的灾难。
我的母亲在溪边淘米,在油灯前缝补发白的心事。
我的兄弟在乱石上拉纤,在简陋的木板房里打铁,在大街深处制作荞面。
我的情人在月亮下采桑,在明前的雨露中采茶,以棕为履,栖篁为家。
浅黑人叩骨而思,而咽于白虎之前。扔掉家园,又拾起家园。石棺分阴阳为昼夜,深水无门,月魂滴落无声。



事物(选章)


1、

事物从广大的内部注视着我们
看我们如何混迹于时间之中
如何振振有辞
在空间里占一席之地
如何将真理或谬误
强加在它们身上。事物不为所动
它们各行其是,又一致地向上生长
其实事物本无真理或谬误可言
像广大的虚无,事物只是存在着
从不喧哗或悄声细语
千年的缄默只为了存在
不像我们话语连珠,口若悬河


2、

我看见事物中的黄金
看见它们在美人的手指上闪光
在夜里化作辽远的星辰
星辰弯曲着俯向我们
像先师的遗训稀有而珍贵
河水从身旁静静流过
我看见天火、篝火、炉火
看见火炬在人类的手中传递
成为光明的象征
我看见劫难和永生
铁,磨亮的斧头
树木被人类一再砍伐
建造庙宇和宫殿


3、

事物以各种形式接近我们
以香气接近我们的嗅觉
丝绸和水接近皮肤
并让我们冷暖自知
热爱美人和花朵
月亮,以及绕过家门的流水
以木的形式和我的姓氏相遇
让我拥有春天的樱桃,秋天的芦苇
家园,轮回的四季


5、

被风吹打的事物依旧是事物
完整、确定,保持着自尊
鸟,栖在树梢
月亮含在深邃的井中
去年的小麦成为此刻
我们早餐的面包,松软可口
即使雨中的花朵朝不保夕
改变的也只是事物的表象
而不是事物本身
但雨水加速了花朵内心的腐朽
这是花朵内在的本质
先于存在,为我们所忽视

其实,花朵仅仅是一个过程
一种美好事物的称谓,隐喻或象征
短暂、易朽,不可捉摸
一年一度花朵开放、凋谢
一半属于未来,一半属于过去
还有一半漂浮于时间之上
保持着平衡
在未来与过去之间,在花朵广大的内部
保持着平衡


6、

一朵玫瑰血统高贵又卑微
开在季节和空气里
被任意的手采摘
插在瓷瓶,佩在胸前
拿在手中,或弃置于路旁
一朵玫瑰从爱情和死亡中
抽身而出,被时间还原
不再是任何象征

一朵玫瑰仅仅是玫瑰


8、

我看见镜子映出的全部事物
更看见镜子本身
这明亮的存在物,除了自己
在它心中一切都是幻影
就像此刻,我面前摊开的影集
那些站着或蹲着的我
铭刻着过去的时光
忧伤。沉思。踌躇满志
他们是我,又不是我
日暮时分,镜中的山脉
顺应了自然的走向
镜子在我的面前
我的背后是水,更远处是山
这些客观的物象真实、确定
通常被叫做:风景


10、

一片落叶中的禅境
被我们想象、感觉、顿悟
最后成为落叶本身
与禅境和顿悟无关

这是秋天最好的见证
从虚词到实词,空中到地面
从树梢到树的根部
落叶抚慰着我们,宽容、温情
让我们坐在秋天的深处,围着篝火
歌唱寂静的大地


13、

我看见事物的正面和侧面,以及
往往为人忽视的背面
在细心观察的同时,我选择着一条
通往事物内部的路
就像通往心灵的路,罗马的路
这样的路有许多条
只是没有捷径

我看见这样的事实
更多的时候,并非词不达意
而是词语被意义一再模糊
抽象、夸张、衣冠楚楚
混迹于句子之中
成为无数的词,以至
不再是那个词本身
就如一只象陷于众多的盲目
如今,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还原
琐碎、具体,丝丝入扣
一个诗人所能享有的幸福
光荣与梦想,权利与义务
抹去岁月蒙上的尘埃
给那些原本清白的词
平反昭雪,成为最基本的东西
衣食住行,空气、阳光和水
坚实、朴质、根本。语音和语义
担当起表诉存在的重任


15、

最后,深入到语言的腹地
那儿,天空高朗,流水岑寂
人与世界相遇
短兵相接,又握手言和
我将不再隔岸观火
当昔日的城堡土崩瓦解
我要重建家园
同万物一道生长,安居乐业
剑刃或杯盏
在言辞里度过一生

1989年10月—1990年10月,于临邛外城西




为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而作


1、

农历十一月廿二
冬至后的第五天
广大的成都平原以西
一场大雪覆盖了我的故乡
在我疆域辽阔的祖国
这儿被称作内地,称作大西南
雪,就在我故乡的上空
下了起来

雪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犹如仙女撒花
犹如天使展开了翅膀
捷报从天而降


2、

雪下起来了
雪在瓦上,在我们的内心
在我们的头顶和脚下

大雪中,我看见天堂在下降

雪,给世界带来天才和伟人
莫扎特与毛泽东
耶酥、索尔仁尼琴
给南方的诗人带来灵感
带来沉郁又从容的诗行
这高贵的王冠,从天而降
给冬天加冕,注入无限生机
雪,是温暖的
有如一颗老人的心


3、

野花,一枝枝火焰
在原野上燃烧
雪,熄灭了最后一枝
大地无声无息
是谁告诉我
火焰的中心是雪、是寂静
是谁在雪中吟哦
使梅花开放
这冰雪的女儿
隐忍,沉默,又傲然枝头
在她身上集中了冬天全部的美德
我们怀有的
远不及她的品格之万一
我们遗弃的
她俯身拾起,独自承担

点点梅花开放
恰如一则则隽永的格言
勉励我们在西风中坚持写作
热爱美人和汉字
并且,让一次爱情刻骨铭心


4、

这时候,乌鸦停止了喧闹
大地坦荡、寂静
像智者,又像一位
年长的哑巴
睡思昏沉的老祖母
炉火旁,她全部的身心
陷入遥远的回忆——
春花一样怒放的羊角辫
吉祥如火的嫁妆

乌鸦,当它从唱诗班
悄然退出
脱去歌者神圣的衣饰
把赞美化作沉默
把花朵化作果实
它袒露的内心
它质朴的存在
比雪更白
比白昼更明亮


5、

谁的步履踏上这无垠的白色
雪,就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抗议无礼与粗暴
春暖花开,这无辜的少女
以融化捍卫自己的纯洁

我看见雪被一再蹂躏
隆隆的战车驶过
刀光剑影、人仰马翻
人的血、牲畜的血
众多的血玷污了雪

更远的地方
一个部落在雪中迁徙
悲壮、豪迈
仿佛一个人视死如归
酋长走在人群的前头
风雪中,大队的人马紧随其后
他们饥寒交迫,疲于跋涉
远离家园和上帝
雪,目睹了这一切
宽容并见证了一个部落
最为艰难的历史


6、

雪花纷扬
整个冬天迎着西风起舞
大地洁白、轻盈
“这样的洁白里,你们
还能添加什么白色?”
曾子的话借庞德之口再次说出

白色无边无际
雪原上,伫立着几个雪人
他们大小不一,神态各异
面朝不同的方向
又同时指向伟大的童年

我,一只迷途的羔羊
夏天狂热的赞美者
蜷缩在冬天的一隅
风雪迷茫,不辨方向
雪人、雪人
快带我回家


7、

一只寒鸦掠过头顶
雪花纷纷扬扬
我听见天使在歌唱
听见成对的灵魂在窃窃私语
他们从六月远道而来
带来六月的雪,六月的寒冷
飞翔中关注着我们的生存
安魂曲无声地响起
这圣洁的乐曲为谁而鸣

啊,天空在举行葬礼
六角形的雪花女王
从王座上缓缓走下

从雪到雪
从西风到西风
谁能感知冬天的温暖
感知万物隐秘的秩序


8、

雪,下着
封锁了所有的河流
所有的池塘和道路
雪是水的另一种存在
但比水更形而上
比蝴蝶更轻盈、空灵
雪,眼含热泪
亲手埋葬了水仙
让梅花开放,无穷无尽
雪,斩断了我的自恋情结
让我渐渐长大
只允许想起童年
想起雪中的少女和初恋

那一年冬天
我们在漫天大雪中邂逅
以雪为媒,一见钟情
多少年了,雪离开了我
温暖的冬天离开了我
雪花纷纷扬扬
因为这无垠的白色
雪中的少女
我们将再次相遇


9、

我看见雪
我看见一个人清白的一生
他饱经风霜,在月夜里
目睹了自己的真身
又在冬天与雪对称

天色向晚
他向雪俯下了身子
并久久地埋首雪中
他抬起头来,开始唱歌
整个心儿感到了雪的温暖

1990年12月—1991年10月,于临邛外城西



作者简介:
席永君,1963年8月生于川西平原一林盘人家,从小对竹子情有独钟,向往魏晋时代竹林七贤的生活。1980年开始写作,师承三十年代象征派诗人张正宣先生。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数十家报刊。著有诗集《中国的风水》、《春天的木牛流马》(即出)、专著《梦诊》、《古今第一寓言——郁离子全译》等多部。目前正致力于《最美的九十九个汉字》的写作。现供职于成都晚报副刊部。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9:55:5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1:第6期《黄啸的诗》


黄啸,1969年生于新都,现在一所乡村中学谋生。有作品在《星星》、《山花》、《诗选刊》、《诗林》等杂志发表。


诗:2005—2008


《鱼洗瞎了眼睛》

鱼洗瞎了眼睛
它搅不动越来越稠的淤泥

树——在热沙里
拔不出腿

这幢房子
只有这扇窗户

另一扇——
没有


《两个车轮》

1997和2007。两个车轮
我绑上了同一辆马车

一个向前,一个退后
我身体的左边醒着
另一边在梦中

于是,我的左脸老了
我身体的左边都老了

我摘下面具
在镜前久坐
黄昏正滑向另一个国度


《后花园》

这是我的后花园
指针停在1997

你在我梦里数星星
一颗颗数出雨云

我每晚回来
在门口,再转十趟车

我不让你听见
一个新词

不让你看见
时间的秘密

我没有老
我还有黑头发


《转身》

野草不再等你转身
我的腿比我老得更快

如果坐下,石头会长进我的身体
萤火虫点不亮路灯

黑色的星星落在草丛
我已经没有眼泪

埋入土里小名
祖母不再唤它

那间黑色的小屋
她们在等我


《马家》

我每天到马家
但我回不到马家

街道两旁的梧桐要是还在
落叶便会跟随你回家

我的红砖楼正在粉刷,装修
它是一幢危楼

我曾拥有它全部的房间
楼梯、走廊和坏掉的白炽灯

老槐树又老去十年
我不向它道别

我已经回不到马家
它提前到了我的暮年


《献给冬妮娅》

冬妮娅,我爱你
你的名字里有雪和白桦林
有天空寒冷的蓝

冬妮娅,你的名字里
还有彼得堡和伏尔加河
你的眼睛也应该是蓝色的

我时常在地图上寻找
你的家,你在等我
你有一双蓝汪汪的眼睛

冬妮娅,现在南中国在下雪
很小的雪,却堆满你的屋子
冬妮娅,点燃炉火吧,我就要回家


《祖母的游戏》

一个夜晚有无数个清晨
无论侧向哪边,后背
总贴紧一个荒凉的帝国

一个夜晚有无数个清晨
那辆从来无人的深夜班车
在每个无人的站台停留

墙上的指针比夜晚更黑
祖母闭上眼睛,叫我们
找她,我们真的没有找到


《听雨》

雨在敲打铁皮遮雨棚
急促、响亮,从此就是夏天

树在远处的山坡
一圈圈膨胀——

雨停了,雨滴继续
只有耳朵能让它安静

耳朵淹没在泥土里
那是一场古老的雨


《是回去的时候了》

是回去的时候了
那辆马车在等我
它迟迟不肯老去

是回去的时候了
我吞下太多碎石
眼睛揉出越来越多的细沙

是回去的时候了
呵,母亲——
我还想听听我的童年

快挖出星星
那果实已经熟透
是回去的时候了


《火车》

天上没有铁轨
我的火车开不进天堂
它只能开向大海

我的火车是红色的
它开进大海的时候
整个大海都在燃烧

我的火车却越来越黑
越来越冷越来越小
像一颗小小的灰烬


《黑夜之花》

两头野兽低低喘息
我们的床单已脏了很久

黑夜之花在头顶开放
你的手摊开——

我不在那儿
我是一把流沙

有时,我想断然了结
让你重新成为我的肋骨

但我更渴望缩回
你的子宫


《孩子们》

孩子们活得太久
尽管隐藏了家谱和虫牙

他们活得太久
每一张纸币都破碎而厌倦

惟有你和泉水还在第一天
我的钥匙够不到你们

孩子们活得太久
他们把家安在了病房


《三月,我的大平原》

三月。我的大平原
油菜花开的是哪年的花

儿时,蜜蜂蛰肿的手心
今天还在嗡嗡地痒痛

呵,那些年少的我
从每一条小路迎面扑来

三月。我的大平原
那远远跟在后面的是不是我的母亲


《窗外是五月》

窗外是五月
风里有麦香

而昨天,麦苗正青
油菜花刚刚开放

你把肺撑开
然后久久憋住——

今夜听到蛙鸣
稻谷明天就熟透粮仓

呵很快,天就黑了
黑得不需要眼睛


《折叠》

我们把两列相反的火车
一次又一次
折叠在身体里

然后
又一一拆开

在清晨
在越来越浓厚的雾中
火车从铁轨上静静压出

它的每个轮子
都安装了消声器


《往昔》

我回来的时候
新都已经入睡
一城灯火还在等我

多少年了,河流已经改道
门牌也该换了号码
那些漆黑的窗口没有眼睛

今夜,我要在广场的每条长椅上
依次坐过,但不能
像乞丐一样躺下去

今夜
我要开走那列生锈的黑火车


《我不能说话》

我不能说话
一开口就会蹦出一只乌鸦
更多的乌鸦堵在喉管

不能书写
笔管里全是乌鸦的血
它们把我掏成巨大的巢穴

不要盯着我溜青的下巴
和刚修剪的指甲
不要盯着我,你没有透视眼

当我吐出最后一口气
它们乘机溜走
在黄昏的树枝上高声喊叫


《黑夜的秘密》

在黑暗中我们相互抚摸
手像眼睛一样准确

我们只剩下身体
仿佛永远有一个陌生的身体
像一扇门正对世界关闭

两片重叠的大海
两具艰难的容器

我们被宽恕——
因为,大地正被星空宽恕


《我们的自由》

铁钉穿过肉和骨头
然后深深地钉在了木架上
铁钉穿过肉和骨头的时候
血洗尽了肮脏的铁锈

我们仍旧未能相爱
仍旧未能将那面旗帜
融化在悲弱的血肉中

我们把他留在那儿
用黑暗喂养他
我们因此而自由


《守墓人》

一个弃儿
我们领他回家

又再次抛弃!

他退回来处
狗一样守望——

在他眼里
我看见了我们的父亲


《黑雨》

世界越过了界限
在它的黑雨中

我们躲进坚硬的果壳
我们仍被淋透

死者叫喊着
快把家搬到高处

当大地成为海底
贞洁,也换不了鱼鳃


《交换》

他们交换甜汁和毒液
在地下室

交换黑暗
在黎明和正午

交换蝴蝶
在冰冷的焚尸炉


《当我许多年后回来》

天已经晚了,当我许多年后回来
每一条路都隐没在夜色中
远处的灯依然在它的远方
我的指尖依然在痛
但是,天已经晚了
当我许多年后回来
所有的路都在我们身上消失了


《你给我的,你已经忘记》

你给我的,你已经忘记
它至今还向我倾注
你从未离开。我仍在抚摸
你的睫毛、你的腰肢、你的温润的嘴唇
我要倾听就闭上眼睛
花朵要凋谢,我只能强迫
火车后退,把熄灭的站台一一点燃
十年、二十年,然后我们
都老了,我仍在完成你


《门牌号》

十年前,你住这儿
你有两个门牌号
1988和1997

你搬家了,忘了带走它们
新的门牌号,我始终记不住

我还在老地方找你
把门上的铁锈敲落
里面只有空荡的回音


《亡者书》

我在这儿等你
我忘了我是一截骨头

忘了从你身体里
带走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我的嘴唇仍在你的嘴唇上
深深吮吸:痛苦和谎言

你一天天衰老,一天天走进
唉,你是一块迷途的胆小的骨头

来吧,来吧,我在轻声唤你
我同时听见了我的名字


《一个人打灯笼》

一个人打灯笼进村公所
被当作疯子撵出来

两个人打灯笼进村公所
他们的家人接到通知
三天后在派出所领人

十人人一百个人打灯笼
进村公所;第二天
整个村镇像瘟疫后一样安静


《如果杀一条鱼》

如果杀一条鱼
而水缸里刚好一条

如果杀两条鱼
而水缸里刚好两条

如果杀十条鱼
而水缸里只有九条

我要躲起来
但不躲在水缸里


《洗澡》

他每个时辰洗一次澡
睡着了,到点就醒
三千年洗脱了黄河

还是脏——今天比昨天脏
下一刻比这一刻脏
公元后比公元前脏

三千年,他终于把自己
从皇帝洗成了总统或村支书


《海啸》

洪水退后,我们相互传说
不会再有灾难了
(我们也曾这样传说——
战争、瘟疫、饥荒……)
我们安埋亲人,像在大地
播种种子。我们找回了
惊散的鸟群和夜晚

不会再有灾难了,父亲
说得那样诚实、悲悯
像遗嘱,像所有死去的人
用单一的声音在他嘴里说话


《陷阱》

我们会离开,会同房屋
告别,同你的嘴唇告别

另一群人留下来
同时留下荒地和锋利的暴雨

他们试图背叛我们
但时间强迫他们驯服

他们找不到木船
我们挖好了陷阱


红砖楼

上卷



必须不断重温青草郁郁的废园
经历了的童年才能拥入胸怀
这精深的工作,像动物
细细咀嚼胃中的午夜

哦,我们脸上纯洁的光阴
那个少年曾经怎样、怎样地
从眼前这条田埂上跑过
我的手指触到了他温热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已长大成我
一阵幸福而微痛的颤栗
把眼中景致摇晃得太模糊了

哦,在这深深迷失的春天
我感到源头的泉水依旧那么清冽
那么柔软地向心房汩汩流淌



童年尚未完成。每一次回访
都有毫无准备的惊喜
它无限丰富
像泉眼植入地心

它因你再次加入
野苹果林一样在风中壮阔
那些散失的从未发生的景象
生出细腻、温润的轮廓

哦,我单纯的幼苗
二十年后依然可以浇灌
让它生长,暗自丰茂

我们的另一处家园
那清凉的庇护之所,向我们的心灵
不断注入善良、温柔、羞怯



我将怀着羞怯向你诉说
春天。草地。和同样羞怯的花朵
哦,蝴蝶飞过了院墙
向你诉说空气中悄悄增加的湿度

我还将向你诉说童年
长眠的鸟儿没有醒来
那条变浅的河流已不能淹过双膝
哦,上升到树冠的乡愁

愿你乐于倾听,牙齿
轻轻咬着手指,沉迷的眼神
有细细的温暖、柔顺

我会沉迷得更深
带着你,也带着风筝
在田埂上一溜小跑就回到了童年



你会怀着隐秘的喜悦
长久迷失于这片明亮晕眩的金黄
当你试图越过它回到往昔
当那群孩子嬉戏着

在高过他们头顶的菜花丛隐现
哦童年,树木的黑色根须
我经历过吗?那个奔跑在
农家小院和上学路上的孩子

让我深深迷惑:我是有别于他的
另一个人,是远离树根的高高的树冠
是两个梦境重合时长久的晕眩

失去的永远失去了
那些既不能连缀也不能展开的
片段,构不出你完整的童年



我又听到了那一声鸟鸣
隐约。仿佛来自并不存在的幽秘处
是让你深深迷失的那种声音
是让你在童年一听到就想飞的

那种声音,多少年了
我没想到它会那样持久
没想到我再次听见
它的馈赠已经如此丰盛

哦,喉咙间湿润的露珠
它正在覆盖下来的柔软的羽毛
一阵幸福的晕眩和解了童年

天空会降得更低——
小到剩下一声鸟鸣
小到一个小小的欲望就胀破了它



我曾守护一只鸟儿长眠
那是在春天。废弃的后园
它睡得太沉,没有醒来
暮色萤火般浮起闪闪灯火

呵,童年的秘密
弥散在左肺的潮湿气息
神圣。隐秘。羞怯。
呵,园中的青草没有长高

这柔弱的世界适合你善感的秉性
再坚硬的事物也经不住
羽毛轻轻一拂

就此你可以回到童年
沉迷的鸟儿张开眼睛
惊喜中闪过一丝狡黠



它如此无畏于众人
这纯然的歌者,舞者
当竹叶贴上你的嘴唇
鸟儿便会欣然应和

这并非技艺
它缘自未曾成熟的
心灵,方能吹奏
鸟儿谙熟的乡音……

哦,你耳中的高树、流泉
它同样惊异于自身
毫无警觉的单纯

如果不能重复,它反而
庇护了童年的根须
只要你不断返回那偶然的静瞬



抬头就是满天星星
它们一颗未少,无知的童年
曾降至我们额头。醒来
依然嚷着攥了满把

二十年了,仿佛再未看见
那么多日子我在哪儿呢
总该有抬头的闲暇吧
它们从未远离,它们永远在

“那是想起来就甜蜜却不再做的
儿时游戏。”没有谁稚气得
突然惊叫:星星,满天星星!

久久仰望吧,不要想
不要说出,直到蓝色星空
在渐渐迷幻的耳朵里嚯嚯旋转



这樱桃般串串成熟的星星
盲目无知的孩子比我们
更能强烈地感受,它们
仿佛高过了时间的穹顶

他们在草地上反复数点
直到星光在困倦的睫毛上微颤
熟睡之后又被带入梦中
这不断旋转的古老摇篮啊

待他们长大成人,亲切的草地
被收回,不再轻易打开
他们的心灵有露水不能分担的

沉重。但在仰望之间
那道斜坡复现。星光还在
流入,我们的心还能接收?



有时,我会怀着惴惴羞涩
眺望童年,像窥视
别人的秘密,在油菜花
遮掩不住绿叶的时候——

从童年到童年,一天紧挨一天
太慢了,你曾担心永远脱不掉
那张娃娃脸,而久别的儿时伙伴
在墙脚突然捂紧你的小名

如果回去,他会被自己的问候
吓哭。哦,你这陌生的不速之客
你并不能让他相信

并不能阻止他滑落水中——
这危险的记忆,他不知道
他正平安地看着自己哭着爬上岸

十一

这灿烂的大海宛如记忆
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荡漾
它如此完满。静静
淹没了四月和村庄

呵,簇簇晕眩的金黄
仿佛一次久久迷失的眺望
快要触到童年微涩的时光
一个逃学少年的身影在土埂上

在高过他头顶的菜花丛
迅速朝这边躲闪。这盛大而易逝的
春光,允许你在一年一度的期待中

怀着恰如其分的忧伤。当它在暮色中
暗淡下来,当飞鸟掠进视野的苍茫
我是那么清晰地接近我的前生


中卷



一个县毗邻的两座小镇
从新民到马家,公共汽车十分钟的
柏油路,一个人花费了十年

十年——,从一座平凡的小镇
到另一座平凡的小镇,有多少
不愿言及的隐痛在这不经意的
变动中,被善意地遮掩——

呵马家,同样的习俗,同样的方言
同样的人改变了隐秘的内心
是青春的代价过于昂贵
还是到了被迫改变的年龄

对往事,这陌生之地
有助于遗忘,还是有助于
在孤寂中更加热烈地记起



一个人要被伤害得多深
才能在失眠症中
尖锐而非温存地忆及往事

无可救药的单相思——
把豹子放逐到月亮中
让它的胃拍打那辽阔无边的荒凉

它的食物将被扣除
它的幸福将被取消
它的尸骸将被遗忘
爱因孤单而难以启齿——

入冬了,风从德阳吹向马家
从怀乡病吹向卧室
单人床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
却不能承受一段悄悄展开的忧伤



永远的单行道,没有站台和渡口
也没有模糊的不断挥动的手巾
有什么在你心中迅速下沉、丢失

不断地永不回来地丢失——
泪水需要多大压力
才不会上升到眼睛,她在暗处
盲目地追逐汽车扬起的尾尘

这千篇一律的浪漫镜头
你将幸福而感伤地反复
制作,直到完美

“真的,它确实达到了尽善尽美”
所有人将被感动,“汽车
应该慢下来,仿佛要停住——”
老套的影视镜头我们愿意在生活中目睹



马家已经入秋。从另一条路
回红砖楼,但落叶
还是从去年开落的地方落了下来

纸笔收拾好了就别再动
你那点小小的羞于启齿的哀愁
会被夸张到不恰当的高度

如果感到冷就穿上毛衣
夜晚长了就多找些事
看看电视或听听磁带
四盒赞美诗可以一遍接一遍地听

“没有什么让我不能释怀”
往事我已经愿意试着回忆
“其实,我一直是有福份的人”
什么时候你学会了如此体惜自己——



小镇的梧桐带来落叶
风吹进周末更加空荡的红砖楼
而怀乡病吹入了你竖起的灰色衣领

“我把毛衣忘在了德阳还是新民”
近乎彻底的单身宿舍
成全了朋友们的善意
“买些日用品吧,看在生活份上”

还有什么是必需的
当尖锐的往事缓成一道斜坡
才体察了自己无可救药的软弱

再一次站台从快要埋入睡眠的大脑
升起,再一次试着从离去的地方再次离去
不是为了背弃,而是
为了更深更痛苦地学会去爱



秋天比回家的路更要漫长
在晚饭还没有染上浓重的怀乡病
之前,你还来得及起程

而你总在等待那辆空荡的
收班车,空荡而苦涩
“所有人都回去了
我是唯一还在路途的人”

红砖楼临近岁暮,在骤起的风中
才想起屋子还没有装上窗帘
单人床还没有蚊帐

两小时的旅程漫长过一生
“不是我不愿回去,而是
汽车已不能后退回到往昔”
最后一次旅行你只能推迟到暮年



旅途,像落日一样无可挽回
如果不是在持续不降的高烧中
你怎么会看见它被一只蝴蝶拯救

你要的车站早过去了
当时你在梦中生病,没有人叫醒你
你的服饰和外地口音
他们以为你也去同一地方

其实你一直假寐,并把感冒
夸张到吓人的高温,以此
躲开了内心的焦虑和邻座的善良探询

你要去的地方没有在旅游图上标出
也无从打听,它每天
都在变换着街道和门牌号码
变换着当地的特产和气候



多少年后,才从一张照片得知
德阳我曾经去过并生活了五年
这是真的吗,一张照片值得如此信任?

“是另一个,我一直脚不出户”
街道、电影院、小食、横穿城市的河流
这些要靠悲伤的记忆才能打点的
事物,我们并不能承受太多

正如一个人的爱情史和离婚史
正如蜡烛燃着,人不再回来
一个影子俯身于微暗的火光

才能忍受照片上的霉点,忍受
自己曾被另一个人借用
“也许,是他代替我
经历了那场可怕的婚姻”



这样巨大的城市,不会察觉一个人离去
不会察觉一个人的悲伤得不到回应
空出的职位迅速被另一个人享用

你醒来,是在旅途的旅馆
抑或自己的单身宿舍
白色的墙壁,孤单的白炽灯
可以回忆,但悲伤必须另一个人承担

那座城市即使在记忆中浮现
它还是太难以确认了——
我是否替另一个人记住了丧失的记忆

照片是真实的。那么我就是幻影
列车从强烈的阳光驶入长长的隧道
醒着的人要被迫入睡
他用尽了预备的食物和水



我曾预言了这场婚姻
内心的痛苦是否就会减轻
呵,适度的宽慰是有益的

当你把经历过的往事
在记忆中重又经历,“我努力过
但还是走到了今天”。那么,
你是否就可以感叹:呵,命运

而我更愿意相信
“是我自己成全了对自己的预言”
一个华美的白日梦

人怎样才能修改他的过去
像一首诗在修改中臻于完美
多么美妙的迷幻剂,另一条小径
抑或只是今天投在水中的幻影

十一

用一个夜晚来经历,然后
要用一生来追忆和忘记
是幸福也太漫长了

我这样不动声色,因善良
而屈从于内心的软弱?
“呵,正是痛苦使事物具有了深度”
对一个人平淡的一生并不必需

德阳和新都,毗邻的两座城市
却分处在不通班车的两个世纪
我的世纪已经过去了

川西的阴沉天气压低到眉头
“那个夜晚是不真实的,是梦
过于丰盛了,而你将它摆上了餐桌”
多年来我已习惯了这份早点

十二

这个女人我曾经深爱
我了解她。她左肩的黑痣
她经常疼痛的胃和嗓子
她的不太饱满的乳房

腹部长长的疤痕——
我们的儿子从那儿诞生
我爱她。尽管给了我如此多的
伤害,但是我承受

噢,善良而柔弱的女人
你应该得到你要的爱和幸福
如果也有痛苦,愿它们不会太多

愿你的笑容还有着让我心疼的淡淡忧伤
愿我们一起的日子,当你记起
除了苦涩,还有慰藉、还有温馨

十三

当你在电话的另一端痛哭
我是怎样才抑住了内心的悲痛
爱已经丢失,永不再来

你的泪水,你此刻的无助与孤单
你微微颤抖着的瘦小的肩头
我本该拥你入怀呵——
让我心痛又让我心爱的女人

爱已经丢失,永不再来
幸福是不是太易碎了而难以拾起
我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
比安慰更徒劳,更软弱无力

当这伤口永远醒着
爱已经丢失,永不再来
要多少年这声喟叹才能随我埋入尘土

十四

有一天,我们终于老去
不敢彼此相认。哦,命运
会怎样修改我们彼此熟悉的面容

那时,我们不再对生活怀有非份之想
满足于日常的爱情,财富和痛苦
往事也有了更深的体谅
它们不再那么猛烈地摇动内心

几十年不再见面,也不通音信
写你的情诗,为了某种正当的理由
你已经丢失或毁弃——

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
是否在我们内心摇晃着同一往事
但我们已认不出对方,临到末了
像两位陌生的老人谈到当天的天气

十五

就这样静静醒来,眼睛张开
就这样再次成为失眠者
“没有什么惊扰我,只是
我已养成了这样不好的习惯”

没有月光,但还是能看见窗外
槐树的枯枝,它们
像往常一样没有变化

书桌和椅子,我呼吸到它们
浅浅的睡眠,不要侧身
让单人床发出轻细的响声

继续睡吧,还来得及
再睡一次,如果是夜晚的光亮
影响了你的睡眠,那么
把脸深深地藏进被盖里

十六

请允许我赞美,请允许
我凝视的眼神闪过一丝感伤
哦,你额头上明洁的光辉
你未曾成熟的心灵

请允许我说出你眼中的蓝
也请允许我怦然心动
请允许我将快要说出的
又紧紧收回

你还未曾经历,而我
已在感情中历尽沧桑
请允许我深怀自卑

请允许我在你眼中做梦
暗暗加深的蓝色,成全了
我的痛苦和美梦


下卷


这条锋利的河流带走了多少
落日、紫冠、锁呐、草鞋
谁幽暗地听见,谁就会
在一个个逝去的王朝

徒劳翻阅自己的影子
在时间幢幢幻影中错失
“也许目睹自己的前生会惊厥而死”
这锋利的河流啊

目光苍苍的歌者而今安在
你说,他以苛刻的韵律平息了
穿过他身体的河流的呜咽

坚贞的黄金保藏在他精确的
词语中(一把锁住河流的锁?)
他们在那儿沉默地活着



我已不能说出我的内心
我对自己怀有深深蔑视
春天了,气温每天在升高
花朵每天在开放

是什么使骤涌的激情
迅即暗淡?哦,春天
胸口沉闷的鸟儿
从幽闭到囚禁

为什么你还在孤寂中热烈守望
为什么还要隐秘地谈到蝴蝶
(你说,蝴蝶有惊心动魄的美)

我知道,我深深羞愧
我已不能承受自己沉重的柔情
我对自己怀有深深蔑视



是什么使我们的内心
变得阴暗、昏沉
二月,还低在眉头的阴云
空气中弥散着过多的埃尘

一个世纪过去了,一生
还要继续。尚未到来的事物
充满了艰辛。一场疾病
转化成难以根治的慢性

哦,激情,如何得以持续
无人倾听的时代
是内心深深囚禁的时代

痛苦,柔情和春天
请洞悉他缄默的嘴唇
仿佛紧含了一场苦涩的风暴



多痛的嗓子才配歌唱
生活:我经历,并忍受
爱情:我付出,但收回
把你抓紧的手松开

春天如同速退的潮水
呵,反复迷幻的年岁
我的额头有着沉钟的闷响
我的身体被无端举到

空中的平台。晚餐你得艰难
下来,那坚硬变调的面包
而蜡烛,必须高高点到上面

它太高了!我无力抓住的
空幻之美。我将死去,把血脉中
代代相传的痛苦归还天空



夜晚并不因殷勤的吁请
更多降临。它自有时辰
它一到来,万物即被恩准
把自己散开,不再被劳作抓紧

但是,如果这黑暗
已不来自荫庇的天空
而始于人心,那恣意的睡眠
将危机重重,即使警醒

也只能紧张地假寐
“如同胆怯惊惧的刺猬……”
黑暗把巨石搬进了胸腔

泥塑的嘴唇吐出火焰
“请允许我上升,请生出光
把胸中的巨石缓缓移开……”



伟大的工作已告完成。这大海
这水银稠密的金黄
哦,阳光炼制的沉沉迷香
我回到了童年,带着心灵的丰富

不能眺望,即使隔着灰暗的
玻璃,即使暮色苍茫得
只剩下迅疾掠过的淡淡鸟影
哦,时光,当你轻轻说出

那难以名状的忧伤比生命
更古老,一阵烈风是那么柔弱地
簌簌摇晃了树林

你感到了衰败?在盛大的幻影中
我抓住了蝴蝶
但抓不住蝴蝶之美



你要尝到这串葡萄
吸入的比阳光更多的黑暗
尝到纯甜中静静转化了的酸涩
尝到被诅咒的沉重的劳作

和深隐其中的恩赐
一双粗糙的手摘下它曾激起的颤栗
那枯涩的眼睛因它过分饱满的
汁液,再次涌出泪水——

要尝到其中的怜悯
像葡萄园一样壮阔,像籽粒
一样细小,坚实

那倾不尽的酒杯永远向你
倾注,当你已经满溢
他的爱仿佛才刚刚开始



春天一夜完备。哦,它们
有我梦想不及的宽广
那倏然静息的金色之火呵
我听见众神在齐颂

不如说是淹没,是饱满的
大海之涌动,是燃烧
哦万物,如此驯顺地
服从于一个伟大的意志

我终于从故乡重返故里
没有路程,却用尽了灵魂
全部力量。我倍感自豪

敞开吧,扇扇窗户;敞开吧
深深紧闭的羞愧。那迫人的气息
要向我心中吹送大地和季节的精魂



一次远足,把身体转移到一个陌生的
地方,不熟识的庄稼、路径、院落
不熟识的河流、面孔
看似熟悉的事物却有平常

不经意的清新。三月。迷乱的烟花
“该会有一场爱情吧”
在转过了这户人家又转过了
另一道弯之前:迎面就是桃花

会想到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像嗡嗡鸣响的蜜蜂
迷失于灿烂辽阔的金黄

要是花粉对阳光响应得再热烈些
要是风柔得足以吹入胸膛
“我在童年,梦中,还是前生?”



在后阳台下的栗树林里
鸟儿脆然啼破贪眠的露水
它们快意地弹奏清亮的
曦光,爱意绵绵地相逐

我以为它们会被昨夜的大风刮走
或者毛板栗一样满地吹落
它们怎样度过的一夜呢
笔直的树干弯出飓风有力的孤度

定有不为我们所知的恐惧
被它紧张的羽毛收紧
天空骨节一样瑟瑟抖动

但它们惊喜地确信了这个清晨
我想,每个从昨夜过来的人
都会变得柔软、湿润

十一

它蜷伏在黑夜中
一任黑暗浸入自己的皮毛
造物赋予的听觉的敏锐
像绵密的网张开

它整个是安谧的中心
驯顺地服从于忠实的本性
当我们深夜回来
它已认信了主人的朋友

如此速然,比人更甚于
体察。我感到它眼睛一张
那久已熟悉的迎接

它礼貌地挪了挪身子
像要在心中,为我们
空出更多的地方

十二

毛毛虫的春天。它在草丛里
匆匆爬行。缓慢、笨拙
它几乎是盲目的,尚未赋予
全部的感官和痛苦

小时,我曾被狠狠吓哭
脖子突然一阵毛软软的蠕动
这丑陋卑贱的生命
超出了爱、理智的测度

它服务于物性
造物那用意深深的意志
它更懂得顺从

在生命完成之处
一只蝴蝶翩然飞出
这为造物惊羡的美——

十三

我能站在这热烈的风中吗
像恭敬的树木被哗哗吹动
像鸟儿快意琅琅的惊叫
这催逼万物丰茂的时节呵

我能无愧于这吹拂吗
如果我领受,我必须问
我心中还有多少泉水在流淌
还有多少爱可以去爱

还有多少柔软值得世界塑造
它从未放弃,而我的手在滑脱
鸟在风中急转得越来越高

“必须产生内在的神性要求”
我感到胸中有澎湃的气流在涤荡
在应和,那再次紧紧的把握

十四

没有谁比他的脚爪更为空浮
这虚空的银狐。当你醒来
他会倏然潜入幽深的镜中
直到背脊抽出丝丝凉气

古曲的庭院。潮湿的朽木气息
月光把事物坚硬的界限溶成
一片空濛,我感到曾在这儿
栖居的祖先的灵魂都已醒来

这些饱阅人世的幽灵
静静漫游,它们不再咳嗽
不再据有痛苦和幸福

如果在树枝和花叶上憩息
那是自由的留驻。哦,有一天
我也会轻悄把他们跟随

十五

当黑夜塞满空虚的
阁楼,穿廊和储藏室
这废弃的近于坍塌的建筑
即刻森然、坚实

呵,这断砖残瓦
这不断震颤的楼板
曾承受着坚定有力的脚步
呵,远渡重洋的尖顶

惟有钟楼保存完整
高高的大理石穹顶,向上、向上
它是否摇醒过四围的群山

当星空终于向庭院倾斜
你是否已经足够饱满
心怀平静的喜悦欣然接受

十六

恳请夜晚恢复童年的星空
让梦缓慢有力地旋转
恳请万物低下高傲的额头
满怀谦卑地溶于徐徐吹拂的风中

溶于渐渐辽阔的宁静。恳请
相爱的人相互拥有,共同提携
哦,他们紧紧缠绕,贪婪吮吸
肉体和灵魂的芳香

那古老的颤动,那完美
健康的慵倦。恳请
大地接受,天空开放

“我们曾经试着去创造”
在如此巨大的覆盖下,恳请
星光将我们置于明亮的照耀中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9:58:2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2:第6期《子梵梅的诗》

尖嘴鼠离开的清晨

也许我拒绝进食委实不对
我在墙角给尖嘴鼠留下的粮食
确实是精心设置的陷阱
这我知道。人的出生都是这样自制罪过的
但投毒于兽,并非每次都在期望击中要害
看起来,我的手段不过是对自己的一段嘲弄
我决定把门后的粮食拿去扔掉

然后,我得想办法去吃点东西
可笑啊,不是想做一名饥饿艺术家
人的精神胜过肉体的养育,这是谁的虚妄言说

我匆匆起床,虽然把一把盐错放在豆奶里
使第一口液体咸涩难耐
我还是很快就与早晨达成和解
喝下它,表示我愿意平心静气出去献丑
且无所谓献丑。有时还会赞美火车的慢点
和独自一人坐火车长途跋涉前往投案自首的凄惶

■ 要迫使生活产生意义

很多人提前来到操场演练
要操持的事业还有极其漫长的路程
是否甩开手臂加入他们的行列?
当我耽溺于考虑,园丁老朱把绣球花端到我的面前:“你看看,
你看看,红白黄五彩。还有什么比这更使我觉得,
孤独种花是一种最好的养老乐趣!”

我颇为赞成,甚至还要把树下的车前草看作是对我的激励
我要把它逼视出哪怕非常牵强的意义
以便支持我今天继续紧跟在小邱身边学习跑步
以期把身体培养成形而上的白又胖
把它平安地送达你的面前
让你摸摸它的柔软是多么真实可触啊,生活多么优裕啊

■ 今年比旧年广阔

在我消瘦的2006年,因为无边的地理
我曾放弃一些追求。理想主义的颂歌狗尾续貂
门庭四顾无人,一度人心涣散

可是今天我必然愉快。长长的假期即将来临
这意味着很多秘密可以再次被你瓜分和享受
虚无主义应该来一次庆功晚宴,然后请它速速离开
金边吊兰要从书架上拿下来去种在后花园
把书本还给书本,牛羊还给栅栏
陆地还给蚂蚁、树种和虫豸

把天空的跑道清扫干净,流云尽除
然后,把我还给你。

因为无边的地理,今年比旧年广阔
我们的孩子遍地奔跑
我们安居在熙熙攘攘却无人能识的第三个城市
有第三世界的清贫和外人无法洞察的
漫长的搅拌,疏离,交融,与恩爱

2006-5-16

■ 叛徒之美

台阶擦干净了,露水正在干涸
我坐在上面
“我看见叛徒在飞
还飞得挺美。” (王小妮)
街上人来人往,
白衣黑衣混迹,无法辨识叛徒
他们看起来都没什么错
我的眼神也没什么错
叛徒之美
美有所痛
而我们未知

■ 假声

请在电磁的另一端为我充电
在一个MP3小小的芯片上录下我新近学会的假唱
今天你不在这里,你在远方之远
我用耳麦塞住双耳,只让假声服膺于孤单生活所需的嘶喊

■ 这几年

这几年,我只和一个人有关系
他是马戏场,图书馆,海边,婚姻外
时隐时现的头颅和姓氏
终身未能逃脱玉石俱焚的焦虑

未知别人是怎样调制那台瘸腿的风琴
让它发出虽然不属于它自己却仍然别致的声音
而他一边焦虑,一边依然可以很好地跟上节拍,脚趾微微抖动
在疲倦的无人的午后
唱得摇头晃脑,忘乎所以

■ 倒映

倒映的树梢。他倒映的动听的谎言
倒映的天空。他倒映的逃跑的背影
我以为神速,能捉住他的一条腿或胳臂
但他隐没得太快,兼因倒映的缘故
他混淆于暧昧的夜色

■ 朱雀的故事

我带着我的一半行程,而朱雀带着朱雀简单的心脏,这样上路。
出于对隐患的消除和照顾之心,我给朱雀修剪了利爪
它在我的胸脯安全地跳跃,现在在案几上成为乖巧的木雕

这个故事始终藏匿着一个结尾:
要么朱雀死去,要么我的期限未到我却先行告退
抛下它去一个新地点。不知道。
有追根究底的人终日追悔并力图寻求入口,他
无法进入这个故事,又无法自圆其说
始终未知那只朱雀的命运,到底是死于自然的疾病
还是死于自取其辱

■ 活着是一种失真

有人上楼,逐渐浮现他那在几秒钟之前
还让我处于猜测和想象的完整的身体
并于瞬间把自己挤进门缝,告终于彻夜无声

有人下楼,头颅慢慢沉下去,然后被一座大楼所清除

可是我在街上遇见他了。
他只不过是去小杂货店买了一包香烟
他只不过消失了一会儿。当我还沉浸在他离去带来的奇妙的哀伤
却见他回来了,我失望于没有完全释放的短暂的哀伤
然而一时又无法高兴起来。

我为什么那么热衷于他的离去
实际上谁都舍不得出去,都在陆续回来
“这世界是冒险家的乐园,不怕死的都可以出生。”※
我害怕失去他们,又不愿看见他们这么早回来

注:※句摘自大解的诗歌。

惊险

我愿意我隐隐作痛,而无人知道
别人的阴影投放在我的脊背,而我无觉察
所有的谎话都很美,我愿意假装不懂分辨地倾听
我交代我的父母为我准备一句墓志铭:“她是我们的好女儿,
她卒于她的原谅和替你们做的大量隐瞒。”

2006-11-28


假声

请在电磁的另一端为我充电
在一个MP3小小的芯片上录下我新近学会的假唱
今天你不在这里,你在远方之远
我用耳麦塞住双耳,只让假声服膺于孤单生活所需的嘶喊

这几年

这几年,我只和一个人有关系
他是马戏场,图书馆,海边,婚姻外
时隐时现的头颅和姓氏
终身未能逃脱玉石俱焚的焦虑

未知别人是怎样调制那台瘸腿的风琴
让它发出虽然不属于它自己却仍然别致的声音
而他一边焦虑,一边依然可以很好地跟上节拍,脚趾微微抖动
在疲倦的无人的午后
唱得摇头晃脑,忘乎所以

倒映

倒映的树梢。他倒映的动听的谎言
倒映的天空。他倒映的逃跑的背影
我以为神速,能捉住他的一条腿或胳臂
但他隐没得太快,兼因倒映的缘故
他混淆于暧昧的夜色



木书
第一页:知遇

就在昨日,书写还在持续,还在发出鲜活的哔剥声
接骨木尚未拆除拐杖,夜比陶罐密封
酝酿着快活酣畅的醉意
乐章随着司琴手跃上金石之弦
什么都值得宽谅和赞颂

相遇让我知恩,一滴血无声地融入一滴血
雪下得有多厚,路途就有多温暖
并把水中倒影看成迫切涉淇而来的好青年


第二页:雨水

旋即,一场灰蒙的雨水使草叶膨胀
小提琴的音阶越来越低,低得使你陷落,陷落
消瘦的纸张被突发事件强行挤压,变得奇脆
七日。奇崛的七日炼狱,一团软弱的火焰
发蓝。甚至有些暖意,围拢着要我向恩怨致敬

从此,我依赖猜测度日如年
谁突然抽出梯子,把我拉入白发的惆怅?


第三页:思无极

游戏摆弄成塔状,不允许我推倒重建,或哭泣一回
窘境到来时,他还在辨认:
多谢天地,乌云使你看不见我的悲伤
你看不见我

而思无极
而锋刃迎来迟钝的暮色
让我以为来世可期,还在做着各种无聊之举


第四页:祸福

这样,上半生的祸福,将流向下半生哪座狭窄或宽敞的海口?
睡莲的睡卧里有致死的天机,不幸无意中被一个圆形的嘴唇所吐露
2004,尖锐的紧张和风暴中心的爱
把所有的句子压弯
一年后,我无法辨认镜中人鬓边的风霜
由哪一阵冰雹和大雪凝结而成


第五页:无常

现在,我始终无法清楚,他在一个明朗之夜
突然经历命运的销蚀,死去复生为哪般
玻璃幕墙的光晕,宠坏了我的梦想
直至一只画眉鸟的橡皮嗓子唱出笼中的仇怨
我才不得不走向幽暗的甲板迎风流泪

愧疚和罪责被我无限地痛恨
丹顶鹤吞吐云雾,颈部的缠绕疯狂无声
迫使憧憬的神色一下子跌入沉寂的回忆之屋

怯懦让人惊心,安静使我哀悼

被无常和自身的寒冷一遍又一遍地复述
一切远没有结束,却不懂得如何重新开始


第六页:恳求

木啊,木啊,让对抗结束吧
晚年烛光里无辜的浊泪,提前滴落在手背
而我终生未能绕过你端在面前的教训
把失败一饮而尽
把一次又一次的恳求,磨得更薄,更合身


第七页:不安

体内的徒长枝需要修剪,但
园丁的信念与身体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
不安的哀伤的春天。体内甲板上变脸的风景
当时光之舌吸干了日晨的雾岚
你还单纯地依据湖水辨认跫音吗?

如何拿掉身上的暴虐和呆痴
如何让肉身休息,让灵魂回避
被描绘的那个人,有着尘世怎样的孤独
被建立,被拆毁,永不终止


第八页:春光

虚薄的春光走上断头台
五月医院的鲜花朗然出现在药桌上
照耀在我的肉体的疼痛上
你不去觉察,箭矢已经百步穿杨
手术刀的热浪蒸腾着,翻滚着

破碎的兰花患上了眼疾
发皱的湖水弃绝留守的天鹅
机场关闭了,滑翔的是你的牙齿
把樱桃甩出万丈之远,却没有停止颤抖


第九页:无端

忆洲宾馆,多少年后,你空悬的手臂才会合拢到我的腰肢
让我咽下咬碎的核心,把一夜的凶狠当作无端的起风


第十页:空心

灵魂的事等到肃恭的行礼之后再谈论
给夜来香的唱词等夜更黑更深时再吟哦
那时空想不必模拟就现身于你之所需
虽然,日常的琐碎轻易就会摧毁一座幻化帝国的根基

我黯淡的病体剥落一些尘灰
从一个无神论者到达一个宿命论者
就这么简单而无趣

安静吧,读些书——这样想,院子里的枣树落下了一个空心的果子


第十一页:乐趣

你我的对话,需要进一步练习转弯
才不会中途空白。适量的乐趣
会帮助延续一个下午更好地活下去
对现实智谋的处置,就是去装修一颗
既可轻视一切又要无条件接纳一切的心


第十二页:盲者

金币的夜晚,咖啡馆蹲的更深
像一个人的睡眠,正好挖掘到一处秘密的富饶矿区

盲者继续对大象无穷的想象
一生一次的交汇,羽毛被埋进马蹄的达达声里

试着结束自己,试着把这个春天高举过红桃绿柳
离开和留驻的沮丧和矛盾
将在蜘蛛的腹部真相大白,和睦共处


第十三页:木木

木在锦匣里沉睡。人在过客的套间忧心忡忡
那个闻香识玉的强盗,你来结束我的颓废和无望
且让我假装毫不知情,把你的困顿无视再无视!

2005-5-13

传记中隐秘的一页

时间的王法,能否把青山变老?
看哪,玩笑也有严肃的皱纹。

(一)

三十八年前你在干什么?发生些什么
出生地那么陌生,谁把我布置在那里

但不久以后,十几年以后
我就随着香气的指引
佩带兰蕙之剑离开那里
长成水妖和狐魅,脸上涂满泪光和月光
被一个叫九湖的地方所收留
它摘下我头上的孔雀瓴
种植在神话依垂的岸边

但我生来就不是为了开花结果
而是为了在飞翔中继续无休止的传说
在大地上隐居百年
不为人知地爱着阴影里的幸福

我离弃大地上的辉煌
构建着微弱光芒的天堂
我是上帝的牧羊女
意象的建筑工和诗篇的守护者
对一生秘密的爱守口如瓶的人
我与神农氏尝遍百草,与东方经典毗邻于诗歌里
口含兰草与梅枝
隐身于人间的潮汐,把神秘的暗蓝披挂在湖水之上
与亲爱的人老死于智慧的额头

(二)

风流的游戏结束了
身上的颓废就要停歇在秋天的暮色
谁不曾有过危机四伏的长夜
谁不曾陷入琐屑的照料别人快乐的庸俗园子里

但我另有缘由活得更加美妙:
攀登洁白的长梯,在灌满水银的天堂
翻开互为依存的后半生——

(三)

我曾漫游九湖所有的山峦
唱着白色的梨花之歌
与荷马就着燧石之光走入词语的洞穴
我秉承一生一世洁净的思想
在无终之曲里走向我的理想末途

(四)

今天我推卸全部的邀约
今天我种植人潮之外的意志田园
在檀香木的原野上狂欢独舞
天啊,我爱上了自己的沮丧、激情和距离的神伤
爱上弥撒曲结束前那一瞬间灵魂的出窍

(五)

耳畔的风声足够让我泅渡一条吟颂中的河流
我居于此。消亡于此。永存于此
从婴孩到成人
我正在做的莫不是剔除繁杂的思索
把叙述淘洗成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橡树叶子
把缠绕的怀疑变成纯朴的短语

暗无天光的日子过去了
澄明的天空清洗兰色的瀑布
我开始了孤单而温暖的旅程:为了在春日的途中
再次被我爱的人所识见


短章

《飘零》

他刚刚从恍惚里抬起头来
脸上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他用沉稳装饰的不宁的心神
一半是我的动荡在他一生里造成的飘零


《锁链,锁链》

秋天过去了。我答应要养胖
其实越来越瘦,越来越散慢
潮水已经淹没了嘴唇,一万年仍觉太短
火焰摧枯拉朽,你露出破绽
我在锁链之桥穿越
肺叶的风湿症愈来愈重
愈来愈无法对付多变的天气


《低低的梦幻》

火车是暗的,身体也是暗的
但发烧的脸庞白里透红
木槿花在燃烧
周围有着低低的梦幻
是我迷恋的那种
低低的梦幻


《黑洞》

爱一个人可以爱出一个黑洞
爱出金鱼才会吐出的泡泡
爱出一张好看的憔悴的容颜


《邮箱病了》

暗褐色的地址变深
你的脸孔忽隐忽现
2004年,沉溺于粉红的
流水的呼救
书信有毒
爱情有毒


《偶尔》

我偶尔会有深度的自恋
把自己埋在九六年的木镯里吃吃地笑

我偶尔会感觉叙述困难
越来越艰于开口

我偶尔会让你感觉十分亲切而健谈
让你无法看出破绽
那些夸张的语气和修辞


《望天》

兴奋讶异的八月。狂热地震的九月
苦楚孤寂的原谅别人的十月
以及这到来或即将过去仍然无法命名的
十一月啊
冬天在南方痕迹全无
夜色闭合。星月躲闪
我何以要爬上天窗去望天?


《我这就老去》

夜莺选择在夜晚歌唱,一定有它的理由
当叶芝老得只剩下回忆,当夜神送来露水
湿润他风烛残年的嘴唇
再见!我说,年华。
再见!我安心告别沿阶草和沿阶草上卑贱而尊贵的泪水
狂乱的迷途已经结束
你且转过身来,让我辨认一下我从未见过的
你的颜容和微曲的短发里的叹息
我这就走,我这就老去!


《热烈的病》

海上的梦一度把我托举在波浪之上
航行顺畅而欢乐,一望无际的梦境随心所欲
月光之手在我的脸上题写无涯的绝句
这样我很快就热烈地病了
褪去梅花的清冷,变得艳若桃花
啊荒唐啊,失却纵马抒怀的日月啊
这波浪之上的虚无和漂流
这四季之中仅未经历春天的爱情
和它的偏见与固执


《很轻的秋芒》

我们躺在纵深的灌木丛
很快黑暗便围拢上来嬉笑
我望了望你,你竟睡过去了
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悲伤

其时,大片秋芒摇曳
我从来未曾忘记
我们是要循着来时路回去的


子梵梅,福建龙海人。著有个人诗集一部,合集一部。现居厦门。

通联:(361012)福建厦门七星路80号康桥中学 刘静如

郊外

一边走,一边看
袅袅散散
乌有镇到了
左边荠麦,右边写生
抒情最败笔
宜把机器开得轰轰响
低头观麦
梦里犬马


采花贼

一边种花,一边狂啸
花开是被吓出来的绝症
良种场失控
野草久不思安居
落地为寇,把一个采花贼爱死过去


世间

莫慌张,看紫月照白阶
乌鸦开金口,说人间多美好
一百人,二百心
合计是几两银
好心事,瞧你的累人生



种树和怀旧

有人适合怀旧,有人适合种树
茶上了三杯,酒刚过一旬
你又来缠缠绵绵翩翩飞
哪说得清
种树喝茶好
还是怀旧饮酒好
这边好,那边也好


百姓

收租的收租
算帐的算帐
身居要职的画地为牢
布衣的自由太泛滥
思无聊,情太空
蒙衾捉虱罢


大清早

我探头求知
和那个东张西望的人
打了个照脸
黑芝麻撒了一地
一大早,天狗吃光阴
白发三千丈


耻于说

五花马,千金裘
凌晨有雨意
隔墙有笙歌
求荣难,求耻更难
只好一夜无话


万里阳关

望北生火
我正冰冻三尺
你在哪座山坡摘云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风光在险境
造句容易,策马难


黑白说

白在黑里旋转。它爱旋转
甚于爱上升
爱上升,甚于爱飞翔
但最爱的,莫过于
被黑粗暴地挟持

黑越黑,白越贱
只恨喇叭渡
无聊舟自横


七朵

栀子七朵。一朵伤人
一朵自伤
六朵看花伤花

我看七朵无力张开的栀子
黯然转身
投身于香气的旋涡
和纯洁的自律,言不由衷
脸上满是泪痕


不眠床

不眠床爱上未眠人
街灯爱上踯躅的影儿
玉兔赶走桂树
五月赶走四月
谁在孤身一人耀马扬鞭向西行
身怀绝技
落日下憔悴

沉醉,把我引领

“你知晓一个人心中的隐秘
那颗从倨傲陷入羞愧的心灵
哦,热望的心!我曾承担
你赫赫有名的毁灭性部分”(爱伦坡)

(一)

影子跃上月光浸湿的篱笆
突然加快速度,放声悲鸣于苍茫
沉溺即是沉醉
春天虽然缺乏暗示
我居住的社区暗中却存储大量落叶的遗书
哪里射来的箭矢,没入石壁前有三次不经意的战栗?

(二)

这一次谁能探测檀香的幽远
茉莉和荆棘共生共荣
法语里的瓦尔登湖,它的孪生姐妹,坚定清澈的九湖
温暖的棕榈把它的孕育提早了十年
在水波关闭之前放出嘹亮的啼哭
我彻夜守侯,删除扶桑花彩色的阴影
潜心等待你我的后代

(三)

虚拟过于盛大,今年的雨水尚未把闽南浸泡
鸟群的羽翼掠过闪光的荔枝树丛
歌唱带着心底的黎明和伤痕
爱伦堡把光阴和故事送来
日光把铿锵的誓词送来
这一切无济于事——你在何方,前往何方?

你把我送来!在一道灌木和乔木并植的绿化带牵引下
高速公路使风鸟脱离了险境,飞向更高的险境
生活啊,当立此存照!

(四)

卑微肿胀的脚趾尚留余毒
在乡间,低调的生活和茂盛的野草混迹于同一脾性
青蛙哽咽的喉咙灌满纸浆和铅字。写作仅仅避开一次死
又为了更好地死

为了更好地阐述那个紧张的字眼
我理解了生活开出的怪癖处方和种种刁难
在游泳池里始终不敢衰竭

(五)

清晨见到伍尔芙,她富足的勇气
“象蜘蛛网一样轻轻附着在人生上的生活”
使我不得不把命运端出海面
枯燥的生活已经使我比修拉多活了6岁
身上的色斑在他的画板上闪烁不定
并服膺于命运的派遣和消磨

(六)

你在林区度过的第一夜,是我用漫坡青草
叫醒相思鸟沉睡的羽冠
把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让你惊骇
仅仅是这一次,就足够让你待到离开时
仍不想独自一人打开笛孔,只身上路

我的童年
我在旧年十月的呼叫
中年的病和犹疑
被送往不安的春天
我在转身,投入流水在他乡的合唱

(七)

别了,夜莺。
别了,桐花怒放的正午,百鸟啁啾的黄昏
居住在激流冲积的平原
缄默的阿依列,在我左侧置放一次钝击
“这是一场病”,围困另一处生活的大水

(八)

一封长信弥漫的大雾永无散开之日
我醒来向死亡说再见!
总有一天,别过云彩,再别过虚无
在光滑而沉重的躺椅之上
空中的战车响彻雷雨的欢呼
光风霁月迅不及阅,我已形如枯草!

(九)

我们有什么权利蔑视肉体的高度,
和那坦荡的街道,和它两旁彩色的布匹?
在孤岛的恐惧里,你为什么还在讲究体面?

(十)

朝霞中的九湖
从车鸾走下的人,不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他伤害过我,爱慕过我,我告诉他“生无所息”
但不是这个人!

(十一)

我找到唇形一致的人,他外地的腔调拯救了我的迷离
“人生思幼日”,我的少年穿过茫茫夜色
沿途触景生情,无数的重逢,只有一个主题
使我在风烛残年,活过一颗石头的坚硬

鸥鸟鸣叫的海面,活跃着时光的破绽
今天我把你找寻,是要你与我同归
让出镜中的生活,使老陆游老死于唐婉的夜曲里

(十二)

所以,我恳求一切锃亮
能把磨刀石的罪责清洗干净
在心中储备宽谅和柔软
用于等待我们普通的爱欲和强烈的疲惫的到来
明晨神话死了,葬礼遗失了消息
你将收到一份礼物:把团聚的地点
定在白发苍苍的烛台,沿着去年的天梯

(十三)

无视第一支乐曲的响彻和结束,不能无视第二支乐曲的响彻和结束
灰暗的南方广场无尽的白鸽,只是我视线里的飞泪
纪伯伦提前预知的一切,一百年后,我的觉察使我羞愧
如今人事疲倦,你在无限地赶路
我旋转在痴迷的梦幻
在沙地上建筑城堡,折纸自娱

爱伦·坡贡献一首情诗的花边,早早越过流年
我被提早进入秋天的城市和那个人所贡献,不舍跨过2005

(十四)

抱歉,米歇尔,风中树叶的朗读胜过你的暗哑磁带
我重读的章节已烂熟于心。背叛未必是必要的
请原谅我大胆把你设想成孩子的父亲
把桂冠别在你的胸前,拉着你的手提早退出朗读的角色

(十五)

在美丽的亚湾山瀑布
我曾经这样停留在枫叶遍染的溪水旁
清洗难堪的过去,找到25岁之前美好的阅历
重游废墟的罗马

我没有生活的生活,停顿于8月15日浓密的树阴里
每日临睡前不厌其烦地复习过去,或对未来不倦地预习
接过邮差送来的绘有船只和最后地平线的明信片
在它的面前跪了下来,一遍一遍祷告——

紫麓山,如果这样我还无法平静
就让我带着我未来的孩子,隐身于某个村庄
去往那落尘结网的邮局
寄托一个深不见底的中午和它那被修剪过的忧伤
去把告别推迟,把终结之诗推迟

2005-8-11


青梦赋:流年纪事

谨以此诗告别生命里最动荡的,也是最重要的2005年。这一年,我离开我不爱的,同时也暂时离开了我的孩子,这几乎使我致命。但也正是这一年,穿越万里,我到达我爱的。特以诗志。


(一)

时至今日,我已经明白生之要义
以及一只无关的蚂蚱也在暗中添火加薪的苦心
阿依列,我塑造的雕像,脚踵睡着一个致命的传说
但是,她还是跟上来了,对我耳语:你拿出你的懦弱,我用我的命与你交换。

(二)

自从胡桃夹子爱上民间夹竹桃有毒的谣曲
所有的人开始大胆或小心地爱起来了
聚聚散散,始乱终弃
“但有的人买马过市,终身在贩卖的路上。”
悼文刚写到这里,就被西风吹拂
在默哀的间隙,人们来到了结尾
结尾是“黑衣的蝙蝠爱上了光并在光里被扑打。”

(三)

匪夷所思吧。一阕金石词,一匹策动前往良乡的快马
皆被我藏匿。
我结束了。采花贼也于崖畔结束了他的采盗生涯
一切教会我比飞机坠毁的速度更快地
藏匿黑匣子,用荒草掩埋线索

(四)

我是这样一种人:被追悔莫及的人
于隔夜赋予欣赏和赞美
为了完善,我结束远游,迎来虚拟
偏执,在梦里造人
造他活到七十岁,将另一半岁数交到我手中
逼迫我更好地活下去

(五)

梦里我在句子里苟活
然后被另一个句子吞噬

梦里我不见埋在院子里的银子,只有空箩筐和菠萝皮
梦里我及第与你游江南。在岛屿生子。无忧无虑种柚

梦里我突然开窍,把七窍血涂抹在灼灼扶桑
行程短暂快活,一杖一桃园

梦里你问:你要去哪里?我说:我要去死。
于是湖水笑开了颜,用褶皱把我夹进去

梦里我的儿子长大成人
在大学里手握他母亲的诗篇从他自己的梦里苏醒过来
下床走过来接我回到他的身边

(六)

琴房的琴声把我埋葬,我却复生于一声极其粗暴的断喝
继续在那个叫火车匣的小电影院打盹:漳州乱作一团,九湖纹丝不动。
园子里的蚯蚓和斑鸠有过一段对话
蚯蚓:穿过泥层,深不见底,那里也可以啁啾。
斑鸠:不是说要有光就有光吗?

八小时之后我在银都百货门口,对着中山公园扔出一朵破碎的玫瑰
公园怎会在意这个对我来说十分难得的举动!
我回头,把今夜的琴弦从逝去的琴房剥落下来

(七)

我把银两分发给富人去闲置
把货柜和首饰送给当铺去变旧
当我陷入今天蚯蚓和斑鸠的对话
我听见它们对着我的背影说:这个女人,她要去栽种蓖麻,
把一堆黑籽撒在影子里占卜命运。

(八)

我需要伐倒一棵树,抱着树干痛哭
我需要一把利剑,于今天下午来到途中切断我妄想的后路
我需要我死去多年,孩子才幡然醒悟
对着人间问:母亲,书页里哪一句是你的遗嘱
如梅花那般清冷。

(九)

今年的河水涨紧初霜的闽南
我有一批又一批学生毕业奔赴外省就读
我没能教会他们挣脱锁链,从脚底滑出来留在本地
寻找一个清明之境生活到老而没有世事纷扰

(十)

我决定放弃多年求购的482本书籍
它们曾经养活我的虚荣。为了更好地淌过那条爆满的河流
为了早日祛除风湿症,我从阴阳文的凹凸里抬起头来

尽管还无法概括这一生
尽管沸腾的白夜煎煮着四条交叉的小径
我还是釜底抽薪,拔出第一人称
就地掷出三十多年之远

(十一)

尽管旧年的刀斧转交到了今日之手
已经变得切割自如
我还是决定离开,做一个无情无助之人
躺着被清风送出四十里长亭去等候你长大

孩子——
你从此要懂得积累一点点悲悯,但不要用在我的身上
你要把我送往在郊外青草化成的灰烬寓所
并记得时时探望那个
在枇杷树下日渐老去的我的崭新的爱人

2005-12-6

空楼梯


1、安于……

在峡谷,野花从未开败
野花在滚动。缠绕。攀缘
全部窗帘在打开,浑圆的落日在沉落

要安于你的醉和死一般的睡去

2、赶到了

我赶到了
你赶到了
在一部空楼梯,我们互饮交杯酒里蛇信子的毒汁
把身上的善恶挤入夜光杯

我开始有了勇气,不再害怕裸露了
听见吧,音乐里披荆斩棘的霍霍声

你担心我听不见
比划着,流亡着,浪迹着
一会儿在岛屿,一会儿在陆地,一会儿
在第三个无人能识的城市

3、跑啊跑

向上,跑啊
空楼梯使我痴迷,通宵达旦跑上跑下
我在台阶上虚构至高的王朝,到了四楼
已经有了飘飘欲飞之感
是什么使我停顿,俯身,看见你冲浪而来
跟着我在空楼梯一脚踩空?

4、抛帽子

你把我的一部分紧张卸下来
你把另一部分紧张
安装到我的身上

就这样让我一个人在六楼住了五年
你是否就是那个怂恿我嫁给一个盲从的人?
你住在帽子里
戏法的帽子里
看我生活里的小丑那样的活跃啊

5、你,你

是你放空了楼梯,使我怀抱疾病不着边际地奔跑
然后顺利地落入你的孤掌,落入你的焰心
一定是你!我终于认出你来了

6、气味

难以置信,那一撮羽毛
盖住一只孤独的野兽在深夜分泌出的气味
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活着是这么无限
回想二十年前,我恋上一个涂着旧窗纸的人
多么稚气而空虚

但为什么你不在这里长大?
现在我去途中
把你接到我的床头安放

7、享受吧

我发觉之前活得太谨慎
直到你来揭开之后
我才知道有这么一段喷泉如此刻毒地抑制
所以不必等待受到原谅
我们去享受一切本该得到的享受

8、棉花球

掀开早晨的被褥,铃声大作
可你的酣眠刚刚进入梦里第一章
桌上打开的隔夜柚子仍然饱满多汁
……

你颀长的影子在继续发育
你灰色的影子,低低盘旋在十一月

我要拿你来填充这部楼梯
我在被褥里把你收拾成一粒棉花球

9、窝藏

但为什么是你,悬空了这部楼梯
又覆盖着这部楼梯
使它成为一座高大建筑孤单而秘密的心脏

10、荡漾

漫溢漫溢
从虚无到虚无
被波浪推进。有时进入狭小地带获取阻滞的快乐
有时在宽敞的跑道上信马由缰

有时大声叹息,有时缄默地死活
夜色鼓涨,在终止。
或重新开演
铁锈在护栏处雕花
我在荡漾,我在空楼梯荡漾

11、臆症

你爬了过来,在成为我的孩子那一瞬间
我浮游过去,停歇在五楼的露天阳台
看着你从北方逶迤而出
在南方有片刻的发愣

“我想拜访你。”“不是拜访,是合拢。”
是白霜与猎犬在荒原的臆症
是桃子和桃子上的绒毛,长到这部空楼梯的肚脐眼上
于是,我被获准长到你的身上去了

12、那一天

我老得牙齿脱落了。走不动了
开始翻读你给我写的传记
在被你篡改和重写的私人历史里
饱含体谅的疲惫和温暖
这一天,在一点点地接近

13、丝绸般的——

百鸟归巢
雄孔雀的视力下降了,我的歧义找到了歧途
情节向前有趣地推演,到七月的杭州
到八月的丝绸,到九月的倦鸟互相归依

十月你来张灯,十一月我来吹灯
十二月我们抱头大睡
醒来七十岁

14、欢乐的钻石

向上,向下
向下,向上
起起落落。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妄想成为享乐主义者的
悲观者,它扯下窗帘,让全体黑白之光
照紧它修长的双腿
它无法避开欢乐

他知晓提琴挂在哪个台阶,他无法避开欢乐。
他把马车停在楼梯口,把钻石送过来
把野蛮之劲送过来

我把空楼梯的秘密喘息掀开给你听:
听,它空旷,它起伏,它向上曲折

15、萝卜花旋转

直到它被搬到更远城市的人们所遗忘——那时
那时啊!你来与我团聚
成为我宽大的床,贡献给我一个出色的孩子
成为我小巧的充盈着靓汤与青蔬的厨房
成为每日必备的宴享
“来吧饮食。”我叫唤着你
把一朵精心雕刻的萝卜花投入沸腾的生活

你在午餐练习喝汤,适应着夜晚熄灯后做事
你在空空的楼梯旋转
干着铺设枕木和铁轨的活儿
要把它铺设到天堂
铺设到我的身体深处

16、我承认我醉了

我密密麻麻写信给你,说我的矮灌木如何变胖
说我的整个下腹如何沉坠,如何暖而痛
说我怎样蹲下来,把楼梯折叠成
一只叫你早早醒来造屋填海的闹钟

我醉了。耳垂潮红,眼神朦胧
我的眼神低垂了
辨不清红白酒色
我的披肩滑落了
比当日的气温滑得更低

我在空楼梯敲打只有你能分辨的节奏
我开辟疆土,一生只使用这部空楼梯运载建筑材料

捉紧你滑溜溜的身体
我听从气味的调遣,细若游丝地叹息
从上到下,持续地搜索
我们的将来,就是把你塞进空楼梯
把我塞进空楼梯

2006-1-13


安静的星期天,或空中的矿石

1、第一个星期天

多么安静的星期天。我的雕刻也到了最后一笔
粉刷的刷子丢在墙角。日光照在树叶空隙
有一段时光,我称之为智趣时光,今天结束了
结束得好。我要稳当地
把地瓜和玉米一起放到炉火上
顺势把一只离群的鞋子踢到床底下
(只是那里发出“咚”的响声使我一惊,莫非那人还没有走?)

但放心吧,那人早已不见踪影了
我说“多么安静的星期天”,指的就是他滚开了的星期天
那个胆怯的人曾经呆在一张低矮的床下形同鼹鼠
(这是多么滑稽而伤人的一幕啊)

我想起我的颈部,在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条金色项链
为什么要交给一个暴徒去锁住八年的光阴?
现在它可以和其他饰品一起抛入下水道了
按一下马桶,滚滚马桶水比它还要清澈而干净
它们一起向下层快速跌落

2、第二个星期天

要是我到楼下花园里去走一趟会怎样呢?
从小区急急忙忙走出来的人,都是要到超市去的人
他们朝着生活弯腰请教,对坐在榕树下石凳上的我置若罔闻
我因此断定,我没有伤害到他们的生活
这就很好啊,各人过各人的生活
获取这样一个安静的星期天
多么不容易
我的星期天,肯定是无法也无权代表你的星期天

3、旧寓所

有一天我去拜访我的旧寓所
它在我的百里之外,现在住进另一个女人
也许还有另一个男人。我那些没有被洪水漂走的日常用品
他们竟然也在使用着,这使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们的日常其实是那么的相似
你们没有必要慌乱之下把我的拖鞋穿反了

4、场景和美梦

这样的场景是明日的:一个老人蹒跚而来,坐在我身边
一个长着戈多面孔的人,对着空中的薄雾哈气
两个老人在这里相遇,有如昔日一场梦境重现,他们握着手流下浊泪:
时日不多了,为什么只身来到公园?

可是你要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
你老成这样了,也还是我的一场美梦,你千万不要让我醒转啊。

5、一切都在破碎的途中

一切都在破碎的途中
好在有的人只用一个下午就完成重组

快捷酒店剩下最后一个房间,开钟点房的G先生把一串钥匙交给服务生
说:“完事了,钥匙还给你。”服务生看了看表,还不到15分钟。后面的女人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我们永远要有超乎生活的想象力
把不能看作能,把教堂看作可能的妓院

“玫瑰长在小腿肚”,这基本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
米沃什的幸福生活,也不只有土地,大海和太阳
他的大脑比人们在现实里做的更具备惊险
他说:“唱诗班的圣歌崩溃,只留下了
一首。”他这是过分乐观了
有一天我经过教堂,那里正在锯木材,有巨大的圆形铁钉
和几片大樟木,(具体是否樟木其实无法考证了)
天堂也需要这么昂贵的棺木吗?

6、居于其下

那居于其上不可抑制的群山的意志
高居其上。我们去爬山,顺着山脊往上走
做为人定胜天的笃信者,我们脸上的容光并非没有来由
可那天我输的真惨,我的胃疼死过去,在山顶呕吐个不停
多么强大的山峦和我风衣里掩藏的一个下垂的胃
我们无能解决的,依然是风景下那个疲惫之身

7、星光熟睡了

半夜朝窗外望去,星光熟睡了
一对夜归的青年恋人相携过街。这么晚了,我没有能够辨别他们脸上的青春
也许还有纵欲的胆色
集装车厢轰隆而过,车轮撞击路面的回声
即使它已经开往郊外,仍然留下彻夜的余波

8、两个影子在跳舞

两个影子在跳舞。不,一公斤田鸡在跳舞
今天我们三个女人吃了一公斤泡椒田鸡
这些可爱的田鸡从田野转移到我的胃部
现在正与我共舞。天将亮,我是第一个醒来的人
也可以称为第一个睡去的人

9、容器

生产的妇女,她的肚子里有一架风琴
有一个称为父亲的蹩脚琴师在隔壁抽烟守侯着
我祝贺你们再度进入产房
而我进入我自身的容器,且让我
把脾气不好,只会拿挫折塑造我的坚强的遥远的你
完好无损地梦见再梦见

10、空中的矿石

你是我艰难的国度,我要百尺竿头节节攀登
是上天扬言要派一个人抽走梯子吗?
这软梯,这要我狂奔的软锁链
它要是在空中断裂的话,我们都会没命的
所以我狂奔而去,手上都是皱纹和老人斑
我们在途中荡漾,相信并渴望风雨的暴力
把我们送到对面的青山
我们的国度,在那里,埋藏着一座白银矿产
我们不能妥协于任何的威胁
因为我们有花不完的资产,我们需要的露水不是在草丛里
而是在空中那粒干燥的矿石里

2007-1-19


附:子梵梅简介

子梵梅,生于六十年代。写作于九十年代初。福建龙海人。著有个人诗集一部,合集一部。现任教于厦门某中学。

通联:(361012)福建厦门市七星路80号康桥中学   刘静如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3:第6期《史芳娜作品》


史芳娜,1984年生人,用笔名:逝亡者。拥有两个痛苦三个追求居住在半颗尘土里。现以流浪为生,又有四个流浪,一为肉体流浪、二为灵魂流浪、三为风云流浪、四为众生流浪。此小小之女,好“静世界”。喜爱和擅长观赏有与无的中间地带,欣然为此外命名“第三家”。发诗文多篇于大陆美国澳门杂志。去岁印有诗集一本,无流传,但身心皆宠爱,身心内众微小生灵亦无不叹止者。现容身清华大学,常与自清先生雕像和一多先生雕像谈诗,夜晚多依它们二位做个好梦。

弹响诗琴



荒原,这是一种最不存在的地方
从进入它的时刻开始,我就失去了
我。高加索,这俄罗斯的山脉
大自然的一个孩子,我去过了
我只是一个最小的孩子
黄河,我不能忘记黄河,我的身体内
外的一切可以装下的组织
都装下了黄河里的水
沙,它里面的沙,或者说成为我的一些
组织,或者说组成了我的一件衣服
蓝天,这是一种最不存在的迹象
在它那里,我成为一个神秘
变成传说之后,我风行宇宙
记忆下了,记忆下了
在我风行的路途上
我,这是一种最不存在的物质
它时隐时现,它时小时大
它时老时少,它时瘦时胖
它时人时鬼,它一些时间
是什么,又不是什么
·······

弹响诗琴



一处偏僻的湖畔,正在举行一个
崇拜太阳的仪式。狂热的个体
从它们身体里发散出热量,一种热量
的包含中不只是疯狂的行为和疯狂的
动作。有一种神秘的气流
来了,是一阵风,来自远古时代的风
以前它隐藏在什么地方。它是否
用自己心中所有的情以及所有的爱
喂养自己,一直到现在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东南西北
还有意念中的方向
我的寻找和我的推测和我的探索
在一个时间上,它们背叛了我。
天下雨了,湖畔上回复了平静
湖畔中开始演示,它们的生的行为
和动作,从广义上说,还包括无数种方式
中的生的行为和动作
人体的行为和动作,在充满集体,
集体映照出了个体中的
强者以及弱者,在我的心中
人体就是一种最不存在的物质



一个个体在演示攀登的动作,它是谁
在它演示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它的一些行为
是它的动作,我的发现来自于它的动作中
所表现出来的最深层次的意义
一个记忆印在叶上,风吹动叶,沙沙的
响声和叶的一个边缘,开始幻想
可以知道,它们的灵性或者说和我一样
或者说超然于我
去树上干什么,它是谁
树的皮,一块皮,渺小之中的皮
渗入了它的肉里,在它的肉里,皮的
呐喊,我可以听见。
岩石间的小水潭,在窥视它,这种
深隧,我不必解释,你们也可以应用
自己的幻觉中的最神奇和神秘的
思索,是的,呼唤它吧!
眼神,啊,一边攀登的这顷另一边
它的眼神,一边直直的向上
凝望,一边四散,我看的清清
楚楚,在四散,在流淌,色彩
鲜亮。
月亮和太阳未出现之日



沉寂,这是哪一个时代的沉寂
它出现在了此刻,此时只是我心里上的一个时刻,
沉寂,是来自哪一个时代的沉寂
大之前,或者说是未来
个体在叫喊,个体在呼唤
沉寂死了,我看见它的尸体
我看见它腐烂,它消失,它去了什么地方
沉寂不见了,死亡之后的它
我和它断去联系,并且从此
我再也未曾得到过它的音信
风雨雷电,还有什么生命
是它们,大自然之中的大自然生物
也不知道它现在的下落
下落上有叶,这是什么叶
不用居所形容,忘记居所
虽然我不是一个流浪的生物
你也可以说是,你自己来说定
叫喊和呼唤,有回响了
是山谷,是沟壑,还是另的什么
回应,在梦里,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翘首等待,啊
远观



堆积,全部堆积起来
尸首,阴沉,竹杖,顾盼
黄雾,流体,残疾,大无言
尖顶上,我看见尖顶上,尖顶上什么
也没有,不知道万物和我的看见是否
一样。在大统一里,新月缓缓升起
飞翔,谁的飞翔,鸟,一只鸟在疑问
它自己看见了一个个体在天空中飞翔
个体是谁,它不知道
鞋留下的印痕和脚留下的印痕
里注满了清泉,从水的亮色以及其它
方面,我可以推测这是来自地下
的清泉,是哪一座山脉之间呢
陶醉,我陶醉在狂想里
狂想里的一切,若隐若现,是的
这一切来自地底的景观
它们壮丽,它们灵性,它们歌唱
芬芳,它们有各种的芬芳,它们还有
各种的优美,它们还有各种的精神,
它们······
陶醉,我陶醉在狂想里
地底只是一个地方,透过孤独
我的孤独的个体的身体以及心灵
还有其它。



理想,奇迹般的理想,坐在宫殿里
椅子是用什么做制的?哦,原来这是
一个个体的美的理想化,谁的呢
殉葬了,它殉葬了,它的尸体躺在
一群震惊里,我一直注视震惊,我不敢
把自己的一个眼神放生,我惧怕于震惊
的隐蔽。殉葬了,它殉葬了。
星光,还有波涛,来了,它们也来了
来跪拜它,向它致以最高的跪礼
花香,四散的花香,这庞大的躯身之中
充满荒凉,殉葬的它,是否可以
取代荒凉的存在
我弹唱了,从我的躯壳到灵魂到一切
它们在弹唱之中一一呈现,是的,以我
的一切,献于它,它的伟大,个体的伟大
是个体在充满集体,是个体的完美充满
了集体的完美
殉葬了,它殉葬了,在一个地方,在另一个
空间,在一个时代之中,我见到了它
它的活生生,是的,是它,我可以肯定
早在它未出生之肖,它的肖像就刻印
在了我的心灵之上,这是我狂想之中
唯一的一次预言的成功。



自己把自己刻划成一幅图案,基板是一块石
石上有痕迹,有青苔,有苍桑岁月,有云朵飘过时留下
的叹息,有谁唱过的颂歌,还有很多存在,总之
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中,我不会是孤单的。
远游者,它是一个远游者,它秽来,它会
坐在石上休息么?我的身体和我的一切,
也将会被坐上,它会发现我在它的
骨髓里,有一个时代,天啊
它记忆了整整一个时代。
它是勤奋、博学的远游者啊
一个时代,在它的骨髓里
依然生活着
它跃过一棵草,它选择了一种秩序
在这种秩序里,不存在时间,
所以说,它的秩序里充满了美好、善良
还有和谐、等待,时间在它那里,只是一种
无形的,且遥远的延伸,是一个寻找者
心里的追求,这是一种客观对应物
是属于它自己的一种客观存在
它的情感到达了疯狂的地步,不只是
对于那一个时代,单一意义是的记忆
它的进入,是一种再创造。远景。



欲望,春雨下着,欲望在春雨的浇灌之下
生根发芽,这并不是一棵草,一棵花,还是一
棵别的植物。这种生根发芽,是一个生长的
形式,它的状态处在生机勃勃时期
这是一个聚会的地方,处在生机勃勃时期
的生物,来了,一拨又一拨的来了
听说是为了寻找寄托,我,又有一种必须的
须要的寄托么?寄托是什么?它为何有如此
强大的吸引力!绿野,丛林,滔滔的流水
还有玫瑰,瀑布,青山,寻找寄托的过程上
我一路跟随它们,我有一个起法,它们会不会寻找到
一个共同的寄托呢?它们来了
一拨又一拨的来了,处在生机勃勃时期的生物
生之中的,死之中的,徘徊之中的
一切之中的生物,它们来了,为了寻找
寄托。我遮掩自己的衣服,用我的身体去遮掩它
生存对于它的意义是什么?
我观察我的光洁的身体,我的动作和我的一些行为
必须在此澄清,我只是在寻找自己的寄托
在自己的身上,我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依靠的呵护
体源。
我想,它们寻找的方向对了,寄托是它物
是外之物,是大之物,不在自己这里



永久的家乡在哪里?谁的永久的家乡在一个山洞里
或者说天体之间的一个黑洞里
永久的家乡,谁须要一个永久的家乡?
谁须要在永久的家乡里居住一生。
它认为永久的家乡里,只能居住着自己的灵魂
然而,也只是躯壳死亡之后的归宿
就这么大地方,它存在于哪个时代?哪个空间?
哪个地域?这又叫做什么名字?它的一切谁能够告诉我?
它的呐喊。一些时间,它和我是一样的,它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固定的一个它,或者说是很多个
它之中我的一个部称。
黎明来了,我说的是我这里的黎明来了
这地理位置的定义
在我这里,此刻在我这里。露珠去了哪里?
草里,土里,还是谁的身体里
是生的,是死的,还是其它状态的身体里。
月亮的记忆和太阳的记忆
因一滴露珠而五彩缤纷了,或者说
这也正是宇宙生存意义中的处第一位置
的追求。永恒的追求,追求呈现出后
不变质的追求,继承的追求
创新的追求,大胆的追求,放生
追求吧!不定义它······



潜藏着,很多种类的生物在潜藏着
和我一样,你也打开自己的胸怀吧!打开
它,让它敞开,让敞开的它,永不再关闭
给它一点祭品,是应该礼数的给它一点
祭品,五畜、五谷、以及其它五样生物
啊,我发现了,你呢?你发现了吗?
这祭品,五畜、五谷、以及其它五样生物
它们不就是生物吗?在这一节上,我发现了
你,一个没有定义中的你,你发现了吗?
这是情景,在任何一个时代,在任何一个
空间存在。这是抒情,一个个体的抒情
现在才开始的的抒情。当一个个体的抒情
进入这情景,在任何一个时代,在任何一个
空间,这情景,就是众生,抒情吧
我,还有你,它,对还有它,我们大家
我们大家都开始抒情吧!从敞开自己的胸怀时起
它们就不在潜藏着了
从一种定义上说潜藏着的是我们的
胸怀,或者说我们一丝不挂,但是我
们没有认清,自己的一些价值的意义
存在,以及其它。风吹着,水荡漾着
我走着,你走着,它也走着。



血液流动了,血液在我们的身体里流动时
谁也不能与其相见。现在,血液出来了,我们
的血液出来了,就让它出来吧!我们就和它一心一意的相见
和它相见,我们和它一心一意的想见。
我们观看吧!我们用身体或者说别的对于一种
存在的称谓进入它,去深处
更深处,最深处观看它。
你的灵魂崇拜,这是你的灵魂崇拜
你自己面对我们,我们这些生物,现在体内
空荡荡的,我们的血液全在身体之外。
就是我们的面前,一个深沟,现在深沟里注满血液
尘土,还有枯叶,几片共瓣,也在里面,难道
它们自己就是自己的血液,还有比灵魂崇拜
更彻底的崇拜的实体的存在
我是一个人,我就不能这样,很显然,我不能
在做一个人了。我是一个人,这是天之生我的
一种形式,从此,我改变了,我的人的行为
和人的动作,或者说,我将会疯狂的
应用我的人的行为和人的动作
更细处,我只是在表现一个人
一个生物,一心一意的,完美的
在追求之中,进化我的处处
······


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真的爱我,请给我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真的没有杀人,请给我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真的拒绝杀戮和不平等请给我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不跟我走,请在我离去之前给我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坚持梦想,你坚持生命的本质,请给我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追求永恒的主题:友爱、和平、平等、幸福属于万物请给我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不追随逝氏的思想,请你在广场上自由的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不为逝氏写传记,请你在逝氏的憎恨之地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如果你赞成逝氏从此灭亡,请你干净的在你的生活里跳一支逝氏圆舞曲。
——题记

这些显现的影子才来自于事物与事物的一种翩跹
那跳动者就在我的无漏洞处露出一副真身
衣服脱下与穿上都在跳动者的外部保持目之所及
跳动者是具体为谁而舞模糊成凝固的记忆
我是一些曼妙的产物或者说一位深浅具备的孕育者
请加速你的心跳用目光重述我的多种状态哺育的纯净
跟随和融入我的颤抖与脱落为“坚持”寻找一种食粮
这是我平生的周围者和我平生遇见的层叠行走的踪迹
哪个我哪个人哪个事物就在这不毛的自由之地
这个我这个人这个事物就在这自由的不毛之地

第一旋律

脱去头皮屑与头皮屑的幽怨。你尽管去外面风流。
跳动者又把一顶带色的帽子戴上。脚后跟与脚尖的思维混乱

第二旋律

把耳屎封杀,把耳屎的肉体赤裸裸于阳光之下。
好吧!现在,让重生的耳屎成为你肉体的重要器官。

第三旋律

为了戴上耳暖,把脸皮脱下,脱的血肉模糊
你是否成为另一种缺少欲望者。

第四旋律

一只手把鼻孔堵上,这是右鼻孔;另一只手把鼻孔堵上,这是左鼻孔。
左嘴角吹求爱之萧,右嘴角吹思乡之笛。

第五旋律

脱到无了。嘴,把嘴也脱到无了。
······

第六旋律

先脱去肚脐眼的思想,再脱去肚脐眼的灵魂。
最后脱去肚脐眼的生涯。

第七旋律

已经把状态撕破,像芦絮随风而去。
两处阴部两个大帝国。

第八旋律

脚指甲迅速向上生长,又随手指甲去。

最后一脱——旋律

脱的坚甲全无,尽是柔软。
该隐与不该隐让我迷乱于谁才是亚当之处的生活
我为了哪个我这个我深浅的我和我的各种的扑面而来者
我为你跳了一支我的圆舞曲你可听见了桑拿夜之曲
你的衣服已经先于你的结发妻子而去了众人
王的目光在已经脱落和尚未脱落的事物上寻找所需
这位和那位走出王善于用全身的器官向它们中走去
和人一样的神鬼佛主哲学家诗人艺术家解剖相对论
是它们构成是它们解散了它们自己身处家园与精神家园
请对上。
请对上。

后记:
我披着一张皮,那些尘土在我的皮之上,为了覆盖还是为了掩蔽。有谁能把覆盖与掩蔽的意义解释出来。我要这意义,非出自人的思想,但又出自人的发音器,以及直立形式。直立形式也未必不是爬行的一种。
以上的文字,终结上我实在写不出来了,若谁能对上,我将给它两样奖品。一个是我的“肉体”,一个是我的“灵魂”。若问我为何这样做,我是为了让我的思想再无生存的余地。
无和干净为谁而生?
在这个地点,为我而生了一阵子。
问:为什么要寻找以上的字呢!
答:这是知识积累在一起,又动脑思想又动手记录的结果。
知识是什么?积累又对它起着怎么样的作用?
我算什么样的人?
这些,也许是多余的问。
我的手不能伸直的执笔,我的“走”走不出家园,回不到卧室。
我经常遇到的难题。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否来自偶奇之数?
我不想探讨什么!
这一夜,我又白白度过。


随手笔记

1.        我比祖父和曾祖父死亡的更早。清晨,某年某月某日,是我的死期。我死亡了,融化成土。记忆中,活着。在人间,我是另一种土。肉、血、骨,一个种类又一个种类,土的分属。其中,一颗土,心中之爱,是一只蝶,蝶黄的色彩。土。记忆,土。化为土,我观注我祖父和曾祖父的生活。阴界,阳界,大生物界。蓝天,白云。我分变不清生活,他们是人,我是土。
2.        我的骨和三叔的骨不一样,他来自于他父亲的遗传。他父亲是我的祖父。我来自于我父亲的遗传。他,我的父亲,他来自于他的母亲和另一个男人的遗传。我。很多时候向地球人承认,我来自于一棵树的遗传。树,矮,最初的树。海!是我的祖父,我的血液有一些儿子和一些女儿,谁知道它们是来自于谁的遗传?
3.        我的兄弟结婚了,它的新娘是一只刺猬。这是一个真实,我和我的兄弟不同一个父母,我的父母是人类,它的父母是刺猬。我和我的兄弟不是同一种类,我们生活在地球上,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我们认识,我们不认识。它是刺猬,我是人类。它是生命,我是生命。听见,一片树叶在欢笑。
4.        它在等待谁呢?用一生的时间。一根骨,来自于谁的肉体?它立在土上,和人一样。它没有肉,它有一种渴望。它和我相识,那是因为一阵第三者的微笑。它有一种悲伤,是它采集于一个国家的人类。它有一种憎恨,是那战争,让它满腔怒火。
5.        吃人的人,现在还有吗?吃蛙的人,现在还有。风,风化的尸体是人的吗?有一片青苔,身开似人。有一滴血,会灵魂出壳。和另一个人相识,相亲相爱。猫说,是一种变态。我是一双鞋子,尘土穿着。我的童年,是一滴露。草,清晨的草,是你梦中的新娘吗?却也与你不相识。
6.        拖拉机化了,化成了雪。麦子和一个人一起死亡,人是谁?风吹起来了。满天的星斗。木柴,是一个人。是谁?哦,是哪一种生命,把一个人劈成了柴块。血和肉,分离不清。骨,在黑暗处燃烧,一口锅,一些天外之水。一个人,一个人的影子,在锅里,另一个人在观望。
7.        死。死去吧!和我一同化为土。土,身生为土,是何等荣耀!来吧!和云彩相亲,你为什么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呢?天下,这个天下,除了生命,还是生命。说吧!说出一个恰当的理由。谁和你一起去不周山上,寻找绿珠之魂。叫她姑娘,也用一个“她”字;她不是人,她是一块玉,她也叫做姑娘。
8.        流泪。没有悲伤。你不是人。你不是物。一个闪电和你亲吻。风吹起来了,你的衣服不见了,它自己去子哪里?你的笑容,来自于你母亲和你父亲的邹纹地球是母亲,母亲有另一咱唯一的女儿,是皱纹。可爱的一张脸,不是人的,这也不是一种遗憾。它是一个生命的,这生命活在人之中。
9.        那个死亡母亲的人,现在又有一个母亲。那个死去父亲的人,现在有两个母亲。那个死去妹妹的人,现在是我的哥哥。那个孤独的诗人,他自杀了。诗人自杀之前,终于说出,自己不是一个诗人。他只是在应用一些文字记录一些发现。那个叫做“鸟”的人,本身也是一只鸟,在大生物界混效时代。
10.我剥去一个活人的衣服,我和他素不相识。有时候,我甚至忘记是“他”呢?还是“她”呢?那是一个什么时辰,我为什么剥去它的衣服。为了这一问,我用了“它”字。是的“他”和“它”让我分不清。人类的界限太多了。国界、洲界、省界、市界、县界、乡界、村界、还有那个心界······
11.说的话,和做的事不一样。你有人的形式,肉体,灵魂。看不懂人,也看不懂物,我是什么。为什么看不懂人?为什么看不懂物?我是在以怎样的一颗心呢?石头从天上掉下来了,把人类砸死光了,从此,世间,人类灭绝。这是一个梦境,不知道是一个人的,还是一个物的,还是一个灭绝的生命的近亲?······
12.你建力了一个国家,你向世界宣部,你的国家里空无一物。你和你的眉毛,有着不同的祖先。说实话,死去的人们,是不值得怀念的。怀念死者,是一些活人的病态心理。有一个人,他不孝顺父母,父母死后,他却和清明节订下了亲事。他是什么?
13.不穿衣服的人,是一个身材佝偻者。在很久以前,他穿着衣服,挺直腰板,在人之间穿行。现在,在人之间,他光着身子。他不认识其他人的目光,但是,他还是佝偻着身子,为什么他见到了另一种目光,是来自于他自己的心。不穿衣服了,肉体的想法死亡了。不穿衣服了,心······
14.终于,和她抱在一起。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年龄多大了?她来自于哪一个国家?她说什么族种的语言?她的哪一种色彩的发丝?她是谁?现在,我和她抱在一起。我叫她,叫她什么?她答应,她答应什么?她是一个女人,人类都知道。我是一个生命,人类都不知道。
15.棺材。泪。死去活来。有一个陌生人。人群里,传出一些啜泣声。衣服,五颜六色。泪水,孤伶伶的血。向下滴落,土开始疑问。风吹起来了,花圈寻找不到主人。小花,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死亡的人,是一个老者,阴性,叫做小花。小花,是一个童养媳的名字。小花,死在第五季。
16.草根,一个时代,成就一些人的生。和麦子相比,我更加貌像于草根。是谁的后代,并不重要。我的生活,充满绿色。我是一个绿色的人的形式,树是这样认为的。我和一河的水讨论,风是什么颜色。你说风是什么颜色?一个人,不住房子。一个人,一生和一只鹤生活在一起。
17.你说的人和他说的人,是同一个人,只是你说的是此人的肉体,他说的是此人的灵魂。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原始森林里。一只猩猩在做梦,梦见一万年后的一天。现在,兄弟或者说姐妹,你在回忆谁?回忆你自己的童年吗?说起来,童年只是一个年龄阶段。其实,它是一生的开始。
18.和它相遇在村口,这个村子是谁的村子?我在异乡。夜。阴沉沉。在一条路上。想起亲情。和父母。和妹妹。和亲戚。和朋友。和树。和水。和土。这一个晚上,我都在想起亲情。想想和我有关系的万人,万物。想起我和它们之间的亲情。血缘。生命的血液。
19.夏季。夜。昆虫死亡一地。我把自己的呼吸物化。呼吸它们另一种诞生的气息。花的味,人的味,混合的味。我和它们还没有相识呢?也从未说过话。明天夜里和以后夏季的夜里,我不会再去上床睡觉了。我会努力和它们在一起,过一些生命的生活。说说话。送它们一程。
20.雨。夜。我。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石头。门扉。雨,夜,哗哗啦啦。我又听见了,雨,夜,和我的衣服在做什么的声音。雨,夜,我又听见了和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在做什么的声音。时间。人类统治万物的时代。季节。雪。寒冷。谁在统治人类?心中的太阳,你的为什么永不升起?
21.吃界线的人,被送进了戒毒所。说实话的人,自休杀了。月亮的一片清辉,在一个夜晚,咬舌自尽了。我在孤独里,什么时候,也会自杀呢?我的死和所有人类有关,也无关。我的死和所有生物有关,也无关。我的死,死正确了时代。我的死,只能死着。我。灭绝。祝福你们好运了,活着的人们。
22.枝头死了,鸟还在站着。三维空间,长是永恒的么?我死了,是否总是在站着,虚无中的直立,自以为是的人的形式,还在高贵着,区别于其它物种?小时候,幼年,这一段时光,空壳的爬,它知道什么?说不准时间,三维空间从未变换。小时候的故事,讲给一只老虎,它死亡很多年,而且死于非命。
23.马兰花又开始了等待,这进和那进一样,她不是在等待人,也不是在等待一个实物的到来。很多人,跑过来,问马兰花,你是什么东西?哈哈。马兰花,她会是什么东西呢?除了人类,就是其它种类的生命,在地球上,或者说活跃,或者说憋屈,或者说生活,或者说死亡,另走上一条路。路,死人死物也走得出。
24.记忆里,有一条河。记忆是什么东西呢?那一个肉体,去干了一件坏事。那一个空壳,它明白一些做人的大道理。那一片落叶,一生也不去用扫把扫它。你说我吧!我这一生做定了扫把星。克一些恶人,他们是恶棍,做杯的行径,发动战争,引起一切不和谐的因素。克,我克定了。
25.许愿。许一个什么愿望呢?你用一颗心怀抱你——一个完整的你。你坐在院子里,土做的石头。一片叶,化成风。吹起来了,你的衣袂,没有永生的欲望,也没有寻死的可能。你,你只是坐着。听箫,看舞,是什么时代的遗留物。未曾绝迹的废墟,一般情况下在思索什么?时间在时刻变化,它自己本身。
26.小东西,老东西,这是在说人呢?你这个什么年龄阶段的东西,现在,你在做什么恶事呢?吃着蛙肉的诗人,一边写诗,一边贬低平凡人。平凡人,不看诗文,不承认诗人,也吃蛙肉。说说吧!这些都是一些时间里的什么东西呢?诗,让诗回归文字本身吧!欣赏,发现,记录,要什么诗人身份呢!
27自杀的诗人,成为了太阳。很多诗人,开始崇拜。河边的仪式,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自杀的平凡人,成为了太阳。河边的传说,开始发生了性的变异。嗨,他们这些人呀!总是想的太多。现在,你们看我,用一些文字,记录一些事情。不自称诗人,也不希望平凡人去阅读。哈哈,我要死亡了,以后,留给我的子孙。
28.子孙说,小娜写的东西是垃圾。子孙说,小娜写的东西是宝贝。子孙说,说吧!说什么吧!说什么的都有。小娜也说上一句话吧!小娜什么也没有写呀!这个多情人,曾经的人,她是什么也滑写呢?她写什么呢?她有什么可写的呢?一切,另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在地球上存在着,死亡着。
29.一座山消失了。一个人消失了。一条河消失了。一个村庄消失了。活着,是这样活着的。一座山的原地,成了垃圾场。一个人的原地,成了果皮箱[据说在这一个时代,果是石头;天呀!人们好大的变异哟。]。一条河的原地,是干裂出来了深沟,用死尸填上。一个村庄的原地,炊烟之后,荒无人烟袅袅升空。
30.别说我病态,暗恋死亡。谁,啊一个人,不憧憬生活的美好。美好不起来,死亡了。死亡了,也美好不起来。为什么要痛苦,去暗恋死亡呢?追求,追求。说吧!你也可以说我病态,暗恋死亡。这有何不可呢?一个男人,暗恋一个女人,相思成疾,后来死亡。和他不一样,我暗恋的是一种精神。
31.活着的肉体,是一个空壳。有的人们,因此活的美满幸福,有的人们,因此活的痛苦不堪。活着的人们,都在思考什么?我弄不懂,却也知道过的好,过得去,过的不行,起码保障,生老病死。我痴呆,明智的痴呆。数星星,观察鸡冠花。我是一个英雄,我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我活着,我死亡,时间分段。
32.好笑。人的尸体。人的尸体托走了兽的尸体。它说,它要躺在那风水宝地。我不明白,地球上,有什么不好呢?哪一处是灾难之地,哪一处是邪恶之地呢?哪一处是啊!人之心,欲壑难填;人之脑,变化多端。一切自然,自然之情,自然之事,自然之一切。自然,地理上的自然而然,我看你一个人,你是以什么样的自己走上去了。
33.在那里生活的人,不知道说,我们和物是一家子。人们总是在观注外星人,飞碟,UFO,不一定是来自于外星人。来自于海底人。新诞生的事物,或者说人类内部。共同的恐怖。共同的向往。共同的追求之中带什么花香的乐趣。在我身上生活的微生物,很了解我的血型,除去A B C D E F G ,就是绿色。
34.野地里的一只野鸡,闯到人的路上,一辆汽车把它撞死。一个同事和另一些同事说,把它毛腿了,把它给煮吃了,或者说纯吃了。我希望埋葬它。我和它们的追求不一样。物时时刻刻陪伴人,你也感觉到了,在你被人抛弃之后,另一种情况是在你死亡之后。你开始爱它们了。
35.鸟叫,在一个城市绝迹。另一个城市,花香是流酸的味道。自杀的人,在七十层高的楼顶上,手中握着钢刀。星星在做梦,怎么适应生存。石头和一群人,跳海了,生存的方法。明白就上吊自杀,去阴界寻找人和众生物的和谐。一挣眼,遍地是人,心情就死亡了。明天,是生物呐喊的纪念日。
36.梅村。花香。村姑。那个传说。小东西。龙。凤。田纳西坛子。小时候。无知。上梁,音乐的归宿。墙。说话。胆心。流浪的狗和流浪的人,是兄弟。记忆,一种一种。梦。杀生。鸡的惨叫。猪,睡觉中的死亡。天。尘土的作为。一个世界的行动。污烟障气。双脚走向死亡。茫茫记忆。
37.歌唱。哭泣。云和月,追求生。明白,时间在倒退。复活的生物,聚在叶儿庄。叶儿河水的浪花生梦。多么的幸福,人在减半。故乡,说故事的时候提起。它是谁?那一个村子消失,灯,在亮着,屋空无一人。喜事,谁的红盖头,下面不是人的形式。过日子的人,寻找不到安稳。死亡了,多少种生物。
38.同性恋者,在教室里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一群孩子出生了。荒山野岭,它们在生活。相聚,山风吹起来了。人们说的很明白,它们是同性恋者,但是,不是来自同一种生物。生长的形式,不太一样。说是树不是树,说是人不是人。说出来它的相貌,像是牛马猪龙始祖鸟北斗星大紫槐。还有一些组织我不认识。
39.和你们说说话,人死了也就死了。明天,是你们的纪念日。永包存活的灭绝者,恐龙或者说其它种类啊!向你们送去祝福。我是人是物,不重要。我有情,给予你们。小可爱,小可爱哟,你这只羊,小小的羊儿。物化的我,物化的文字,物化的记录。我们是一家子。是一个整体。
40.死的过程。重生的过程。多小的虫,多可爱的生命。和你同居,和你无证婚姻,一辈子相守。你是谁。房子是山洞。壁画是湿气自己涂出。孩子去了野外居住。小说,是活生生的真实。那个说法不错,我们地在一个床上睡觉,不做同一个梦。风信子,翅膀是新生的孙子。老祖宗,埋葬在山脚下。
41.说书人。山路弯弯。马,野生的。车,叶片组成。古时候,走村过寨的,是一些和动物相亲相爱的人。客店,记录一个时代。床,花香古怪。哪一个店主,不会做人肉包子。钱,钱自己就跑了。柜子里有一个过期的尸体。椅子,大颤抖。吃壁画的蜘蛛,变了心性。走出去,走回来,双目背叛。
42.观望。大地。草原。牛和马。笛子在对谁动情。帐篷里居住着一些少数民族的人类。衣服,崇拜万物有灵。什么食物,生活在沟壑。雪莲和石头,永生是否在一起。说故事,你在过活什么?明天的约会,是谁和谁,可否打破一些规矩。说出的话,跨过国界线。沙子,是史前的麦子。人们吃一些传说是无根性的东西。
43.羊肠。大肥鸡。那人的肚子里,装满什么?羊肠在做着梦,因此没有装它。大肥鸡在高墙上鸣叫,因此也没有装它。那人的肚子里装着什么?一个人在一个时代吃另一个时代的食物。纸和人们不相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谁家的姑娘,下嫁到海底,另一种人,是两栖动物。
44.和你我不能相抱,你说,我不是正常人,不懂得过平凡生活。你说,和生物认识,为什么也说起婚丧嫁娶。生病了,石头怎么知道食道癌。去看一只小东西,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呢?它不是小孩子,是一只小动物,你怎么不和我开玩笑呢?说是小孩子。嗨,为什么是一只小牛呢?你这人。人。
45.生。不说死了。说生。生。生病。嗨,怎么不说死,就说生病呢?说不清,或者说真实如此。人,要么死去。那些死亡的人。人要么生病。那些生活的人。天地桌,和尘土一起回忆。那人,在傻笑。你儿子,全生物界都认识吗!你闺女,只是人类相熟,你劝劝她,让她也明白一些大生存的必须知道法则。
46.你的跳动,和你的活跃,你知道谁给的吗!那几个活人,和那一个死人是一样的。从身体到活法。我不认识你母亲,你给我介绍一下吧!它是哪一个种类的生物?朋友,你也是我的兄弟或者说姐妹。我不说你和我的关系,你和我之间充满友爱、和平、平等、幸福、生活。唯一活着它们。
47.你弯曲的身体。你弯曲的目光。你弯曲的心理。你弯曲的水中倒影。你弯曲的祝福。你弯曲的说出了你的心声。你和一池荷花在干什么?你的弯曲的面孔。你的弯曲的说法。你的弯曲的性格。你的弯曲的手式。你和它不一样。你的梦,不会弯曲。你的跟随对了,你在大生物界里,你跟随在万物的身后。
48.你模糊了什么?你的双目,和以前的形状不一样了。你开始变形。小朋友,在那时候死亡了。你和他的尸体去做了一些光明正大的事情。死亡小朋友的时代,是在五年前到来的。青春期,她还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经血。在阴间,她回忆生前。同学,伙伴,村子里的古老水井。响声,铃,手动的铃响了。
49.可爱,和你无关。非人,和你无关。杀生,和你无关。你是哪一个人,说了的话,充满火药味。战争和你有关吗?你怎么了,谁在和你相拥,一头的发丝,阴沉沉。北极星,你说一句霸道的话,它说是你的了。你的灵魂挣扎出你的肉体。你的腿肚子上的一块肉飞到水鸬鹚的嘴里了。
50尘土之上,谁说全是疯子。会说话的草,是野生的草。人们种植的草,是不会有春梦的东西。坟上的草,也可以和它说说知心话。小时候见过鬼火,一闪一闪的,是谁的眼睛。见过死人,因为见过活人。看你的嘴,和鼠的嘴一样。你说的话,我在地底听过。沉积岩,我的近亲。小姑娘,和树能够怎么样呢?杀一些死人。
51蓝色的火星人。你说出来了一个生的秘密。风和雨,从人间蒸发。你挣脱肉体,又挣脱灵魂。你和你的母亲,从人间私奔了。一条路,通向火星。你和你的母亲改变了人类的命运。你们的作为在火星上不值一谈。地球上的故事,是它们的种种遗留物。所以,它们灭绝了。现在,火星人,是火星上的石块和空无一物。
52.你下死了一个死人。你是一个活人吗?小兄弟,你的光着的身子。你和你的心理为什么平静如太平洋的水面。你的心去了格陵兰群岛,一座岛屿,一件沉年的往事。王子和公主。海盗和死去的船员。奴隶,星期五的奴隶,生性是高等动物。好话好说,承认你的崇拜物。那是一只牛,小红牛,记忆深远。谁发现了。小姑娘。
53红色的雪花,漫天乱飞。人们观注。观注一些曾经的作为。泪水,消失在几十年前。故人的儿子,不会不知道我是谁。说过了,和它不是一般的关系。你不认可,有人认可,那一个女巫。人和人,它也说人和人。它说动物,一只蛙,在鸣叫,它又说,蛙和人。它说,它有很多话,发自心声,向前的发音量。
54.小青。是一条蛇。向前走,向后走。左右不分。几十岁的人了,不认识麦子。过完一生,只见过一次活生生的小猪崽。山东省下了一阵雨。把你的说法,交给大自然。疯子的母亲不是疯子。疯子不是人类,疯子的母亲是人类。前三皇后五帝,基本上都不是正常生育出来的。那些人和我不一样。天还是它自己。变的是谁?
55.蚊的血。一只蚊子的血是红色的,和人类的一样,和鸡们的也一样。一只蚊子的血是绿色的,和树们的一样,和草们的也一样。我把蚊子打死了,谁把我打死呢?我和石头对视。大钟山上,下来的全是后悔。有一种说法,人和大钟山上的熊拥有同一位老师。这一次随手笔记,我见到了阅读者的数量,目光。
56.生物是水。沙子本身是水。沙子也是生物。谁把沙子当水。沙子是水。死去的生物,腐化成水。和土在一起。现在我们饮用的地下水,是万物一代一代的腐骨积累。是化成的水,是它们化成的水。多少个生命啊!多少种生命啊!水,它们相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不分国界,不分心声,不分梦想。
57.地球上不存在一个苦命的人。大自然一定同意这一种说法。一个人说,他一会儿就打死了六十只蚊蝇。十亩地的青菜,一个上午卖完。饥饿而死的诗人,说,是他的灵魂说的。当时,他的灵魂向我走来。他说,你不是一个优秀,更不是一个重要,绝对不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并且,你用一辈子,永生永世的时间也成不了呢!哈哈,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玩弄文字的人呀!~
58.不认识的人们,他们说死了,不分年龄的老少。不认识的生物,它们说死就死了,不分时代,它们或者说已经灭绝了。成为一代人,十代人的恨憾,或者说一代人,十代人,也不能明白,也未曾发觉。它们的死。只是死。无人知。无墓碑。无说法。万物,它们是横死。说起来,我在想,我还是知道一些生命的,并且和它们相亲相爱。
59.曾经的好姐妹,现在死了。我告诉妹妹,我的死亡的方法。她去了哪里呢?谁知道,请告诉我。我的墓志铭,早说写好了,只是派不是用场,因为我死后,村子里的人们,会把我用一张席子裹下,随便埋葬在一个地方。我知道,土不会成堆,他们会让埋葬我尸体的地方,和其它地方一样平坦。然而,这是我所思。
60.你的死。风吹起来了。雨落下来了。活着的人们,跑起来了。小伙伴跪在地上。流浪汉认识一位妓女。万物中,难道只人类之中有妓女?人类之中的那些个坏蛋男人,在其它物种中难道说是没有的。几个省份全在了一起。说话的人们,在谈论和平。悄悄的死去,一棵梅树悄悄的死去。有一天,全人类的追求一样了。
61.说的是。人就是人。他们不坏,就不正常了。我见过一群垃圾,我还见过一群战争狂。我一见到人就讨厌的要死。我讨厌人。我不是人。我是一个物。我认为我绝对不是一个人。我怎么会是人呢?我和人类没有一点的关系。我为什么要做人呢?放着生物的身份不做。做人干什么呢?我不做人。我也不是人。曾经,现在,未来,我不是人。
62.我是天下,地球上最大的扫把星。人类,我克死你们。我一定要克死人类。我一定要克死该死的人类。这万恶的人类。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人类,我是生物。我克死他们。我代表那些已经灭绝,正在极濒临灭绝的生物克死你们。我克。我祝福自己长寿。长生不老。克你们。把你们克光,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你必须消失。
63.把我一生的诅咒,给予人类。我诅咒人类。我只是诅咒人类。肮脏的人类。死人。死去的人。腐化。他们的水是污染的水。死去的物。它们的的腐化过程,充满了一种纯洁,生物的生活的纯洁。它们化的水,是无比的纯净。充满营养。现在,人们在饮用地下水。人类,地球上为什么会有他们呢?人类。人类。唾液飞出。外星人,不是外星人,是外星生物。
64.女人真是恶心,只是生育男人的孩子。男人真是恶心,只是插女人的阴部,还楞说是莲花。这些垃圾人类。只知道唯物独。和他们我素昧平生。我生活我的。我过物的生活。让那些女人和男人们生孩子吧!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我是一只无人知道的流浪猫。我是一只无人踏入的荒山野岭的一个随便的什么生物。
65.相遇。定格。永恒。一片土。和地球上任何一处地方的土是一样的。我亲眼目睹。一个婴儿自泥土中生出。它自己钻出地面。另一个人,不一定是老人,它死亡了。更大的可能,它不是人类,它死亡了。化为土。我的目光,会愤火。我不蛤,我从未想过去吃掉一个或者说一群人。
66.寂静。引伸的观察。消失的事物。风霜雨雪。它的死期。从一个人身边悄然经过。人的光环颤抖。一片落叶向上飘。匆忙。村庄在变异。远处,一族人去上坟。天空乐意虚无缥缈。人的肉眼和一些天体亲吻。不死的水杉。我最大的祝福。朴素和一棵树最初的叶片发疯了。
67.额头的发丝,是一种最后的诉说,我死亡了,让这些发丝永存。蝴蝶和我对视,我们的目光共同引起大生物界的关注。两个孩子。这是什么时代啊!两个不同生物种类的孩子深情的对视。做着壮举。风生成的母体。路,混合而成。小的双脚,认识千万颗尘土。一些事,在那一个固定的时代说起。
68.湖。土地的阴部。生长和孕育孩子的子宫。和谁?是那一个阳性。它们说不出来。他们也说不出来。全人类都说不出来。真正的秘密,是秘密自己拥有自己,下雨了,湖的接纳。精液,或者说其它液体。什么物质。不同质化的液体。婴儿的哭声,在湖里听不到。在湖之外城市里。
69.衣服。你在用情。多大的绿叶。没有毒素。果实可以食用,我知道,只能物去食物。花,一种药。另一个物种,另一位医生。医院的门扉,在这一个物种的心里。病者自由进入。医药费是追求永恒的主题:友爱、和平、平等、幸福、生活。花之叶,最低一层,茎部,我知道,是祖父的亡灵,第九代七十位。
70.吃自己的影子。疯人院里的疯子。吃自己的心肝。生活在疯人院墙外的众人。雨,在头顶,直窜脚底。证明,和土地的关系。说你不是人,也不只是指你的品德。你在写字,样子像逝亡者。说不出死亡原因。地球的爱情。向西走,是阳光。沙枣,是将士心血变异生成。可见万物相生。共生。求偶。奇迹。
71小型的头颅。在思绪。你改变了什么?时代在人类手中撑握。脱离人类的社会。你和一座小岛屿,说起人生。为什么?你难道用一生的时间来做人的身份吗?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非要用一生的时间做人的身份呢?说你是一个人,你也许不纯是,或者说根本不是。肚子。绕也一个什么东西。
72.上点人类的生肉,放在我的手里。是另一个人送给我的。这另一个人有一具人的尸体。活人,被他用一只快速的新式手枪杀死。在战争的国家里。他用自己特有的变态,他用战争狂特有的变异心理收好。保存。他的房间。一张床。他在床上。尸体,在床下。后来,我自杀。为了一种永恒的主题。追求。
73.他的双唇血红。血在皮内,是它的。皮外的,是一只蛙的。我,一个人的形式。一个物的生命化,带有永恒的主题的追求的物的心里历程,经过他。观注他。寻找他。发现他。不知道怎么记录他。记录他吃物的空壳。记录他——除空壳之外,他还拥有什么充满活者的生存的意义的价值所在呢?
74.野生。我。驴。还有一头猪。从土地里生出。仰望追求。信仰于永恒的主题。居住在沟里。和泥鳅相熟。秋天,在泥土地深处。微生物。和我是知心朋友。说到死亡。说到生存。蓝天的形状。万物的目的。腿上的嘴印。。我的腿上的是它们的嘴印。它们的腿上的是我用心之嘴亲吻。
75.我。肚子。它走了。我和另一种生物变换了肚子。我用一张无生物样貌形式的舌头,亲吻你。你是另一种无生物样貌形式的活者。你,刚诞生,新属种。你生活在声东击西上,我对你最先讲述一个活者应该的追求——一生的,唯一一生的活法,永恒的主办。你,就是一个,我牵肠挂肚,希望你不会自杀。他杀。
76.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一个好人。你是一个坏人。你是一个中立人。中立人。变态的人。变性的人。变心理基因的人。你是人,你是其中一种,让我好生恶心。我是物,我情愿是物。是人时,嗨,人的形式,我孤零零一生。快感。唯此一种。跟你这样说吧!“我”不只是我,是众人——另一些众人。是众物,另一些众物。
77.观注它。是你的本份。说出来,你的双腿也有一段离奇的生长故事呢!衣服,只穿了一半。鞋,还是那一双五十年前的破麻布鞋。祖父走了,我就接着穿上。几个洞,和祖父的关系非同一般。一层布,和我也同是血缘相联系。曾祖母的心,是灯。夜晚,我一直走路。前面,是灯火辉煌。我的人生,从这个死亡八十年的亡灵开始。
78.抚摸肉的手。见过一些人。抚摸肉的手不是肉质的。和另一个人讨论过。肉,肉是什么?肉是什么谁能够说清。我不说肉,我没有肉,浑身是骨,是骨横生。横生是一种野生。大自然的直系。小时候,我是肉。一团子肉,趴在地上。小时候,我是一团清纯的肉,趴在地上。小时候,我是一团大生物界的清纯的肉。肉的质。生命的原生态的质。
79.质。我们的质地。同种,不同质地。血液。红色的。另一种黑色的。一块肉和另一块肉之间有一条边接线。这个线谁能够说出来自于宇宙之母的哪一种心理。满腿的甲,他是一个人。满心的蛆虫,他还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人,是一群人的同党。一个人,死亡了。另一个人,诞生了。未来怎样?
80.水,来自皮肤。你的心血,血毛发升腾。好小子,在背天书。无垠的夜空,是过夜生活的生物们的向往。脱离现有的生活状态。可以说那一个是你。它和你一样。你还是你。它还是它。它叫做什么名字。《死亡秘笈》在哪一个国家的哪一座隐秘之山的洞穴里呢?说出来吧!你可以饶谁不死。
81.时代。风。野马。人。是饥饿而终的诗人的亡灵。这群诗人,我是知道的。文苑里,它们是左派。和它们不一样,我只是一个玩弄文字的人。我是极左派。也希望它们变成我的右派,或者说升级为极右派。我。这个时间的我,我是知道的啊!要么成为一个终极——无极限的玩弄文字者,要么成为一个死去的人。
82.死去的人们。成为我的追求的目标了。和它们相识。说起话来,是可以放开胆量,大无拘无束的。我这个人,只会说起物。它们在这一个世界,也只是物。它们,我真不明白,活人憎恨我,抹杀我的言说和思想。我自认生不逢时,生的过早。它们呢?天啊!和它们相比,我只知其物了,和物性都谈为上。
83.我说起物。我见到笑容。喜欢的笑声进入我的心肺。另一种笑声,我和它们装做素不相识。我和它们为什么要相识呢?哦,对了,相识也是可以的,我是物。我是物,和物就相识。关系,至少有一层大生命的血缘关系呢!我承认它们。它们可以不承认我。我是物,高唱物之歌。世间,物的世界。它们在种意识里承认。
84.欲。它们的欲望。让它们承认一些物。一些可以对它们欲望有用的物。它们在哪一个时间,它们自身也是物了。我不说它们了。我最近只想说我自己。我说我自己的什么呢?我是一个物。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一个物。和植物,动物,微生物。和一些未现人间的物是一样的。说什么。
85.在哪里呢?我在哪里呢?这我是一个众我。我在哪里呢?我只是它的一个组织。更加小,小到血液。我小,小到没有。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没有,空无一物,也还是我。我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会是错了吗?我怎么可能成为错的呢?我是错的吗?我不会承认。我可以死。我绝对不承认。
86.人类对我的逼迫的承认。我在灵魂,肉的深处。我是否定说过的。我是对。我就是绝对的正确。我就只是绝对的正确。永恒的正确。永让物们起敬的正确。听起来,或者说看起来,相处起来,生活在一起时候。都是正确。唯有正确。正确。正确。水之流。空气之流。星动之流。吸引力之流。动。
87.你说到了什么呢?亲爱的你说到了什么呢?小小的头颅,你装着什么呢?你的小小的头颅。你的小小的人形的头颅。你只是一个头颅。和大象相比,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小小的头颅。你立在地上。尘土认识你吗?尘土认识人类吗?我不能不想到这一个问题。我问。问谁。问,忘记问。
88.人影消失。灭绝。那是一个树的世界。阳光在枝叶间跳跃。那一些个传奇。和树门有关。爱情的起源。怀抱的思绪。那一个时代。和人类无关。草丛中,一些低矮丑陋的细菌。最高一点的青苔。人的形式。长的毛。嘴是一个新生的形状。小说的意境。雪。下在第五个季节。幻想。谁的现实。
89.喃喃的话语。说给自己。死亡的气息。黑夜悠悠。它的身形像一棵草,像一棵树,像一头牛的守望姿态。人形的开端。喷发的火。野鸡。时间固定一个传说。谁在里面。吃一只闪电燃烧枯草烧死的野鸡。鸣叫。从另一个山谷传出。阳光,或者说目光拉长了色彩斑驳的方向之影。
90.新颖的魂魄。谁的豪放的肉体。凝结的夕阳之光芒。宁静的死亡之目。珍藏的腿。沉甸甸的秋天之人。抚摸姿态的嘴形之手。闪烁的肉体之梦。欣悦的个体。温暖的心生北风。层叠的道路。灯罩上是阅读之尘。情景在一个空间展现。希望千百万种。寄托于死亡的心灵,是世间的一大苦恼。
91.小桥下的流水。苦苦等待一位老亡灵的苦楝树。活人的说法。活人的跪拜。老石头的观望。野花的渴望。和谁相拥抱。姿态定格在时光之花蕊。孩子的哭叫。天边的祝福。梦中的万物。挣张眼睛的血色观望。和老石头无关。无门的庄院。无心的人。无死亡状态的鲜活的追求。
92.空旷的城楼。尸骨未化的女子。千年时光的心声。琴声保存在城楼上空。人的手。无绉纹的手。古道。新生代之人。光阴的潮流。叶编织的舟子。夜光杯。月光和葡萄混合而成的美酒。时空的洗礼。沉寂的雨落。另一种活法。蜿蜒的藤蔓路途。缠绵于生死。尽情的肉。舒展的液体之躯。漏下种子的力。
93.某年的悲凉。心中的秋。枫叶飘荡。目光边缘的疼痛。直流的孤苦无依。小村落。烽燧抛弃之地带。多情的残破。居住的茅屋。灌满的沉思。心之圣旨召唤的伙伴。湿润的稻草。另一种邻居。残阳映照的壁虎。凄迷而来的树影。夜吼一只死去的蚊子。远方传来的寂静。冻僵的夜。未眠的老妇。
94.接近一封信。遗嘱之纸。天狼星的笔迹。路途的倾斜。水的零碎。枝叶的决别。呼吸到的祝福。观注着的天体。作古的一张纸。没有人形的迹象。第六个传说。你的粘贴。一只脚的阅读意义。兄弟姐妹的人选。兄弟姐妹的另一种选择,来自于其它物种。继承。
95.我的一生。影响一部份人的死。影响一部份人的生。我本就不是我。我是你我它。我是另一个我。花的分裂体。树的分裂体。恐龙化石的分裂体。世界之山的分裂体。千百万种鸟的鸣叫的分裂体。肉体最本质的欲望的分裂体。我。我没有另一个我。我就只有一个我。没有一切。它代表无。它证明无。它幻化进入了一种永恒的主题里。它因此无。
96.渺小。指甲的拉长。尘土的相思。好高立的青苔。一道一道青筋之路。草丛般的心之生长。一生的时间明白一种憧憬。亡故的祖母。年龄的背井离乡。土墙上的遗留物。红色的液体。血色的生育之躯。纸张的双乳。舌头的背叛。一个家族的传统。家规的残缺。鞭子和猪笼的应用不及时。
97.完整的时间。不完整的人生。划破的肉体之口。走出的欲望之魂。屋后的竹子。竹林里的琴。琴的音。你展现的一颗心。无形的鸟。无性另的鸣叫。无生理现象的基因。无心理的准备。嫁。娶。谁和你的事情。一天的一段过程。鼓的响声。一村子的欢乐。几千万种祝贺。有一种新生命是到夫妻赠送。
98.那只名字叫做:曾祖的蚂蚁。动用生死挣扎的城市。自称错过了活的人。同时还有一个自称错过了死的人。流浪的破烂的人之子的衣服。把门口的尘土收藏一瓶的叔叔。拒绝和一个女孩子完婚的男人。把贞节给予了灭绝的恐龙的闺中女子。记忆中的无形无影的红娘。满天飞舞的败节草。
99.一辈子的伫立。生动的一棵野荠菜的眉眼。发动逃生计划的始祖鸟的后代。古井的墓志铭。一个落水女子的亡灵变化而成的水蛇的老妖。树用一生的祝福。油菜花把香气只给予一只麻雀。放大了的尊敬。把谁都当做生命。真的的对待仇敌的老母亲。那个无母子界线的儿郎。
100.未曾记忆的时代。未曾相识的先祖。花为媒。树林的清新之歌。流动的可怜的空气。老化的叶片之心。通过人体的一块组织。寄情于林子的边缘的鸟啼。树皮的第十个残缺处。拾捡枯叶之梦的女子。野生的机缘。和一只亿万年前灭绝的动物相见在望乡石之前。不同种类生物的拥抱。替代化石为生。
101共流一滴泪。相见恨晚的老亡灵。我的后代的老师。雪花做制的鞋子。任何年月的一祝福。冰冷的心愿。东半球的仰望。动了心的小东西。河沿上的未被风吹散的第一代族长的骨灰。流动年月的对象。消失的第一句呐喊。是谁第一个说出来,它是一个人类?问和确定,追求。
102.歌唱的山里女子。望见阴阳地界的什么家。说出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时代的思维动向。什么是该死之人。复活者。亿万人的祈祷对象。黑洞的边缘。鲜花的生母。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的真正距离是在哪里?寻找一个下沉的大陆。生鳞的人类。吃海藻的人鱼。不小心动用了神话中的公主之眸。
103.天天相约的两种生物。床的有心之语。形象成树叶。鼓胀的肚子里的后代。未来的子孙的形式。什么样的眼睛。什么色彩的心。根植的多种变了基因的食物。一个地理内的杂乱花园。说不出自己心声的任何一个生物。跟随青苔的人。跪拜水母的人之祖。林棉的生存位置。向往已久的国家。
104.奇形怪状的外遇。说畜生之话的老实人。背影后的黎明。晾晒的母亲之躯的变态人。尸体的滚滚血泪。死亡后的永久温暖肉休。蛆虫的永不枯竭的憎恨之源。刚从远方来的另一个民族的儿郎。进入血缘关系的行列。随便的兄弟同胞。热血的世界。神秘而意义深远的选择。
105.失落的时代。失落的空间。失落的心灵。失落的爱情。失落的人本身。先失落一双眼睛。继而失落双手的动作。失落之后的人。立锥之地的清静。谁的长远打算。空空如也的遗留物。尘土的啜泣。影响一代生物。时代的进程。失落永不变质的主题。无可替代的生机勃勃的大联合。手和爪子的零距离。
106.长途的跋涉。花草的芬芳包容的无限范围。弯腰劳作的农人。是它唯一歌唱的人类之中的生活者。唯一的生活者。意义。价值。和麦子和草丛和蛐蛐和古井和稀饭和粗布衣。和梦想和妻子和仗夫和儿了和女儿和兄弟和姐妹和星月和雷电和清风。和尘土和同姓氏者和不同血缘者和外乡人。合一。
107.驴蹄的空间。接吻的陌生人。谁的母亲的芦苇之席。和另一种生物同一个姑姑。小时候的故事。泪水的开始。亲热的几个不同种类的生物个体。匆忙的正派选择。恋爱的地点。世界的个个角落。推迟的心田上的季节。心田上唯一的一个国家。女人的背后有一个禽兽。背孩子的不是一个男人。大象是谁的夫。
108.古老的破碎瓷瓶。什么时代的鲜花。围绕青之鸟的心愿。另一个姓张的老男人。从脚低自己流出来的血液。河水的唯一的一次不完整的洗涤。阴沉的夜空。月亮的第一次和除地球之外的天体的约会。眼里的环形山谷。心里的环形山谷。抚摸的环形山谷。贵为生物的舒心的体温。
109.无情无义的人。不点姓名的教员。非人形的教员。无人之心的肝的教员。和微生物亲吻的教员。说十万种语言的教员。赤裸的教员。疯笑的教员。和一个男人的女人同床的如同正人君子的教员。村子的名誉族长的教员。一家三代共有的同一个教员。向大众宣布老槐树是自己亲生母亲的教员。
110.牧羊的邻居的祖父,儿子。早晨叫我起床的那一们母亲长着一张大驴脸。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或者说是。什么时代了。人类开始变换身形。我现在的样子。谁能够说的清楚。天啊!那一个兄弟。你又能够把我的模样讲给哪一个未来人听呢?谁听的懂。父亲呢?我的亲生的父亲呢?我在一个路口。寻视来往的新和人群。
111.说话的姐妹。光着身子。玉体已经成为传说。你能够明白什么具体的生存说湛地。乳房去了哪时。一个自称是停滞不变的人之美女在太阳低下寻找。月亮低下几近向清辉乞求。生孩子的东西。一伙子去了南山采集。什么叶子,什么果实。什么遗留的树种。几十亿年了。现在。自称人类。在收集它的树液。
112.明白了之后。树液。新生的精液。白带。血之质。新生的模样是弯曲的形状。统计学家的说法在证明着。你可以直接的经过新生代之群。尾巴和以前的不一样。毛已经灭绝。所谓头颅的黑发生养孩子就可以变白。青春的身躯只是一个灵动之壳。人类自认为的精神升华体。现在成为真实。
113.打听的消息。你说你的。它说它的。第三者说第三者的。万物之中的那一个种类进化成了最初的人形。最快的非时间的证明。灭绝的人之余迹。从些开始了另一种生物的天 下。把握住和把握不住的命运。一切。可以不是人形。另一种进化的形式。对它们祝福。希望当前就进入永恒的主题。
114.抖动的心。青草的再生液体。不能怀孕的女人。或者说男人。成为了一个传说。生息。大生息。无尽无时无刻的繁衍。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个又一个国家。一个又一个地区。这些人们。就是他们啊!变化了。变形了。变成了一种又一种已经灭绝了的生物。观注他们。观注它们。我自己也是。在自己欣赏自己。
115.多边形的小妹妹。心在胸外。乳房在后背。生殖器呢?经过一翻寻找。在另一种生物学的梦境里。发丝灭绝了。指甲又有了新的活法。谁的女儿呢?谁的女儿呢?难道是邻家的孩子。或者干脆说是我的同胞妹妹。嗨 。是我自己本身。趴在地上。和另一种生物睡在一起。尘土是曾经的尘土。
116.那一棵不完整的植物。它在否定全人类。它的思想系统是跟随了谁?它和人类曾经的关系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化为乌有。它有了心动的新生代人类。过去的人类是完整的人类吗?未来的人类谁有可以成为定论的说法。讽刺全人类。已经成为我下半生的活法。是这样结结局。我的神秘的死亡。哪个国家的人对我暗杀。
117.那是回族自治的地方。和其它地方的草原一样。草原上的西北风。人的乳。牛的乳。吸吮的对象。怀念的身影。最高的山顶。槭树的叶片。第三个季节。第十八个传说。流动人祖的共同有血液。不同的崇拜物。所有食物的共同的心愿。
118.漂泊的尘土。来自云贵高原的尘土。另一个省份的黄色的尘土。人的肤色。一个国家的人的肤色。会跟随尘土度过一生的同心草的种子。变质的种子。跟其它种类的生物睡过觉的种子。伟大的妓女的种子。英雄的儿子的妓女母亲的种子。和七十万种生物学睡过觉的同心草的种子。你更加疯狂去吧!
119.明白大自然的人。明白自己生殖器的人。明白应该和哪一种生物中的个体结婚的人。明白大生物界一生的心愿的人。明白时代和生物同生共死的人。明白跪在另一种生物中个体年迈母亲跟前的人。明白最真路途的人。明白大拥抱的人。明白赤裸之心的人。明白无一切界线的人。
120.渴望化为尘土的人。渴望变换人的形式的人。和你是朋友的另一种生物中的个体。和你睡在一起的哪一个种类中的生物个体。那一夜。灭绝的一种生物来了。多健壮的一个生物个体。床。说不清布料。灯。说不清是什么油。睡在一起。说不清为什么。
121.选择。远大的选择。进入选择。和用心选择的人相拥。性在发动生存的理念之机器。超越了时空。很久以前。很久以后。说起来。也是性需要。那不是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的。也不是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的。还不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的。来自于不同的生物种类的个体。地点。在什么地点。
122.估计已经不是人了。脱离了人类的形式。肉体另换一种。心呢?也还是红色的。也是这样。猪和狗的也是这样。鸡和驴的也是这样。蚊子的也是这样。你是知道的。蚊子的血液来自于人类。它吸吮人类的血液。它不讲旧只吸吮一家人的血液。它没有血缘关系的心里认可。它吸吮任何一个地区任何一个人的血液。
123.出生为人时。你就开始动口说话。你说你不是人。你说你不认识人。你说的人。朋友。悄悄告诉你。你说的人我也不认识。你看我的身体。它上面哪一个组织像人的呢?你仔细的观察。你动情的观察。你说说看吧!哪一个组织像是人的呢!在江浙一带。你的打工的经历。以小说的文本形式。进入了全人类的大脑皮层。
124.狂叫的声音。来自于一个临时的人类。为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着临时的人类这一种说法。为什么呢?它以前是哪一个种类里的生物个体。在以后的时间里,它又会变化哪一种身体的形式。这个外部的形式。是可以自由自在的变换过来变换过去的。在内部。那一个永恒的主题。依然是它的一生的活法。
125.你和它说清楚了吗?山另一座山。另一个天体之上的山。树。另一种树的形式。地球人。在月球上游走。地球人用地球人的眼睛怎么会看的见月球上的树呢?树。另一种树的形式。树叶的色彩。鸟在枝头。鸟和鸣叫也全部都是另一种。地球人的眼睛。在月球上分明是无用之物。
126.和它相靠近。你的身体在沉沦。是的。它是一个人。一个兽的人。它过夜生活。在地下的舞厅。那是一个勾魂场。现在。它只的一个魂魄在肉体里了。过不了多久。它的肉体里就会空无一魂。和它靠近时。你发现其他的目光了吗?你可要小心点。死了都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你。你可不必说死了。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暗杀。
127.自己这这么死了。和以前的死亡过程一样缓慢。这正合你的心意。难道不是吗?那一个门口。是一个和其它门口一样的门口。内部的事物正在演义怎么样的情景。冷血的情景。温热的情景。你知道吗?进去。是你自己心做的决定吗。进去。你就这样害死了自己。这样是怎么样呢?世界上。就是这样和怎么样着的。
128.面部的沙漠。红柳的心愿意。苍茫的······。混合的·······。木乃伊以前的年龄之阶段。木乃伊现在的所思所想。风沙覆盖的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的。现在的孤单的月。现在的相思痛欲死的沙。现在的沙下的挣扎。现在的沙下的未来的人类的前途。现在的沙的休眠状态。另一个时代的魂的舞姿。
129.第八百个等待。第几十颗心的变化过程。正好有一阵西北风经过。人的脚印。它正在思念一个人的脚印。它是谁。远古的草屋。“类”人的居住所。山洞的脱离了痛苦有朋友。更早之前。山洞是痛苦着的。尘土堆的床。草丛的铺盖。潮湿的阵年的自然这灯形状。平坦的石的上面。我余的一张人脸。
130.光的脚。青的筋和谁正在说说话,聊聊天。一些生物的开始活的前提。酒。意象成了一种酒。从心里进入。进入到外面的世界。酒的最早的肉体。酒的最早的活法。多大的人。多小的人。那个什么范围里的人。开始说人。最后说到的人是谁?认识风。开始风言风语。不懂情爱之人。说着自己的畜生之语。
131.磨刀石。远年的记忆。一层石的粉末。根植于泥土深处。新生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中草药。人们的选择。抛弃了草自身的选择。第一条小河沟。第一棵野花。第一个说野花是家花的人。第一个浇灌野花的人。第一个对物种起源之说动情的人。第一个明白万物同祖同宗道理的人。合情合理。
132.向阳的门口。坐在砖垒的椅子上的人。老人。小孩子。中年人。人模人样的人。非人的人。变态的人。残肢的人。半心的人。流浪的人。垃圾的人。肮脏的人。说出来了一些人。还有另一些人。另一些什么样的人们呢?向阳的门口。坐在砖垒的椅子上的人。生物的人。懂得生物之心的人。
133.认识情景的人。在高原上。黄土高原上。大白杨树下。一棵草的一旁。一只蛐蛐的叫声里。和大白扬树的品质对得上话的人。认识情景的那个人。我认识它。只是和它不相熟。它是一个忠诚于大生物界的人。一心一意活在永恒的主题里的人。
134.那个有几个家的人。多了几个家庭。多了几个仗夫。多了几个妻子。多了几十个孩子。几十个不同种类的孩子。那个身体形状变化多端的人。它身体的形式并不一定是人形的。叫它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叫它人呢?叫它人。叫它人。叫它是什么人种呢。它的肤色。它的思维过程。它的似琴的话语。谁来弹拨。
135.流传的故事。故事的根源。桥的传说。经历过几十种生物的嘴。心形嘴。非心之质的嘴。另一种嘴。说到肉的质地。我就说不清了。它能够说清。它说清之后。你不一定记下。你记不住。我早就料到了。你怎么可以记住呢?你是人。你是一个完整的或者说永不能够完整的人类。
136.第六根脚指。在空气中生长的第五根脚指之外的脚指。人人都观注不到的脚指。明白大生物界生活法则的脚指。现在正在写文章的脚指。和谁也正相亲的脚指。面带微笑的脚指。动来动去寻找朋友的脚指。为万物张开一嘴朗朗之言的脚指。手指永远向往的第十根脚指。
137.相陪伴的兄弟。远方的相陪伴的兄弟。另一个生物种类的兄弟。不穿衣服的兄弟。动态静态的相结合的兄弟。手心手背相连的兄弟。头和头发没有生在一处的兄弟。进起话来充满哗哗水声的兄弟。山区人和中原人混合的兄弟。白种人和黑种人混合的兄弟。和我把酒言欢的兄弟。让我唤你母亲也作母亲的兄弟。
138.树枝。另一种树枝。多边形状。唯一的一颗心。果实。来自于天外的果实。风吹草动的自然而然的日子。村前的小溪。一村子的人树渴极而饮的水源。树人。是现在地球上唯一的一种人类了。人树现在是地球上千万树种中的一个种类的树。你们可以互相认识认识。
139.头。用头走路的人。记忆深刻的人。怀念生活的人。失去生活的人。生理变形的人。寻找和失望相结合的人。树。用双眼观望星辰的树。明白了永恒的主题的树。为人类写墓志铭的树。和人类的形式——身形永不能够相贴近的树。忠实于树的形式。心灵。追求。的树。
140.拔掉牙齿的人。脱离人类的人。剥光自己衣服的人。和另一个低矮的人。吃生肉的人。吃枯叶的人。和物心贴心的人。远大的活物。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充满了多姿多彩。你的活法。它们的活法。正在探索的活法。已经认可的活法。得到大多数人证明的活法。蜘蛛的活法。蜘蛛网的活法。蚊子的活法。
141.天外的星。星外的地球。你的一双活人的眼睛。你的一双肉的眼睛。你和它共同的一双同质化的眼睛。你和它说不出来的共同的新生的一双眼睛。失落的眼睛。坏死的眼睛。无法见到太阳的眼睛。只可以见到人类的眼睛。没有一种生敢斗胆去接近的眼睛。说眼睛之话而口不相对心不相对的眼睛。
142.阴沉的夜。树的粗的延伸。果实的沉默无语。下了一夜的花雨。灭绝了花朵。几十万个种类。心疼死了。你是人吗?希望你不是人。但是,更加希望你就是一个人。花开的过程。不能再现的过程。花落的过程。你心疼到死的过程。一生记忆的过程。抹不去的过程。时间的记忆深刻的过程。灭绝的过程。
143.村子的巷。不归人的影子。玉米杆深处的一对人。是什么人呢?偷情的人。是和人愉情的人。不可原谅的人。浸猪笼的人。一村子人憎恨的人。为什么不去和物愉情呢?我是支持你的。和物偷情的人啊!我还可以为你们放哨。你们可以放心的做爱。立时生下孩子。我也可以做一个抚养人。
144.清瘦的村长,是我和父亲。也是犁头的父亲。拖拉机的父亲。兄弟的父亲。青苔的父亲。理想的父亲。父亲的脚印。雨水的思念。第四季节的雪。洁白的真心对待。唯一的父亲。是我们共同的父亲。多情的父亲。因着多情。我的父亲,成为了村长。一村子人生物的父亲。心里装满几百种的生物种类的孩子的父亲。
145.祖母。亡灵。坟墓。草。荒芜。情之源。北风。送喜来。孙女结婚了。结婚了。亡灵。祖母。亲爱的。祖母。你的孙女结婚了。和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类的男人。他热爱万物。生活在永恒的主题里。祖母。你的孙儿结婚了。和它。物人后的他。他。又是它。它啊!
146.盆地。在盆地里生长的人。有一部份我是认识的。它们在盆地里生长。它们追求一种花。一个种族的人追求一种花。啊!它们是多么的可亲可爱。那些用一个民族的人去追求战争的人。我希望它们灭绝。把恐龙换回来吧!那些趴在战争肚皮上,和战争做爱的人。生出的是灭绝之子。这就是它们的后代。无穷无尽的报应。
147.和万物平等。和万物共同生活。衣服。赤裸。随便你怎么样。平等。天下只有平等。看不见。不屑。平等的人。这些人。就是这些人。是该死之人。让它们死去吧!死了多好啊!死去吧!那一个深爱动物的外国人。他死亡了。我为他默哀。我为他祈祷。我用一个灵魂去陪伴他。多好的地球人啊!分什么国内国外。
148.划国界的人。最先划国界的人。是在几千年前。是在几万年前。这最先划国界的人。是我憎恨的人。还有。那个最先说种族不平等的人。那个最先发动战争的人。那个最先做恶的人。那个最先动怒的人。那个最先杀生的人。那个最先说谁谁谁是奴隶的。那个最先自杀的人。是为了什么呢?
149.心疼一只死狗的人。仇恨那个吃哇肉的人。我是人。什么时候开始仇恨人。从哪一种人到哪一种劣迹开始。仇恨。我仇恨。我动了真格的仇恨。一生一世的仇恨。死亡之后亡灵的仇恨。死亡之后亡灵的仇恨。仇恨。后代子孙的继承的仇恨。说不完的仇恨。仇恨。永不停止的仇恨。唯一的仇恨。我仇恨的唯一的对象体。
150停尸房。在一个停尸房。哪一个国家。哪一个省份。哪一个医院的停尸房。哪一个人。哪一个种族。哪一个肤色。什么样的心愿。捐献心和骨髓。捐眼角膜和肾脏。捐献了母亲的孩子。捐献了祖父的孙儿。捐献了情和爱。捐献了一种生长的姿态。捐献了未曾生孕的后代。
151.话说江南。有一条古道。下了一阵雨。雨后的故事。塞上的女子。流浪的过程。下嫁的过程。人和物相结合的过程。大生物界美好的一个过程。和这一过程我相见恨晚。和这过程上睡了一夜。和这过程有了一个孩子。和这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和这名字拥有又定下了一桩娃娃亲。和这过程相同。
152.勾出了舌头。勾出了生生的肉。勾出了活法。勾出了生存的法则。向往自然的生存法则。辽远的个性。野生的一颗心。什么时候变化的眼睫毛。不是长长的毛发。点点滴滴的色彩。闪烁暗淡之光。流浪的无祝福的话语。吸吮的嘴。吸吮物来自于哪一个载体。手指和脚指的喃喃话语。另一种逃离之计。
153.湖北的一夜。湖南的一夜。俄罗斯的一夜。法兰西的一夜。我在睡觉。不是以一个人的形式和心灵。只是以一个物的形式和心灵。永恒的主题。在我的物的形式外和心灵内生长。我在这些地方睡觉。我不伤害谁。一个人。一个物。月亮。同一颗月亮。我睡觉。没有想起故乡。也没有想起异域。我睡觉。在地球上。一个角落。另一个角落。生存的余地。
154.河水在流动。说不出心里话。让河水流动吧!它也代表了我。它是物。我也是物。让它尽情的代表我吧!我担惊受怕什么呢?一个物不会对另一个物坏。那高智能生物的相互毁灭。我知道之后。我和一些思维——发达思维决别了。真的。我宁愿选择死亡。河水流动。物。它代表我。它可以代表我的一切。
155.谈话的声音。云朵。房子。顶部的修葺者。流的泪水的色彩。穷苦的人。被战争伤害的人。被分裂伤害的人。为些,很多物,也受到了贩近灭亡性的伤害。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全部的生活在永恒的主题里呢?惊天动地的说话的声音。和平的声音。这一种声音都惊天动地了。然而,还有一些人闭耳不听。
156.麦地。兔子。草丛。人民。树。大红花。风。吹起来的风。它融和万物。流动在空气里的情景。根植在土地里的情景。永恒的主题。包含了永恒的主题的情景。希望谁也不要来破坏。你会来破坏吗?我是和来破坏者拼命的人。我可以死。我必须去阻止你。阻止你。阻止和死。我宁愿和偷生无缘。
157.动嘴吃饭。和平的村子。镇上的会馆。里面也是和平的氛围。少见的西北风。冬季是雪的季节。雪是一种洁白的生命。是和平的象征。是光明的另一种身体。是抹杀邪恶的无头脑。而多情多爱的物质。没有人称的头脑。满身全是多情多爱的基因。树枝上的雪。人头顶的雪。不同地理位置上的同样的雪。
158.特别的地区。人和另一个地区。自然的地区的人是一样的。发达的国家和贫穷的国家。大的国家和小的国家。伟大的人物和渺小的人物。权势。就不完了。这一切。都在地球上。别忘了。我们都生活在地球上。你去了月球上一次两次。十天八天。你还真就忘记了地球人的身份。选择。进入永恒的主题生活吧!有益于一切生活者。
159.活死人。明白活死人的生命轨迹。下了三天的雨。停了。时间里。一切有序的生存。小娜。你的邻居女儿。做梦了。做了一夜的美梦。想到了众生。和众生在一起。这时候,是梦到了。有一次在一个梦里。这是真实的梦。真实去梦里说了。我——小娜在田间。拔草。草影拔我。我们谁也不伤害谁。自然的死因。
160.小娜在想你。你邻家的女儿在想你。我的兄弟姐妹。小娜在书写一些祝福。送给一地球的生物。我的人形的兄弟姐妹。我的不同种类的形体的兄弟姐妹。小娜祝福你们。为你们送去祝福。最大的祝福。你的心可以接受的祝福。小娜。你陌生吗?陌生就陌生吧!但是,小娜钟爱你们。用一生为你们送去祝福。
161.小娜不追求王者。不追求太阳。小娜只是生活在永恒的主题之内。小娜认为。王者和太阳也是和小娜一样,应该生活在永恒的主题里的。小娜。你们陌生的邻家的女儿。邻家,你空气里的邻家。邻家,你和平的邻家。邻家,不会伤害你的邻家。邻家,对任何一种生物至诚至爱的邻家的后代子孙。
162.活在永恒的主办里。小娜希望这是万物的活法。小娜用一生在希望中祈祷。小娜。这就是你们的邻家的女儿。更远一些的国外的人们。小娜是你邻国的女儿。邻国。东半球和西半球。一地球的二百个国家和地区。小娜,你邻国的女儿。小娜。一个女儿家。你们的邻居。
163,时时刻刻的小娜。地址在永恒时光里的小娜。你永远可寻找的到的小娜。人形式的小娜。人之心。物之心。永恒的主题之心的小娜。小娜。就是小娜。一个称呼。你们谁都可以呼唤。小娜,你们共同的小娜。小娜,深入到万物的小娜。小娜。生活的小娜。挺可爱的小娜。
164.小娜。有父母的小娜。小娜。有亲戚的小娜。小娜。有朋友的小娜。小娜有万物偕是兄弟姐妹的小娜。小娜。有国家的小娜。小娜。有地球的小娜。小娜。和所有人一样生活在万物间的小娜。小娜。平凡之心的小娜。小娜。祝福之心的小娜。小娜。动情于万物的小娜。小娜。一个孩子。一个成年人。
165.在异乡。小娜。异乡的花草。小娜的朋友。异乡人。小娜的亲人。异乡的月下。小娜思想文字。小娜和异乡是一个混合体。和异国也是一样的。和它们混合在一起。小娜是它们共同的孩子。小娜。在边沟。在街道。在厅堂。在大厦。小娜。一样的活法的小娜。小娜。永不变质的小娜。活在永恒的主题里。
166.认识小娜的是一个人。也可经是一棵草。认识小娜的可以是本乡人。也可以是异国人。认识小娜。你可以来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人也罢。物也好。认识小娜。你可以病态,残肢。你也可以低矮。你也可以生。老。病。死。一切自然而然。小娜接受你。真诚的接受你。
167.有一些接受。是父母一样的接受。那怕你是外星人。小娜也接受你。有一些接受。是兄弟一样的接受。那怕你是多么小的国家里的人,小娜也叫你做哥哥,弟弟·。有一些接受。是姐妹的接受。小娜和你们在一起。一起挖野荠菜。小娜和你们一起选择一家人的饭菜。自然之食。
168.那时候。小娜和他在一起。他是外乡人。住在小娜的村子。他经过几万里路的流浪。他是一个回族人。人会说一口回语。他是小娜的老师。小娜和他一起热爱一头猪。小娜和他一起为猪去割草。草是一种自然的食物。有的回族之外的人们也把猪当做一种自然的食物。老师明白。
169.最基本的食物。是食物的食物。可以在和平、友爱、美好的氛围里吃食的东西。非是极濒临灭绝的生物。可怜的生物。小娜可以接受的。小娜也喜欢和这样的人一起吃饭。那些吃蛙肉吃狼肉的人。就是小娜仇恨的对象了。他们也是很多人仇恨的对象。他们吃的不是食物。是生物。
170.那个人走了。那个人种植的树还在。树有天死亡了。那人也会魂飞烟灭了。和那个相识。唯一的一棵豆角。唯一的一个人。从未见到一丛一丛野草的人。没有几种生物知道他。那一群垃圾的平凡人。寻找一件衣服的灵魂的人。绿豆花的第八阵花香。给予唯一的一方心灵净土。不知道自己的人。和物不分彼此的人。
171.和我相爱的一片玉米叶。心做的坛子。河边徘徊的无尽的相思。一阵烟化做的人。神和妖的第九种区别。同父亲的荷花妹妹。我的另一双叶子胳膊。小小的闪烁的祝福。和你的小小的清纯的躯。。麻雀和枝叶的无数次接触。大生物界的第一次缘份化的在一起。草叶的记忘。心的。拥有心的任何一种生物。一只红色的心形的蜘蛛。
172.说不尽的祝福。心装幸福的人。一生的最大的祝福。给予的无数种生物。和谁的身体中间有着一个美好的祝福。倾情于一个素不相识的物。远离一个人的尸体。去寻找幸福的种子。尸体化做泥土里的净土。可以种植上幸福的种子。献于他和无数的生物。可笑什么呢?我是一个人。也是一个物。做一些事情。风吹起来了。它也可以吹到另一个地方。处处生物者。
173.那个人只有一双眼况。空无眼珠的眼况。肮脏的眼珠。死哪里去了。好可爱的眼况。我送去一个心中最大祝福给它。一辈子忘记不下的眼况。活人的没有眼珠的眼况。独一无二的一个人。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多情的眼况。我是第一相赞美眼况的人。我是第一个懂得眼况的人。我是一个真正的物。我是一个真正的众之我。我是一个真正的众之物。
174.记念你呀!用一双眼况观注你。你就是我的眼珠。把你装在我的眼误解里。你是谁呢?我用心之情能够见到你的身体。多从未见过你。你是哪一个种类里的生物个体。身体的聚情者。你的眼况。你的眼况的味道。浓浓的生物之爱的味道。我和你是兄弟。或者说姐妹。我和你是古老的一个相知的延续。记念你以万物活的延续。]
175.观察的已经很仔细了。那个上半身是尘土的肉体的人。是我背井离乡的祖父的后代。
     第二个祖父。我祖父的兄弟。生和死不能相见的一对兄弟。我的堂哥。他是我的堂哥。他有一双和我相同的眼睛。就如同我们家的老枣树和我相同的心灵相通的眼睛一样。生命的眼睛。祖祖辈辈的眼睛。充满相思的眼睛。给予万物的同一种目光的眼睛。
176.从远古飘来的一阵谈话。和风无关。谁的心音送来。和我无关。它只是经过我的耳边。它自由自在。带着神秘。包含清纯。它向我的耳边飘来。它不知道我。我依然用一颗真心接受了它。和一树的枝叶一样。我们用了相同的动作。这个瞬间和远古的一段光景。在月光里。寻找到一种性的本质。我走来走去。一个完整无缺的我回味。
177.天涯之外的歌唱。在任何一个中心地带。一群人和无数群物。听和祝福的身体的姿态。树上的动物。树下的人。树和树之间的微笑的草。混在一起的劳作。混在一起的一块肉。说不出来有多高兴的唯一的一个最大型集合体。对谁动了情的叫做小红的人。再次说到那一阵温暖的北风。
178.关心一个生死不明的平民。战争让我用一生憎恨。我如果写一辈子的文字。我要让每一篇文字里有着这一名话。我希望我的这一句话。被每一个人看到。他们可以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所有的文章。他们要知道我的这一句话啊!有这么一个人。小小的生物。用一生憎恨战争。仇视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我有一种无尽的仇视。给予他们。
179.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不如一堆垃圾。或者说那些如垃圾一样的人。也是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气温能与其相比的。发动战争的人。不是人。发动战争的人伤害了多少平民。发动战争的人伤害了多少种动物、植物。那些因战争而死亡的平民,和那些动物、植物、是我的最亲最爱的兄弟姐妹。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在一个时代相聚。立刻死绝他们。
180.我的最大的仇恨的对象。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他们是什么东西呢?他们是什么东西呢?他们不是什么东西。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是无有的虚空。这群王八蛋。这群王八蛋。不能我猪狗和任何一种禽兽相比的王八蛋。我的最大的仇恨的对象。他们如果疯狂了。就来针对我吧!把我轰炸了。轰炸的支离破碎。轰炸的荡然无存。轰炸我吧!放过我的众生的兄弟姐妹。
181.多美好的地球啊!有山。有水。有人。有动物。有植物。有无名者。有这芸芸的众生。它们——我们可是活生生的命啊!请不要来伤害我们吧!你是地球上的哪一个人种。你是地球上的哪一个国家的人。你有多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请不要发动战争吧!你不做人。你做动物也可以啊!你不做动物。做我身上的微生物。吸吮我和血也可以吧!
182.那个喝水的战争狂。鼓吹人和物绝对不能够平等的变态狂。不和万物友爱的孤单狂。只知道幸福自己肉体的王八蛋狂。就是他。他死了。喝完水就死了。他为什么会死呢?水是一种完美的生物。有大情大爱的一颗心。不有会去伤害他。他死了。不问为什么了吧!他死的好。他死的好。他终于死了。他不是什么东西。
183.那个妹妹。是她。就是她。她是平静的一颗心。和那个哥哥一样。那个妹妹和那个哥哥是我的众多妹妹和哥哥中的一个。我这一生。有太多的妹妹。也有多的数不清的哥哥。它们来自一种又一种的生物。它们是我异父异母的血肉至亲。我们的生命的血缘关系,让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上。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184.说到那些和我不同一个时代的生物。它们是我的父辈。是我的曾祖父。它们和我的血缘的你辈,曾祖,以及更祖宗一样,得到我的尊敬和认可。母辈,曾祖母辈,以及更祖宗也是一样的。那些石头。那些第七物以及其它物。只有生存基因——这唯一的功能。而没有生养和出大力建设地球。也不能和万物友爱、和平、平等、幸福生活的生物。它们也同样得到我的尊敬和认可。

走出第一天日记
——我的小诗话
一.        没有人会给我们最大的自由。
二.        没有一个动物会来伤害我们。伤害我们的动物都是人类。
三.        我相信这个世界是一个因子。
四.        我不信任王。我不承认王。我承认我们必须去破坏王的统治体系,得到我们应得的原自由。
五.        我承认个体的伟大。
六.        我在一个角落,赞美一朵个体的桃花的盛开与凋谢。
七.        我走到一个人的面前,我不会去欣赏它的思想。
八.        我身体里的每一种器官都会思想。现在,思想已经泛滥。我们必须破坏和焚烧一些。不,几乎是所有。
九.        我喜爱新。新生的一些。
十.        我拒绝现在的亲情,我拒绝现在的爱情,这是一些已古老的东西。
十一.        应该新!我面对谁都会这样说。
十二.        有人来杀我,我也不会拒绝,只要这是一次新生的机会。
十三.        生老病死的意义!有必要从新介定。
十四.        天才诗人,最大的意义不在人类中间。
十五.        我提倡,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都能理解我们未来生活的话题。
十六.        人类中,现在,最大的空间,就是自由的空间,只是我们谁都不去拓展,让它荒芜着。似乎我们不需要它一样。
十七.        那个孤独者,要沉默一辈子,我没有去打扰它。
十八.        很多时间里,我都会寻找一些我寻找不到的东西。
十九.        我不相信,活着就有希望。我相信,破坏就有天地。
二十.        我所歌颂的破坏,是一种美好的物质,它的质量,在轻与重之间,它能深入到万物的心里,无论万物需要什么,它都能帮助它们光明正大的得到。当然,我知道,在这个时间段里,它们将饱满。它们不需要什么!
二十一.        这天的一大早,太阳就升起来了,我什么也没有吃。我在沉睡和听蛙鸣。理解我的谁,在窗外。
二十二.        我的衣服在绳索上面,一些微生物不这么认为。
二十三.        小黑有来我家,它说我家的院落太大,而且到处都沉积着前人的灵魂。
二十四.        蛐蛐还没有和我偶遇,门被非手打开。
二十五.        妹妹去逝了,在空间里,一闪而过,似乎和流星是近亲。
二十六.        这些时间不走,我只好生活着。
二十七.        父亲在田野,它们种植和收获的都是我的心情。我们一家人吃它们,我感觉很正常。
二十八.        人类不需要最大的自由吗?
二十九.        人类最常用的行为是自虐吗?
三十.        生老病死是一张冷床。
三十一.        搬石头,去砸众人的头脑。
三十二.        中国不需要我。
三十三.        我的孤独是五彩缤纷的那种。
三十四.        我在村子里,与一些生命推心置腹。
三十五.        我亲蚂蚁,一个村民来活捉我,它说,这比捉奸捉双更加要恶。
三十六.        坟墓是最理解我的生命之一。
三十七.        每座山都上过我的身体上。我身体的内部有天堂与地狱。
三十八.        没有一个国家会拒绝我的生存目的。
三十九.        现在的天下太残缺,爆满的地方更加残缺。
四十.        我相信好人,好人都不是传说的那种的纯粹,童话是一个傻瓜,诗歌是一个疯狂,其它的无法形容,生活在堆积着非枯叶的地方。
四十一.        我把目光,称为看过来的食物。
四十二.        我和我的弟弟都选择了自杀,当然,我们不会去连累别人,也不会去泱及万物。死亡应该是自己的事情。
四十三.        把死亡单纯到生活。
四十四.        把门外的事物当做亲爱的身内物。
四十五.        把我身体内部的事物,我全给予了爱情一次、亲情一次。我算什么。
四十六.        我不会以一种思想去破坏另一种思想。
四十七.        我最后不承认思想。
四十八.        干净。
四十九.        干净是一种生殖器。
五十.        我的朋友都来了,这个地区性的地方,没有领导人,我们一起爱护动物、保护植物、关怀微生物。我们一起贡献个体里面独立的爱。
五十一.        干净是一种生命。
五十二.        干净是一个国家。
五十三.        干净是一地球。
五十四.        干净是希望。
五十五.        我干净的穿衣服。
五十六.        我踩在地上,我的头脑却在天空之上。
五十七.        我不相信人类的生殖器能生出正宗的人类之子。
五十八.        我就需要一些不是什么的什么,支持生命活着。
五十九.        太阳在我居住的院落里,跳动不到深处。
六十.        这些行者,注定死亡。
六十一.        静止者没有破坏力吗?非也,它们拥有最大的破坏力,只是它们把这种能量用错了地方。
六十二.        我不站在任何一个诗人的力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内。
六十三.        我不会拒绝自己的身体,但是,我也不会去接受别人的灵魂。
六十四.        自己的身体里究竟是最先拥有自己好呢?还是最先拥有别人好呢?
六十五.        这些柴告诉我了很多。
六十六.        炊烟一直是我的妹妹,只是我没有机会去娶它。
六十七.        村民问我,最后会嫁给谁?我说:茫茫生命。但是,我也不想伤害渺小。
六十八.        这个家散了,这个家又在无形中合。
六十九.        祖母最先明白我的志向,但它只是一个亡灵。
七十.        外国的流浪僵尸,在我家的门前要饭,我说,你吃麦子就没有,你吃我就有。
七十一.        最后,我不得不把二叔献给死神,嗨,我的破坏力太小了,现在,还不能破坏到它的国家里。
七十二.        我打算嫁结我自己,却又不坚持了。
七十三.        我还是不承认王,我宁愿承认最恶劣的浮物。
七十四.        有时候,我也会迷茫,我究竟要给人类换什么?是器官吗?是思想吗?似乎都不是啊!
七十五.        一直到现在,我还在说这些渺茫又渺小的话。
七十六.        我早已经走向了世界。
七十七.        无论到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只有一种目的,就是数生命。
七十八.        我是一个中心。
七十九.        我和世界究竟谁是大人谁是小孩子?
八十.        这些,我想见的生命都灭绝了,我只能做人盲者。
八十一.        用一小部份时间做个盲人,用一大部份时间做个盲生命。
八十二.        前进,让干净前进。是退化还是进化。
八十三.        地球。未完成。这也只是我的一种说法。
八十四.        我是一九八四年生。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4:第6期《凸凹作品》

作者简介
凸凹,原名魏平,诗人、人文地理作家。祖籍湖北孝感,1962年春天生于四川都江堰,6岁随家迁往大巴山,31岁返回成都。1986年与人创建端午文学社。1992年出版个人处女诗集《大师出没的地方》。1998年加入中国作协。1999年出版新口语短诗集《镜》、新民谣实验诗集《苞谷酒嗝打起来》并参加诗刊社第15届青春诗会。2000年获成都廿年(1980—2000)诗歌奖,加盟第三条道路成为其代表诗人。2004年出版诗集《桃花的隐约部分》,诗《房子是这样建成的》获成都市人民政府第六届“金芙蓉”文学奖。2005年任中国桃花诗村村长,并由北京汉语诗歌资料馆编印诗集《大河》。2006年开始“凸凹体”写作并在诗界形成新的影响。除诗歌外,出版有《纹道》《天下客家》(合著)《花蕊中的古驿》《民族花灿》等多部人文地理随笔集,并写有评论、小说、话剧、电视剧等。与人合编有《桃花诗三百首》、《中国乡村诗选》等。现居成都龙泉驿。
主要活动论坛:芙蓉锦江、第三条道路、存在、中国艺术批评、诗生活。
个人博址:http://blog.sina.com.cn/u/1221786850

凸凹诗观
我认为,一首诗中必须要有诗,要有若干“诗点”,这似乎是句废话,但事实是,当今好些人写的好些诗,里面确实无诗了。一首诗中,要充分或隐约体现诗的通感、神性和哲学。技艺是指个人化的诗写技能艺术,包括结构设计、词选、做句、张力、影射、陌生化处理、活力冲击等,它是一个诗人学养、悟性的综合使用,是搁置美和难度的展台。历验指的是诗人自己的亲历和经验,包括在场、情节、细节的精到叙述。诗是凡俗生活、日常经验的诗意提炼。这些是一首诗的血、肉、骨头和呼吸,但她还是裸体的,所以,“外形”就是给她穿上一件个性化的衣服。关键是“四合一”的手法。四者绝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天衣无缝地神融。这就是诗,就是我的诗。


历震札记(组诗.25首)


《在小渔洞放坝坝电影》

我们单位在小渔洞放电影
我也去了。我们驱车一百三十公里
进入山中时,夕阳还在为
一大片一大片失血的山体、道路和生灵
醮涂余红和热

我们带去了五部电影:有打仗的
抓特务的,抗洪的
朱文凯说,就放《爱情呼叫转移》吧
我注意到了他说的几个关键词——
爱、情、呼叫、转移,以及
喜剧——那悲剧背面的房子、大米与荒诞

刚过九点。突然,大地摇了几下
居民们慌忙散开:动作
之快、之熟练——胆小得让我相形见绌
很快——居民们嘻嘻哈哈聚拢
震前震后之间的情节裂纹,通过想象
基本可以连上。而我
直到电影结束,双脚都在假装稳固、不哆嗦

银幕背面对着银厂沟方向,很黑
没有人在背面看电影
朱文凯也没有。背面的坝子上
有几顶像风一样薄、一样快的小帐篷

从淋浴车上跑来看电影的少妇们
散着长发、红着脸
夜风飘过,满坝子山花的香
可以肯定不是从银幕上女主角裙边吹来的

6月24日,在小渔洞镇
朱文凯是我结识的唯一朋友
这位脖子上长有一颗黑痣的初一学生,穿着
厦门日报捐赠的短袖白衫,瘦削,轻快,细皮嫩肉
——他是龙门山最秀气的小男孩

2008.6.25


《小渔洞大桥轶事》

一座飞架南北的大桥,被地震进行了
变态的设计。除了飞鸟、殉情者
谁也不能从此岸抵达彼岸
风也不能

这会儿,我站在桥上,纯粹就是拍照、打望
偶尔想象一下那个午后的黄尘、恐怖
巨响,和湔江非洪水季节爆发的
万丈波涛!逆着夕光,三个男孩也来到了桥上

他们告诉我,他们住在帐篷里
过一阵,就能住上厦门和龙泉驿共建的板房了
他们是通济镇黄村人氏
一个叫李雪刚,一个叫黄超,一个叫黄宇
一个高三,一个高二,一个是小学六年级学生
他们告诉我,村上那个初中生
刚跑出教室
就被地震的板砖拍了脑门

在桥上,他们两手空空,书都没带一本
他们走动,与我闲聊
在断桥处,我们不约而同停下来
看着我对断桥、湔江和对他们的好奇
他们很配合——你看,我给他们拍的合影
笑得多么整齐、一致,仿佛一个也不少

在桥上,我还遇到了三位济南女兵
她们并排走着:那么年轻、美好,只比我认识的
三个男孩,大那么一点点,远那么一点点
其中一个,像我儿子的女友

2008.6.25


《汶川大地震》

如果脑袋长在地球这半边
就是一声咳嗽
如果脑袋挂在地球那半边
就是一次放屁

无论是屁不是屁
都很臭
——大地抹嘴揉肚,上瞧下看
不承认都不行

2008.6.2


《拧矿泉水瓶盖时的瞬间之想》

这个夏天
我要少喝矿泉水
就是喝了
也不能有一口一滴的浪费

我要把矿泉水攒入我的废墟
我要争取做到
少喝一泡尿
少舔一口血

喝干了矿泉水
再喝尿,再舔血
实在不行了
就吞下自己的肉

总之
哪怕只剩下一点心肝
哪怕气如游丝
我也要润来天光

2008.6.7成都


《帐篷前的小男孩》

在龙门山通济镇
我和一个帐篷前的小男孩
在聊天。突然

帐篷抖动起来
我看见小男孩一张惊慌的脸
我努力稳定身体
努力纹丝不动
我笑着说
孩子,别怕,刚才有一阵风吹过

我们继续聊天
突然,帐篷抖动起来

我看见小男孩一张镇定的脸
他努力平衡身体
努力一动不动
他笑着说
叔叔,别怕,这阵风
很快就会过去

这是地底冒出的风
小男孩矮矮的身子
离风很近
而他比一棵白菜大、比一棵萝卜小的力
又是那么容易被风连根拔起

这位帐篷前的小男孩
六岁,叫王思文

2008.6.3


《废墟里伸出一只孩子的手》

远远的地平线,一只大地的手
近近的薄雾中,一只村庄的手
——这只小小小的手
从汶川的废墟中伸出:
全部的童声,在手指上发出最后的绝唱

如果
连着这只手的生命可存活八十岁
现在,九岁在地下
七十一岁在地上——两者天各一方
这只手把九岁拉不上地面
就会把七十一岁拉入地下
残酷的现实,八十岁的命
悬在小小小的一只手上

指尖、手指、手掌、手肘……
非聋非哑的生命
不分昼夜
变幻着一生最复杂的手姿、手语

手呈一个钩,又挂不上太阳的环
手呈一个环,又套不进月亮的钩
不仅仅因为遥不可攀
还因为太阳吐着火蛇的信子
还因为月亮张着南极的冰口
风来过:风没有手
雨来过:雨只有泪

这只小小小的手
终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终于抓住了生命的钥匙、密码和汗
那是一只年轻、辽阔的手
那是从看不见的衣袖中伸出的手
那只手真好
小小小的手住在里面
一下子就感到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温暖

2008.6.1


《两个人的儿童节》

欢闹在欢闹的旁边发生
两个儿童
打滚、大笑
他们一个是三十二年前的老儿童
一个是现如今的小儿童
他们都是孤儿
一个叫唐山
一个叫汶川
他们顽皮、打滚
这个滚儿打得真远
从四川的半山腰
一直滚到了大海边

一直滚出了
地震的魔爪和视线

2008.6.2成都


《小与大:哀四川震区某幼儿园的孩子》

100个孩子
那么小
小到数都算不伸抖
小到99个孩子还不会写生命二字
就丧失了生命

那个会写生命的孩子
也走了
千辛万苦学来的两个字
瞬间失去意义
——失去意义的同时
又诠释了词义

100个孩子
那么大
大到未来都装不了他们应该的余生
大到99个孩子都做了飞出地球的梦想
但那一刻来临时
他们却张不开翅膀
抓不住大
也抓不住一丁点小

那个没有做飞出地球之梦的孩子
也走了
他在大地上滚铁环
随着铁环,滚进了深渊

2008.6.3


《众志这座坚城》

如果说大自然的创作时有败笔,
汶川的震击,就是最大一笔?
不,这不是大地在将我们震击
是魔鬼:是魔鬼在将地球震击,将
我们的家园、丰收、福祉和诗歌震击!
看,这个魔鬼,它到过唐山
如今又到了汶川。快,同胞们,锁住它
用众志这座坚城!


《荒诞书:护士们》

今年的五·一二,护士们
我要你们关注我的成都、我的汶川
我要你们把地球搬上手术台
为它刮毒、割瘤,排放邪恶和隐灾
我要你们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以前完成这一切
护土们,我要你们让时空倒转,要你们
谅解一个诗人的梦呓、荒诞和盐浸的诘难
我要你们必须,也只能这样过节!


《成都,帐篷遍地》

成都平原,何曾见过这遍地帐篷
一座国际大都会,一夜之间
回到古羌,回到牧羊时代?
百姓走出高楼的电梯:一家一顶帐篷
千万个家千万顶帐篷——千万顶抗震篷
与地震开战
成都用帐篷书写檄文!


《震动》

诗歌都是震动出来的。如果
里氏8.0级的震动都没能震出一句诗来
那一定是震动太大了——大得
震死了我、震死了诗歌!


《国哀日》

以前,当我们庸懒
厌倦于琐屑的生活、平淡的爱情
会说:来点地震吧,哪怕是心灵的地震
还会说:大些,再大些       
以前,我们对地震一词理解得多么肤浅
甚至残忍地将其引向浪漫
——我惊讶于自己在国哀日那三分钟默哀里
想到了这些
——最羞忿的过往乍现于最高尚的一刻


《废墟》

就是山上的野猪下来
也千万别拱动那些废墟
就是余震的脊刺张开
也千万不要惊动那些废墟
我看见十三亿人的每一次祈福
都无一例外地
去了废墟


《当生命上升至国家的高度》

当生命上升至国家的高度
国旗降至二分之一处。看——
它肩着人民的生命:风起云涌,猎猎飘舞
——中国江山何曾如此多娇
——中国生命何曾如此绚丽
五月,二○○八年的五月
红,是生命的表情
又是生命的底纹


《去米亚罗》

每次从成都去米亚罗,都要经过
都江堰、映秀、漩口、汶川、理县
去米亚罗看红叶,泡温泉
总骂红叶太红,温泉太烫。现在
仅仅因为离秋天还有四五月之久吗       
——去米亚罗
为什么红叶不红,温泉
冷得像冰、像冰……

2008.5.13


《五月祭,或那一天》

那一天
上午的太阳下午不出现
风起:地动、天摇,乌云一块一块悬在头顶
谁都看见了我的惊慌!先是泪雨、再是天雨
不到午夜,举国的雨便落了下来

那一天
护士们过她们的护士节
人真多:没有哪一年的节比今年更多
她们真忙:没有哪一年的节比今年更忙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那一天
地震换掉门上的锁:一把锁锁汶川
一把锁锁北川……连同我的心跳,全被锁在
废墟里!山跑下来,阻塞开锁的路。锁外的人
一心只想成为钥匙,成为愤怒的砸锁者!

那一天
佛祖在无忧树下降生两千多年了
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的下午
寺院在浴佛、行像、放生
一匹驮水上山的马发出最后的嘶鸣

那一天
都江堰流动的不仅仅是李冰的水
还有房屋、山体和孩子们的脆骨……
一九六二年,都江堰出生了啼啼闹闹的我
二○○八年,都江堰生出了痛哭流涕的我!

那一天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成都一环路西三段
我和徐甲子正与市艺术剧院洽谈一出话剧的演出
大幕突然拉开
不该出现的话剧在倾斜的大地轰然上演

那一天
以及此后的若干天
我弯曲着,与妻子蜷睡在小车里过夜。钻出车门
我发现自己一下矮了很多
而楼上那个家却高了:高得那么摇摆、晃眼!

那一天
有那么多的人
他们、她们,那么年轻、鲜艳
却草草过完了自己的桑榆百年……
那一天,四川蒙难,地震仪无脸!


《亲历记:成都抚琴西南路7号》

突然就来了,这不速之客!
汽车莫名颠簸,砖头莫名飞落
死亡那么迅疾、熟悉、那么大
地球那么遥远、陌生、那么小
小到竟无一座城池的立锥之所
一只爬行动物的爬行之路,一个人的
呼喊之地;小到成为一只小鸟,惊慌飞去
——这时,人必须变大:比死亡更大
更迅疾、熟悉和近


《像邱少云、像碾路机》

当我正在写这些诗行时
一个余震,又一个余震,再一个余震
它们伸出九十二公里的手
狠狠抓抢着我的笔!有那么一次
笔掉在了地上,我看见它满屋子滚动
像邱少云、像碾路机,似乎
在拚命扑火,拚命将起伏的大地抚平


《朴素之诗:寻找两个震区的朋友》

汶川的羊子,都江堰的王国平
我的朋友,两位震区的诗人
有谁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有谁告诉我,什么样的电话才能连通他们的声音
哪一个月亮才能照见他们的身影,怎样的诗句
才能突破危石,诵出他们的消息?
有谁见到他们,就说一个叫魏平的人
想读他们的诗了——今夜,特别地想

2008.5.14成都


《摇晃的都江堰》

比一九六二年三月十日更久的十个月
我就进入都江堰啦。那十个月
从无到有:我在母亲的羊水中摇晃——摇也
温暖,晃也温暖。那是羊水的都江堰
——为我接生的诺亚方舟

小时候,我在安澜桥上玩耍、撒尿
那微微的险,不叫危险,它叫尖叫、刺激
和撒野。岷江上边的风摇晃着我的都江堰
也摇晃着我的童年:哦,摇也舒适,晃也
舒适。我刮起的风,是甜的

之后,我进入都江堰,为着
摇晃的雾、摇晃的水、摇晃的人、摇晃的
诗思……总之,为打破死气沉沉的生活
板结的秩序,我常常在都江堰
寻找摇晃的云、凉、幽和一个字的梦

但是,这一次,我进入都江堰
却是因为它的大地的摇晃,它的
震惊世界的摇晃!停下来吧可恶的地震——
这样进入都江堰,我是多么的不愿!
多么的,想把以前享用的摇晃退回去

主!我喜欢摇晃但不是这样的摇晃
上帝!都江堰喜欢摇晃但不是这样的摇晃
退回去,把一切都退回去,甚至
退回到羊水中,从有到无——退回我的摇篮
我的生命:今生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不摇晃……

2008.6.28


《去通济》(四首)

题记:5.12震后,因为对口援建工作,我去了坐落在龙门山中的彭州市通济镇。花溪、思文、桥楼、景山,是该镇的村名。


《花溪的花》

开在山边的这株花有着汽车后退的速度
下车:我走近它
它的美丽又在风中静止——
肥肥的绿叶中,撒出瘦瘦的黄
可它这会儿却垂下了头
所有的骄傲,处于一生的最低处
是的,一代毒枭已被拦腰震折

我知道,这株花的名字叫断肠草
五月,不是因为它
这座村庄断肠了
五月,不是因为这座村庄
断肠草断肠了
都二十天啦,一说起那场地震
我看见身边的村民还哭得那么凶,那么断肠……

2008.6.3


《思文的思》

去年去银厂沟消夏,经过
思文时,一小块村庄的凉爽移走了
成都平原广大的热
多好!这一小块凉爽
惹得我思绪翩翩,文思勃发

而此刻,我看见
一个男村民在太阳下捡铁丝、钢筋
一个女村民在黄尘中啃黄瓜、傻笑
面对这底朝天的社区,面对这
一大片废墟,我抱头蹲下
身体的社区倒悬:大脑一片空白

2008.6.15


《桥楼的桥》

就这样过了这座桥
它是健在的
它的健在,让我从此岸到了彼岸
让我站在高高的桥上默哀,把身子
弯成落日的孤线;让我更清楚地
看见了湔江的黄、电厂的黯,看见了
大山的伤,瓦砾下的楼……

但是,此刻,“让我”是多么的轻浮、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天,它的健在
让龙门山十万山民
看见了它:一只诺亚方舟从水中驮来彩虹

2008.6.16


《景山的景》

有那么一霎那,我想到了
崇祯自缢的那棵著名的槐树,想到了
北京城的俯瞰图。但仅仅
是一霎那,我就被漫天黄尘裹住
像一只扎着口子,沉河的麻袋
——花非花:此景山,哪里是彼景山!

回返时,烈日化作暴雨
几脚油门、几次会车后,那些
爬在车窗上的山体、危房、乡孩、灰鸟
瞬间被泥泞取代。坐在汽车里
颇像坐在废墟下的阁楼里
但阁楼的颠簸,说明不了余震的面目

2008.6.4


城里城外历震记

5月9日是周五,我接成都市艺术剧院王宗林书记的电话,约我和徐甲子去他们剧院洽谈、签定现代话剧《城里城外》合同。他把时间约在了5月12日下午3点。后来,我没有屈指就精确算出,这个时间,离惊天动地的汶川大地震仅差32分钟。
10日上午,妻子与她单位的同事去了都江堰青城后山的泰安古镇,11日下午,过完山中凉爽的双休日,她回到了成都龙泉驿家中。后来,我们从央视播放的那个老外摄的地震画面中知道,在她离开泰安十几个小时后,泰安已几近废墟,泰安通往外界的道路更是完全中断。
12日这天上午有太阳,热。随着时间的流泊,太阳越来越小,但天气越来越闷热。在家吃过午饭,与甲子通了电话,我就出发了,那时是1时10分。那时,东距成都市区20来公里的龙泉驿一派平常气象。郊外,车速上得来,半小时后,我在城南三环外“鸟巢”般的市政府办公区西门处与甲子汇合了。甲子坐上我的尼桑,我们向城区驶去。
沿高新大道、浆洗街行走,过南河后,左转上锦里路,在青羊宫处,一个右拐,上了一环路。从城外到城里,一路上,我们谈的多是《城里城外》。
耗时半小时后,我们到了位于成都一环路西三段抚琴西南街7号的市艺术剧院。由于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把汽车泊在了形同小巷的抚琴西南街一座旧楼的阴影里。我和甲子坐在车里等待。闲聊的话题中,除了闲的那一部分,多半还是《城里城外》。当然,其间,也有咒骂天气这么闷热的唾屑。为了消解一些闷热,给我们自己创造一些闲聊的舒适环境,我允许了汽油的浪费——我没有熄火,并大开空调。
轿车开始轻微的摇动。我俩谁都不知道,这一刻是2时28分,是一场大灾的热身。车外,行人熙攘,大家面不改色,各行其道。
轿车越来越抖。我俩感觉到这种抖动的异常。我们车转脖子,透过车窗看是否有人在推摇车子,但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就算世上有隐身鬼存在,我也没想到它身上去。这时,我以为是汽车因开了空调,在进行周期性排热而导致汽车抖动——我十年前开的那辆桑塔拉2000就有这一特征。我立即扭动车钥匙,熄了火。
但是,熄了火的车子却抖得更厉害了,似若金属的舞蹈。这时,我一下子意识到了地震,并脱口喊出了声:“不好,地震!”——我是喊给甲子听的。与此同时,我们看见汽车前方20余米处有花盆、砖瓦、泥土等从旧楼上掉下来。街上的行人已不再从容和各行其道,纷纷呼叫并寻找逃路。我打开摇动的车门,对甲子说:“从我这边走!”之所以这样喊,是因为我的车为了尽管躲进阴影和不受交警理抹,而紧紧贴在了旧楼下的围墙边,此便导致了副驾驶车门开不了。我还没跳出车外,已看见甲子迅速从副驾驶室那边挪越过来的身手。事后,我在《五月祭,或那一天》中作了这样的诗记:“那一天/我和徐甲子正与市艺术剧院洽谈一出话剧的演出/大幕突然拉开/不该出现的话剧在倾斜的大地轰然上演。”
我窜出车外,几乎同时,甲子接踵跃出。我关上车门,与甲子跑至十几米开外后,我又按动汽车摇控锁,锁好了汽车。
一些泥石还在继续掉在我的车头前,旧楼摇动着,我想,这幢楼很有可能坍塌,一旦坍塌成真,我的尼桑就埋进了废墟,届时恐怕又要麻烦自己去找保险公司理赔了。我在考虑是跑去将汽车开走,还是不管它。最终,我没有动,那一会儿,生命上升至极致的高度:命大于一切、压倒一切,包括财物、麻烦。
大地在摇晃,四面八方臃肿的旧楼群在摇晃,站在地上,就像农人筛子上跳动的米糠。
我和甲子在快速眼寻一处安全之地,但结果是令人绝望的。那地方,全在楼房的笼罩之下——人类自己营建的居住巢穴,此时伸出的爪牙是多么可怕,像突然暴乱的恶奴!无处逃生,有腿也跑不赢楼房。我想,这个地方一定是我的葬身之处了;我想,活了46个春秋,今天到头了。在生的大欲冲击下,与众人一样,我也仰头,拿眼望着空中,以应对楼房坍塌时,移动脑袋、保护脑袋,哪怕身体其他部位被砸,只要命保到。
地震在地下,我们却望着天上。地下的地震不可怕,可怕的是天上的“地震”。毫无疑问,这个悖论的制造者正是人类自己——文明带来了社会进步,也给一些人带来了灭顶之灾。汶川地震,可有大批猴类罹难?
“突然就来了,这不速之客!/汽车莫名颠簸,砖头莫名飞落/死亡那么迅疾、熟悉、那么大/地球那么遥远、陌生、那么小/小到竟无一座城池的立锥之所/一只爬行动物的爬行之路,一个人的/呼喊之地;小到成为一只小鸟,惊慌飞去/——这时,人必须变大:比死亡更大/更迅疾、熟悉和近。”为鼓舞抗震救灾斗志,两天后,应《诗刊》社李小雨之约,我为她提供了这样的“诗传单”。
一时间,天暗下来,灰黄灰黄的,也有风吹过来——天各一方,两不搭界,地动,为什么会导致天摇?
时间真慢,短短的几分钟,比一生都长。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个人立身“末日”的那一日的滋味。
找不到绝对安全之境,我们随着一拔喝下午茶的老头子、老太婆,呆在了相对安全的一座小小的露天茶园里。剧烈的震动后,震动一次比一次小起来。似乎在阴阳两界的界面原地奔跑,终于跑回了万里之外的阳面。
想想挣一辆车子的不易,我踩着微微摇动的大地,把车子从“危楼”边挪了一下位置。
开始给妻子打电话,不通。甲子给儿子打,不通。路人都在议说电话怎么突然就不通了呢。有人甚至荒唐地怀疑是官方在封锁地震的消息。
坐在茶园的简易竹椅上,茶园老板,一位年近花甲的男人,在振振有词地分析说地震发生在成都西北边的龙门山,约为6级多。事后,我在想,他说的还真有些“巴谱”,可他的依据是啥呢,仅仅因为龙门山脉是著名的地震带?
我问甲子,你刚才是否看见了我的惊慌。我想从别人嘴中得知,我面对死亡时露出了什么样的嘴脸。甲子说,是的,我看见了你的惊慌。甲子是位诗人,关于这一点,他当天晚上在《成都,5·12纪灾》诗中文学性地作了此般的描述:“此时,我和诗人凸凹坐在汽车里/正商谈一个剧本,这个剧本讲的是中国农民命运问题。/当凸凹说到生死攸关时/我突然感觉汽车在摇。/凸凹喊了声:不好,地震!/话间,箭一般射出车外……”
见我和甲子坐了茶座,茶园老板便问我们泡不泡茶、泡什么茶。我们说等会儿泡。地震后才十几分钟,老板已开始做五元钱一杯茶喝一天的生意了。这个会卜算的老板如果算到地震为8级,刚才那三分钟导致十多万人被埋在了废墟里,恐怕他掺茶的手就会抖得把不住壶了。
我看时间还差七八分钟就到三点,便对甲子说,电话打不通,我们这方不能误了市艺术剧院领导们约定的时间。甲子同意我的提议,于是,待我从车内拿出《城里城外》创作大纲和《编剧合同》后,我们二人便向百十米远处的剧院走去。路上及剧院楼下,站满了惊魂未定、议论纷纷的人——有人甚至议到了今后成都房地产的走势,说是电梯高楼垮价、城内打折、郊外别墅吃香。
众人看见我们进剧院大楼颇惊讶——他们不知道两个不怕死的人却那么怕失去信义。大楼大门处的玻璃地弹门已倒在地上成粉碎状。我们呈跳跃状踩着玻璃渣进得楼内,沿梯步上走的过程中,看见了楼墙上处处都有的新鲜裂口以及满地的墙灰。没想到一路上平时美女演员众多的地方此时空无一人,这导致我们越走越恐惧。在三楼,我们终于见到一人。甲子认识此人,搭话后方知剧院领导们皆逃下了楼,他自称再次上楼是为了关掉办公室电源,可我和甲子却分明看见此人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我怀疑他在找背着老婆办理的私密存折,我没有把我的怀疑告知甲子。
下楼时,已没有了上楼时的镇定。我们几乎是飞也似地逃出了这幢充满艺术同时又充满死亡的危屋。
在楼下,我们找到了市艺术剧院书记兼市话剧团团长王宗林先生。我一看时间,刚好三点。我们三人走到露天茶园,坐定,要了茶,便开始把甲乙双方各自拟定的剧本合同条款往拢里谈。其间,也与周围的人谈刚才的地震,也看地面倾巢出动的蚂蚁。合同谈定后,王书记说他拿到剧院在电脑上改定、打印好后,再拿来双方签字。十多分钟后,王书记回来了,他遗憾地告诉我们,大楼里停电了。
我们三人茶叙了一阵便告分手。王走后,我问甲子是回城外的市文化局上班,还是回城内的家中休息。甲子说回家。于是我决定由南至北,送甲子回到他所寄居的成都军区南门口,之后由西向东出城回龙泉驿。那时是三点四十许。我发动车子,准备上一环路,见车流稠得如缺水的糯米粥,便反方向沿窄巷前行。汇入金琴路后,发现车都往出城方向走,以为入城是单行道,便急打方向盘,调头汇入出城车流中。开了一阵后发现亦有少许车入城,方知自己判断出错。于是穿小巷,绕一个大圈后,方迂回到了营门口路,至此,开始入城。往前,经花牌坊街、西大街,再左转宁夏街,上江汉路。
眼前是我生平见到的最大、最慢的车流:成都的车正倾巢出城像茶园地面的蚂蚁,成都一片车的海洋。事后我想,它还应该是成都泪水的海洋。车开半个多小时后,甲子有些不自在了。4点08分,我收到了发自北京的电视剧《陈真后传》编剧黄鉴的一则问安短信。在离成都军区约二三百米远的地方,甲子说,老魏,靠边,我就在这里下车,尿胀忙了,憋不住了。我一下子明白了甲子不自在的原因。也是,茶园出来的人,哪个肚里没有一桶水。甲子这一说,我也感到了小腹的隐胀。
车走走停停,堵塞在成都军区大门处时,我听见旁边车内广播里说,汶川地震了,7.8级。那时已近5点,也就是说,地震发生两个多小时后,我才知汶川地震了!
看见甲子从我身头前经过,一身轻松,我知道,他的急难问题已得到解决。我把头探出车外,高声喊住他:“甲子,是汶川发生的地震!”甲子得知这一消息后,车流又流了起来。那时,我的尼桑,比不上甲子的腿——且不含他寻厕解急的耽搁。我终于想起打开车内的收音机。至此,成都人民广播电台那两个女主持人抗震救灾的声音直到今天都还在响着——我一启动车子,声音就出来了,我压根就没关过车内电台。
大地像泼了胶水,把车轮子粘着,好不容易才有一点点位移。那天下午,我抬头看见的成都都是空无一人的高楼,所有的人都出现在了广场、草坪和大道上。他们拚命拨打手机、小灵通,拔打的号码应该总是那么几个,甚至就一个。绝大多数人的拔号以失败告终,只有极个别的人在无数次拨号后露出了令人眼羡的惊喜——他们手机高扬,吐气如兰。
“成都平原,何曾见过这遍地帐篷/一座国际大都会,一夜之间/回到古羌,回到牧羊时代?/百姓走出高楼的电梯:一家一顶帐篷/千万个家千万顶帐篷——千万顶抗震篷/与地震开战/成都用帐篷书写檄文”(《成都,帐篷遍地》)。当天晚上,成都出现了这样的奇观。
从城外到了城里后,又开始出城。由西至东,路线是顺江汉路、德盛路、玉沙路、槐树路、双林路至万年场,右转上二环。
5点正,我的手机收到本城的一则问安短信,它是影视剧《西安事变》编剧王爰飞发的。之后,我的小灵通接到了电视剧《滚滚血脉》剧组吴清海打来的电话,他找刘晓双,并告诉我龙泉驿区文化馆垮下来的砖,砸死了街上的清洁工,还说有人吓死了,有人跳楼摔死了。闻言,我感到了恐慌——我的妻子在龙泉驿,我没有她的任何一点消息。那会儿,广播里反复说,成都核实统计的死亡人数为45人。我想,仅仅龙泉驿一个区都那样了,成都九区十县怎么会是这样?之后,老母从大巴山中、川陕交界处的万源市打来问安电话。再之后,我接到了儿子从哈尔滨打来的问安电话。我告诉母亲转告她的儿媳妇,告诉儿子转告他的母亲,我健在,堵在成都的车流中,眼下最难受的是被一泡尿胀得慌!儿子懂事,几天后,他把一顶帐篷寄到了龙泉驿。
6时许,我用小灵通打家中电话,居然通了且被接了。妻子惊惶失措地告诉我,她刚上楼,一是给儿打电话报平安,二是把存折拿走,她说不要说了,她要下楼了。我还没吱声,电话已断。我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了恐惧。
那会儿,实事求是地说,我最大的恐惧并不是92公里以外的汶川映秀地震,而是我肚子里的地震:我真怕那泡尿突然冲出膀胱,炸开肚皮,使我成为汶川地震另类的遇难者、一例个案!我的皮带是一松再松,肯定到了一站立,裤子就会滑落的地步。松得不能再松时,我真想不管交警扣不扣分,一定要解开压着肚子的那条安全带。但我终于没有解开安全带——不是怕扣分,而是怕被交警控制住身体的同时,也控制住那泡尿不准流出。
车是跑不动,又停不下来。天色越来越暗,黄昏快到了。左转出二环路,上了东大街的尾段。
终于出城了!泰然入城,仓皇出城!我想,就算地震再来,我也能用猛踩油门的勇力,把地震远远甩在后面。而这之前,如果来个大点的地震,我一定会葬身于城市的翻天印下。
二环外,车流量己不再那么恐怖。此时,我己不再有胀尿的感觉——正是这种没感觉,让我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除了爆肚决堤,我还想到了尿毒症、前列腺。
我在急于寻找靠边小便的地方,但我看见平时空旷的公路边此时已满是停泊的车辆、搭设的棚子和躲避地震的人群。直到快接近三环路时,我终于强行靠边,出车,在一个只能遮住下半身的掩体处开始小便。奇怪的是,等了很久,它才流出来。它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匀速地流着。我相信那是史上拉得最久的一泡尿,地震三分钟,这泡尿也三分钟。嗣后,我轻松、释然,但也有一种虚脱和失热后的不适。那会儿7点许,我比甲子足足多憋了两个多小时。站在原地,稳了好一阵后,我才缓缓上车。上车后,第一件事是呷了一小口矿泉水,之后喝了一大口。
顺老成渝路行走,这东郊城外的路边已停了不少汽车,搭了不少帐篷。车子的燃油已不多,而路边的加油站均处于关闭状——液体,再次给我带来了紧张。
回到龙泉驿,已七点半。平时出城用时约40分钟,这次却用了近4个小时。 “那一天/以及此后的若干天/我弯曲着,与妻子蜷睡在小车里过夜。钻出车门/我发现自己一下矮了很多/而楼上那个家却高了:高得那么摇摆、晃眼”(《五月祭,或那一天》)。
2008.5.30成都


诗歌的乱世:黔驴技穷,还是履过薄冰
——散议被5.12震得五花八门的中国诗歌及其走向

一.秩序骤然瓦解:当诗人遭遇地震
1.一下愣住了
倘有人以100个中国诗人为实例,编一本“5.12汶川大地震来临时前后五分钟,你当时正在干啥想啥” 的书,我相信我们会看见一个相对可信的中国诗人们在2008年初夏的物理常态与秩序,以及心理的明景与暗纹。
那时,我与甲子坐在成都市艺术剧院楼下车中,等待签定一份话剧创作合同——这段经历我在《城里城外历震记》中用5600余字作了坦白交待。成都蒋蓝正坐在锦江边一座电梯楼宅的第33层家中“赶一篇稿子”。何小竹“带着笔记本电脑在芳草街的一家茶坊写作。”午睡后赤身裸体的李亚伟正在12层高的楼宅中“一边喝茶一边打开电脑,赶紧开始工作。” 昆明于坚“正在写信,房子摇篮般地晃了几晃。”南京赵思运“正在电脑上为《中国诗人》、《扬子江评论》杂志整理九龙湖诗歌对话会纪要和相关论文,忽然感到恶心。” 沈阳张立群“正在家里看书,周围一切很平静。”北京作家祝勇正乘坐地铁去一家出版社,一点也没感到地震的发生。
远离震中的更多的诗人跟祝勇一样,大地信息与之擦肩而过、失之交臂。但不管他们公元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那一刻在做啥,包括做爱、做梦、喝酒、赌钱、泡澡、神侃,拟或什么也没做,就一个人在发呆,但当他们从同类口中、电话里、网络电台电视报纸等各类媒体得知这一消息后,无不一下子就愣住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公共灾难,中国诗人一下子手足无措,整体失语,集中流泪。
后来,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那首《孩子快牵住妈妈的手》的诗便在大多数专业诗人们整体失语的这个时段里创作出来,并随之红遍大江南北,被民间中国高声朗诵。

2.提议:诗人们用诗记下“5.12”震灾
蜷缩在汽车中睡了一晚上后,我又跑回到了余震不断的五楼家中。打开电脑,我写下《提议:诗人们用诗记下“5.12”震灾》的帖子,并以个人的名义发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上——那是13日9时45分。发完贴子后,我又跑下了楼。我在贴子中说,《芙蓉锦江》第4期“诗人地理”栏目,设定为刊发“5.12:被大地震击的诗”专栏,谢谢大伙支持这个栏目、在此跟贴、我5月25日取走,云云。
短短几天,小海、马知遥、安琪、大卫、周瑟瑟、董辑、庞清明、黄仲金、林忠成、孙慧峰、陈小繁、北野等纷纷发来诗作,“当凸凹在《芙蓉锦江》论坛《提议:诗人们用诗记下“5.12”震灾》时,可能并没有预料到会有那么多作品雪片飞来,原定放在《诗人地理》的空间小了”(杨然《编后记》)。面对“提议贴”4000多次的点击数及论坛上和我俩邮箱中400余人的稿件,杨然在采纳了我变专栏为专号的建议后,遂策划本期为“我们都是汶川人”主题,并决定独资7000元编印。杨然的动作,在全国“地震诗专刊”纷纷出笼的情势中,率先为成都诗刊撑起了面子。
5月14日,诗生活网、《诗歌与人》诗刊在网上发出《致全国诗人的倡议书》,呼吁:“四川大地震,举国同悲。此时诗歌何为?在大灾难面前,诗人不能仅仅满足于用笔书写心中的哀思,表达悲伤。诗人必须行动起来了,诗歌必须有力地介入社会生活,诗歌必须有重生的力量,诗歌必须发出它大爱的声音。”
5月14日,赶路论坛、《赶路诗刊》编委会在网上发出《2008年第1号公告》:“倡议《赶路诗刊》所有编委、赶路论坛所有版主,以赶路名义向灾区捐款。”事后,任意好在《诗人的炼狱》里说:“在短短两、三个小时内便筹了两万多元捐给灾区。”捐款清单上写着:任意好10000元,伊沙1000元,老德800元……
这样的倡议还有很多,比如唐山文学界、《诗选刊》下半月刊就倡议过向灾区捐钱。
平时自由涣散、各自为战、老子天下第一、散兵游勇般的诗人们这次却是行动统一,步调一致,一呼百应——当然,我相信他们不呼也会应,只是时间的早迟而已。他们纷纷行动起来了,除埋头诗写悲伤、轻声朗诵送灵辞外,人们还在捐款、献血、祈祷以及去四川的志愿者的人群中瞥见了他们的身影。

3.写吧,把余震一点一点写尽
地震期间,无以计数的人在写地震诗。
我所见到的对诗“深恶痛绝”得几乎从不发诗的《华西都市报》《成都商报》《成都日报》《天府早报》等社会媒体,可谓是连篇累牍地刊发着地震诗。这只是成都的媒体,据说全国各大城市大抵相同。网上、舞台上、电台里,诗歌更是铺天盖地。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诗作者的名字又是那样的陌生。叶浪,成都市林业和园林管理局副局长,他在手机上写出《我有一个强大的祖国》经《华西都市报》刊发,又经央视“爱的奉献”晚会朗诵后,一下蹿红,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其诗名一夜之间盖过官名。
“一下愣住了”的专业诗人最终缓过神来,开始在诗艺与痛感的夹缝中遣词造句,写下诗行。王家新写下《哀歌片断》11首后,又写出了《诗歌,或悲痛的余烬》一文。洪烛在写出了由数十首构成的《最忧伤的地震故事》后,写下了《地震诗运动能进入诗歌史吗?——兼论大众诗歌与小众诗歌的隔离与交叉》一文。伊沙完成了由22首诗构成的组诗《凶手大地》。一网打不尽的专业诗人有一长串的名字:王小妮、严力、林莽、向以鲜、黄礼孩、李元胜、哑石、曾蒙、刘春、莱耳、侯马、中岛、潘洗尘、徐敬亚、晴朗李寒、杨黎、徐江、李少君、席永君、南鸥、刘泽球、陶春、老巢、邱正伦、祁国、李少君、桑克、路也、丁成、阿斐、南人、姚风、余笑忠、宋琳、郑小琼、李以亮、沈苇、孟浪、赵丽华……
5月14日15时28分,我把应《诗刊》李小雨之约写下的五首“地震诗”贴在我的新浪博客上,十三分钟后即被新华网读书频道以《一个四川籍诗人的抗震传单诗》为题头条转发,之后,相继被中国网、中青在线、金融网、中华演讲网、搜弧、腾讯网、中华网、环球网、东北网等转发。截止今天,我的《历震札记》组诗已完成短诗24首,写诗撰文同时,与人合写了抗震救灾六幕话剧《生命的高度》。
孙文波以《我不写地震诗》、朵渔以《今夜,写诗是轻浮的》这种不写的姿态,写了地震诗。声言不想写的刘川、张执浩,做到了浅尝即止。
还有些人写了,但却不愿拿出来示人。阿翔在其博客上说:“前一段时间我和诗人郁郁在MSN联系,他发了一首地震诗给我看,从那首诗我看到了残酷的现实局面,我问他何以不发在网络上,以便选本选录,他拒绝了,他耻于与全民皆诗为伍。”我理解这部分专业诗人的矜持和小心。
马永波没写,他说“无法像有些人那样‘快速反应’”。韩东没写,他说“怀疑的是诗人作为一个群体的‘一致’行动,怀疑甚至反感的是那些具体的诗作——自我感动、大言不惭,叫嚣民族、国家……实际上,不写和不能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直觉反应,这番说辞是后来的。正如小竹所言,诗是无用的。所以写与不写都不那么重要。”阿翔没写,他说“我不跟风显得矫情,说别人写独我不写显得故作深沉。那么,我想说的是:我有切肤之痛但我没有写,不为什么,仅仅不为什么。”还有一些人没写,也没说。
“宵旰至今芳圣主,泪痕空对太平花”(陆游)。 莫非没写诗,他将几帧素白的太平花照片放在博客上,配文曰“太平花:为汶川震区的人祈福,为深陷绝望的人祈祷。”

4.诗人在行动
亚美尼亚大地震二十多天后,莫斯科的作家和艺术家在法捷耶夫文学基金会举行大型捐献活动,诗人杰麦季耶夫主持,沃兹涅先斯基等诗人上台朗诵。
5.12后,以四川为例,除主流媒体、社会商业媒体外,官方及民间的文学机构及组织者们,也在用办刊、编书、网络等手法,在自己可控的载体上史无前例地大力度昭展了地震诗歌。《星星》、《青年作家》、《四川文学》、《芙蓉锦江》、《四川作家》、《四川文艺》、《成都文艺》、《玉垒》、《独立》、《巴中文学》、《鱼凫诗刊》等纸刊或专号或专栏刊发了地震诗。《中国艺术批评》、《存在》、《人行道》等网站、论坛把显赫的位置留给了地震诗。杜甫草堂博物馆等机构举办了地震诗大型朗诵会。至于抗震救灾慰问演出上,那一首首感人至深的地震诗,更成了一发发无烟的“催泪弹”。为更加长久地产生持续影响,在地震灾难中留下诗的擦痕,四川文艺出版社、四川大学文学院、成都市作协分别推出了三个版本的“地震诗选”,《星星》推出了“地震诗歌图集”、巴金文学院邱易东编选了“地震儿童诗”。我与况璃正在编《牵手走过——龙泉驿对口援建彭州抗震救灾诗传单》。魏建林正四方呼吁、八方奔走,他想在大地上矗立起“地震诗歌墙”。
窥斑见豹。余震不断、忙于抗震救灾的四川都如此,全国的情势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波澜壮阔、反应快速的诗事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诗歌与人》、《诗刊.诗传单》、《赶路》、《第三条道路》、《诗选刊》、《山花》、《中西诗歌》等报刊的专题动作。各种选本中,苏历铭、杨锦编选的《汶川诗抄》,海啸、汤松波、南方狼编选的《大爱无疆》不啻为其中的佼佼者。东北的姜红伟凭一己之力正在全力收集地震诗资料。至于朗诵、演出等活动,可谓规模浩大、层出不穷、轰轰烈烈——它们的直接功效是,一些被诗歌感动的有产阶级,把更多的钱掏给了灾区。
还有一些诗人把诗的身份搁在书斋里,只让人的成份现于世中。
诗通社6月17日报道:“诗人、翻译家田原在四川地震后的第二天,在《朝日新闻》等报刊连发三篇文章,呼吁日本社会对汶川灾区募捐,5月27日已募捐到近千万日元。募捐者多为日本著名的作家、诗人、画家和音乐家。六月初,田原和一位日本作家到京,将这笔善款捐助,并希望用于重新建造一座世界上最结实的学校。诗人蓝蓝、汪剑钊夫妇,诗人李建春夫妇,诗人树才夫妇,采取一对一民间直接援助的方式,爱心助养四川灾区的孩子。三位接受助养的儿童分别是什邡湔氐镇五岁地震受伤幼儿、与北川接壤的安县永安镇永安小学四年级小学生、彭州市葛仙镇楠杨学校的五年级的小学生。三夫妇将采用中华扶贫基金会公布的救助地震孤儿的标准,以民间一对一直接助养的方式,帮助不幸的孩子继续读书,直至读完高中。”
靳晓静发挥自己写诗以外的技能,干着对灾区孩子做心理按摩、心灵抚慰的活儿。由洪烛、王明韵、祁人等组成的中国诗人抗震救灾志愿采访团以及舒婷、钟鸣、杨克、雨田、杨晓芸、张选虹、侯平章、蒋雪峰、印子君、耿翔等深入灾区一线进行了实地采访。80后作家韩寒、张悦然去灾区当了自愿者。
因对口援建工作,我去了龙门山中的通济镇黄村,后来我才知道,翟永明等“翼”成员早在我之前就去过此地——她们驾着吉普车在灾区沿途捐赠女性卫生品,黄村也是她们的一个捐赠点。

二.乱世出英雄:当诗歌面对大灾
1.信息纷至沓来,写什么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减少,/因为我是人类群体中密不可分的一员,/所以没必要询问葬礼上的钟声是为谁敲响,/它正在为你哀悼。”英国诗人约翰·堂恩写的《丧钟为谁而鸣》一诗,深深地打动了海明威。海明威的同名小说,又深深地打动了广大读者。当地震敲响的丧钟从川西北传遍泱泱华夏,相信所有人都有过自问:丧钟为谁而鸣?只是每个人想到的“谁”、认识到的“谁”是不尽一致的。而恰恰是这种不一致,产生了地震诗为谁写、写什么的问题。
综观成千上万的地震诗,应该说作者围绕地震及地震的波及领域做到了选材的多样性。分类概之,主要为自己的哀思、废墟下的生命、英雄的救人、举国的行动、灾区的景象、灾因的追索、灵魂的拷问七大类。
诗人获得诗写素材资源的信息主要来自新华社通稿、主流媒体、非主流媒体及网上个人提供的文图材料。如此获取信息的好处是,作者可以用最低的成本获得诗写的灵感,进入诗写的通道,并快速形成自己的产品——诗歌。它带来的直接恶果是,一些诗歌的片面性及错误的主观判断便萌生了。追溯起来,这也许就是地震诗受人诟病的根源之一。
我们只看见了一些人正在获救,却没有看见更多的正在死去。我们只看见了穿军装的人在救人,却很少看见自始至终一直在现场的当地人也在自救,更看不见另一些人望着废墟徒然无招、爱莫能助。那些感人照片的说明文字全都真实可信吗?那些被采访者的回答能代表大多数同性质的人群吗?死亡和失踪人数统计的依据是什么?喂奶就可当官吗?不救亲人救陌生人就是有情有大爱就该佩戴显赫勋章吗?蟾蜍群出、震前预报、大熊猫附近的隐秘、校舍、野兽、贪官、水库、报应、堰塞湖泄洪方案、上访……这些莫衷一是、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的关键词到底是怎么回事?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如果要本人回答,我只有三个字:不知道。也许还有三个字:不明白。
无知使人无畏。一些胆大的人在第一时间用肯定句式将大量的不知道、不明白的信息嵌入自己的诗中并就此议说,一任奔腾的情绪如黄河决堤肆虐泛滥。
我胆小。我只采信自己亲睹的事件、亲历的震事。那些不远万里、突破阻塞赶赴川西北的外省诗人也是胆小的,他们终于从震动的大地、从灾区百姓那因久未漱口而略带口臭的泣叙中获具了第一手信息。
我们一定要清楚,钱刚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出笼时,距唐山大地震发生,已整整十年。
对于公共灾难的资讯采信,诗人们不妨学学那些具有职业精神的记者。对拿稳了的信息立即作出快速反应,对一时没有拿稳的信息,不妨锁进抽屉,沉淀它、过滤它,并眯着眼慢慢观察。
地震诗应该属于新闻诗的范畴。写这类诗,如果没有甄别、鉴定真假的眼光、头脑和技术,那么,你才一开始,就踏上了末路。是的,你为今世与后人作了伪证,并折损了诗人的荣誉——虽然夸大其词、任意粉饰、无限拔高也算得上是诗人的一种传统。

2.多样的考验,怎样写
谁把这些地震题材的诗歌集合命名为“地震诗”,它是不是5.12汶川大地震诗歌的简称,我不得而知。相较之下,它似乎比“抗震诗”、“抗震救灾诗”、“汶川诗”、“灾难诗”更准确些。真是这样吗?就字面理解,从诗域界线看,我看不出震波至何处为止、震额占多大为底。从时间范畴看,亦看不出2008年以前和2008年以后的地震诗是否纳入在其中。看来,对地震诗的阐释和定义还需理论家们予以理一理、论一论。
面对具体的信息,怎样写,摆在了诗人的面前。
只知道一味肉麻地赞美,一味阴森或疯狂地臆责,你是业余作者,我们无话可说,如果你是专业诗人,我们就必须怀疑你既往专业中所含的水分和泡沫。最典型的实例是,山东那位王姓作家面对废墟下的亡灵,居然写出了幸福、欢呼的喜庆之诗。四川有把哭丧当喜丧办的习俗,但那是针对全福、全寿、全终,即80岁以上的老人寿终正寝而言的——意外灾难剥夺的鲜活生命,是喜丧吗?对情感向度的反向写作,对错误信息的讴歌和诘难,白纸黑字,入镜入史,地震诗把一大批诗人打回原形,也令一时糊涂、一时冲动的真诗人一生蒙羞。
地震诗担承的更多的是一个诗人的良知、对逝者的哀思、对伤者的抚慰。因此,相较这些担承而言,诗艺、诗人身份、诗人荣誉等因素,倒真是应该从一线退到二线乃至三线。如果不退到次要位置而又能很好地担承并被大众认同,那自是最好了,但可能吗?可能,但很难。
放弃了技艺的难度,脑门卸下理智的锁,一任热血拍击。在这种情况下,无数的地震诗产生了,万众一心写一首诗的局面出现了。自己消失,他众出现;个体不在,群部凸显;私爱隐匿,大爱昭彰。这个五月,令好些写了一辈子诗的人,找不着北了。
因此,在“担承”的地方,一定要塞进个我的肩。这个是很难,但作为一个真诗人,再难也要、也该这样做。地震震来了诗歌的乱世:是黔驴技穷,还是履过薄冰?地震诗这道分水岭,这块试金石,让众多优秀诗人纷纷落马或者手脚无措、一筹莫展,也让另一小部分诗人笑傲江湖,成为“乱世英雄”——虽说这与地震成就的“抗震英雄”是两码事。
周瓒说:“朵渔的《今夜,写诗是轻浮的……》和曹疏影的《绝对之诗》,在我看来,是震灾题材中写得比较出色的作品。”
钟品说:“严格来说,目前的地震诗大部分都不是诗,至少不是好诗。善良一些,我愿意理解为抗震救灾需要的投枪匕首、活报剧或者心灵鸡汤;恶毒一些,空前‘繁荣’的景象恰恰说明诗歌已经沦落为特殊时期社会的‘慰安妇’,而不是日常优雅生活的精神伴侣。不过,也有一些例外,我的朋友凸凹、伊沙就写出了不少好诗,而不仅仅是地震诗。”
阿翔说:“至于考验写作能力,仅仅只是题材的考验,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一个人做到了,即沈浩波的诗,他的几首关于大地震的诗,震撼了人心,一个沈浩波足够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看,地震还真是厉害,它不仅破坏了人类及山河的运行秩序,还破坏了好诗的评判圭臬。

3.目标混乱,写给谁
5.12后,一些专承着地震诗主题的诗歌刊物、书籍以火箭的速度面世后,第一时间的号白是,要抢在第一时间将地震诗捐赠灾区。我想,这大约是充满了忧国忧民思想和理想主义的组织者们一厢情愿的举动。当然,我不排除灾区的诗爱者、部分知识人士和部分学生有可能会有这个需要,但那些受灾的主体,即蹲在废墟边的广大的农民兄弟会有这个需要吗?
5月15日,接章夫兄电话,邀我为《青年作家》第六期地震诗栏目组稿。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我读了大量的地震诗。读的过程中我就在想,这些诗是写给谁的,为谁而写的?写给废墟下的逝者和生者吗,死去的永远接听不到了,活着的至少暂时也无法看见。写给受灾农民吗?写给捐赠者吗?为党、政府、祖国或领导者写的吗?为破碎的山河、尚存的生灵写的吗?不知写者含糊不,反正我是含糊的。
我不仅读别人的作品是含糊的,我在写作时也是含糊的。只是,当我回头再读自己的作品时才蓦然发现,原来我写下的那些诗是那么的不重要——当地震袭来,它们仅仅是内心的表达:是自己那么急切的表达,即自己的需要与欲罢不能。它与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种没关系中它又与别人形成了关系——风起云涌的博客和电子邮件是二者之间的媒介。
明明是因为自己的需要而写的,却要标榜为写给某某、献给某某,这样的诗写,比那些垃圾诗、马屁诗、歪曲诗,还令人恶心。
写诗,需要一条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通向本我的秘密甬道。这样的甬道,洪水冲不毁,大雪压不断,地震炸不垮。

三.挑选什么样的词:当诗坛直面明天
五月爆发了八级地震,也爆发了地震诗的高峰期。像呈参差不齐、强弱不定的整体递减趋势的余震一样,地震诗在历经了高峰期(5月13日至17日)、次高峰期(5月19日至21日)后,也合拍递减着。估计五六月产出的地震诗数量,应占5.12地震诗总量的94%以上。就像遗忘唐山大地震一样,汶川大地震也会很快被善于失忆的中国人遗忘的。我相信不出这个夏天,地震诗就会锐减到“凤毛麟角”。但地震诗这一诗学现象和社会学现象,还会被继续议论下去。
1.分野与合流
地震震出了大地的裂谷,也震出了诗歌的裂谷。读一读地震诗就会一目了然地发现,哪些是业余写作,哪些是专业写作。哪些是臭诗,那些是好诗。只有那些未写的和写了未拿出示人的看上去水准基本一致的诗人,他们的优与劣,至今还粘连在一起,不能一眼看出。
从技术层面上讲,地震诗可以分成三大类,一是大众朗诵诗,二是专业诗,三是“朦胧”诗。此处的朦胧是指因思想含混、辞不达意、晦涩艰深而写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高深莫测的、贻笑大方的诗。
试金石试出了金砂,分水岭分出了清浊。地震已过去一个多月,现在,相同情趣、相同认知、相同向度的陌生诗人,都可以凭一首地震诗在异土他乡找到自己的同志和朋友了。

汶川的羊子,都江堰的王国平
我的朋友,两位震区的诗人
有谁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有谁告诉我,什么样的电话才能连通他们的声音
哪一个月亮才能照见他们的身影,怎样的诗句
才能突破危石,诵出他们的消息?
有谁见到他们,就说一个叫魏平的人
想读他们的诗了——今夜,特别地想

——《朴素之诗:寻找两个震区的朋友》

这是我14日上午写的。凭着这首诗,我找到了自己的朋友,或者说我的朋友找到了我。唐家山堰塞湖泄洪那天晚上,我接到绵阳白鹤林、胡应鹏、罗铖电话,他们告诉我,他们已撤离绵阳主城区,正呆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读这首诗。他们来电话没有别的事,只想告诉我这个。
地震诗实现了诗人的分野与合流,就算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明镜似的,都有一本自己的账。

2.小众与大众、内部与外部
诗歌可以是大众的,也可以是小众的,但诗人只能是小众的。社会各行各业的分工越来越细,诗艺这种“非遗”技术,也越来越只为一小部分人所掌握和传承。人人都是李白了,就没有李白了。
人人写诗是不正常的——这里并没有说不对的意思。大地震爆发属于不正常,在这个不正常的非常时期,出现不正常的人人写诗的现象是正常的——正如“抗战诗”的正常、“大跃进诗”的正常和“天安门诗”的正常。
诗歌的好坏、成长、发展问题,与其外部环境不无关系,但更重要的还是要回到诗歌本身上,从诗歌内部找原因和解决的办法。
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诗歌的大厦早迟都要坍塌,早迟都要成为诗歌的废墟。但正是在这一大片废墟上,人们会发现一批依然活着的诗歌。而这些活着的诗歌,将裨益着现时诗歌,并为未来诗歌的发展提供多种有用的帮助。
“突然间,我看见脱了壳的、敞开的/天堂,行星,颤动的森林,/镂空的阴影,箭矢组成的谜语,/火焰和花,/席卷一切的夜晚,万物。//而我无限小的存在……”(聂鲁达《诗歌》)。我不知道聂鲁达是否经历过大地震,但他却在诗歌内部,瞥见了地震似的所为。
我们要做的,是把“外部”、“大众”腐烂和衍变为很好的肥料,让“内部”的诗、“小众”的诗优秀而孑然地生长。

3.更加极端的终极关怀
日本是地震多发国,但见惯不惊的作家也对震灾有过深度思考。“这两起事件显示我们生存的世界早已不是坚固和安全的了。我们大多相信自己所踏大地是无可摇撼的,或者无需一一相信而视之为‘自明之理’。不料倏然之间,我们的脚下‘液状化’了。”(《村上春树全作品1990—2000第3卷·题解》)。
汶川大地震过后,诗人一定会从风花雪月的国土上移至一些地盘供终极关怀这一主题用。终极关怀必将以更极端、更深刻的力量介入诗中,关于死亡、疾病、地狱或天堂。
包括本人在内的一些诗人将会为曾经写过的一些诗感到脸红——他们将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擦燃火柴,任诗稿变成灰。
文学的源头是神话,神话的源头是灾难,无论是《圣经旧约》记写的希伯来洪水中的诺亚方舟,还是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都是对灾难及救世的反映。灾难是最大的文化记忆和集体失眠。
文学的终结,即人类的终结,一定也是灾难。
最古老的灾难文学是各民族的史诗。灾难诗歌不能救世,但它可以关怀、抚慰、幻想,画出人类最后一个苹果。
“而一棵孤单的椴树发了狂/在这服丧的五月鲜花怒放。”臆想的诗人之死再次烛燃了一种命运,晚年阿赫玛托娃对生命的终极关怀,使一个凡人处在了“最高意志的庇护”下。

2008.6.27成都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1:4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5:第6期《羌人六的诗》


羌人六简介:羌族,八七年生,本名刘勇,来自四川绵阳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即著名的果梅之乡:平通;清漪江从家门前流过,固自封“清漪江之子”;写诗、其他;目前已经发表百余篇(首)、获小奖多次,质量多数不满意,这是实话;处女作诗集《指间燃烧的河》出版筹备中;崇尚自由独立,理想主义,善恶分明,情绪化,严重鄙视没有性格的东西,喜欢和善良与不善良的人做朋友;抽烟,不爱沾酒。但经常被人怂恿,喝到不知天南海北;现在成都体院体育系读大一,痛并快乐着。


指尖燃烧的河

多少挽歌伴随雪花冷冷飘落,
多少甘泉最后化作戈壁荒漠

秋天麦子熟了海子业已沉默
头发长了我得继续打铁,心情好好的。

一九八七,在指尖燃烧的河
渐渐远了,像诗集束之高阁。

青春呀青春是指尖燃烧的河,
是我,打铁飞溅地蓝色花火。


空与辽远

“我自己死。”

没有任何声音,比这四个字的暴戾
让人绝望。

“请你熄灭,
  我的火焰。”

天空更空,大地更远,
她自言自语:“还是走了好,至少,
他有自己的位置。”

她用死。


幸福的豪猪

在开花的早上。幸福很满,阳光把金色的豪猪
献给了土地的儿女:五月的嫁妆。

露水在草尖摇曳。一个黎明,两个黎明,更多的黎明  
“啊,
  我们在这里被遗忘,独自干净、忧伤。”

一个人说,
“我还不够幸福。”他用死,他用忧伤
     他拒绝回答,
我们的问题。


低过你我在水中站出黎明的灯盏

等一场大雨拉弯了涪江的身体,雪将雪压着
大地发出被动的哀嚎。   乌云,
嗨:那是寂寞的假身,
越往南走越低,低过你我在水中站出黎明的灯盏
      也低过,
我们浅浅的海湾和亲吻

记忆无法伪装,无法悲伤
  “啊,我们等着相爱,我们等着一起前往:用最好
用最后的
火焰和谷子缝补:我们干燥的坟墓。”

而今,故事天一样空了,风吹着谁的悲伤
    又是谁的悲伤呀,
    迎着风,站在天空下,一动不动。


遇见

遇见  铁锄刨开黎明的撒欢
遇见  心爱的妹妹在一光年以外晒太阳、晾衣服
遇见  悲伤在褶皱里骑马,没有去路

遇见  一些光线在午夜里起身,
年轻的外婆
    拒绝嫁给好吃懒做的财产。

“这个夜晚,我遇见了很多事情
并且,
  每一件都让我产生了深深的猜疑和恐惧。”


黎明,躲在骨头深处

让所有漂泊的,
在夜里有一次荒废,像铁,在草垛里荒废

如今,我们很难拣到一些清醒
很难发现一次飞翔
  把自己带离遥远,带离
  闪电般的生活与天空一样斑驳
的秘密。

“啊,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将在那里
  流浪,
    越飞越远,越飞越疲倦。”


所有风景其实只是内心一些纯粹的火焰

翻开法典,
  所有风景其实只是内心一些纯粹的火焰

渴望飞翔,
  在大地深处,在白云深处,在语言搁浅的小镇
好吧,
  我们等着,等着爱和悲伤,等着人们

用一支烟的休眠,罩住信念不死的源泉。


与教堂无关,与盐巴相去甚远

爱上铁的女人在星星的落差里举起双手
暗示天空,
暗示一只瘦小的靴子飞翔。敦煌醉了酒
晕眩、呕吐,逃不出闪电
撂下的一小片阴影的讣告。

黎明比暧昧更深,
比一粒盐巴更沉。

北方,巨大的教堂仿佛都是喉咙里闷着的忏悔
挂在一棵树
洁白的手术刀上;寂静、比祖国深情

一只白蚁曾经秘密从那里经过
尔后秘密消失,没有留下任何遗址,包括体液、局部的文身

太铜矿了。女人用一生的机器
缓和了几秒钟的清醒,便奔向了蔚蓝的
铜境。


我喜欢对面那个黑葡萄一样的女人

老实说,我喜欢对面那个黑葡萄一样的女人
她明媚在思想,
她窈窕在风里
黎明一样清晰。

没有比邂逅更加令人喜悦,来自雪原的豹子
愿意
在此刻死
与此同时。闪电随火车提速至一半距离左右
嘎然而止。

内心的风声越来越大
  仿佛,是我
  流浪了九十九个世纪的迷途。


冬天里的最后一点粮食

我自暗野抱出身子,世界已被蛛网占山为王。

雪下着,双手贴紧地面
趁机裹走草原上的牧歌,包括,冬天里的最后一点粮食

我想,其实我是世界上最胆小的胆小鬼了
我不敢对着茫茫黑夜
喊迷路的星星回家,回到黎明:秋日的故乡


半分钟以前或者之后的遭遇

插曲是南,插曲是北,插曲是醉酒的鸽子
抓一把童年
  绑在碧草芳菲的铁环上。

插曲,一群缺爱的秧子,是最少、是最多
能在水中倒立的土豆丝

嗨,我该怎么描述它的光芒呀,
   “插曲,它是我们,
半分钟以前或者之后的种种遭遇。”


一捆钢筋的捆

它们,齐整地躲在屋后墙角的空茫里面
春天就在隔壁,努力摇曳双臂:捞不出尖叫失声的月光

旅程,似乎意味着黎明有闪电的危险,
“男人更多的熄灭,女人更多的牢骚,在这里
显得饥饿空前。”

在后来的缝隙中间,男人选择了1,忘记了9,
而自身来讲他没有任何便宜,比如8。


苹果园

如繁花汇聚
如落叶幽集

多年以前
啊。砍星星的外婆在那里
撒下麦子

等到后来,
它们长大
它们开花

现在,它们是一些陌生
是一些冷


天很低,低到尘埃里

越来越深的,是月色
是落叶无数次的打嗝
是羊无处打铁的花火。

终于记不清谁的名字,终于来不及为爱写诗

两只没有羁绊的风筝
怀揣诗卷,擦肩而过

它们都太年轻年轻了呀,
追风筝的人抬头望着

天很低,低到尘埃里
也低过:
  我们燃烧着的血液。


老鹰背上的祖国

那些在夜间暴戾的狮子,时时不肯离去
一根火柴恍若蝙蝠在飞

我懂得那些花开的秘密,当转身太遥远
当空桶变得,海一样深刻。

老鹰背上的祖国,
作为一个朝圣者,我是多么清楚呀
爱与痛,有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
微笑。


时光自有来速

温暖,我们薄暮的火焰

雪,在纯粹的乡下撒野
   最后,
披在黄昏尽头
是另一种袈裟

是温暖的,我想
它们不只是局部。

譬如,
“时光自有来速。”


一个是家,一个是菩萨

飘雨天,
回到生病的故乡是一个奢侈的事情
你能想象吧
道路糜烂,屋舍卑微地盘旋在羌寨
广阔的怀里,
像小狼贪婪的依偎着母亲撒娇。
碰见一些人,熟悉的,可能
  更多是陌生的,
  但都一样亲切
跟城里不同
这里,依然简单、淳朴
所以你会没有太多想法
心里念着的
最多有两个:
一个是家,一个是菩萨


欧珠多吉

欧珠多吉,我的藏族兄弟
青藏高原:那神秘的故居,圣洁如冰焰。

邦达草原那些奔跑地羊群
既是你空茫的祈愿,也是
你浪迹天涯,浩淼的炊烟?

欧珠多吉,我的藏族兄弟,我想
我们是一样的。我也眷顾
那热情洋溢、古朴的天堂,它的名字叫西藏。

我们是一样的,欧珠多吉
我们是一样的幸福和忧郁。


毫无疑问,我们正逐渐老去

毫无疑问,我们正逐渐老去
老去的,还有我们的房子,去年种下的树
以及,我们的精力
我们越来越力不从心的生活

有时候,我们太任性了,一如
父母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需要无微不至的关爱,妥协
而不知道,如何理解对方
哪怕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拥抱
都很奢侈,我说的是我们

哦,亲爱的,你看吧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薄了许多,就像
就像我们逐渐老去的爱情


一匹马在夜空飞行

驮着粮食蔬菜,以及我
始终处于繁盛状态的乡愁
一匹马在夜空飞行
扬首目测它的高度
仅仅相当于
故乡那棵喜欢远眺的皂荚
流星雨仿佛马蹄激起的雪泥
而已被黑暗
侵蚀的云朵,犹如一团火焰燃尽
站在某棵熟睡的青草之下
我闻到春天安静的呼吸
少女一样的甜蜜
迅速蔓延着。从我的身体
向整个世纪


羌寨

穿越紫色的窗棂
目光在温柔的抚摸每一处风景
山也蜿蜒
水也蜿蜒

羌寨总是安静的
像一位静侯丈夫归来的妇人
风也轻轻
雨也轻轻

羌寨的小伙子们哪好比山
羌寨的大姑娘们啊就是水
水有水的灵动
山有山的沉稳

每一座山都有一段传说
每一江水都是一个故事
这故事,说也不完讲也不尽
只等着远方的你来倾听


没有想到的生活在没有想到的地方等我

熟铁裂开身体,忽然转身,
雄鹰所携的秘密完好如初;
花岗岩,——沉默的疯子,
是三月打马归来的葵花仙,它比我想象里出没的寓言盛大。

天镂空了,河水也跟着满;
一群失眠的羊
用旧齿咀嚼:一场风暴的寂核。
它们是我揪心的痛;它们,
是我难以触摸的九道彩虹。

也许,没有想到的生活在我没有想到的远方
等我。然后是巨大的时间
忽然砸了下来,将我带往
一个可以喂马劈柴的村庄。


一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让出春天,记下关于你的画面
让出春天,给眼泪挪出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位置。

我是一个散漫不羁的人,喜欢漫无边际地四处走走看看
比如我们一起哭过笑过的城市。

而今我喜欢安静、抽烟,怀念
不长不短,长发已经整整一年。


一群石头啃不出自己的声音

鞭子飞咽,弥漫,于幻象深处;幻象深处
是欲念无法拯救的湖泊

黎明在掌心跳舞,
来自盛唐的勇士,请为我进入这些:高原、铁,
喜欢梦游的马匹、大象,灰色的:雪。

好些年了,词语替换,鹰王消失;
我不曾转身也未留意我的羽翅,“啊,它太轻了
像一群石头啃不出自己的声音。”


盐:仰望

海水的波纹开始完整,开始变得空洞,
且富余弹性。手指向哪里,那里光明;
到处是春的迹象,包括被繁衍的海子。

收拾行囊,故乡一切都埋在手心深处;
庄严,表情肃穆。
在偏远的四川绵阳郊外,阳光安好?梅花开了,
像飞驰的豹子跑上那山冈,纵情狂欢。

许多风陆续从这里掠过,带着铁的硬、
瓷的表情一下子抚热整个春天的沉默。


来生缘

此生不见,薄暮褪尽华衫。

北方的长发诗人指引落叶
拼贴怀念。不再刻骨铭心

回忆也只是转身,那一瞬


旧陶

它的名字,曾经有铁的味道,
从一个村庄浪到另一个村庄。

现在它老了,呼吸变得缓慢。甚至
蒲公英的火焰也要比它轻盈。

荷花,玫瑰……数历代江山,
究竟有多少红颜:被人看穿;

我看不清岁月像看不清你呀,
针尖般的命运,如落叶缤纷……


你好,亚洲铜

萤火虫,请擦亮天空晦涩的蓝
还有一些暗,是多余的,如同灰烬,攫取我内心的风暴。

我习以为常体验着时间的飞翔
一些自由的灰,一些
来不及恨的突发事件,比如铁。

萤火虫,它们挥动翅膀;它们
——亚洲铜,被风揪着耳朵赶,

据说它们跑了很远跑了很多年。


核桃树,你知道我在悲伤的理由么

你那么容易老去
院子里的核桃树。

那是很小的时候,
我依稀记得是你,
擦亮了我的未来。

你有好多孩子吧,
它们,很长时间
是我,
是我
那皱巴巴的生活。

等长大了我才终于明白:时间跑得比谁都快,
核桃树
你也是。

那天。母亲电话里说
你死了很久了

我很冷静。但我知道

它不是,
我在悲伤的理由。


属于骑士内心的圣土

像一个北方骑士,
来温习你的每一寸肌肤所携带的光芒,
你的快乐地尖叫。

我不是什么诗人,
写不出优美的话
更不知何谓天堂,
若说爱就是天堂
那么,你是什么?

不,我只是喜欢像现在这样
漫无目的地走着。

骑士内心的圣土,
属于祖国的全部。


玫瑰与诗章

与豹子为伍,四处飞翔、狩猎,
看缤纷落雪。
我们,肆意尖叫着悲惘和任性,
冬天的大多幻象,即由此展开。

我们,也曾为上帝的仆人指点:玫瑰与诗章,
是保存记忆的旋涡,充满水分。

我是知道的。正如,终有一天
迟暮的人们,
会忘记我善良的名字,像忘记
某些单词如何拼写才叫做完整。


城市里的狮子在流泪

放牧星星的城市里,一头流泪的狮子
注定是幻象的界碑,注定是白酒乏味

看见它,人们惊讶它矫捷地奔跑速度、
力量充沛,愤怒是另外一张扭曲的脸

仿佛是一道所向披靡的风暴,或闪电
它是忧郁的,也可以说,它是无助的

像陷入深潭的女人,我已叫不出名字。


老画家与玩打火机的少年

颀发挡住了任何尖叫
命运的灯盏恍如葵花

你,玩打火机的少年
在时间广场深处怀念

一群飞鸟,来去匆匆
撤离许多元素的向标

老画家旁若无人地笑
少年的天空由此苍茫


弥散,弥散的光与玫瑰

珍惜每一滴露水,
珍惜每一朵玫瑰。

世界不是唯一的
但生命是。比如
野蜂爱一次就死

珍惜你爱的温泉,
珍惜你铁的誓言

多少年多少年后
我们老了,作为
一堆惨白的骨头
回到:大地深处

已经够了,够了呀
我们都没有喊渴。


啃食月光的豹子,啃不死青春

雪花慢舞,墓志铭已模糊不清
啃食月光的豹子,啃不死青春。

刻碑的瞎子,爱恨亦无从考证
即束手无策,
连同一副上好的骨链埋葬雪山
这是乌鸦,  保留最好的秘密

它是存在的,
也是必然的,终结,或者念想

啃食月光的豹子,啃不死青春
雪花慢舞,墓志铭已模糊不清。


铁与铁的一些隐语
道路:泥泞,湿滑
铁,碰巧撞见乌鸦
祭会。
  它们,
打开漆黑的夜色
   播洒种子跟文明
铁,只关心农业,无理的战争
因为它是铁。
而我们,不想重申
自己渴望成为英雄
已是一种必然属性。
什么是什么,请告诉我
记忆是什么,天空是什么
思念是什么,单纯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忧郁是什么
理想是什么,飞鸟是什么

未来是什么,石头是什么
灵魂是什么,语言是什么

孤独是什么,香烟是什么
男人是什么,女人是什么

我们是什么,雪花是什么
村庄是什么,河流是什么

假如是什么,安慰是什么
羊群是什么,牧歌是什么

身体是什么,呼吸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什么是什么


飞翔吧,麦子的村庄

愤怒的石头,扯开黎明神秘的纱,
制造语言和更多的牲口,像秘密
保持缄默。古老的井,姿态安详。

飞翔吧,麦子的村庄,以左手的
名义宣誓:我将选择大海的方式,
歌唱祖国和自由,及辽阔的山冈。

尔玛敞开的胸膛,是血液的伤口,
没有颜色,毫无味觉,携带柔光


我们穷得只剩骨头

世界是一个人的。像燕子途经每座城市
所遭遇的
陌生面孔:冰冷,重复,带着铁的询问

诗歌属于孤独,手指纤细、透明的诗人
抒写大地、未知的命运,黑陶以及永恒。

好吧诗人,即使你一无所有,披肩长发
也要歌颂爱情,和平,祖国,屏离战争

哪怕多少多少年后,我们穷得只剩骨头


一粒粗糙的金子,在赶路途中

孤独内旋,心掏空了。火柴的手,不忍
掠夺
    皇殿里最后一缕阳光。
你,跨马持枪,像青瓷光洁,唤走季节
多少苍白,和血液?
一次次,接受掩埋,
模糊的回忆,不哀伤,不痛恨,也不冷,
像一粒粗糙的金子,
独自走在赶路途中。等待一场雪的到来


羊角花

一个背对世界的人。偶尔,想起自己,
嗨,自己的命。是一片叶子随风飘零。

手里捏着寂寞把柄?在北方的柏油路,
喝酒,抽烟,跟自己说话,任意穿行,
引导一些空洞的塑料袋,与自己为伍。

像飞鸟编织自己。羊角花,自开自败
与一个讨厌自己的跛子,多么的相似


海盗,1987年的月光

我是海盗,来自1987的风暴
我是诗人,怀揣1987的月光

金黄的麦子,碧绿的田野,是我漂泊已久的悲伤
在遥远的香格里拉,跳动的
心房,
雪下一次,理想就暗淡一次

我,一个头发飘逸的年轻人,
在歌里追问浪花究竟就打湿

谁的荣耀,谁的月光与名字?


很拼命
     
选择离开,你没有任何声明,直到现在;
很少联系,发出的短信,
总是归零;
心空如野,像风中白色气球,一无所有
沧桑,甚至镜子前的自己,也难以确认
野草般枯萎的面庞,长发乱,且有点脏;
泪水是干净的温泉,透明,你能看见吗?
它苦涩的芬芳,在季节的怀里轻轻荡漾。
偶尔还会回去看看,
属于你的城市,旧地重游,可是,人呢?
也换了模样
想起我们的曾经,以为念念不忘,但是,
现在不了。只是偶尔抽烟很拼命,好像
这样能将思念化为灰烬。


疯人影院

失眠,无法坦然疗愈的劣疾,好像书上
我们在某次对话途中谈到过的疯人影院;
线段,是从某一端点,
抵达另一端起止间的距离,不包括温度

那么,
收拢船帆,你的城市早已化为浩浩荒漠,
杳无人烟,仿佛一枚失重的硬币,抛入
夜空。
最后归隐于无法自拔的泥泞沼泽,孤独
是可能的,也是,你留下的唯一的暗伤;

阳光升起,音乐弥漫在我们并肩走过的
城市,
所有的事物都停下来,按兵不动地打量
我们,
寂寞的身影在一个属于告别的时代飘零。


四川郊外的夜行人

他是孤独的,你看他的皮肤,表现出一种经过修饰的
颓废与缓慢:粗糙,干燥,满脸皱纹;
他是一个农民,有几亩旱地,在山上的某个角落躲着
他种地,提供养活一家必备的蔬菜和粮食,只是偶尔
也拿这些作物换钱。
谁都认识他,他是村上的名人,一个酒鬼和一个赌鬼
都是他。
哦,追溯更久的历史,他还是做着小本生意的菜贩子,
但他现在依然是个农民,没有钱,也没什么狗屁名声
他的老婆,用尖叫把一切吓跑了;
每天,他早早出门,有理由相信,
他,是第一个揭晓黎明的夜行人,回家却不一定准时
可能是夕阳以前,更多在月出之后,把身影闪进门口
迎接他的不是她,也不是他的狗。
现在,他几乎成了一头又瘦又小的骡子,拉着一辆小山似的平板车
在村口隐约的眼神里为大户人家搬运沙石,水泥,木
头,钢筋;
他是孤独的,缓慢的,嗨,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像
样的房子,除了那间用柴草搭建起来的草屋,他一无
所有,他是孤独的,屋子就孤零零地立在村口梅树下
皮肤,跟他一样,是孤独的,从早到晚,他是孤独的
花篮子
分秒含金,血液倒流至一片光阴
属于飘旋的句子,
注定,掳走人类最盛的精神食品;
装在花篮子里的梦境,显得多余
不空洞,不矫情;
继续下沉,继续一种途径的延伸
豹子,跑过长江,来到黄河以北,
每一刻都要诀别。
而一场风暴是无法预料的,像我
已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春天最美的花

沿着河岸往郊外走,你可以
很快发现一些
细小的欢乐。譬如
那棵垂柳枝头
偶然露出的春天嫩绿的尾巴
是季节抛入凡间的礼物
再往前走,风轻轻滑过你的面颊
秀发微扬,使你
感到幸福深入人心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
你忽然慌张起来
你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你甚至不知道
你红苹果一样的心事,此刻
在一个少年的眼里
已暴露无遗
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走
你希望发现一些关于春天的花
而你并不明白,在一个
少年柔软的痛里
你便是一朵,春天最美的花

水中花

光阴至此,阳光已有发霉的迹象
忧伤,随记忆伪装之后开始进入一场过往
这时你闷罐车似的心底,
忽然洁净起来,如故乡三月粉嫩的桃花
在那年始终无法替换的幸福颜色?

物是人非。无名杀手制造的系列事件
总会于不经意间将虚伪流露
继而,真相大白。由此
我也终于明白,我所经历和还没有经历的
一切,均是水中花


忽然想起田间犁地的外公 

轻轻拨开岁月。一道道斜阳还赖在后山
袅娜的炊烟冉冉升起如大地探索的手臂
      笔直、青灰,没有风的絮语
      东边树林边飘着一些白白的棉被
不知是哪家晾在那里的
      像某人温暖的诗句优美,含蓄
被主题环绕的大地:极安静

忽然想起田间犁地的外公整整一天
  都在地里翻越一些陈年旧事
外公,你渴不?要不要喝为你备的茶
  外公,要么?我送来了,你在哪?

一瞬间,迎面而来的空旷和野草
迅速将我掩埋于悲伤深处,遥遥无期


母亲的乡愁

母亲姓黄。她是来自黄家山的闺女
勤劳。靠种地吃饭
每当提起那遥远的黄家山
       母亲的眼角:泪光闪闪。

母亲说:下个月一定回去看看
年老的外公外婆
顺便。去一趟后山的祖坟,上一柱香
    母亲告诉我:黄家祖先是
清代从广州移民来川的。已经两百多年
我们身上,还是他们的血液和筋骨

“哦。原来母亲还有更远的乡愁
在那从未去过的广州。”


父亲

你满布沧桑的面容及佝偻的躯体
我甚至怀疑那是整个民族的缩影
黝黑的肤色宛若刚刚出土的黑陶
印象深处不知隐藏着多少生活的
艰辛与无奈,像古埃及金字塔里的秘密:厚重,难以揣度

父亲,总以为你就是那豪迈的诗人
  在你爱的辽阔空间:始终有月光一样单纯而执着的祈愿
  我则是那你自然不羁的诗句
  每一个字都是你汗水的耕耘

当。昏暗的夜被暖风拂去憔悴
父亲,我看见你在命运前露出的微笑
     甜美而温馨。


深夜,我听见许多声音

深夜,我听见许多声音
从距学校很远很远的建筑工地传来
蒙胧。清晰
那是搅拌机工作的声音
不知疲倦的,疼痛的。
声音

可以猜测我的民工叔叔们
此刻,仍在幽暗的灯管下
将生活用汗水浇灌着,滋润着
为一份微薄的工资
疲倦。和我远方打工的父亲一样

这样的夜晚。多好
我想,原来我需要失眠


活着

这么多年,历经风雨
我一直没有流泪
倔强而自尊
的活着,是因为
相信男人
必须要有男人
应有的气魄
流泪,是女人的权利
而我身为
男人,没有资格


我来自传说

请记住我,以春天和幸福的名义
迎着被风吹乱
    的心事,我们要不动声色

请记住我,拥有少于给予
   热烈多于沉默
漂流的信仰,犹如火车
     淌过城市宁静的边塞

以春天的名义,以幸福的名义
在季节蔓延的瞬间
请记住我。我来自传说


李白故里

拐一个弯,涪江便从遥远的盛世
带李白疲惫的羁旅和乡思
汹涌而至
雾气弥漫的唐诗里
李月圆仍站在高高的粉竹楼上
盼望哥哥归来
磨针溪又小又瘦,和当年
青莲居士遇见的老婆婆一样
窦团山的樵夫与耕者呢
还躲在那首诗的屋檐下吧
郁闷的等待着
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前来
面对一座山的孤独,侃侃而谈
或开怀畅饮
哦,也许我该叫他们来趟城里吧
坐在太白公园细细的垂柳之下
叫小二弄上几杯清茗,亲切攀谈
顺便告诉他们
当年山间那位邂逅的公子啊
就是大诗人李白,而今
他早已走出四川。


免费电影

冰冷的潮湿覆盖了整个季节
于一滴故事的投影
我窥见城市陌生的容颜
有些力不从心

岁月凋敝,霜冻的叶子纷飞
       一匹边塞的马,
从我胸口呼啸而至
将一则寓言压缩,成为片断

惊艳的血,染红二月的心事
染红身体和心跳
雪白的精灵爬国第五个山岗之后
一则罗曼史,
即刻免费上映


我独自行走在风的怀里

我独自行走在风的怀里
无心身旁悄逝的风景
这是深夜,星星仍未合眼
或许它们和我一样
正在想着一些与春天有关的往事
我尽量放慢放轻步子
生怕这杂碎的响动
惊醒路旁的村庄,小草,或者
某些沉睡的蝈蝈,以及昆虫
那多么不好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我流浪的步子
该走向哪里
而我唯一清醒的是
此刻,我独自行走在风的怀里
一切才刚刚开始


习惯

至今,我仍然保持着深夜写诗的习惯
像年迈的白胡子外公
无论走到哪里,金黄的腰杆上
总会撇着满满一吊子旱烟

母亲说我:写诗简直入了迷,学习却不怎么如意
将来肯定,连半个媳妇也讨不会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我想向母亲讨个究竟

而在没有得到具体答复之前
我能做的,就是石头一样地保持沉默
停下来
停下来,看看身旁
事物如何静止
如何移动?世界太快
漫不经心成为奢侈
我一直警告自己
要停下来,别跑得
跟风一样短暂
停下来,让别的风景
也停止运营
停止向前
是的,我应该停下来
随季节缓慢
流淌,渐渐呈现
永恒的色彩
飞声

待你转身,时间
是清醒的
你看见那些雾
和雾下的山峦
伤口很疼。

除了我这旧房子
所有摆设
都是新的
当然。你没听说
我还爱着

包括粮食,蔬菜
忧郁和祖国

假如你是诗人
最好带上口罩
逛街。才不会
有人算计你的
孤独
同时可以避免
灰尘贿赂呼吸
进入清洁的肺
与陌生人谈话
在于挑战命运
你要谨慎。
给身份:加密
别说你是诗人
已是暮秋
已是暮秋,落叶
沿着阳光的指向
走向远方

包括那些  飞鸟
熟悉的年少时光

已是暮秋,落叶
沿着阳光的指向
走回远方

还有那些  飞鸟
熟悉的年少时光


中国龙

提起时间,我
首先想到锯子
无形的旋转轴
源自风暴本身

它的速度惊人
即便多看一眼
瞳孔也会擦伤
像一道闪电。

哦,我的祖国
你不也一样么


阿依卓玛

世界的纸上我写满了,你的
好听的名字。
你的名字,包括泪水、马匹
一朵飞翔的花
一颗执著的心
我把时间翻来翻去,惟独啊
没有寻见你的身影



还记得吗

还记得吗,那些
充满速度。连呼吸都极为阳光的
季节

还记得吗,飞翔
冰川、草原;
理想和森林的伤口
还记得吗

还记得吗,人类啊
你们还记得吧


听着

收拾好行囊与乡愁
酒壶满盛烈性的青稞
与父老乡亲
在晨光里告别
握手或者拥抱
然后,飞身跨上骠悍的骏马

勇敢的征战者啊
听着,我们出发


果梅之乡

蜿蜒,逗号句号
之间的十月
橘子和露水
落叶的颜色凸现

清漪江半个俯冲
掳走夏韵
浅滩,堆起层层
易逝山峦

我端坐江面,或
一群草的中间
数星星。它们
朝我眨着眼睛


落叶

与六十度烈酒
孤独缠绵
指尖,烟雾弥漫
的高度
亦无法惊扰
我鹰的安眠
而今。一颗
流浪的星子
与一片落叶的黄
有着,
共通的本质


雪花

雪花,是寂寞的
但很温暖

在时间的褶皱里
春花秋月
已是:过眼云烟
你可以说
灰飞湮灭

还会有雾,落叶
是最后的季节吗

雪花,是寂寞的
但很温暖


钓雪

冬至,杳无声息
北风伸出的手掌
反复触摸那原野
星光璀灿的背影

请不要害怕孤独
凄艳的美,来自雪疆
深处飞翔的火焰

你看见它  即是
石缝里闪出的光。
它必然照亮天堂


有些人怎么了

一些人死了
一些人活着
一些人
没有死,也
没有活

一些人睡觉
一些人失眠
一些人
没有睡,也
没有醒

一些人爱着
一些人恨着
一些人
没有爱,也
没有恨

居然还有
一些人
戴着绿帽子
招摇过市
  

我抱着你

我抱着你
风有些凉
时间的脏
我为你挡

夜色弥漫
星辰变幻
我抱着你
不遗余力

我抱着你
抱着月光
抱着苹果
抱着呼吸

希望快乐
是颗钉子
我们定格
在某一刻


那些花儿

风一直吹,那些花儿
还在热烈的开
并且,随风轻轻摇摆

除了时间,土地
我所拥有的幸福
还包括月光
抒情,漫无边际:草原般的回忆

多少年后,我将
老去
但我企盼:那些花儿
与永恒同眠
我通常拒绝开放

并非谈论祖国
我的心,依然
热烈如烟花三月
绽开的你

此前,我喜欢比喻
且一度深陷
好高骛远,渐渐
被理智驱散

我通常拒绝开放
任何人,休想
介入一个完美主义者
朝圣的殿堂

只是如今,羌人六
很没面子。
他老是想念黄金
有,恨铁
不成钢的意思

妈妈,夜深了

妈妈,夜深了
灶房里20瓦的黑灯泡
和你一样
没有终止一天的忙碌
歇息,歇息。

妈妈,夜深了
我躺在自己屋里
听着窗外小雨
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好像风儿姐姐
在跟谁说话

妈妈,夜深了
你还在忙
可是,我还听见
妈妈你凉了
咳嗽,咳嗽,可恶的
咳嗽
妈妈我害怕

妈妈,我决定
还是不睡了,我要
打开小手电
在屋里等你
同我一起睡

闪电
没有修饰,没有音乐
忘记神圣的法典
往事匆忙如流水
席卷青春的草场

落雪无可避免
我想抽出时间
更多的时间:去爱那些,我所
拥有
或不曾拥有的风
包括马匹

我要走了,独自
去远方流浪
捕风捉影,寻找
生命的光
跟多少岁月迷失的心

倘若不是内心安静

倘若不是内心安静
我不会走进傍晚
沐浴河风,数星星
任田蛙喊醒黎明

倘若不是内心安静
我不会这般流泪
为黑夜里:这些
仍在歌唱,抑或
打直身躯的生灵

倘若不是内心安静
我不会想起祖国
多么幸福呀,有人爱她
像爱自己的母亲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3:0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6:第6期《杨然的诗》

杨然,男,四川蓬溪人,1958年生于成都, 18岁上山当知青,19岁考入邛崃师范,21岁至今在四川邛崃冉义中学教书。1982年起,陆续在中国大陆、台湾、香港以及新加坡、菲律宾等海内外300多家报刊发表以诗歌为主的作品1000多件,入选70多家诗选本,作品《中秋月》被高中网络誉为“现代诗的绝对经典”,《黑洞》被人民教育出版社列入《初中语文实验教材》,已出版《黑土地》《遥远的约会》《寻找一座铜像》《雪声》《千年之后》《杨然短诗选》《杨然诗集》等诗集,先后被《青年文学》《诗刊》《国际汉语诗坛》《新诗界》等列为“卓有成就的青年诗人”“中国20世纪80~90年代重要诗人”,1991年出席《诗刊》青春诗会,1994年成为《青年文学》封面诗人,先后成为《绿风》《星星》《城市文学》《诗潮》《青春诗歌》《青年作家》头题诗人,2005年成为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人》首席诗人,其诗歌创作被诗评家钱刚誉为“贫困时代精神世界的诗化拓殖”,被诗评家张立群誉为“别具一格的写作”,被诗评家燎原评为“当今诗坛一种落寞的孤品”,被诗评家谭五昌誉为“一位不跟潮、不赶时尚的独立型诗人,靠自己的文本和实力说话”,被诗人李龙炳誉为“中国少数几个可以穿越中年写作从容进入智慧写作的诗人”,被诗评者包步平誉为“真正有资格称得上中国当代诗歌缔造者的人”。主编的民刊《芙蓉锦江》2008年被国际诗歌翻译研究中心评为“2007年国际最佳诗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培培的梦

培培梦见我家后院的芭蕉叶
与门外路过的小黄牛
含情脉脉,互相凝望
小黄牛赖在路边不走了
芭蕉叶渴望跟随他

培培说:到了远方
别忘了给我们写信

于是芭蕉叶绕着培培的双臂
纷纷顺流而下
如一条条翠绿的小蛇
依依离去,形如培培身上掉下的肉

醒来,培培说:我们的杨灿恋爱了
因为,芭蕉叶是女性
小黄牛是男儿

2004.2.17.


梦见外星小孩

那天我背着书包赶路
手中用豆荚数着脚步
心想这么大了还要读书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上学

豆荚说:这就是幸福,这就是幸福
最自由的时光总在途中

一只土豆状野猪遭到伏击
一对年轻夫妇把贪婪都笑眯了
他们得到了想得到的表皮
而真正的生物却已经跑了
我知道它跑掉的方向
胖嘟嘟如一头聪明的洋葱
咚咚咚,咚咚咚

我掉过头追赶过去
它就躲在我的丈母家
化作坛子上的盖子
白胖胖地瞟了我一眼,我就得到了它

最先是一简白胖胖的空白
抱起来,才发现是个可爱的外星小孩
美目特大,对我女儿信任有加
他们互致问侯,表示彼此的接受
承认对方的美好,仿佛已相识多年

我家那头宠物猫,长着卡通猪嘴
怀着失宠的恨意,去抢杨灿的呵护
我抱着外星小孩走下台阶
两壁密密长满了青蛇
都是细细的野藤
外星小孩用美满目光挑逗这些纠缠
让满壁的细长回到夏娃时光

醒来,已是两千年十月十八日
拧亮台灯,那只黑猩猩玩具正两眼专注
一幅忧国忧民的样子
我说:对不起,不管你忧虑不忧虑
这首记录外星小孩的诗,我一定要写

2004年8月


梦见我在圣山体内

在圣山我看见人的原体层层叠叠
构成深度纵横的永恒黑暗
前世的汽车、房子带不进来
只见永恒沉默、永恒无知并且一直下沉

我坠入一直下沉的地狱通道
拥挤的人体黑暗如魂
概括着生命错误的全部意义
夹在这半永恒与那半永恒之间
仅仅一瞬间,宇宙便以黑暗复原

思维只是瞬时即逝的亮点
位于浩瀚的黑暗大海
它是海底捞针的那点亮点
真比针眼还要针眼
一刹那,就沉入永世不归的深底了

我在圣山的体内无法呼吸
保持着一直清醒的恐惧思维
我要活下去,我要宇宙尽头的一线光明
而且我已看见了那是唯一的出口
茫然回头,星空已经全部化为灰烬了

就这样与冰冷的人体相拥着
构成深度黑暗的厚重圣山
一直坠落,直到恶梦悄然惊醒

(原载《中国诗乡》2005年第3期)


梦见英仙座流星雨

梦见英仙座流星雨
在故乡西北角
灿灿你看,那灯火与萤光的瀑布
太密集了,如同天国节日的礼花
我担心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三百六十五度
你看见了吗

你说你看见了
弹簧一样旋转而下的红色电流
星空的射击,直剌大地的内心
没想到天国会有那么多好看的爆发
星星也会采蜜,一窝蜂组成暴雨
那英仙座不断的箭落
才知道地球一呼一吸的伤痛

想起自己去年一个自作聪明的电话
错过了你看狮子座的良机
想起这些,我就难过
这次,我带你来梦中弥补过错
那故乡西北角壮丽的闪耀
你都看见了吗

在一个极其平凡的梦中
我正带着灿灿看那满天的流星

(原载《中国诗乡》2005年第3期)


梦见自己梦里在扯梦老二

梦见自己梦里在扯梦老二
依然是在黑暗的屋里
培培睡在不远的里屋
喃喃地说:这个然,又在发巅峰
于是她在枕边来回走动

我一次又一次嗡一样嗡着
嗡着,好让培培听见我的惊悸
黑暗中我点燃火柴,烧着手,熄了
我点燃火柴,烧着手,熄了
照见我在《星星》诗刊的照片
黑白的青年,最像当年英勇的鲁迅

终于从最内层的梦底醒来
依然是在黑暗的屋里期待呼唤
嗡嗡嗡一样继续嗡着
培培就在门外嘀咕,但不进来
我在第二层梦里倍感惊恐的份量

直到哆嗦着翻身和翻身后哆嗦
拧亮电灯,直到这首诗
我在梦外再一次体验被梦打败

(原载《中国诗乡》2005年第3期)


梦见廖亦武形消于黑街

梦见廖亦武形消于黑街
他在黑街尽头无法到咫尺的家
天上正在发生月食
那月球横着、躺着,歪歪斜斜
从东南西北四个关口缺缺桠桠
光辉越是像个风吹皱的轻气球
那飘浮的心情就越是沉下

我的五弟从黑屋打来电话
叫我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带回一只卤鸭
“全家等你回来喝啤酒呢”
“我正在跟廖亦武一起玩耍”
“他不是形消于中国的黑街了吗?”
“就连窗前的树枝也学会了监听电话”
哪家诗人笔下的《恐惧》
出现的警察是黑压压的黑压压?

哪家的门缝飘出薄薄的美女
她那薄薄的身体穿着薄薄的单衣
她无法承受,那沉重的黑影来去无踪
她的叹息已经比纸还薄
如果廖亦武在厚厚的阴暗中总是漂泊
十年一个美女,十年一场梦一样的缘份
我对他的来去无痕痛恨在心
但我无法帮他摆脱层层铁幕

我的父亲赖在黑屋不肯远行
我的年迈的白色的父亲
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衣服
他对从前的照射记忆有加
我的女儿记住了廖胡子叔叔
她上大学的那个背包就是廖胡子买的
“他还把网址和电话都抄给了我”
如今这些网址和电话都打不开

活着,城市的喧嚣更像空空行尸
黑压压的人群,哪一张面孔能够辨别诗人的脸
而他行色匆匆,而他行色肯定匆匆
来不及等我在路边打一瓶烧酒
他就形体浮动,装满全世界的枯燥
他不能留停,而他确实也停留不下来
那斜在半空的月球已经虚无
那坑坑洼洼的月全食已体无完肤

“快点回家!等你和廖亦武来喝啤酒!”
但他早已形消于黑街,招呼也不打个
就无影无踪。“你别管我,风中雨中都习惯了
随便找个野鸡茅店,破门烂窗只要隐蔽
你回吧,杨然。”没等我说一句
他已急急匆匆融进黑压压老街
而我的兄弟都在等我带一个朋友回去
而我早已忘记了卤鸭出卖在哪一条街

2005年6月20日梦醒后作


梦见来生,过简单生活

你瞟了我一眼,一边穿衣服
对我的说法将信将疑
这是真的,梦见来生,过简单生活
要不然我怎么会跟你来到洞穴

火车在三里外不停地抽着烟斗
世界改变了模样
你样子雪白,衣服雪白
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喜欢无所事事

这么喜欢跟世界若即若离
到三里外去打捞去年失落的风筝
“你终于明白写诗原来一无是处
还耽误了我到三姑婆那里去买东西”

你穿完衣服,瞟了我一眼
恨我是个懒得烧蛇吃的懒鬼
眼睁睁看着我又朝梦中去了
你说:“我的来生是在《星星》工作”

嘿,眼前顿时电亮
你把我从梦中鞭了起来
2005年11月8日

梦见辽西大地、冰人及其他

梦见辽西大地
女性在上面打造自己的消遣园林
用着垂柳、草地、水泥小径延绵山项
整个心愿塑造了二十八年
一个老人找不到同龄人相亲
许多年轻人都跑到外面去了

梦见冰人
他们形成于这个世纪的娱乐之初
溜冰、滑雪、探险同时从他们脸上划过
卫星照终于轮廓出他们隐约的耳朵
如同火星照上苍桑的人脸
世界几乎在一夜之间同时发现他们
黄泥人、巨兽人和风幻人
巨大的足印雕空山谷
所有城镇挂出他们空前的巨骨

梦见许许多多金币
就要瓶装到鱼池沉底
我很有钱,其实我一无所有
我有无数枚全世界的邮票
无数本诗歌原稿的小本子
无数个我,一夜之间在全世界
大大小小的街头出现
其实我一无所有

梦见人生是一场梦
人类虚拟自己也虚拟宇宙
而真相是人类正被宇宙所虚拟
而网络却在四处公布自己的钱兜
      
(原载《中国诗乡》2005年第3期)


梦见天上的云都是一些雕塑

梦见一只云的眼睛
那是小娃娃的眼睛
他在空中打电话
他对我说:来,你来接听

我摆摆手:谁不知道你有雷电
杨灿说:雷娃娃的电话,谁还敢接?

天上正在进行节日游行
每一座云都是劳动雕塑
打麦的,挖煤的,工人叔叔农民伯伯
全都把脸笑得晶亮
庆祝的队伍浩浩荡荡

但在正前方,一只黑色通讯器正在坠毁
黑黑悠悠冒着黑烟
一头,载了下去!
   
天上很快下起煤雨
枪林弹雨迎面扑来
我和杨灿赶快去找走失的培培

           2006.1.13.


梦见到了风光尽头:
就要开车回去了

梦见到了风光尽头:就要开车回去了
古城的墙角抵拢山脚
那是一曲凝固的无尽之爱
一曲消散的女神,或者男歌手走后留下的广场

沿街的人家户都要点灯了:两岸的饭店都将关门
回去了,都要回去了,就只留下一个多余的人
但没有多余的房子把他接收

走了好远好远来看这些风光
石头,枯树,干涸的流域
这些深深浅浅的故事,在故乡都有
故乡也在接待好奇的游客纷纷外来
现在,轮到自己的肖像消失在最后一张摄影
该回头了

众多的汽车叹息而返,如同众人拥有的收获
风光,民俗,被导读过的人情
林立的饭店与火热的厕所
这一切生意如同时装表演,满街都唱流行歌曲
灵魂找不到森林倾述
这一切人造风景,离庄重甚远
只有残余的星座才会想起遥远的牧歌

风光:这人格化的混血儿建筑
把云和花朵的自由一一剥夺
到处耸立着爱与美的耻辱
如同古木上刻着现代人的文明用语
风光:这穿着连衣裙的小老头
能不为祖国和故乡感到害燥吗?

梦见汽车发动,帆和彩虹消失了
我手牵着女儿,牵着诗神一样神秘的女友
我说:现代人捏造的虚假古城墙外
那山上依然留着过去的小路
那小路依然长着无名的野草
我们的方向会闻见彗星的倒影
会听见繁花的闪耀
那群鸟的复活会在曲谱上一一撩拔
向那醉心的世界之初
让我们走,让我们走

(原载《延安文学》2006年第2期)


梦飞

人到中年就要梦飞
从一棵树子向另一棵树子俯冲
草地旋起,天空跌落
时间和空间被我网成波浪
树冠如船,腰间的快感如秋千
脑门的快感,胸怀的快感
想不到大腹便便的我竟然身轻如燕
飞檐走壁原来是我的基因
我向星空张开双翅
在树冠与草地之间俯冲,向上
俯冲,向上,头向前方狠狠昂着
想起人一生下来就那么怕蛇
那么对蛇天生厌恶
原来我的前身属鸟
我的祖先一定是鸟
一定在遥远与毁灭之间忆念恐龙
而风冉冉巅簸
我身如燕,如风筝的马如单薄的猿
整个黑夜款款退远
我在中年之夜逍遥而飞

                2006.3.13.


梦见北上

梦见北上
全是我经常在梦中出现的地方
那里有成片的温泉
传说是诗人廖亦武他们的诗歌圣地
我每次途经那里
总想起他们

我的诗歌根据地是深山老林
在梦中我常常前去拜访它们
四面环山,青山红庙
古老的寺院幽意深深
许多建筑高大永恒
我不知道它们挺立了多少年代

因此我常常在梦中乘坐火车
而且总是直取北京
有时候培培在中途就下了车
害得我前往北京孤单单的
好在怀旧的四合院接待了我
我在北京总是遇见那里红色而又笨拙的公共汽车

北上或者南下,返回老家
总要途经廖亦武他们的诗歌圣地
但我难得遇见于他
我常常一叹而去
喝酒的时候总是孤单单的

有时候灵魂真要出窍
梦见北上

2006/08/30/


梦见成功道士

梦见一屋,其古如钟
一人身着异服,纽带紧身
自称“成功道士”
来自天涯海角
但又活生生活在现代

我对他疑鬼疑神
很可能是个盗贼
要么小偷小摸,要么窃取星球
他两眼朝上,屋顶就灰暗了许多
嘴在转动,我听见地下啧啧有鼠

忽然,他说一声“师傅来了”
便有青面老者冷衣如水
一言不发,只向餐室走去
一群古代石雕浑身如灰
但都蠢蠢欲动,并且真的动了
他们脸上各有表情

他们紧随师傅而去
呵,原来石像也是要进餐的
他说一声:“吃饭了”
窗外便有浩浩荡荡队伍
全是浑身起灰的兵佣马佣
闻风而动,朝着城里迈进

我对“成功道士”开始信任
他们表面简陋,内怀深功
身手果然非凡
而梦,没来得及等我跟他们上天入地
就在这时偏偏醒了

醒来,就见自己的书屋浑浑懵懵
仿佛天涯海角,其古如钟

2006/09/06/


梦见甲壳鸟

梦见甲壳鸟从石缝里钻出来
潜水、浮水、点水、振翅、飞升
根本不把我们这些惊呆的人们放在眼里
就在头顶上方回旋、漫步、细语交谈
在我们膀间、手间、腰间肆意穿行
它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理由怕谁

它们的翅膀亮闪闪的
那是一种蛋壳状的翅膀
打开、合拢、关上
包含了一个浑圆而又完美的肉体
一个自足、自信并且智慧的生命
这双亮闪闪的翅膀呵
油黑如记忆深处最肥沃的故乡土地
放在哪里都能闪闪发光

它们在空中回旋、漫步、细语交谈
集成了昆虫、鸟类和爬行动物的优点
而对游客如织的山路满不在乎
这些游客都是慕名而来的
慕它们的名,来游阿尔卑斯山
晃眼一看,这山竟然集成了古堡、石林
雪峰和火焰山的倒影
而把最美的山谷留给甲壳鸟
把最美的水,留给它们居住的石缝

此刻,甲壳鸟从石缝里钻出来
那里曾经是螃蟹居住的地方
失去翅膀的王者没有理由横行天空
而由它们占领森林、彩虹和山水
三三两两,细语交谈,漫步在群像之上
漫步在我们这些惊呆了的群像之上
在我们膀间、手间、腰间肆意穿行

我现在也跟甲壳鸟一模一样了
潜水、浮水、点水、振翅、飞升
把梦打开、合拢、关上
我也是一只既古老又年轻的甲壳鸟了

2007/09/09/梦游阿尔卑斯山醒后作


梦见培培在古镇抛弃了我

梦见培培对我这样训斥
“当年你《为诗歌抒情》美女如云
如今你老了,啃不动了
而我有狼舞我,有虎约我打牌”
我唯唯诺诺,汗不敢出

棺宴和婚宴吹吹打打
风车在天上使劲转,使劲飞
我老得道路断在裤管和鞋之间
守着一缸雨水,苦苦度过余生
风车在天上使劲转,使劲飞

许多年后培培依旧风采迷人
真后悔没有陪她度过许多黄昏
现在,我唯一半间茅屋空空荡荡
周围的诗歌灰飞烟灭
真后悔当年没有和她周游列国

2006年11月8日


我和培培同时做的梦

桃月柳宵,我和培培同时做梦
我梦见成都所有大街变成小屋
家家别墅,一门一院,一小路
汽车不得进入,草木行走,鱼鸟徒步
天底下户户窗口尽显巍峨
住在这里的人们都有福了

培培梦见坟园遍地,到处阴森森的
鬼们在墓穴里点起悠悠恍恍灯火
满园毒气,通宵唱歌
那歌是故意唱给活人听的,好吓阻
人们穿越那片生死之交的渴望禁区
胆小的人都止步了,涌往宽广旅途
但是宽路越走越窄,最终死路一条

培培梦见我带领大家去闯窄路
一呼百应,坦坦荡荡直取墓园深处
一个老鬼鬼声怪气唱得更凶
周建新抱起他的巨大坟头使劲就摇
“唱,唱,唱!唱你妈卖皮!”
摇得他天昏地转,立刻下话:
“你走球你的路嘛,我唱我的歌”
意思是井水不犯河水,该你们享受
结果最窄的路越走越宽
最后看见光明地,春暖花开
那边的人很惊讶:“你们怎么走出来了?”
老曹说:“我们天不怕地不怕,还怕鬼魂吗?”
胆小的人留在了黑夜,越陷越深
我们唱歌,跳舞,坐在草地频频举杯

醒来,我们讲起所做的梦
“都是好梦啊,同枕所见,殊途同归”

2007年3月13日


春梦

之一

梦见俄罗斯土地挂在我家窗前
浓厚的油画色彩,凝重到天边尽头
许多野马长着驼峰满天在飞
看得入迷了,远远的,如一群蜂鸟
却在近处直升机一般软软着陆
呵,原来野马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野马这么轻盈,这么可爱
它们一走出森林,就个个沉默不语

在梦中我家大兴土木已三番五次
这次,是大兴土木最好的
门前的河水清澈如许,当心老虎
它会潜入地下拱破层土
从暗沟另一头出来,不露声色
怀里却会抱着一只羔羊
呵,原来老虎这么聪明,这么厉害
它怀抱羔羊的模样像一个褓姆

一个名叫摸石的学生在摆地摊
他的地摊上摆满了奇妙的石头
他是从河里摸到这些石头的
艺术上夸张到原始人的石器程度
每天只求一元钱收入,刚好填饱肚皮
然后,专心读书,他对生活别无所求
他的地摊已在小朋友中小有名气
他把摆地摊当成与生俱来的任务
穷且快乐着,只求一辈子读书

我对培培说:这样很好
这样的生活哪里去找
别忘了每天下班回来时
顺便在门外买一块美丽石头

之二

梦见有人在拖拉机上抓住一条蛇
笑嘻嘻把它扔向山谷
很长很长的蛇,浑身裹着树叶
青幽幽的,如一棵爬行的树身
软绵绵伸张,吐露坚毅的意志
开始向人报复,人群嘻嘻哈哈
寓游戏于围观,我的女儿就在其中
要知道这条蛇会把人活生生吞没
真担心我的女儿真不懂事
快跑开吧,离开它越远越好
我的女儿却越走越近
甚至跟蛇的嗅觉有了接触

算命说:我的女儿这年运气不好
培培上山烧香,请了阴阳先生化灾
真担心我的女儿真不懂事
好在她开始离蛇越来越远
跟我和父亲一起去吃午饭
“必须吃点豆花和着豆瓣
否则你的母亲会不高兴”
走着走着,我家库房成了别家饭馆
一位美女朋友正在洗碗:
“这里的一切都要收钱”

死去多年的街邻竟是皇帝!
他的军队拖泥带水
在他破落的门外停止了阅兵
在革命党里随便杀人,以表忠心
但是革命党人会玩魔术
翻手为云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的破落门外布满了古董
这些坛坛罐罐漫山都有
这个皇帝跟我们凡人没啥区别

一驾飞机轰然坠地
“我就知道这驾飞机会出事的!”
受伤的人群发出高声叫痛
“我就知道这驾飞机会出事的!”
每年的梦里都有飞机坠毁
今年也不例外,我已见惯不惊
我任务是保护女儿,保护培培
只好她们不出事,只要她们安心
我对遍地的古董不屑一顾

2008/03/04/


同一天培培的梦

培培梦见我们在桃花山周游
一家农户的古董吸引了我
我不想走了,赖在那里装疯迷窍
“那些古董很值钱的!
我要把它们哄到手里!”

一位老人声称“我家更多”
我掏出《全国古董目录》
“哪些?说说,我记下来”
我在上面勾下六大古董
“我要亲眼看看它们”
老人说:“祖传的,放在深山
你要在这里等上十二天”

培培说她还要赶回去上班
“给幼儿园请它十二天假
在这里等等,值得!”
一朵蓝色的鲜花在空中飞翔
培培知道那是无价之宝
偷偷地把它摘下,放在怀里
那花忽然开始咬人
咬得培培很疼,渗透到肉里

村里人说:“这就是贪婪的报复!
你们有许多人被这样咬了!
除非在《村书》上写下悔过
否则这朵花就一直咬在你肉里!”
培培看见上面写满了名字
只剩下最后一页,属于我们

接着培培就呻吟着醒来
“你太贪婪了!害得我受痛
差点在桃花山守望一辈子!”

2008/03/04/


梦见五匹猫马闯进我家

梦见五匹猫马闯进我家
它们身子是猫,脸面是马
凶猛,能干,不听劝告
它们来的目的是把我干掉
我立刻喝令,根本不听招呼
它们互相看了一眼
朝我逼来,越逼越近
我操起一根木棍就疯狂猛打
口里念念有词:
“猫马!猫马留不得!
是祸害,打死它!
猫马!猫马留不得!
是祸害,打死它!”
直到打成废铜烂铁

父亲就在房前灶头做菜
凳上放着小灵通,灰尘扑扑
“谁的?”“我的。”“我试试。”
我刚拔出1、2
手机就开始发作
弄得接听收听面目全非
门外是父亲打扫的阶沿
留着一道长长的湿渣
“得罪人!”隔壁王大爷
在院坝大声闲话
我赶忙前去补扫
周围全是沼泽浅滩
一个学生在唱
“蓝色的花都冷”
他们在野地上嘻嘻哈哈

浅滩的泥浆洞里有鱼
只充许大鱼露出鱼头
大鱼张嘴,吐出小鱼
小鱼张嘴,想吃东西
看见我的影子
小鱼立刻退缩
现在动物都鬼
即会警惕,更会隐蔽
还会玩些魔术
一条地下鱼冒了出来
变成美国工人,穿着劳动布棉衣
戴着劳动布帽子,很丑
另一条地下鱼也冒了出来
他们在那里摔跤
操练同性恋
想不到鱼还会在混凝土生存
满凼凼的河都是泥浆

想起来,现在的猫啊鱼啊
都跟从前全变了样
培培跑进我的房间
把我所有绘画记录在案
她在收集情报,并且作为证据
我坚决不服,叫来灿灿阻止
一个从事多年间谍的红色青年
被她用一根红外线除名
她叫我接任,我根本不听
原来她是红色特务头子
她冷冰冰的美,冷得发蓝
我才不管这些
抱起她就走

2008-04-24凌晨梦醒记之


培培梦见我们是外星人

培培梦见我们是外星人
我们从天上飞来
那些云就是我们种植的庄稼
但是一般是看不见的
一般人只看见薄薄的云
只有我们看得见
满空的水果和蔬菜
动物们都是透明的状态
那些云虽然很轻
但是很有份量,营养很丰富
我们在天空飘来飘去
想吃就吃,很安逸

我们从天上飞下来
地面上有很多外星动物
它们都认得我们
跟我们打招呼
它们分布在地面的家家户户
一条外星鱼就在隔壁
它跟我们说着遥远星球的话语
想念遥远的河流和雨水
我们很家常,很亲切
它的主人出来后
它就迅速沉入水底
假装我们不认识
停在水底打瞌睡

一条外星狗住在门对面
它跟我们握握手
说它久闻大名
讲起遥远的空气和道路
怀念那里的林荫和巨石
我们久别重逢,亲热得很
它的主人出来后
它就掉转头去
把我们当作一般的路人
但是我们内心很安逸
才知道地球上有很多朋友

我们在天上飞
在地下穿进穿出
只有我们看得见
那些云是我们的房屋
我们在地球上有很多朋友
我们在世界很快乐
心里很安逸

2008-04-30


梦见地震

梦见尧尧胸前长个耳朵
戴着护身符
怕我跑去揪
就用手遮住
我轻轻拍他屁股
他愤怒:气死我!气死我!
我笑笑:我在帮你拍灰尘
小家伙三下五除二急匆匆离去

这是一个地震岁月
乡亲们都在临街搭棚
我住在故乡熟悉的古庙
好向方丈借油、借盐、借米
给培培弄个蛋炒饭吃
居士把菜洗得干干净净
蛋是半边的
他们明明有许许多多鸡蛋
却只能借半边给我

熟悉的房间都由木头构成
这样很好,不担心塌倒
许多熟人涌了进来
都是从砖混结构那里跑过来的
我的后门关不住了
前门大大打开
人们擅自占领自己的位置
我拼命去喊对门的培培

地震真的发生
摇摇晃晃,沙发掀起了浪波
黑暗中我扑向开关
地震的拉力把我浮起
浮起,并且使劲往后推
我明明摸住了门扣
但却生拉活扯往后飞了
我知道黑暗巨蟒将把我吞了
但是我家房门依然紧闭
熟睡的培培还在熟睡
我在半空尖叫起来

我看见沟里穿出许多的蛇
它们使劲往外钻
样子像草索
我可以乘在一条鱼上往前飞
但是那是一条半边鱼
就像我刚才碰见的半边鸡蛋
居然有着直升机能量
把我驮起来、驮起来
紧紧抓住鱼的鳃
就像骑着半匹马
地震了,地震了
我在空中飘飘荡荡

2008-06-03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4: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四川杨然 于 2011-10-12 20:04 编辑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7:第7期《朱巧玲的诗》

朱巧玲,女,现居四川乐山。近年开始诗歌写作和创作。崇尚自由和无拘的写作方式,相信诗歌是灵魂里能够看得见的光。


《四川》

我感到铜一般的温暖,四川,太阳很好
山脉很好,盆地很好
推开窗户可以看见岷江

听到乌鸦啼叫,积雪堆积在山头
四川,你一定是被豹子挟持而来,我的抒情
是一匹老马,踏着一地哭泣的金银

像我生锈的岁月,像蓝色的风落在
你的瞳仁,我被眷养在风里,衰老的蒲公英
纷纷爆裂,在四川
我聆听天籁——

聆听母亲的呼唤,一切皆在词汇里出现
铜矿温暖,盐粒晶莹。我一如既往地
沉默。四川,我何时不再潦倒,我何时
能展短暂的欢颜?


《盆地》

盆地里的光阴是用来盛装
诗歌的。当母亲从老井里舀出哗哗地
清水,金黄的油菜花正一层一层地
铺满了藏青色的村庄

我从盆地走到外省,又折回来
母亲把石磨推得“咕咕”作响。我叫一声
“娘”,漫山遍野的杜鹃雷鸣般地
开放

一个人要经过多少光阴才能把身体嵌入
盆地就像铜矿深埋在地下?一个人要浪费掉
多少字词才能像粮食安静地躺在粮仓?

盆地里的光阴是用来沉默的。当母亲在夜晚
沉沉睡去,我听见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均匀、平静,我坐在月光下的屋檐里
突然间流泪满面


《绿》

她像一面旗,被包围在绿中
上帝分配给她的绿太多
她无法花光,飞扬的绿,多余的绿
自她嘴唇上吐出,发出铜的音节
把绿分配给饥饿的人,给祖国,给火焰
给一列摇晃的列车
决绝的绿,含蓄的绿
暗藏着内心的山和河流
她告别父亲,转身
用绿掀起一场风暴,这敞开的对抗
这明晃晃的汉字:绿
比沟壑更深刻,比铜更坚硬
每一次从绿中突围
她都要经受一场火的考验


《黄》

你看那人的脸,在风雪中
露出的一点黄。你看我的手
已写成僵硬的姿势
黄,以强大的外形
在我们的心中盘踞成虎

仅仅一部分黄,就覆盖了我们的生活
偶尔一声尖叫,是稻田
发出的尖利的声响
我们默默地生存
为我们的生后,准备了一尺黄土

尖锐的黄,摁住字典里最后一个
汉字,把空白留给苍天
请看我的脸,已经被月亮
吞噬。请握住我的手
我需要一丝残存的暖意


《名字》

我心里珍藏着一批名字
它们各自有一张独立的面孔
从各个方向
盯着我,爱我
有时,它们也会
议论我
甚至其中的某一个,会抽身而去
仿佛一粒盐融入海,当我把自己也列入
这些名字中
我就不再是独处的那一个
我的名字就会变小,变得质朴,简单
如一条细小的支流,穿过峡谷时
发出潺潺的水声


《琴瑟》

你来。在这间屋子里点一盏灯
我们不说神明,或内心的匮乏
我们谈谈那只老虎,以及藏在虎骨里
的箫声。一小片月光
以汉字的形式锲入这段对话
镜子里有一截废弃的铁轨
我有一点惊怵。抒情之美,明月朗朗
清风入怀
老虎上升为图腾
我继续倾听——
虎啸成为朗诵,铁轨一直延伸
寺庙隐在山林里,我倾听一段钟声里
隐藏的密码
现在,我被你撩拨
以宗教的虔诚解读
音之清越
字之疏朗


《草》

我遵从泥土和草的秩序
被春天养大
进入盛年,绿色开始减退
草茎呈现光荣
我不再说起美——
谁能理解这些草根呢
它们卑小
保持封闭和沉默
我时时惊醒,在柔软的草丛中
隐藏着孤独、盐和煤块
有时,我会忘记自己
草的身份
忘记宿命
在以草为本的祖国
我选择最简单的祝福,每当青草
生长一寸,我的一生
便辽阔了一寸


《业已生疏》

云朵是变幻的,我从不奢望月光
名字在自杀
我捂住耳朵,但是红已经
弥漫

你带我走吧,哪怕他们
议论、反悔
那些铁已经生疏
我不再相信一面镜子了
——我已经看不见了
乱世和盗窃

我依旧是庸世的子民,沉溺在
集体主义的喧哗和灰尘中
抽一根草签
占卜未知生死


《动物法则》

安排十万亩荒原让它们奔跑
安排黑熊成为启明星
而天鹅一直被困在钟声里
在动物界,沿袭弱肉强食的原则
但是卑微的老鼠
永远在悉悉索索

落拓的老虎符合抒情要素,它不是闪电
不能击中我的要害
罐木丛中的鸟鸣,在月光下爆裂
没有意外
没有鲁迅和战乱
祖国的动物已经萎缩
原野上,一群黑蝙蝠
集体改变了立场


《天亮了》

露水摇晃。风走上屋顶
阔叶林又大又美
它们叩击着我的窗棂
——天快要亮了,像刚出生的
婴儿,睁着无邪的眼睛
这一天从澄澈开始,又会随
落日缓缓下沉
在河流的拐弯处,水声如同天籁
这甘洌的清晨,仿佛神
已降临
推开窗户,凉风中的青桂山
静谧、安详
光线斜穿过来,影子斑驳
我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因为你即将
到来,在这一瞬间
天已经亮了,我所有的秘密
都会成真


《仅仅让花开是不够的》

春天是木槿,夏天是海棠,现在
零八年九月一日,你说仅仅让花开是不够的
就像只生一次病,不足以抵抗人间的苦
这一天,流云变幻,鸟雀安静
你动用一株木棉
就结束了我灰暗冗长的一季
对于我这样的人,在流水中
与你相遇
是奢侈的事
梨花如梦,坟墓空寂
我们已流浪了很久
我们活着
花朵一瓣一瓣地落
我们抱着自己的骨头
迟迟不肯入土


《这一日》

以一种简单的形式开始:
早餐是米饭
瓷器在桌上
你在电话那端
这一日,我是湿的
你看不到我
我坐在江边,早晚各钓
一条鱼
我没有耐心
说话。汉字方正,多歧义
云层变得太快
这一日是白色的,午餐需要加盐
玻璃杯
完好无损
水在消失,雪在形成
你还是看不见我
等你快马加鞭
赶来
晚餐已经结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阵风》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阵风
从山南,吹到山北
那些峰峦,就露出了峥嵘
一条溪流从沟壑间
冲出
四溅的水花,激越的声响
那些树木
在鸟鸣中晃动
那些胸中藏着丘壑的人
散落四方
那些天籁
一直敲着古老的窗棂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阵风
山势愈陡峭
风吹得愈猛烈
吹着我们灯火盏般小小的心脏
吹着命运多桀的祖国
吹着原野上,一条从未停止的
河流


《废墟》

他正缓慢地走来
像一座废墟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落寞,缄默
我们在灰尘中安谧地相遇
像两支溃败的军队
他攫取了一条两千公里长的铁轨
用纸上的老虎覆盖这片废墟
我们就这样相爱:
他手擎一支黑火焰
我是唯一的,用诗句灼伤他
还要求他对着我微笑的人


《秋天令人惊喜》

在清晨听见鸟鸣,由远及近
呈现上升的状态
微风恍惚,白云抱成一团
灌木丛中的小兽,懂得寂静
它们不再蜗居,径直穿过了河流
秋天令人惊喜
祖国呈现辽阔
一些细小的动静
火车“咔嚓咔嚓”地开过来
从遥远的地方带来了你
又“咔嚓咔嚓”地
折了回去
《动物之爱》

我的身体里有一尾银鱼
游戈在咸湿的水域,捍卫
着你的名字
等你拿着鞭子赶来,说出
我们之间的暗号
我笃信爱本身的力量
是只震慑的狮子
在勃发
我等着你提着弓箭赶来,射下
枝头上那只鸣叫的鸟
我笃信用情至深也不过是一场
动物之爱
在夜晚,如果我久久不能入睡
那一定是你放逐了笼子里的
老虎
在命运的地板上踱着方步
《致我爱——》
一条河藏在心里
等你在里面淘出黄金
一些石头投进去
惊飞了几只鸟
树木在河边止住呼吸
我爱——
阳光如处子
昆虫入我怀
我想起你
铁轨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当时我们只是醉卧
在群山之间
等着呼啸的火车碾过
我小小的胸腔
和你起伏的沟壑

《风景》

推开窗
观察一只隐蔽在石头后面的昆虫
这种行为无需理解
在我的活动范围内
你可以好奇但
不必猜测
你最好保持湖水的静谧
或旁观一棵树
这个下午
我只需要静静地坐在石头上
看风景


《月缺》

月缺。大风已被灌醉。楼顶上空无一物,
我深入水,树木无边。
黑暗轻盈,词语再一次回到我心。
月缺月又圆,像旧事,又像旷野辽阔无边。
大风不会折断翅膀。浮出水面就可以
听到天籁。我在你的杯盏里失明。
月光之间,泉水叮咚,蝴蝶
伤逝。坟墓太遥远,月亮从最初开始,
我已来不及后退。
《窗》

每一扇窗口都让我不安
那些和蔼可亲的声音,紧锁的房门
我深爱着的水一样流过的
面孔,成为我哭泣的理由
我把它们丢在哪儿了
那条来自母亲的河流,改变
我的方向
凌晨,如果有人经过
我想推开窗
向他讲述命运
可他是我要找的那个身怀孤苦的人吗
直到灯光熄灭,那列“咔嚓咔嚓”的火车
从来没有开出去

《铜,或者黎明》

铜在消失。听,它在黎明前发出最后一声
叹息。岷江空阔,明月已随江水
下沉。请埋葬我的体温,
“滴-答”请藏好一滴水,请取走一粒盐。
天快要亮了,鱼群击出水花,
像铜,撞击出天籁,那些
洁白的骨骼,已荒废。铜
露出它的锈和伤。这一夜,我听着
铜老去的声音,走向
敞开的黎明。


《天就那么空着》

流云只藏在我们的心脏。天空
已经空旷
菊花即将来临,水慢慢结晶
它们不懂得节制。雁鸣
太美
天空被星辰注解
最高的地方,在我们的语言之上
天,就那么空着
像辽阔的祖国,需要用鲜血来填充
像我们自己
被辽阔击中,又被天空静静地
俯视着


《从一匹马出发》

从一匹马出发,抵达盐的天堂
你来自乱世,还是盛唐?灰烬
举着灯盏,火焰“毕啪”着响。一阕旧词
染红半壁江山。青丝已饮尽,衣裳乱飞
每一粒盐都是一处悬崖
祖国只剩空壳
我们忍受生活,用一个词汇点亮
灯盏。我们忍受这颗孤独的心脏
如果一匹马,从内心出发
我来到你们中间
是为了忍受这无可救药的乱世


《像慧星一样相撞》

每一件纯粹的事物,都只与慧星相撞
瞬间的事情,如果仰望
它就是光
我一直在后退,天空无法
覆盖我的身体
但是你来了,在我活着
的时候,带来撞击和绝望
我们宽恕疼痛
明天宽恕我们。人间世的爱
都是慧星,在我们身上
撞击出纯粹的伤


《一个人的问题,是祖国的一部分》

一个人无处可去的时候,会有
一片沟壑出现
会有火车“轰隆隆”地驶过
一个人无处可去的时候,必须
面对窗户说话
街道嘈杂,祖国好象在颤抖
已经敲响的钟声携带着
刀子的锋利
一个人的问题,是祖国的一部分
她无处可去,是用身体
抵住了刀子
她只能用静坐
代替火车开出去的声音
一个人如果坚持了又坚持,到最后
只剩下一罐灰烬,她会抱着它
走在杂草丛生的山林
《蝴蝶》

在你的眉眼间
安放轻盈的山水
安放藏在坟墓里的我的姓氏和骨头
当所有的声音里都淌着月色
当鬼魅在半夜的深山发着呜咽
当山风凛冽,山楂树弯下老得掉渣的腰肢
来,让我赴约
在众目睽睽之下
变成一只传奇的蝴蝶
《梨花白》

梨花白得没有章法,与流云并肩
能惊动春风之物已稀少
梨花成真
短暂的雨水,青草和棺材
我经历着考验与美,在每一截铁轨里
都藏有一片梨花
如果流云变幻
从低矮的灌木丛中拂过
梨花成灾
它贯穿长长的一生和整个天空
这么长久的一瞥
它无法等到我抽身而出
就几近崩溃

《桃花开,桃花落》
桃花开放。作为一个叙述句
独自呈现
如果你适时出现
如果造化弄人
是的。你只能以旁观的姿态介入
它是被神祉隐喻过的
被微风惊动过的
相对于你抱着的那具多病的躯壳
它是灿烂和无法抵抗的
这一生何其漫长
从桃花开,到桃花落
它正好诠释出你对生命的忍耐
和承受的力度

《向日葵》

向日葵是带着温度的,抵达
我们的心坎
它长在向阳的坡上,背对大山,前面是
蜿蜒而曲折的岷江
它看着这片起伏的丘陵,把秘密
埋在黑暗之根里
它带着月亮的遗嘱,在阳光下
生机盎然
它身姿挺拔,可做我的爱人
它果实饱满,呈献给大地黄金
它会枯萎,会从这片起伏的山林
逐渐消失

《石榴树》

梨树、白桦、楠竹
它们都睡了。只有石榴树
受到月光的诱惑
还张着小小的果实
荧火虫落在它的眼睛里
为什么还不睡去?
一棵石榴树
它抱着沉沉的种籽像祖国抱着自己的子民
它脚下有一方小小的领土
它有许多枝丫
山风吹拂,它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峦
它在月光下,听着呜呜的箫声
和虫鸣

《铁,或者疾病》

一场疾病之后,铁,回到我的
体内,天空打开
一盏盏灯火鱼贯而入,用温度
替换掉铁的硬度,好象
大病初愈,天空过于明亮,好象现世
趋于稳定,铁,载着你来到
我身边。但愿我们
被宽恕,不再生病,但愿我们
进入比死亡更深的童话
铁,让我懂得活着的方式
即使我一无所有,即使
我真的一无所有


《冬天正在到来》

看见雪的呼吸,看它,在水面打了一个转身
旋即消失。羊群回到圈里,一句话
就可以点燃一堆柴火。窗户被风吹破
歌声漫进来,这必修的功课
死亡充满暗示。我们的一生叠起来
不过是一场风雪,暗藏着坎坷
别阻止我哭
别阻止一场褪色的风暴
我要在雪中
聆听人类的喧哗


《被月亮惩罚》

听到月亮的咳嗽,在它
骨折之后,给它注射一针青霉素
我们被月亮惩罚
这乱世,这体内嚣张的铜
已接近死亡
事实上,我们不懂月亮,当它朗读
遗言,是对我们唯一的恩赐
我们背着重症,支撑到天亮
月亮已经消失
它懂得节制,它挂在天上
是为了让我们获得
安宁

《流年》

有生之年,终不能幸免
——歌词《流年》
流年催我生白发,催我执
寒露。梨花明显地白着
薄如纸张
请陪我石上听泉水
请握我细腰肢
梨花在纸上
颤抖
我偏执于苍生和内心的锈迹
剥开缠身的丝绸
这具白骨内部的慌乱和腐朽
你都已看见:
流云蔽日,浮生覆雪
千山鸟飞过
梨开梨已落
《写作的下午,请勿打扰》

我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叙述中犹如盐粒
融于海水
你要穿过一片一片的玻璃来看我
你要冒着被看透的危险
我有指鹿为马的功夫,请别说你无辜
多么美妙的下午
我不够使用花朵
不够拆散春天
我躲在一个汉字的背后,你看不到我
你不够爱我
我有大把的卷发和光阴
我浪费掉许多盐
我浪费掉窗户和远
在这个暖洋洋的下午,我是属于火星的
请勿打扰
我只能藏在天上
我的文字不肯接受你的来访

《盐》

太阳在日历上死去
人民在屋子里诞生,白银散落了一地
这抒情、痛感和绝望的

我捍卫着自己的盐
我说不出风暴
我有形式主义的哀伤,在日复一日的
面孔中
还有哪一种伤
比盐更深
更彻底?
如果把我所经历的和盐对应起来
是否可以减轻海的辽阔
是否能阻止太阳下的死亡及死亡之后
的葬礼
《我有一把锁》

我有一把锁
铜质的锁身,暗黄的色泽
它挂在那儿,仿佛一匹
老得掉渣的马
咳嗽着,吐出一截生锈的抒情
这么多年
它的骨骼比太阳坚硬
它发出铜的声响,宛如天籁
它是一个隐蔽的汉字
挡住了太阳的光芒
万物都在生长
如果你握着一把钥匙
你将会开启一场风暴


《翼》
——致女儿

阳光照在紫色的盆地,照在乐山城
柏杨路和长青路之间,照在实验小学
XX年纪二班,一群小鸟“叽叽”
“喳喳”地闹开了
其中的一只,我把这首诗
献给她。
她黑色的瞳仁闪啊闪,上面落满了
不知名的花朵、树木和昆虫
风一吹,她就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事物中
打开翅膀
她有一片领空,在她的足下
她还有一尺平方的小小的领土


《有一种盐,低于尘土》

有一种盐,浮在时间的岩石上
幸福的人早已入睡。盐,背负着
黄河和唐朝。我看见
它的伤,像黄金一样,闪亮的东西
有一种盐,落在仰望的眼。就像有一种
生存,低于尘土,我们活着
把那些饥饿的庄稼,和黄皮肤的人
朗诵成盐
命运如此安排,我们多么卑微
而盐,如此美好


《我的地理》

我的地理没有国家、省份、甚至
没有东南西北
我的地理是一片荒漠,有人对它讲述海水
白纸已经空,我的地理是
一个词汇,需要被反复
开垦,为此我花光了墨水
我的地理是一声呼啸
老虎顺势跃出
火车以各种理由停下,我被闲置在半空
像一块没有标签的冻土
我的地理一直敞开着
那些容易消逝的、尖锐的和脆弱的事物
在这里集中出现

《抱紧》

我练习柔软,在你抱紧我之前
我小声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此刻,月光像一条蛇
沿我的身体滑行
哥哥,今夜你来,劫走我内心的新娘
马匹在风中狂奔
你劫我上马吧
还要抢走我的孤独、呓语和骨头
抱紧我吧,再紧一点
再也不要说你一无所有

《非非》

整个下午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隐蔽的事物
逐渐浮出水面
挂钟是生病的鸟,窗户骨折了
她反复拨打同一个电话号码,对方用
聋哑的方式躲避。她站在阴影里
为什么这么零乱呢?我的朋友
为什么悲喜无常呢
下午的时光
孤独的额头
那些饱满的事物已经空虚


《请把我当作一个喻体》

请把我当作一个垂直下落
的物体。譬如溃散的军队,譬如朝露
请用一秒种,患上一种病
许多人只看到
我活着
他们不知道,花朵落地的声音
并不完美
我深深地弯下腰
而大海并不是我的避难所


《印记》

我记得那一瞬的闪电,你孤独
地勃起
像刀一样的锋利,我们相爱
我们羁绊
一生何其辽阔
从广东到四川的距离
何其短暂
你向我展示你身体里最坚硬的部分
它是隐密的
它藏着一种宗教的训诫
如果命运沉浮
你用它在我身体里刻下一段
神的印记


《满座衣冠似雪》

我有砂子的小路和流于形式
的盐

我有你不能察觉的锐和铜质的
嗓音

在人群中我自由散步
从不管身边有没有人已经死去

为了黎明我要独自去睡一会儿
为了那些高高飘扬的灰尘我要时常
打扫门前的积雪


《岷江,岷江》

拦截一匹老马,拦截一段歌声
岷江,今夜为何哭泣?这容易动情的
时光,父亲比犁铧还沉默

仿佛姐姐从未出走。岷江,一个敞开的
词汇,呼应一段往事的钟声。姐姐
正在归来,她的身上,还生长着女性的
温暖

岷江,在一条虚线上弹奏
这敏感的船只,富于质感的
小灌木。灼灼,夭夭,盛开着的我的桃花

我梦中的关雎啊,今夜为何
波涛平静?岷江岸
青草迷离,稻田无限
在祖国辽阔的水域里,岷江,藏着我
唯一的药剂和良辰

《和祖母共进晚餐》
牛奶冒着热气.米饭
在锅里
几声鸟鸣
拉开了一道傍晚的缝隙
在晚餐之前
祖母虔诚地祷告
她寡居多年
像一只封闭的蚌
我的到访搅动一个安宁的黄昏
祖父挂在墙壁上,他的微笑
把我们带回二十年前
他在灯下和祖母私语
我趴在桌上看小人书,打盹
那时
我从未意识到
死亡
随时都可能出现在我的身边
《胡杨林》

你我之间没有制高点和支撑之物
没有雨水冲刷着沟壑
冲刷着原野,和
小小的胡杨林
哦,胡杨林,永远有一种木质的坚韧
抵抗着风沙
永远无法进入
永远有一片小小的胡杨林
横隔在你我之间
《水声赋》

钟声在水里洇开,一圈一圈
像极了孤独
我的唇感受到溅起的一滴水的冰凉
如同一滴蜜
喝下它
长江滚滚而来
像一个朝圣者携带着死亡的火焰
每一个叩拜
都是一种虎啸
如果俯下身
你会听见神的语言
水的翩跹

《与一棵树交谈》

与一棵树交谈,你动用“沙沙”的风声和
正在来临的死亡
你会剔除准备好的序言和抒情
鸟雀曾在树上筑巢
又怎样离去
一棵树,像一盏灯
它缓慢地行走,我们的鞋子
也放慢了速度
我们用树木浇灌大地,我们把粮食
举过头顶
一棵树,默默地注视着我们
而我们不懂得沉默


《这里,在这里》

长青路,448号,这些建筑物像
一道伤口,这张桌子上
有宴席散尽的残羹
在这里,每一粒粮食都很低
像母亲的叮咛,许多事物一眨眼就过去了

跟浪费掉的盐粒一样,我们还算
幸运,还可以从房间里抱出被子晒太阳
现在没有风,我的孩子,我们可以
开口说话,找一条回家的路

在这里,阳台高于村庄,建筑物替换了
故乡。孩子,原谅这个地址
原谅这暗藏的火焰。就像我们诞生在
清晨,到了黄昏就会捧回一堆零散的灰烬


《木质身体》

“别哭”,当你说出
血就从伤口里涌来
像我写下的零乱的句子
像每一次争吵之后,我找不到出口
这么多年,我才在
沉默中摸索出一套生存的方式
有时我不安
有时哭泣
在黑暗中我只想抱着一具温暖的身体
它是木质的
它不会伤害我的尊严
你知道,我一直
是在忍受
而不是在享受生活


《我远远地看着你,爱莫能助》

我反对你的每一滴酒。反对你终身的
肋骨。
我终于静下来
像哲学一样安静
像政治一样困惑不已
我远远地看着你,醉酒的祖国
清晨,你挂一轮红日在天空,夜晚
你在牢狱中举杯
我按照春天的要求长出花朵
我消耗了你碗中的粮食
我原谅你了
不在抵抗你的火,不再篆改
你的饥饿。我是用黄金堆砌成的女人啊
我的祖国,请别让我一再受穷


《春节》

春节没有荒凉的事情,春节
不能有病入膏盲的人
我不能像庄子一样
闭门不出。是啊,我走在大街上
随便遇见一个人,他正忙着挤火车
赶回家去团圆
而十分钟前他才讨债未果
春节也无法粉饰太平
春节让人无处躲避
我只想带着小女儿去楼顶放烟花
我只要想到那些幸福的事
就颤抖
春节到处都是幸福的人
而我是捂着口袋
不敢乱花钱的人


《你曾怎样从我身边经过》

我有参差不齐的内心,当你从一列
长途车走下,凌晨,微光,你不敢
给我一个拥抱。后来唐朝
发生了位移,我指给你看岷江,在大佛对面
灯火明灭,你的瞳仁闪烁
我们朗诵过的关雎
慢慢消失
世间繁华,抵不过乐山一日
且把灰烬当作火焰
且歌,且醉,且用嘴唇
锁住我今朝的欢颜

《鱼沉》

“希望你能在我的怀里死去”
我曾接受邀约,一起去海边
那时我刚长出鱼鳍,眼盲,患轻微的
强迫症
对方是无名人氏,立在岸边,手里
握着诗经和钓鱼杆
后来我遁入深处,在低凹的洼里
怀疑时光和明亮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该游出水面
咬住鱼钩

《你的眼睛里有风》

我想念那一阵风,从你的眼睛里
吹出,吹着树木和河流
吹着辽阔的四川盆地
火车一列一列地开过
像星辰闪烁,像一段抒情
夹着叙述
在朗诵的瞬间
我感到那阵风
从你的眼睛里吹出
吹着岷江
吹着我小小的心脏
吹着黄土和丘陵
它向土地弯腰
向所有沉默的人们致敬
一阵风,它的速度是心脏跳动的速度
它藏着山脉和沟壑
它是你的眼睛里的潮,让我一生
起伏不已


《我的手指在下雪》

我的手指在下雪,在冬天
在暮色中,我控制不住这些
雪,它们和我的文字
一起下落
它们是最简单的颗粒,像冲剂
分散在我的病体
我的一生,要下多少雪啊
它们从诗经中飘下来,从唐朝的马匹中
走来,落在我的身上
我站着
我的温度随风雪下降
我不善表达
这些雪,从昨日到达
今日,有着怎样的澄清,时光,怎样用隐喻
把我们拯救
我站在风雪中,像一个汉字
生存无需言说
我的叙述这样简单


随心所欲(诗集《像月亮一样忧伤》后记)
——朱巧玲小诗话

1
在我的语言体系中,任何一件事物都是多元的,河流、山峦、鸟兽、人、爱、黑暗还有光明,
不一而足,它们是多棱角的,永远无法停留在同一个层面。唯有一件事物例外:死亡。
我无法参透,也无法攻破,它被钉在那儿,永远用同一张孤零零的面孔盯着我。坟墓在此时就像母亲的子宫,呈现出家的感觉。

2
在人间写诗,到了天上这些诗就成了我的遗言。
有时侯觉得人世间有什么意义呢,禁不住万念俱灰。转而一想活着还可以写诗,又喜从悲来。

3
我一动不动,呆在原地。身边的树木、房屋和街道,还有远处的村庄、大山、铁轨和遥远的省份,都有着各自的速度。
以不动止动,以静制变。我呆在诗歌中一动不动,忽然就变成了高深莫测的武林高手。

4
需要一种节制,来制约这些四处外溢的水。“杯子”“湖”或者“河流”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依据你的心情而定。有时心小如针尖。有是一条大河波浪宽。用语言来制约这一切,是否“水”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5
我的视野里总在出现“河流”。是否意味着我仍是被囚禁在“女性”的范围内。“杯子”被打破了。必须打破一只杯子,我才能心安理得地享用这囚禁之地的语言资源。

6
每个字都可以承受许多种苦难。用“草”代替这个字,每一棵草自有它的生存方式和言说方式。
草在我们的审美里是“美的”。但是它选择枯萎。请离开它吧。撇开我们强加的审美,一棵草,远远地高出我们的想象,它呈现出辽阔的姿态。

7
雨水是绳子。雨水还可以是镜子、窗户、失恋者的脸、他山之石、天梯、舟、桥梁、铁轨、火车、岩石、图腾和纪念。语言让这一切成为可能,语言把雨水延伸、变形、塑造。这是一种智慧,与审美和想象力有关。

8
应该对所见到的事物抱有偏见。在公共领域和题材里窥见事物的另一面。“偏执”是一种重要的诗人品质。
应该对使用过的雨水保持警惕和疏离。
雨水本身值得怀疑。我看见的悲剧里都有雨水的渍迹。

9
从自由到美,诗歌成就语言最极致的庄严。从"蝴蝶_庄子"到"蝴蝶_坟墓",蝴蝶身上有语言最完美的自由.
而现在.蝴蝶必须被删除。必须删除蝴蝶形成的语言框架。因为最自由的语言不需要言说.

10
词语的撞击一定火花四溅。歧义就此产生。所谓“歧义”是指语言给予读者的想象空间,是针对阅读者的感受而言。对于诗写者本人,他所指涉的每一个词语背后都必须有清晰的指向和意图。

11
文以载道,以水覆舟。我渴望在传统中突破,在颠覆中重生。
与好诗相遇,对我来说是一种奢求。那么用水来覆盖这些四处漏风的墙吧,那么请指出我的破绽百出吧。

12
明天将有马匹驮着盐粒。明天有一座坟墓。明天将有一个合适的词汇安放我的孤独。
明天所有的棺木将开出红花。

13
永远不需要别人原谅。永远不忏悔。不哭。不笑。永远只信仰一种宗教。独立在风中,永远是一个空词。

14
总是要遇到一些说着轻愁的、有着忧伤的女人。然而我,只能举着一副枯萎的身体在街道上随意地走着,随意地活着,似乎身体里已经没有血液和心脏。

15
所有的伤口都是真的。所有的伤口都会复原,如果它的源头是向我们敞开的。
文字的“治疗”作用与时间相悖。时间淡化一切,而文字记录下这一切。

16
我在人群中无法获得一种同类的感觉。人群与我始终隔着一层玻璃。
“人群”在这里是类似森林的一种“物”,而我是荒漠边缘濒临渴死的一棵树。独自死去,是一棵树最大的心愿。

17
我饿了。于是馒头在我的幻觉中出现。“馒头”所能给予我的,不仅仅是胃觉上的满足,它还给予我精神上的支撑。这时,“馒头”等同于“文字”。

18
别喋喋不休了。八岁的女儿说,妈妈,你的本领就是把一件事情反复地说。
她的抗议符合批评学的角度。
就此为止。如果这些文字有幸被你阅读,那么你一定是知道或懂得的,我心存感动,并因此感恩。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6:3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8:第7期《郑小琼的诗》

郑小琼:女性,四川南充人,2001年南下广东东莞打工,有诗歌散文散见于《独立》《活塞》《存在》等报刊,出版诗集数部,散文集一部,东莞文学院签约作家,现居东莞,




祖国像一场梦被悬挂在黑暗中
百姓们的朝代还在蛹中,我沉缅于
身体的回忆,山河在飞蛾的翅膀里
颤栗,如果风吹皱鹅毛一样人民
风中坚强的少女还在忍受饥饿与耻辱
青草弯曲在树叶间的黄昏一束光
淋湿了黑暗,它无声地转身
在水面,逆向飞行,在淡蓝的火焰间
你不是飞蛾,祖国的焰火仍将你灼伤   


铁鸟

时间有如灰色的铁鸟只扑打着窗户
月光踏着久远的记忆踱步室内
神秘而缄默的霜撒落,满地白色的种子
长成一棵棵沉静的树,它们在北方
落叶,我在南方,眺望,那些在睡眠中
被梦恢复的幸福,铁鸟消逝在静寂之间,
那些在北方树木间闪耀而过的面靥
那些曾被我虚构的爱,它们像一只只
灰色的铁鸟,扑打着翅膀


交谈

历史被抽空,安置上虚构的情节与片段
我们想要的忏悔被月光收藏,在秋天
平原的村庄没有风景,像历史般冷峻
那么浩繁的真理,哲学,艺术哲磨着我
火车正驰过星星点点的镇子与平原
车窗外,凌晨三点与稀疏的星辰
一些人正走进另外一些人的梦中
时间没有动静,它神秘而缄默
在摇晃不定的远方,我想起
那么多被历史磨损的面孔,他们
留下那么点点的碎片,像在旷野
闪忽着的火花,照亮冰冷的被篡改的历史


碎石场

岩石并非沉默,但是它坚持沉默的本身
我的想象在孤独中疲倦,它投身深谷
那些以刺进姿式的山峰,正好是一只秃鹰
也许还要借用它有力的翅膀在前牵引
远处,有闪亮的湖泊似大地的镜子
它照耀在树木深处的苔藓与飞鸟
走兽们潮湿的毛发间,露出一双明亮
灿烂的眼晴,噢,我正面对的
是无名山区的黄昏,有炊烟
有朦胧中的光明,峭岩的棺柩
公路跟随河流沿着多石的山冈蜿蜒
拐弯的碎石场上,三个农妇弯腰拾着
石头,夕阳在背后闪耀,原始的金黄
涂在她们佝偻的身上,啊,这无言的
沉默的金黄,在碎石场的河滩
它们有着神话或者史诗的辉煌
啊,时光经过,它不停地将我磨损
在打开车窗的瞬间,有风正吹送
这山区古老而昏暗的贫穷


非自由

这些幽暗的不为人知的力量
它们在暗处,在心灵饱受压抑处
缓缓靠近生长在肉体的枝条
它们的阴影悬挂着,在狭隘中
我的惧怕来自于暗处的巨手
它们不知何时,何地伸出来
在不可能预想的时刻,它似蛛网纠缠着你
我无法说它们的名字,说出它可能的出处
它巨大的暴力在我内心留下深陷
它似巨雷碾过,交谈中
我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从四周压了过啊
幽暗处的洪水
正挤压着我肉体与灵魂
鸟的翅膀与鱼的水域
花朵的香气也被局限
在一张扭曲,变形的门
在它低垂的弯拱中
我们每天弯腰躬身活着


沉默

无知与傲慢像坚硬的果实,挂在
寒冷的内心上,有风吹着
颤栗着的贫穷,昏暗繁乱的时辰

低头赶路人,苍白而脆弱的面孔
在回忆中溺水的年轻人,布满蛛网的
旧王朝会在风中重现,在虚构的宫殿

有风割着喉咙,沉默也是对虚无的现实
发出无言的呐喊,巨大的悲伤转身
化为铁屑,它们散落大地

那些低矮而幼小的星辰,消逝在辽阔
而辉煌的清晨,从白天的深渊里打捞出
它们留在空气中的沉默

火车正驰过江西的腹地,闪烁的是移动的铁轨
两边被大雪压断的树木,竹林,沉默不语的
人民,它们正从我身体上快速碾过


火车

河流睡在鱼的腹中,水在原处衰老
悲伤汩汩的流动,它们来自北方
有着白桦树样的年轮,它们浸泡在
我的血液里。啊,做梦的树木

无法理喻一滴水的褶皱,它充满
对生活的厌倦,松散的意志
遇到一滴长羽毛的水,它失声的触角
像披挂在树枝头上的黄昏

流动的帝国将孤独推到眼前
矮小而单调的小镇,遍布铁轨两旁
它们构成眺望着的各种形状的天涯
将我们吞没,如果你打开窗

遇见辽阔的黑暗,它们黝黑
闪亮,有如大雪里的铁轨
伸向水白色的梦,火车向前冲去
村庄向后倒下来,在一棵树

与另一棵树之间,灯火间的故乡
在我的血液间铺开,落下的泪水
无法容纳我的身体,它们变成
脆弱,清凉无法捉摸的远方


清明诗篇

山河像梦一样破碎,拆迁
剩下历史的阴影笼罩的宿命
啊,我无法忘记的旧有风俗
被工业时代污染,它们在心灵
深处挣扎,被不断地删改

逝去的人在镜中出现
我的血液间残留着他的身影
声音和意义,从它的阴影中
逃离,那些遥远而静寂的风俗
聚积,空气中弥漫着传统的香气

我和传统像失散已久
从这一刻我必须重新提起,它
有些悲伤的风俗和古老的高傲
在春风或者青草间诵读诗篇
面对节气,习俗跟崩溃的传统
我无法忍受在人群中巨大的孤单
在破坏的心灵的废墟上,时间的斑纹
高贵而美丽,它重新落下清明雨滴




在孤独的句子中寻着高傲的灵魂
字与词敞开着大门,接受着世俗的
赞美与嘲弄,挑剔或攻击,
奇异的诗篇,满怀激情的心
有着黄金般的痛苦,高贵而美丽的
阴影,世俗在词语或者句子间
寻找它们需要的意义,而我
在诗篇中保留那颗纯净中悲凉的心
独自享受诗歌带来蔚蓝的宁静
把单薄的幻想交给诗中的句子
用良心筑起汉字的城堡
以免诗篇遭受强权的蹂躏


灵魂

斑驳而嘈杂的制品中栖息着她们的灵魂
哭泣的手指,无言的悲痛与喜悦,在铁的
躯体中,她们忍受着无声的生活,令人
厌倦的机台,不断碎裂的希望
她们胸腔塞满的美梦,石头,在齿轮间的
夕阳间,她们颤抖的胆怯,微薄的薪水
她们像一根无言的钢针,把自己钉在制品中
她们走着,惶惑而矛盾的生活
这些磨亮的铁具,闪烁着冰凉的光
这些贫穷的灵魂,有着人间最后善良
它们栖息着,在铁具中,在瘦弱的躯体中


沉默地抗议

每一颗细小的灰尘都有善良的心
在光线中跳跃舞动,对人世的罪孽
发出无声地抗议,它骄傲地颤栗
世间有着暴烈的……疼痛,不幸
我却还保持着惭愧的无底线的沉默
当宽恕已变成了纵容,我们已不如
一颗细小的灰尘,如此怯懦而麻木
面对粗俗的挑衅,无法原谅自身
在昏暗的人群,像细小的灰尘样抗议
那颗颗被世俗与利益捆绑的心
正在羞辱中腐烂,发臭,在光线中
跳跃的灰尘,它们沉默的抗议
为时代保持着颗颗活着的良心


宽恕

活着,我已宽恕了世间的贫困,监听
非自由地询问,我已宽恕了监狱,垃圾
星辰闪耀的黑夜,我却不能宽恕我的怯懦
胆小,我宽恕了生命的庸常,生活的奔波
与无能,却无法在自己的诗歌中原谅暴力
贪婪,禁锢,这些细小的文字,句子
它们尖锐,敏感,憋着我一颗不屈服的
内心,在纸上盛开,那些嘶哑的叫喊
无声的哭泣,我宽恕肉体的厄运,黑暗
咳嗽,苦难,被烟火呛出的眼泪,要用汉语的
悲悯与坚硬寻找着真理的血液,黄金的韵律
衰老从我的皮肤上开始,留下皱纹的文字
我的骨头还保持着昂贵的纯净,似闪耀的星辰




难以忍受淅淅沥沥的危机,累世之雨
注满毫无方向的生活,死灰色的诗歌
或者无法把握的前景,草木枯萎
股市低落,尖锐的时代刺疼理想与梦

鸟鸣愈叫愈空旷,秋天像经济衰落
枯瘦而嘈杂的黄昏遍布心中
中年困惑像落叶,越到秋天的深处
越积越深,迷茫一寸一寸的生长

秋天在冷清的光线与疑问中
破旧的五金厂钢铁碰撞声
复述着秋天的节奏,返乡的异乡人
剩下疲惫与越来越黯淡的眼神

他们像倒闭的工厂,紧锁眉头
那不复存在的美好时光越来越清凉
回忆像一群雁子灌满整个天空
有空吹拂着白色的云,希望似落叶

只有往昔在安慰着我们,它们给
内心暂时的平静,渐渐模糊彼岸
像一艘船驶往他乡,跟随散去的
还有几只在工业区上空盘旋的鸟只


即景

雨滴像细铁丝绾结着大地,西山
涂满了悲伤的颜料,窗外是起伏的
枯荣盛衰,世间无法抑止的孤独
来自拥挤的人群,它们像鸟只

鸣叫中有着伤感的绿,在暗弱的暮色中
辨认着背影,骤然消逝的面孔
它们像暗夜的星辰,辽阔的脆弱
落入松涛与地平线之中,我站于西山

有风穿过暮色落入空山之中,剩下一颗
空寂的心迤逦,童年侧身进入遥远的记忆间
它走在闪忽不定的暮雨间,它被描绘成
滴雨的形象,垂落在熟悉的名字上


白桦树

这些爱像春天的白桦树,夹着铁片似的
风声,我们熟悉的辽阔的暮色点亮
结满了莽撞果实的少年开始成长
从遥远陆地刮向海洋的沉默如此纯洁

多少爱变得锋利而坚硬,它伤害着
许多羞愧的心,整条河流像天堂锃亮
你看到晦暗的星辰在黑暗的深处闪耀
天空高远湖水苍茫歌声有着多余的伤感

大片水下,白桦树正是她七十年代的回忆
它们站立的姿态挽回多少怀念,手风琴响着
寒冷而冰清的白桦树它不再有雄心与热爱
他们顺从地返回冷火而充满陷阱的大地

白桦树朝着大地伸展,鱼跑过天空
他们的傲慢,朝着黎明弯曲了
白桦树的命运在隐痛中沉默不语
月光打碎了它布满阴影的枝叶

这是黄昏,这是三十年后,她
散步在光秃秃的白桦林,土地很暗
天边很白,她仿佛站在大海的背面
没有一棵白桦树会将她的记忆安放


六月

六月高过伸长头颅的夏天
窗前,一株紫桑椹抱紧黎明
枞树的色彩与白露,铁丝上
悬挂屋顶,隔壁的星光与大海

她的牙齿是白桦围成的栅栏
昏暗的灯烧焦了身体里的乐器
平原在血管的铁轨里闪动
凤仙花里开满了绿色的蝉鸣

每种事物因存在并且永恒
被爱或者爱,你看不见
你的心间埋着时代伟大的脚本
大片的天空湛蓝,红杏子开花

乡间二胡的舌头难以表达
月光中的风景,丰收的年成
无非这样,娶一房逃难的媳妇
幽暗的树林间有大遍的墓地

紫桐棺木里装下越来越多的名字
她需要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
寻找生活留给她的黑斑,在她
转身,镜子收藏她一生的碎片


信仰

信仰矮小而偏执,无法抑止
窗台的植物凋零,浩瀚的人群
寻找着彼此照亮的星辰

想象慷慨的月光与孤独的身体
它们在辽阔大地的孤单与疲倦
时光不断将我向后牵引
遥远处,涌动的欲望

那些黑暗中的星辰,它们弯腰
将爱撒在贫穷而潦倒的大地

需要不断地仰望深深的苍穹
信仰像一颗颗钻石,在最晦暗的时辰
它透明而清凉,撒落心中




她不再活在自己的疼痛里,像木头
不再活在森林,她把自己锯成椅子
却无法找到坐它的人,在静与光的影中
她的身体开始在寂静脆弱的凋零

很快将消逝,她开始迷恋墙样的事物
给她的安定和依靠的沉静,她的渴望
正如奔波的雨滴,如此温柔却不安宁
阳光照着镜子里幻影,那模糊的面容

她开始接受着自己像花一样的衰落
脸上浮出阴沉天气皱巴巴的面目
也许这颗心还不会像植物偏守一方
它注定是一双要行走远方的鞋子

暴雨如此下着,在它灰烬的回声里
她坐在床头侧头看镜中的人与物
回忆导演着的这既非悲剧也非喜剧的人生
她开始厌倦这阴暗而狭长的过程

她听见的月光又苦又涩
对每月按时而来的疼痛充满感激
是它喂养着心里有着的波涛与希望
如今她亲切的忧郁症,让愤怒也毫无用处


颤抖

大地的疼痛与颤抖,打桩机将钢管
插进它的心脏,敲打的轰鸣声空旷,决绝
空旷的天空有鸟恍惚地飞过被剐削的山坡
它祼露出来黄土,雨后,被洗涤过的天空
湿漉的草叶,等待砍伐的荔枝树
跟随打桩机的节奏颤栗,我经过工地
大地把它疼痛与颤抖传给我,从脚到头
从肉体到灵魂,我颤抖不停


生活

渺小而孤独的生活,将被一台
运转的机器收藏,我内心有着
爱,蔑视,疼痛将被自己裁剪
收割,剩下贫困,肮脏的现实
我一个人承担,对生活无尽的
幻想,伤痕,黑暗,它都似我
人生的机台的原材料,将被我
打磨出精致的制品,良知,道德
感恩,在这冷漠泛滥的工业时代
需要把它们放置于人类的背景中
将不幸的泪水中的盐熬出,撒放
平淡而没有激情的命运,用失败
错误来校正那颗胚芽,它是人生
微光,将照亮一个时代的黑暗


在桥沥

无名山峰晃动,它无法控制住身影
在打桩的声音中,一如奔赴大海的河流
闪亮的鳍在阳光里涌动,我知道被挖掘机
剐削的丘陵上,栎树与荔枝,竹子与松树
它们低矮而忧郁的神色,巨大的铁手臂
推土机,重型卡车将一座座小山运走
铁路蜿蜒不断,伸向远处黑夜里的星宿间
饱含着清凉的记忆,留下脆弱而闪亮的光线
白色的厂房,黑色的烟筒,朝天空许诺着
轻烟般的梦,白或者昏黄的路灯
它的孤独,还有并不明朗的黎明
守在工业区上空,站在无名池塘的
杨柳树,低垂的枝条拂过水面
在桥沥,地图上微小的斑点
我生活多年的地方,它繁华的市场
嘈杂而拥挤的工厂,我在这里领受着
生活的虚幻与虚荣,它远方等待开发的群山
万科城的别墅与楼盘,这些年它急于翻新
古老而落拓的祠堂有点冷清,开着米粒花的
荔枝树被砍伐,庭院中的木棉花也充满
莫名的忧伤,池塘的鱼群吞食着腐肉
低矮的老屋灌满了四川或者湖南的方言
无数条道路沿着它的躯体四处延伸
高架桥上的高速公路急于把未来运到远方
开着粉红的花的植物,白色或者蓝色工衣
裹住少女的曲线,她们婀娜的背影
仿佛是春天的气息,我从工业区经过
感觉到莫名的力量将我的生活打开
在打桩机巨大的声响无名小山晃动
一如敏感的心在挖掘机的节奏间扑腾


在电子厂

1
在桥沥(高速公路与一级公路交叉处,
盆景中的常绿植物,大雨积水洼地
黝黑的园艺工人的尘土似的生活
高速巴士,货车,它们驮着时代快速
转动,黑色的沥青道,白色斑马线
冬青低矮似流水线工人,低头忧郁地
走过,暴雨冲刷着生活的尘土与不幸
他们谈论着数年未涨的工资,他们谈论
跳槽,双休日,加班费,她们谈论着
欲望,喜悦,悲伤,但他们决不会
像我一样,沉浸在莫名的自卑
谈论着人生的虚无,细小而无用的忧郁


被剪裁的草木,整齐地站在电子厂间
白色工衣裹着她们的青春,姓名,美貌
被流水剪裁过的动作,神态,眼神
这是她们留给我的形象,在白炽灯的
阴影间忍受年轻的冲撞,螺丝,塑胶片
金属片是她们配音演员,为整齐的动作
注上现实的词句,肉体无法宽恕欲望
藏在杂乱的零件间,这细小的元件
被赋予了庞大的意义,经济,资本
品牌,订单,危机,还得加上争吵的
爱情.可以肯定在电子厂,时代在变小
无限的小……小成一块合格的二元管


钻孔机在铁上钻着未来,美梦从细小的
孔间投影,红色的极管,绿色的线路
金黄色的磁头间,它们的小,微小
我们在每一件小事或者庸常中活着
啊,活着,小人物,弱小者,我们
活着的,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活在我的诗句,纸间,他们
庞大却孱弱,这些句子中细小的声音
这颗颗脆弱的心,无法触及庞大的事物
啊,对于这些在无声中活着的人
我们保持着古老的悲悯,却无法改变
时代对他们无声的冷漠与嘲讽


在铁具上

在铁具上镀上时光的轴线,向后是
深深的矿井,矿工,山中聚满
古老的泪水的月亮,开采权掀起的
波澜,向前是暴君的利剑,刀斧手的
兵器.向左是螺丝,零件,工具
菜刀,图纸,机器,向右是人性,自然
社会,经济学,政治.铁器的阴凉
黝色的面孔,它向我说着生存的奥妙
如果悲伤之心陷入怀念,如果肉体里
有个可以暗渡的陈仓,如果它冷的弧线
饱含月亮的圆满,如果把生活放于铁块
在上面钻孔,安置好三室一厅的婚姻
如果……对于细小的弹片,我们的生活
过于沉重,会压垮它的韧性,对于厚的
铁板,我们无法冲破它带来的局促与黑暗
还有一个机会,你必须把握缝隙间的光线
我们无法窥探的历史背面,它将从
铁壁的缝隙投下的真相,多少孤寂的明天
从铁针上砸下,它青色的幻觉伪装出
审判与反思,他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上
铁指针,还剩下多少时间回忆
切割机灼热的火花,我知道自己内心的
怯懦的疾病,需要用铁锻打出锋刃的
解剖刀将它摘除,它们投影在机台上的忧伤
而我感到的疼痛,迷茫于生活中的信仰
灼热间的轻烟中,倾听铁的颤栗
在黝黑与闪亮,光明与虚空之间
铁在我身体里积聚,我将它打造成
一枚铁钉,将我钉在这浑浊的岁月


铁钉

在炉中,她把自己熔铸成一颗铁钉
在墙上安置好它有些孤独与冷清的
下半生,主人在她的身上悬挂着
塑料袋,袋中的青菜,香葱,鸡蛋
油腻的肉块,她在缄默中接近生活
时光在她的身上生锈,光泽的年华
变成枯黄,暗红,她不说话,即使
回忆不断把她带进曾经火热的往昔
本来可成为运转的机台,却不留心
变成了一枚小小的铁钉,像隐形人
站在墙上,目睹生活的庸常,但是
内心真正的庸常,对于生活,它还
不那么绝望,相反,热爱着生活的
平淡,主人间喋喋不休的争吵或者
谈话,她已甘于日常的平静,半截
陷身于墙间,时间一点一点积蓄着
锈一点一点吞噬着,每天,还接受
锃亮的铁器嘲笑,伟大的上苍把它
铸造成一枚铁钉,人生已是失败
现在她被固定墙上,这更是不幸
但她从不怨恨,她满怀宽恕地接受
命运,她知道生比死更勇敢而平静


身体

铁里的锈,骨头里的盐
晃动的身体像一座沉重的矿山

挖出苦难的煤,它藏着一团火焰
晃动的江山在黑暗的深渊里耸立

喘息的星辰踱步旷野,它必须熬过
黑夜中的隧道,汉语为你指引

黄皮肤的厄运,她要在身体掘井
井水浮出咳嗽,叹息,朝圣者的道路

颗颗带罪的心,在星宿的微光中
那双双渴望的眼神,在镜中重逢

你看见黛色的江山颤动
倾斜着巨大的身影喘息

活着的人都颤栗中,体内的黑暗
在加深,像要挣脱肉体,不断飞升


旧事

一个人活下来,在旧事间
她的孤独安在辽阔的乡村,她的爱
献给外乡的人,一颗缓慢而悲悯的心
在耻辱中寻找着放大乡村的欲望
找到一节与她肉体无关的盲肠
它的疼痛与炎症,多余的误解
在她的躯体上堆成了火山,地震,海啸
旧事在她的身体上寻找一个出发的港口
准备飘洋过海,彻底从她的肉里撤走

一个人活下来,在旧事间
她体内的高山,河流,乡村和城镇
灯火辉煌,山头枯萎,河流静止
剩下一颗颤抖的心,泥泞如乡村的心
眺望,它们安置着她的热爱,她的悲喜
她的旧日与孤独,她的爱与呼吸
全停在旧事间,她努力想记住的
不断让时间搬运走了,她开始记不住他的嘴唇
她开始记不住他的鼻子,头发,眼睛……
她只记得他的爱,他是她一生的旧事

这个人,在旧事里埋葬了六十年的时光
她数着日子与光阴的清凉,她老了
她坐在阳光里,清数着旧事
清数着她这一生仅留的遗产


天鹅

这么多年,我只爱着它的阴影
虽然我相信还有别的,让我留恋
它们在天空或者湖水让我难以接近
惟余垂落大地的影子给我依偎

远处,开花的原野或者郁葱的树林
镶着金边的浮云或星辰,它模糊的
鸣叫,朝着一颗陌生的心灵亮着
水倾泻着它声音里银子样的反光

树木深深地坠落在十月的湖水间
它的身体映照着一座陌生的新城
闪耀于心间的疼痛靠近我的睡眠
一只天鹅是深夜的湖水中的星辰

我能感受到秋天深入我体内的气候
天鹅在鸣叫,声音像散开的水锈
我如此忧郁与疲倦,歇下的肉身
在一场无形的受难中开始腐朽

这么多年,我走得太远
春天安排我与一只天鹅相遇
与一个辽阔的愿望重逢
月光的尖锐已让寂静震裂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停下来注视天鹅
它站在湖水间嬉戏,游泳
它没有起飞,也没有躲避
恰像我诗句中习以为常的亲人


善恶

世间正缓慢地静寂下来,时间
列队而行,充满了流逝的味道
质地清凉的人却怀抱一腔怨恨
树木在秋天中摇动头颅

肉体与姓名,一座水晶的城
乡村与城市沉入地平线以下
时光不再停顿,剩下六个烟囱
朝着天空愤怒着,多么浩大的内心
有着比这更为深的沉痛……
却眺望幸福会比海洋宽一些

秋天正挤进栎木的骨头中
那些世间行走的生命与灵魂
恶太多的人还在作恶人间,
善太多的人却一心想挤上神殿,
有多少善就配给多少恶吧!
不返回地狱也不祈求天堂
活在这个万物平衡的人间


图书馆

穿过风雪,这么坚硬的灵魂
它们开口说话,忏悔或热爱
执著了我衰老的疲惫的内心
有过的激动在它的楼角复活

这些年习惯他们名字的标志
却不知曾经历过岩石般黑暗
我突然想起一双冰冷的眼睛
在深夜十二点,经过图书馆

他们将要在黑暗里发着什么样的光
或对旧时代的放逐,牺牲,见证
你如今已不能倾注一生的热情
去读这些曾经让你激动的灵魂

世俗已开始把他们遗忘,在图书馆
你翻开登记簿,你孤零零地读着
人们已习惯了和谐的节日与盛景
他们的灵魂不再会有内心的颤栗

在官僚们的咳嗽与戏子们的呻吟里
谁又会停下来倾听冤屈者的低泣
他们站在书架前有白雪样的寒气
难道只有爆炸声音才能唤醒耳朵

这是深夜十二点,我经过图书馆
远方的雪无法说出我嘴角的缄默
近处的灯也不肯泄露时代的悲剧
只有冰冷的眼眺望着裸呈的黑暗




这饥饿的胃,吞下一列奔跑的火车
却忍受着爱与恨的疼痛,它收缩着
一群四处逃散的病症触及它的腹部

风声追赶着它奔跑的细胞,剩下
白色的红色的药丸进入它的城市
它开始办证,像疯子一样加快了速度

也许你和我的心中,都对现实的不悦
却转身从遥远与虚无的事情寻找安慰

它把时代的镜子吞进了胃
惹上不断疼痛的疾病
它的内心有着软弱的羞愧
起身吧,我们的愤怒与怨恨

这世间悲剧总是比喜剧要多
这饥饿的胃不再侵扰与折磨
习惯了做个幻想与失意的人
却在胃里藏一个活着的灵魂


飞鸟

它厌倦了天空,它有着灰色的想法
在躯体内装上银色的金属或者木轮
到远方反对一个村庄的晨光与暮霭
它听不见金属与木头被轧碎声音
陈年的翅膀驮不动一个村庄的重量

如何看世界的惊喜与欺骗
听诊器纠正不了众口铄金
陈述是痛,在肉体与眼睛
这些肝,这些胆,不再相照
它躁动的思考,凌乱的羽毛
如此地无能,在何时,何地
节气过冬,它还枯竭的思考
灰色的苍穹,让它囚于无能

有人用绳子捆住了长江与黄河
它还漂浮,让孤独伤害自身
事实上它对飞翔的生活满怀着恨
它想返回俗世听鸡的叫,狗的咬
猪的奔跑,它却不能摆脱这翅膀
不能摆脱这死亡,固定季节与气候


葵花

落日照着葵花的阴影,在画布中
倾注了你的一生,它的黄
烙痛了一颗幅员辽阔的内心
它的尖叫有着铜的光亮与尖锐
它是一个噩梦,穿越冬天的积雪,

它开始缄默起自己的嘴,良心们在沉睡
在一个不能自由的表达感受的年代里
她和世俗相爱,结合,融入日常生活
她无法深入落日之后的黑暗,却认为黑
其实是一种无奈。她在疼痛中活着
秋天正像潮水一样蔓延,她的心已沉入
屠宰场一样的静寂。那些落日的命运
不肯说出它的秘密。她是一头愤怒的兽
却不曾有过自己的尖叫,它习惯于圈养
驯服,它们不能说出,只有承受,承受
目睹他们放弃词语的锋利与内心的主义

它盲目,凶残,僵硬在自己的嘴上
它咬不断时代的脖子,却臆想岩石的黄金
会从落日涌出,那些积蓄在她心底的爱
如此的浓烈,落在纸上成为顽固的
向日葵。昏浊的已够多了!她还在说
她看见它是另一条从天而降的河流
挂在树上,迎着风,如此令人哀悯




万物如此卑微,它们朝着月光低头
槐花的阴影,一个轻盈的词
它的轻,是爱,一块黑色的泥土

曲溪绕过清凉的庄稼地,热血的公鸡
它的喉管中藏着一个残热的村庄
黎明在颤栗中有了微微的警觉

这些岁月闪烁着细碎的蓝光
一个人在衰老,一些雨水在落下
它们饱含着时间的辛酸


需要

需要爱与悲悯,需要心怀愧疚,需要
宽恕与祈祷,我无法直面的现实
在浓雾中,它们的怨恨与仇视
善良变得如此胆怯,它沉默
你的内心如此强烈的探询,它却寂静
剩下对立,它的锋利将我们彼此刺伤
潮湿而粘性的爱隐于暗处的皱褶
没有谁在意脆弱如同青草的心灵弯曲
我们难以找到那通往幽径深处的秘道
想一想,多年以后,我还在这里懊恼
时光,已无法返回昔日奇异的美妙
点烛秉谈或者永归沉默,深夜醒来的月光
低语,啊,它们,已失踪于人海,剩下背影
还在我不远处晃动




我无法说清楚的爱,它确切的形状
大小,图案,它起伏如同山陵,河流,旷野
此刻它是螺丝钉,扳手,十字刀,炉火
三千多度的火烘烤着生活的绿意,激情
背后是巨大的机器,游荡着的失业者
公园里的流莺,图纸间的弯曲线,角度
是不远处那些撤回喧哗的海,树木与礁石
你缓慢照亮我的生活,肉体,灵魂
用方言,不可捉摸的远方与未来
我用机台,诗歌,制品,姓名与你交换
我的困窘皱缩于八人宿舍的某个枝桠
被青白的晨光照亮,那么多人从远方来
带着玫瑰的美梦,忘掉不可思议的
痛苦与往事,那么多事物历经多年
已不再是它本身,记忆却还
沿着它旧日的形象重现,生活的藤蔓上
结满了葡萄,而我却没有找到爱来酿酒
只剩下这些越来越淡的诗歌在车间的噪声中
生长,剩下青春,像退潮的海浪从视线消逝




她从身体抽出一片空旷的荒野
埋葬掉疾病与坏脾气,种下明亮的词
坚定,从容,信仰,在身体安置
一台大功率的机器, 它在时光中钻孔
蛀蚀着她的青春与激情,啊,它制造了
她虚假的肥胖的生活,这些来自
沉陷的悲伤或悒郁,让她浸满了
虚构的痛苦,别人在想像着她的生活
衣裳褴褛,像一个从古老时代
走来的悲剧,其实她日子平淡而艰辛
每一粒里面都饱含着一颗沉默的灵魂
她在汉语这台机器上写诗,这陈旧
却虚拟的载体。她把自己安置
在流水线的某个工位,用工号替代
姓名与性别,在一台机床刨磨切削
内心充满了爱与埋怨,有人却想
从这些小脾气里寻找时代的深度
她却躲在瘦小的身体里,用尽一切
来热爱自己,这些山川,河流与时代
这些战争,资本,风物,对于她
还不如一场爱情,她要习惯
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卡钟与疲倦
在运转的机器裁剪出单瘦的生活
用汉语记录她臃肿的内心与愤怒
更多时候,她站在某个五金厂的窗口
背对着辽阔的祖国,昏暗而浑浊的路灯
用一台机器收藏了她内心的孤独


光阴

寂静的光阴穿越荔枝林,傍晚的光线
照亮落花,啊,遍地的落花与光阴
车辆将带着它们远行,那更远的地方
也不是终点,它们还将走
守着黄昏或者黄花,守着奢侈的光线
照亮的寂静,夜晚的云朵,祖国的山河
善良的百姓,此刻,我都相信
我相信爱情与孤独,相信有一个人
会从遥远的地方赶来,与我相爱
除了相信,我别无选择,这些单纯而浪漫的
光阴,火车去了远方,他像阴影也像光阴
像梦,也像一颗星辰,我守候的寂静
染上疾病,被一阵风吹碎,它们落地
它们是尘世,也是尘土,是寂静
也是寂寞,有爱着的玫瑰,就有枯萎的野花
有时间的关怀,就有光阴的伤害
也许我还不够虔诚,等待太短,眺望太多
如果真的还能够多一个夜晚,或者就是
下一个夜晚,你就会从梦中移到我的现实

河流:返回

1
雨水沿着草尖奔跑,朝着城市的方向,它们
——车灯,折着身子,像楼角陷入苍茫月亮
淋湿了回忆脚步,雨中的葵花,一朵挨着一朵
一辆接着一辆,紧跟着,奔跑,它们抵达长满
青苔的火车站,徘徊在暗处的汽笛,月亮的露珠
晶莹的盛开着,潮湿的脸在雨水中,它们无意重复
消逝的童年,是的,返回过去,一件多么沮丧的事
贫穷的葵花,陈旧的铁片,在河流之中鸣叫
一只爱着的夜鸟,扑打闪亮的翅膀,它们必定沿着
一条河流消逝,水中盛景、星光,早年的歌声
如此动荡,你目睹十字架上的黑,老祖母的眼睛
不断重现,远游的船不会再回来,它们在他乡
长久陷入对平原、沟渠、山坡和悬崖的
爱恋。它们在繁忙中发青的记忆,白纸样
覆盖了村庄,树木变旧下去,它们细小,枯瘦
冷漠地站着,全身漆黑,与黑暗重合,令人哀悯
中药味飘过河面,在秋风里,它们低低的絮语
坐船渡过偏头痛,它们的声响,在火车的左上角
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出发,开进了宽阔的暮色
剩下万物沉寂的记忆,跟生活的苦涩
撕开河流小小的光芒,他们采撷着葵花上的
白露,在每一块骨头里用文火煎熬着,
碗底出现藏青色的山岗,那里,一条河流被乌云
覆盖,另一条低垂在山坡,下山,下山
骑着芍药、茜草和女贞子返回咳嗽的病痛
它们如今只是一个词语,在一首叫河流的诗上站立
排列,慢慢返回面孔模糊的黑夜

2
哑剧关上记忆的灯笼,它们细小而疼痛的目光
从磨损的细节里辨认出童年、少年和青年,
它们容颜已老,面目憔悴,剩下寂静的中午
向深水处划着——在童年叫喊声里,它们
枝杈交错的情形,不可复述。它们敲碎
时间的长度,在婚姻里居住,挽救
一扇门以及菖蒲的失误,十四岁的姐姐
向着落山的太阳,把腹部勒紧,她翻过
三道斜坡,公路两旁,打开嗡嗡的生活
她没有声音的日子浸在月光,童年沿着
苦艾叶的气味升起,它灰暗、狭小
父亲的咳嗽,深夜水响在河面飘荡
紧紧勒住母亲深蓝的沉默,病痛在生活
用力,勒着她孱弱的身体,我只是局外人
它的手用力卡住我的嗓子——许多年后
我依旧不敢出声,在畏惧、孤独的疾病中
我们的生活,只是哑剧,拒绝词语与声音
我只是一堵旧墙下晃动的身影,阴凉的马灯
走过——它们清新的气味,在河流上飘着
她一直像哑剧中的人物,向着水中弯曲

3
时光在炎症的疼痛中左摇右晃,沿着公社医院的
药房,山冈的那边,是大片葵花的忧伤
它们跟随着病痛,扩散,连绵数里的
空阔与寂静,感染炎症的词语
它们像触摸到往事的门楣、厢房、锦床
回忆远离窗口的注视,它的疼痛
让黑夜无法安睡,它满怀生活的爱
一匹白色的马,在清凉的月光里走过
返回生活的本身,安宁、平静、喜悦
甚至绝望——她,四岁,在童年的灰影
——药,她呼喊,药,中药的气息
散乱似月光,她蹲下身来,把头埋进
秘密的热爱与敬畏间,生活蹲得如此低
它的颤栗水色生烟,空旷地站着
那么远,那么渺小。如今,我已把多年前的
月光,留给了暗疾的伤口,跟河流上
那个叫树的孩子说话,它不断长大
聪明,宁静,有如月光里一株善良的
药草,深深蕴含人世的美,亲人绵长的爱
它站着,用躯体迎接缓缓合起来的黑暗
耐心地填充着河流内部的黑


幻觉者的面具

A

潮湿的岩穴里栖住着太阳——黑暗行走
守夜人酸痛的眼睛,他摸索着光明,雪,羽毛,风,命运

月亮的山,神的福祉,他为他内心的阴影镀上金衣
西北来的风吹着,沉默不语的,
是,寒冷中的自由与尊严

B

闪耀于街道的雾气,庞大,雍肿,它的背影
正沿着四十五层高楼的马赛克镜面
啊!时代退缩到广告中,
虚妄的词,怀满戒意
高尚的石头,走进绿色的门廊
在雾气间,闪烁着天鹅般的想像,这么多年
一座城市被雾气驱赶,它面目模糊
汽车试探着分叉记忆,啊,这庞然大物
来自于大海,却沦落为内心娱乐厅

为了世界的安息,他不断地打造着棺木,
用杉木,楠木,黑紫檀……
用石碑,铭文,赞歌……炎热的夏季
石头变成了黄金,坚守语言的诗人,没有血肉的诗人
他们的交谈,来自欲望或者偶然
——忍受着贫穷的讥诮,把一座大海炼成了黄金

被雾包裹着的人,茫如大像的人,穿过红灯的人(那些把思想
通向大海的人,把快乐与痛苦隐藏背后的人,他看见虚无的
词语如此静寂)热爱与怨恨——
花店里的女人,阳光啄碎的梦
命运的手放于青春的面孔,在胸脯上
种下水仙或芙蓉,漂泊的人在雾中航行
途经他乡,清澈的黑暗打开风,脚接触
大地的内部,剩下妄想虚构一座座城

C

被光阴唤醒的人,运送着咒语与云块,黑色的泥土间
跟树木交谈的人,晦暗的命里刮着风,雷声轰轰

还有什么将从东方升起,对于一个在雾中行走的人
夜雨的灯盏照亮一个国王与一千个囚徒,马路上奔跑着
一千双车轮与脚板,银色的甬道间,一万只蜗牛爬行
他,你,我,或者他们,我们,在时间的河流上
已没有别的路可以挤向生活,拥挤的车站
浮着一船船汗液与体臭,他们将在某个加工厂
被蒸发。落水者的尸体,像一根漂木,从上游
到下游,旷野间,白发的母亲点亮了黯然的灯
残暴者在水泥丛林中饮酒作乐,荒凉的土地
等待黎明漫过篱笆,船上奔波的人,命悬于针线

报社二十四楼办公室,他抬头看见时光从底楼的
百货商场漫了上来,讨薪的自杀者站于广告牌上
女人的唇部,他在一颗洁白的牙齿间认清楚自己
一个乡下人的命不及一颗城市人的牙齿,围观者
进入了小说,熟悉命运的人正在被命运捉弄着

花朵凋零,我沿着二十四楼掉进泥土之中
劫难的流星,与年迈的乞讨者相隔三秒钟的距离
像暴雨的闪电与雷声。一艘船载着知识与厄运顺流而下
所有光阴正在顺流而下,大地上已空无一人

D

举火照见黑暗无边,举起阴沉漫长的失眠
被埋藏的细节,西部的村庄,纯洁的兽性
挤满了干渴的灵魂,来自于阴郁森林的幻象
黄昏……它目睹伸向城市的海岸,海星,鲸鱼骨
更为清晰景象,火光中……你看见马匹,燃烧的城市
倒塌的,血肉横飞的时间,遮住梦境……火光中,你看见
蝴蝶扇动着翅膀,海啸正沿着山峰来临,空气收缩起它的
幻象……火光中,呓语的马匹,隐秘的内心,玫瑰刺尖的盐
雾的树木中,挤满了黑暗的寂静,茧子里的安静

黑暗如虚幻的猛虎,疲倦的汽车,狗,它们的回忆

是什么构成了城市——蒙面的城,月亮,芳草与光芒闪烁的
石头,它们在大河间冒雨前行,我目睹光线穿过纸上的字
诗歌上的字……被光线唤醒记忆,一点点注满肉体的叙述
被赦免的善恶,静如一株株秋花……岁月正在水落石出

E

历史预言瓦砾,灰烬的时间,罪恶回避着
人类的记忆,秋天有纯洁的恐惧,月光撒下松柏的
诗歌,筑城大雪的人,把愤怒装于玻璃瓶的人
碧草连天的伤心,往世盘踞于角落,严肃沉稳如夕阳
迈着步子走在北方荒芜的路径,喝酒的人,登高望远的人
无人的人,乌有的人,消散后免于惩罚的人
往世的人,它们飞于虚幻的天空,却负荷着整个大地
啊,寂静的人,沉默的人,热爱的人,穿越黑暗的人
掠过马厩或者花园……生活正穿着一件旧袈裟
——它已与信仰无关——生活是一种怀旧的内伤

我怀疑的正在确定,我确定的正在遗忘
我洞彻的正在虚无,我希望的正在来临
真实的化为乌有,爱情走向了情敌
灵魂化着灰尘,空心的国度用人间悲伤的影子
涂黑了一座座虚幻的城

F

我想:它已处于另一种虚构:火焰或者泥土,树林或者棺木
大道已够空旷,剩下他落完叶子的躯体走进博物馆的行列
——还有他的影子,在道旁树或者电线间流动
像一个落魄的鬼魂,眼前灰暗或者寺院的钟声
他内心的狂乱来源于一座封闭的狂乱的城
眼盲的人看清楚世界的命运,耳聋的人听见未来的动静
他变成了另一座深渊,承受着静寂与虚无的折磨

沉默的自由与尊严,它够小了,小了,小成琥珀里的
飞蛾,它清晰的侧面,像这个贫困年代里道德的宿命
严肃而明亮,在课本中某页中展示,或者相反

生活的词义难以理解,造句的诗歌不再适于阅读
他转身研究秋天的光线与鸣叫的昆虫,他有着穿长衫的人
共有的脆弱,贫穷的自尊心,闲时阅读古典的经书或者
辞章,养鱼养鸟养小报上的美食与足球专栏

G

树木有着最为严肃的思想,中药饱含人性的疾病
花朵倾向于另外的事物:虚拟的季节或者玫瑰
他看见自己被复制进了展览馆,电子激光技术
开始改进古老的雕板,他将自己的骨头照排在
诗歌的纸上,单瘦却有着美丽的忧伤,法国的棕榈
俄罗斯的白杨,常绿草坡石头雕塑,星期四的图书馆
它有着古籍般的幽暗,像从周代走来的诗歌,消退进入了黑暗
他不能原谅自身,一个庸俗的人,猛兽出入铁笼,花朵跳跃开放

时间需要打造自己,他却竭力的模仿别人
他在诗歌中写一千只天鹅去了远方
一千个无辜者的目光,它们像树木为你祝福

H

朋友们似乌云一样旷远,站在高楼的人梦见
海滨的葡萄园,风吹着枭鸟与火烈鸟
路边霓虹灯难看的羽毛,它飞着,像一只
沮丧的乌鸦,公汽散尽,出租车像梦游一样穿梭
在瓦片的雨水,石头的雨水,淋着雨的行李
像床上蜷伏的被套,折叠着肉体与潦倒的人生

脆弱的身体开始悬崖勒马,向着座钟与高楼致敬
坚硬的人群有着柔软的影子,他们快速移进
转身看见锋利的纸币在屠杀着青春,你背后
计程车或者电动玩具城,以及死神开的收据
孤独原本有着帝国一样的骄矜,八月正似流水而过
时间正在秋天的河流上漂着……像一具具尸体
越过城市,我们活着,用贫穷的自由与尊严
像一棵棵濒临灭绝的本地树木


在五金厂

上帝也偷懒,用流水线造人
我在世间可以寻找的另一半太多
他们像工业流水线的制品 整齐 平整
婚姻生长出幽怨的刺,从中午到黄昏
你在刺中活着,疼痛难忍,想想镜中美人
想想骨头的疾病,想想中草药的风情
你听到死亡的名字,如一根钢铁
嵌在你的骨头,你长病不起,一只
蝴蝶在3000度的锅炉里扇动着翅膀
你会误认为它的前生是一头在非洲草原上
奔跑的雄狮,你的病是从野兽样的机器
开始,从扳手到螺丝,从图纸到卡尺
从孤独到丢失的青春,它有着五金工具的味道
你不过是一块铁,想想与铁有关的言辞
光泽,哑铁,铸铁,钢铁,想想它的尖锐
以及它扎进身体的疼痛,想想它是巨大的
锭子,将一场美梦砸得粉碎,想想它一口钢针
将裂开的伤口缝上,如果还需要
从劳动法里的爱出发,在希望间涂上面包
与奶油,这些十一点十四分,深夜的机台
有意念像鱼一样游动,她蜷缩在卡尺间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有灯红酒绿的歌声

一头狮子难以抵达一块钢铁的意念之尖
她被怪异的铁紧捏着喉咙,它的骨头里有着
暴雨与雷鸣,内心的想象,铁由黑变成红
变成霜样的灰与寒冷,在我身体的腹部
或者底座安装着时代的齿轮,杠杆或者滑轮
我们需要进入一个省力时代,却充满了劣质产品
被我遗弃的器官成为铁的某种象征,它原本
一个怀旧的春分,炉火照亮那么多隐喻和象征
你用铁造出身体的某个部位,让它坚硬
你在线切割机上割着十字架,太阳星宿的图案
雷声在半空运来银色的翅膀,钢铁有着它自己的
嘴巴和品味,需要用游标卡尺或者用罗盘校准
时代的胃口,老板急于学习,贫民习惯哭泣
乡村学会污染,城市正在拆迁,拆,拆,拆
他的设计图纸已逃离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者
开始画饼充饥,打工的人们,请继续
向工厂签订真实的契约,我想象南山上的
梅子,老板告诉我们,手中的鸡蛋就是石头
时间有些远,他的经历是八十年代的鱼贩子
到九十年代的加工厂,如今进入工业集团化
山,还有那么高,还需要多少年
才能到达国际集团化?我真为自己难过,年龄
衰老,挤不上去资本积累的轻便火车
活在血汗工厂灼热的车间,做一只即将
脱壳的秋蝉,说不出,也叫不了,穿越不了
信用的时间,理想阳光明媚,前途遥遥无期
新世纪旁边堆满机器的零件跟没有来得及
组装的时间齿轮,时间已开始变节
它嘲笑我渐失的记忆与激情,啊,你不断赞美
没有什么比时间容纳更多的东西
我在怀旧,手动啤机啤出了一根眺望的针
穿上理想的线,啊,它们即将缝出我伟大而辉煌的一生
原始资本的肝发黑,美丽的已被摧毁
嗯,剩下这该死的软骨头,他企图用谎言的翅膀
踩上银月亮,我可怜的上司,一副奴才相
我习惯了把铁分割,打磨,钻孔,造成资本时代的
外观特征,把我的宿命安置在一块铁器之上
在铁的泪水中孤独地漫游,把身体插入铁
让它驮着我去遥远的地方,这铁原本是人生的
盛宴,需要用钉,图纸,机器,灼热来打磨
啊,这世界对于我,原本是一场炉火
3000度的焰光将照亮我眺望的未来

真相原本是利润与客户,图纸与质量,在雨水
开会,商量着制品的形状,构造,性能,需要更多的
厂规与标准,钢铁转世,投胎炉火
它内部的黑与杂质需要锻造,它妖娆的密码来自大地的内部
在时间中学会通灵术,它的颧骨太高
它的渴望太硬,刺痛了柔软的时代
人来自红花草的故乡,现在进入兽性的钢铁工厂
与机器相互呈现,交叉,重合,啊,我们有着相同的面孔,
铁已无法返回它的大地,它的定义正扩展,延伸
从铁矿石到钢铁,到铁具,到机器,它原本脆弱的肉体
已被炉火烘烤得坚硬,它黑色的杂质被剔除,啊
铁露出它明亮而丰腴的肉体,我无法回避它傲慢的神情
它还沉缅于往昔自怜优雅的风景,我来自四川乡下
从树木返回钢铁,荒凉的内心挤满了爬山虎
在机器中打磨着诗句,用铁与图纸造型,啊,一生,原来多么
辛劳,五金厂车间的灼热,电锯与钢锤,窗台的铁树,门外的棕榈
来自传统的木头,它们被制成框,条,形,像古老的教条
你握住日本的丝玫,德国的牙轮,国产的卡尺,
它们独立于你的身体与内心,有说不完的秘密
绘图员沉缅于线条,模具师们匠心于外观
统计员核算数字,老板们计算着利润,而我在深夜加班
窗口的月亮它仅仅照耀我的梦幻,质检员用红色的印章
签上她的姓氏与编号,我面对冰冷的钢铁与无言以对的空旷
记忆正像开发区被荒芜,眺望像被厂房包围着的古老祠堂
有些守旧,冷清,像废墟,也似遗址,“空气颤栗着麻的味道”
我在合格纸的背面写这句话,颤栗是可以传递的
从纸到肉体,如果还需我来阐释什么,跟单员小姐习惯了抽象
与雅座,她有着细铁丝一样舌头,绞着订单与客户,头顶的灯
照亮我的主义与符号,劈面而来的铁钳与刀具,她按动开关与
疾病,机台上的铁被打磨,圆具,方形,六棱色,向左
还是向右,啊,我是合格的操作工,齿轮有效地运转,一座座铁制品
做成,玩具,VCD的,寂静的铁将有一次难得的长途旅行
线切割机伸出螃蟹样的钳子,钳住子曰诗云,思想与利润
生活原本寂静的砂粒,铁皮厂房彻夜亮灯
照亮图纸上的未来,啊,这些线条有点简单,这些设计有些错误
我打开生活的阀门,这后现代的艺术,春日的灵魂需要怎样
铁来打造,它们湿漉漉的身影,在铁丝网上开花,它们穿着
黑铁外套,带着黑铁头罩,啊,你抬头看头顶的钟
此刻,我的血压比天空还高,这么多我学不会关系拓朴学
趟不过人情逻辑学,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五金打磨工
成为工厂唯一数年没有升职的老朽员工
钟声在时间里活着,啊,岁月太长,生命太短
这次品的毛头与披峰,我生活充满异样的味道
它们是不是会盛开,它们会不会凋谢,你看见车间打磨员
开始伸出变节的手指,血汗工厂的加班灰了我的心,
啊,还剩下三个工序,铆接
锡焊,它是不是像猛兽一样咬着你,铁屑飞动
恶梦太多,需要找一个人来安慰我孤独的内心

啊,这铁质结构的生活,它在机台上推行
浪漫主义,把梦从最后的牙孔抽走,剩下一百种形状
一百种未来,当我在铁的尖叫中忍受着孤独,它在牙上
刻下我的户籍,年龄,档案与暂住证,啊,它记录下
工号与工种,它打造流水线,用生产数字记下我们的
内心状况,它在图纸的黄昏理论,必须用哲学与政治学
铁正在机台上发表演讲,它们等待一个制品与客户的命名
我已经习惯了魔幻现实主义,崇拜哑巴,它现在适合于
某种开放的经验,从矿石到铁块,从铁块到制品,这是
铁开始建立秩序的过程,它用卡尺,图纸,开关,哦,
忘了,电,你轻声念出这个有些麻麻的词,它像水流
在你的神经间流动,你颤抖一下念出电,铁把电当作
能源与动力,啊,这些铁具开始指挥着我
在此处钻孔,彼处折叠,它说着翻译体,合适而警惕
交集着操作工的悲哀与糊涂,它正与我内心的观念对称
模具设计师开始制定线切割的方向,角度,长度
它在铁片上找出基本点,铁的中心,尽寸范围
线切割机师傅忙着规划与发展,在铁片上规划开发区
核心地带,他们打造次级金融中心,机器尖厉的哨声
是拆迁的钉子户,再往下,是血汗五金厂的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他们八人同居一室,用统一的尺度
塑造铁的生活,他们被限制在哪里打孔,打磨,孔径
大小与深度,必须适合统一的标准
他们要学会忍耐生活,失业,下岗,欠薪,断指
啊,这些被限制进入空调房与办公室,在七月忍受
六十度的温度,汗水发言,这是酸,也是累,
这是来自肉体与内心的酸累,这是麻,也是木
这是来自思想与现实的麻木,太多的民工内心脆弱
不能承受X公斤重的痛苦,他们得了胃病,职业病
结石,血管里塞满了不满与怨恨,这些病折磨着
他们的肉体与生活,啊,感冒药,胃痛药
安眠药,他们需要用药来入眠,在睡眠
他们梦见月光与庄园,梦见铁有了另外的面孔
带着灰白色的光,像他们眺望的白银的生活
铁,有些红,也有些亮,它的光线照亮千里之外
儿女们的课本与老母亲的药罐
我们开始用数字与表格来显示喜悦
时间是陷阱,它缺少籍贯与身份,饱含太多的歧义
需要等待清洁工来清理,这些铁会换掉了棱角与刺头
它的风格适于机器的合唱,它用反讽,借助修辞术
开始诵读人间喜剧,外厂QC只有单一方向
她开始对制品的尺度指手画脚,她的声音充满了
招魂与炼金术,这些铁需要生存的诗艺与艺术
它还没有摆脱旧产品的形式,不会向顾客上帝
暗送秋波,需要修改和打磨,我们的变革需要重新审视
需要打磨出外表光滑,内部精密的合格品
这个躁动不安的年份,需要辩论与误解
调整与修正,铁的模型还停在笨重而呆板的圈圈
它已不适应新世纪,模具设计师需要反醒
他们过多的站在旧有经验的立场,线切割员过度
在意自己的利益,省略了光滑的曲线,唉,剩下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来承担不良品的责任,味道有些苦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经过意义之外的忧伤,老板们
需要向这些报废品致敬,统计员计算着错误与缺点
她的字迹有扭曲,将我的月薪描述得扑朔迷离
后勤人员在我周围装上监控器,目无遮拦的关照
让我的内心感冒,在保安们的监视下,我们学会了
按时打卡,对上司尊敬,把多余的念头与想象钳住
保安人员开始巡视车间,给瞌睡开出了罚款单

现在我还是回到一块铁的中央,它来自哪里
深山,矿野,国外,它曾是埋藏地下的石头
被人挖掘,粉碎,它饱含着大地的咳嗽
灰黝的躯体有着晚期的职业病,这些铁的往事
太凄凉,我再也不敢想象,它们穿过高楼,厂房
铁路与国营的加工厂,它们在机台上装着比大地还深沉
它的希望需要用钢锯与线切割,我用哑语说出
它的愿望,回到那属于岩石的心境,它说不出汉语的声音
这汉族人最为坚硬的部分,我只隐约听到它像岩石一样的
哭泣,它来自于土制窖
它正走并非虚构的改造甬道上,从石头到铁块
从铁块到制品,它遇见马不停蹄的时间
它们被切割成不完整的形式,昨天,今天,明天
历史,未来,现在,或者二十一世纪,这些正是我或者你的
片段,你想坚持原来固有的理想主义,被生活打扎,卷边
开始便是结束,我还在现代的机台上怀想着古代
返回唐朝写诗,去山间采集中草药,垂钓斜风与细雨

通联:广东省东莞市长安镇供销社钻石广场六楼人力资源部麦志芳转郑小琼收
邮编:523850
电话:13267526205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7:4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9:第7期《王国平的诗》

王国平(1976—  )  四川江油人,作品见于《诗刊》《星星》《人民文学》《青年文学》《诗歌月刊》《香港文学》等刊。著有人文地理随笔《都江堰:两个世纪的影像记录》(山东画报出版社)、《都江堰:比长城更伟大的工程》(成都时代出版社),报告文学集《古堰青山夕照明》(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主持编选有《拜水都江堰》《纸上岁月笔底情》《霜叶红于二月花》《玉垒百家诗选》及大型文化基础工程《都江堰与西蜀文明书系》(12册)。作品入选《70后诗歌档案》《中国诗歌双年选》《中国诗歌年度精选》多种选本,作品曾获第六届金芙蓉文学奖、第六届“五个一”工程奖、第九届哲学社会科学奖、四川省副刊好作品奖等。现供职于中共都江堰市委宣传部,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成都市诗歌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成都市微型小说学会副会长、《芙蓉锦江》副主编、《玉垒》责任编辑。


2009年作品二首


一间叫做幸福的小屋

应该是在江南
应该听得见风铃和雁鸣
应该有一个倒贴的“福”字
在屋后吟诗  酿酒

如果你赶得上时令
最后一朵雏菊
还可以被一双手插上你的衣襟

如果你有一匹快马
那么你就能在日落前
看见屋里的台灯  书柜
擦得光洁的木椅
和捧着竹叶青的身影

这样的小屋
建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快乐是屋顶  健康是墙壁
门前的小路上睡着来生与今世
而那些叮咚作响的
是草尖上的露珠
它们正哼着歌曲  洒扫庭院
为另一个人洗尘

2009年1月22日


深夜十点,听一个人说很累

累啊  那些看不见的重
压下空气  雨水和大地
压下一个人蓬勃向上的内心
有些事情  谁能举重若轻
谁能将梦中盛开的花朵一一清点
谁能面对平淡  朴实  简单
和细小的幸福
大声说出自己的爱

有些累  一生都无法卸下
它已在某个人的内心生根
在某个人的手掌上开花
凋谢的时候  连沉实的大地都能听到
那一声砸下的巨响
而忧伤  躲在中坝的某个角落
紧捂痛处  一声不吭

或许有那么一天
我了无牵挂  身轻如燕
彼时  我只有怀抱那些卓尔不群的往事
和水木清华的诗篇
用一生的光阴  轻声咳嗽
一个人  夜夜咯血

            2009年2月10日


2008年作品九首


中秋月

今夜  所有的月光
都泊在水中
浮在瓜果香气之上
停在疼痛的五月深处

无论秋意多深  月亮多圆
总有一些光芒
从今夜的中秋月里出走
成为嵌在远天的星子
(那些渐行渐远的光芒里
必定有一个是我的亲人)

透过摇曵的桂枝
我看见那些忧伤的眼神
在朗照的月光下
手持烛火
四处寻找失散的亲人

2008年9月15日


今夜

今夜,请山东山西的山
请河南河北的河  让路
请所有省份的桂枝低头

今夜  请所有的月光
直接照进四川、甘肃和陕西
照进那些断裂的山堵塞的河
照进那些倒塌的房屋

今夜  请疼痛的记忆
搀扶着我们失散已久的亲人
从泪水里艰难地起身
用月光一一护送他们回家
回到鸡犬桑麻的乡村
回到书声琅琅的教室
回到明月朗照的庭院
回到桂花飘香的树下

今夜  把全部的思念
铺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让他们手捧乳名和洁白的月光
回到亲人的面前
用乡音  把往事轻声朗诵

今夜  请你们记住
所有星辰的位置
它们将是明年接你们回家的路

今夜
那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是我们终身的痛

2008年9月12日


高蹈

总是遥想  你就在闺房里
白皙的手指击打着键盘
仿佛一路拨弄逐水而居的青草
飞泉在流  蛙声在鸣
明月在田野间将往事一一翻检

总是遥想
你在那些逼仄的空间里
迈着碎步  扶着齐腰的思念
优雅地举手投足  舒缓身体

我不知道  如果我踮起脚尖
再加上一首诗的高度
能不能看见  你在万米之上的
眉眼 素手和华丽转身

而我的目光
能否穿过阴晴和圆缺
能否从文字深处扶摇直上
托起国航班机沉重的机身
和你轻盈的心事
并将那扇弦窗轻轻拍打
              
2008年8月16日


呵,那么静,那么美好

阳光就像不期而至的幸福
从春天的第三个窗口泻进来
在你的肩上、额头和长发上
金子般的流淌  跳跃  静静地
朗照着那些春心萌动的物事

而你的目光越过青草与栅栏
将那些躁动的羊群与身影
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
告诉他们:安静是一种美
它可以让整个春天终身失语
它可以让奔泻流转的阳光
在你的肩头梳洗  耕种
渔猎  安家并慢慢过冬
            
2008年3月11日


天就要塌了

天就要塌了  这是在午夜
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巨响渺无声息
没有人听见天慢慢崩坍的声音

好象一位娴熟的魔术师
浪漫  温柔  疼痛和冰冷的往事
被你用稳定的手指一一抽出
随意地堆在那些滚烫的记忆旁边
而四围  虫子在鸣叫  青草在疯长
就连谎言也开出了艳丽的花朵
万物拔节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盖过了那片天空轻微的颤动

天就要塌了
其实,天本可以不塌的
如果你不抽出最坚硬的部分
如果你不抽出叫爱的那部分
无论多么倾斜的天空
都可以平静如初

难道  你的手就没有一丝颤抖
难道你一定要让天塌下来
在今夜  在此地
让那个无助的  抱着柱子的人
在绝望中随着天空





2008年2月28日


内心深处的震动(组诗)
——一个重灾区诗人的文字记忆

嘘!轻点

嘘  轻点  再轻点
妈妈  请你们将哭声放轻
将悲伤放轻  将紧紧抱住的双臂放轻

不要惊醒他们
平时陪他们的时间太少了
今夜  就这样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抱着课本、泪水、记忆
和逐渐消失的体温

让他们安静的睡吧
刚才那一瞬间
太闹  太挤  太痛
他们都太累了

我想他们正在做梦
他们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一定也有狼和小羊
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有蹦跳着的青蛙王子
有卖火柴的小女孩……

可是  今夜之后
他们再也不会用手圈着妈妈的脖子
用稚嫩的声音给你讲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请记住他们的样子

静静地躺在废墟里的
是我们的父母、爱人和儿女
是我们的老师、同学和朋友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与姐妹
他们默默地躺在这里
没有言语,也不再感觉到寒冷

今夜,请记住他们的样子
请记住他们的哭,他们的笑
记住熟睡中他们嘴角的微笑
记住那一声来不及喊的“妈妈”
甚至他们绝望的表情扭曲的脸
……

今夜  他们将从农事里出发
从青枝绿叶和琅琅书声里出发
一步一步地走出我们的泪水
而我们疼痛的记忆
将搀扶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送了一程  又一程……
直到有一天,彼此再见面

请记住他们的样子
它将喂养我们一生的记忆


在废墟前等待侄儿

三十一年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等待一个人
那么绝望  那么冷

周围尽是哀伤的人们
他们相互搀扶着的
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
他们无助地对着废墟  对着空旷
对着那些看不见的黑
一遍又一遍喊着孩子的名字
喊着只有他们能听懂的名字

每一张担架出来
人们都会轻轻地让开一条路
但是  这条路马上又会被
踉跄的脚步和撕心裂肺的哭声
挤满  淹没  甚至坍塌

而远处  挖掘机还在呜鸣
每一记挖斗掘土的声音
仿佛都要将人们的心挖空
要将人们的情感、泪水、精神
和灵魂一一掏净  取走

我在废墟前等待我的侄儿
他16岁  高个子  穿着校服
左手戴着一只金链手表
我相信只要他迅疾地走出来
只要他低低地喊一声幺姑姨
我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他

可是  直到我离开
他也一直没有走出来


青花瓷

那些惊艳绝世的瓷器
仿佛还握在唐人的手里
还静静地埋在明清宅第的废墟里
独自圆润  细腻  光洁

2008年5月12日
中国所有的工匠都听见了
一声源自汶川的脆响
那么急促、清脆而漫长

在灾难突降的瞬间
世间万物
像瓷窑坍塌下的器物一样易碎

而在聚源中学的废墟里
始终有一缕瓷质的歌声
穿过钢筋、水泥和课本
沿着曲折的阳光
一次又一次擦亮人们的耳廓
那是刘运成  张静和张扬的声音
那是青花瓷光芒流转的声音

三个瓷一样易碎的生命
凭着穿过缝隙的那一缕阳光
凭着瓷器一样细腻与圆润的歌声
将黑暗  寒冷  恐怖和绝望
一一撬起  搬开

青花瓷  青花瓷
盛开在大地深处的花朵
正在凋谢中绽开
在绝望中怒放


2007年作品六首


因为艳  所以丽

因为艳,所以丽
因为有一百只蝴蝶要集体郊游
所以就有一朵花站在钢筋与水泥之间
用纤细的花蕊刨挖盛大的春天

雨水打在拔节的露气之上
路旁已经开满了嫩黄的花朵
是谁站在篱边  腰悬长剑
手指在流淌的空气中轻轻颤抖
那些摇曵而至的芬芳
掠起他的衣角  发丝和心事
剑光在悄无声息中划出

一个怀抱春天的女子
在下午  被一闪而没的锋芒击中
宛如一朵花  从中而分
一瓣叫艳  一瓣叫丽


最美

我从不否认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愚钝的人
但我能指认所有的美好
我能看出潮水般的人群中
谁是我的爱人
哪里才是我的宿命
我能从那些匆匆凋谢的花事中
随口就能说出
谁是最美的一朵


脱口而出的事物

大雪比冬天来得更晚
我能脱口说出今年的收成
青黄不接的时日为期不远

二狗半年来音信全无
我能脱口说出呼叫已经转移
应该马上张贴寻人启事

卷舌的普通话从广东传来
我能脱口说出他们的乳名
大军  小国  张二娃……

颤栗的乡音从老家邮寄过来
我能脱口说出母亲的病痛
哮喘  咳嗽和依着门扉伤风般的眺望

你摊开已经斑驳的掌纹
我能脱口说出你一生的命运
欢喜  悲伤或者不痛不痒

我无法脱口而出的
是一个人的名字
它既艳且丽
它让人默不作声并终身无语


你为什么忧伤

我曾经告诉每一棵树
草  藤蔓和铺天盖地的花朵
你们没有理由忧伤
雨水早已漫过你们丰满的细腰

我曾经告诉每一头牛
羊  豹子和列队而行的蝼蚁
你们没有理由忧伤
过冬的阳光已悉数堆在额头

既然连小草和蚂蚁
都懂得快乐
那你为什么还要忧伤


上升的和落下的

上升的是露水  是鸟羽
是在午夜迷路的天使
是一根看不见的温度计
是越飞越小的雪

而落下的是尘埃  是祝福
是昨天傍晚姐姐打捞的泪水
是集体出逃的台词

我比自己的名字落得更低
任何一粒尘埃都比我更高


往事

你能不能把那些走过的路
叫做陌路
你能不能把那些爱过的人
叫做新欢
你能不能拦住河流、风、稻香
大地的露气和每一枝盛开的花朵
把她们一一叫做爱人

你能不能说
就把我葬在那些美好的时光下面
只留下一根倔强的指头
去赴一个无期的约会
去挽住一个女子渐渐远去的身影

一切都是往事
一切都是在雪亮的刀刃上行走


2006年作品首

速写(组诗)

一个人的孤独
——致聂作平(1969—  )

仿佛一把曾经照亮汉关的剑
只能在夜里作一次孤独的长吟
聂老,你的忧伤与落寞
你一生反复发作的疼痛
注定是那把夜色中的剑
只能被自己的寂寥与光芒反复擦拭,抚摸

即使人流环绕,醇酒当前
孤独都是你一生挥之不去的病
你静静地坐在喧闹中  一手握杯
一手摸着那些疼痛的部位
何况  人聚总有人散时
酒醉总有酒醒时

你已这样守候了多年
你期待英雄施施然而来
哪怕他们手中紧握的只是残剑和断矛
只是一些横溢的美酒与诗篇
但注定  你将继续等待,直到彻底绝望
假如你肯从那片诗酒版图上抬起你的头来
你会发现  命运的野草疯长
而英雄  正如你的酒量一路狂减

(最后的英雄  在闹市深处
端着一杯郁闷挑灯看剑
而剑已锈  已残  已薄如蜕翼
你的文字却在千里之外捉对厮杀
倒下的  都是自己兄弟
那些四散的偏旁与部首
令你手中的灯光一暗再暗
暗得如同你墨镜的黑)

你一个人在六楼上煮酒
你一个人在六楼上拭剑
你深邃的孤独无人可说


冉义的阳光与月色
——致杨然(1958—  )

就像星光长久地撒满那条寂静的小道
就像静静的河水彻夜不息的流过斜江
杨然,一个优秀的中学教师
中国最后的乡村诗人  你在水之湄
用数十年的时光打捞那一行行清白的月色

你是盛唐遗落在斜江的一缕风
一段吟哦  一击钟声  一缕墨痕
和一支划向文字深处的篙
呵!散文诗般的鱼群正驶向一片幽深的水域
那里有烈酒  芳草  露珠和美人
那里有流淌的春江与月色
那里有比你女儿名字更加灿然的诗行

你的文字泊在水上,自由而舒张
仿佛曾经的一段梦
跨过诗意与浪漫的门槛
回到了乡下  回到了阡陌交通与鸡犬桑麻
回到了一片水声的中央
于是,冉义有福了
无月的夜晚也皎洁如玉

此时,斜江边,黑脸的杨然
正在冰冷的键盘上把温暖的文字
铺向更加辽阔的河流与海洋
一如冉义乡下的青草悄悄地蔓延了一道又一道山梁


合十的佛
——致牛放(1963—  )

你随意而散乱地坐在那里
靠近一杯水的姿势多么谦卑
此时阳光密布,红唇怒放
而你  安静得仿佛身后无声无息流淌的岷江
弹指一挥间  时光老去
思想的枝节随着水声
蔓延到了千里之外的某个村落

水声远去  眼前依然是新鲜的生活
而对生活  你无所谓也无所求
最随意的动作成了最坚韧的执着
有时候冥想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
转身之间  花开大地
而遥远的芬芳仿佛来自雪山以外
来自若尔盖那些丰满的雨水和细腰的青草

生活就是一个人的佛
你的世界里注定会有尘埃和落叶
注定会有爱情  苦难和欢乐
就像那一片普照的阳光
它虽然时刻都在温暖万物
却无法将那些阴影下的疼痛一一抚摸

用你早已失散的方言
将最后的那一缕阳光束住
让它擦亮你黑夜中的额头
你合十的姿势
趺坐成弓杠岭上的一段亘古不变的河流


时间里的红
——致凸凹(1962—  )

一条江的流向昭示着一个人的走向
斑驳的水痕凝成了你命运的掌纹
1962年,一尾鱼穿过天堂与地狱
穿过人间的悲欢与苦难
从一滴远古的水珠里出发
你宽大的掌心是否至今荡漾着清澈的水纹

江水还在奔流  涌动
词语的大坝早已决堤
当最初的一场水漫过龙泉
爬上山坡,爬上桃花羞涩的花瓣
是谁站上三月的枝头
把粉红的往事一遍遍深情地呼唤
又在婉约的女子面前逃之夭夭
徒在额际留下一些风
在眼里留下一些温暖的沙砾

桃花深处  你是最挺拔的一株
你的双足蔓延成桃树蓬勃的根
而你的干渴的诗意却像胡须一样疯长
我说  请你指给我看
哪一树桃花才是你一生的新娘
哪一首诗歌才是你昨夜的伴郎

我想我们已经迷路
每个人都将成为花蕊里的羔羊
而你是走得最远的一个

哦  这要命的龙泉
这要命的桃花
你们让我在每年三月都心猿意马
且无处可欢
           
2006年3月

2002年作品一首

六月

其实,六月和雪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我的写作也和一场雪没有丝毫瓜葛
我只是想写写六月
想在六月这样炎热的季节
用一种很朴素的方式怀念那个寒冷的冬天
那个冬天有人在温暖的屋子里穿露脐装
有人裹着一夜的风雪在某个清晨颤抖

六月的第一天就是儿童节
而下雪的第一天有三个小孩埋在茅棚里
他们破旧的课本刚刚翻到目录

六月的第五天满街贴满保护环境的口号
而下雪的第五天整个森林里充满
斧头和锯子的声音  一只无家可归的鸟
在雪地里艰难的行走并悲哀的歌唱
那些歌声像散落在雪地里的一节木柴一样
冰凉而易碎

六月的第二十五天
全体人民扛着锄头誓死捍卫土地
而厚厚的大雪下面  树桩在叹息
破土的麦苗正在用力地拱着土
埋怨着这个季节为什么这么长

六月的天气太热  而下雪太冷
我真的想把六月的天气送一些给下雪天
而让雪的冰凉让深处都市的人们
也能在六月很优雅地打一个冷战


2001年作品三首


都江堰(组诗)

唯有水不朽
唯有灵魂的光芒朗夜长照
           ——作者手记

颂辞

我们要颂扬雪山
颂扬雪山之上金黄的太阳
和太阳之下漆黑的脊梁
那些漆黑的脊梁上闪着青铜的光芒

我们要颂扬河流
这些清澈的河流质地透明
比处子的目光更干净
比我们的灵魂更纯洁

我们要颂扬一个与水有关的名字

和一些与水有关的物事
长锸  锄头  凿子和锤
我们要把它们一一赞美
而两旁渐次升起的稻香和蛙鸣
是我们今生唯一的献辞


水之诗

水存在的价值在于滋润
而流动  是它唯一的生命方式

水从山上来  水从白云之间来
水行云流水般的从山上流下来
无拘无束的流  不紧不慢的流
扬扬洒洒  风度翩翩的流
水在林中漫不经心的散步
水在农事深处歌唱劳动与丰收
水说  我不需要路  哪怕一条
路是前世的福根
路是今生的祸根

水说  水其实什么也没说
说话的是它的速度  流向和子民
水说  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一开口就要打破许多
我要在这个季节里坚守最后的沉默
但是  我的语言永远丰富
比如芳草  树木  牛羊和稻香
比如干净的民谣  健康的人类
比如燃烧的火和浓烈的酒
比如弯曲的  日渐丰腴的炊烟
还有那些鲜活的  散文诗般的鱼群
这些优美的语言和忠实的子民
他们把一生都交付给了我
他们夜夜都将穿过我那巨大而透明的腹部

但是当那些带着斧迹和锯痕的木头
从上游泪流满面的漂下来时
当那些可爱的精灵们在水中翻出肚皮时
水呵  沉默的水  温顺的水
此时你是在高声的咆哮还是在低声的呜咽
我只听见你用你柔质的手
给了一九九八年的夏天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在千里之外沙天相接之处
盛装的楼兰姑娘正头顶着干渴的瓦罐
在一碗清水的边缘
虔诚而优美的舞蹈

水总是往低处流  水从不自卑
谦虚的水  最低下的或许就是最高尚
呵  大地沦陷  江河隆起
我看见那些苍茫的水
我看见那些饱含生命力的水
象我们澎湃的血液一样
在高山之上盘旋  奔腾  爬升
达到自己灵魂的另一个高度
水固然是从山上流下来的
但这时候  水  便高过了山
高过了万物

我冰冷的十指深入了水中
我感觉到了水的温度无可挑剔
水的骨骼坚硬  水的肌理细密
水的速度无法比拟且难以描述
水一去不返  但水说
一千年之前我来过
一千年之后我还会回来的
我只怕回来时已找不到来时的路
我只怕这里已没有路

我的眼眶中也有一股水流下来
流过我黄色皮肤的脸庞
那是另外一条黄河
我怕它也会在哪一天断流
我怕它也会一不小心
就被岁月的大手轻轻地揩去
只留下一些突兀的风四处奔走

我只有仰望  踮起脚尖向更高处仰望
站在复兴街36号门口
远处的雪山拉直了我的目光
我预感到了水的高度
它让我们的灵魂不可企及


我要反复吟唱一个名字

我要反复吟唱一个名字

一个与水有关的名字
一个被凿子和锤反复敲打的名字
一个被鱼和土地世代感恩的名字
今夜  我将端坐于河流的中央
虔诚地将这个名字反复吟唱

但是我知道  我一万次的吟唱
也比不上一束笔直的炊烟






那么就请允许我们
站在歌吟的后面
亲切的叫你一声  父亲

而关心农事的我们早已泪流满面
                 2001年1月


2000年作品四首


苍茫之北(组诗)


雪是这个季节里唯一的生命
火焰  热汤  烈酒和温暖的屋子
当所有的热量远离我们时
让我们以一种贴近大地的方式亲近雪
让我们的身体穿过雪冰冷的外表
直抵它温暖的内心
                 ——作者手记



好大的一场雪啊  但是
没有谁知道这一场雪的真正含义
当我们很平静地站在一场大雪的面前时
只有雪  也只有雪
才知道我们内心深处的浮躁
我们在雪面前卑微得像雪地里的一只脚印
几分钟之后便被另外一场大雪覆盖
然后一切都像雪一样的消失

不可否认  雪是干净的
所有的肮脏在雪面前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也只有雪才看得见他们的本来面目
即使你每天用一百种姿势看雪
即使雪是你生命中的另一个重要部分
你也无法知道雪是怎样的一种品质
你抓住它时却同时在破坏另外一种东西
雪洒脱地飘下来时雪也在思考
思考与季节、心情和冷暖有关的问题
我们却在用雪衡量来年农作物的长势
我们却在用雪尝试某个人脖子里的温度
我们却在用雪洗刷灵魂深处的尘埃
然后像一具摊开的琴等着下一次灰尘的蒙蔽

灰尘啊
当大雪落下来时你是否也在仓惶的逃避

在雪地里  所有的一切都在奔跑
藏匿  而唯有我们自己无法逃避
深深浅浅的脚印是你一生无法甩掉的影子
你根本来不及联想到傲雪的梅花
和穿过雪层的柔草
你只有等着一场大雪对你的覆盖

雪是这个季节里唯一的生命
一个高亢的歌者或者一个优美的舞者
雪覆盖了山川和河流
覆盖了种子、牛羊、鸟鸣和篝火
覆盖了树木、麦田和懒散的人群
雪覆盖了心头的伤口和脸上的泪痕
然后雪以一种很浪漫而悲壮的方式覆盖了自己
我们站在纷扬的大雪之下
用一种很虔诚的方式听雪唱歌
唱着丰收,唱着冷
唱着岁月的脚步匆匆踩过冬天的脊梁
唱着一团火的慢慢熄灭
唱着一支老歌被大雪冻僵的喉咙
唱着自己的过去被雪覆盖
而今天仍在接受另一场雪的洗礼

再优美的歌谣也有终结的时候
而唯有雪无休无止
当所有生灵都停止歌唱的时候
它仍在用最纯粹  干净而苍白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的唱着自己的坚守的纯洁
直到把我们的泪水唱成晶莹的雪


火焰

当一团火焰那么真实的接近我们时
它的镇定自若令我们不寒而栗
我们躲在十二片雪花的后面
偷窥着一朵火焰在我们面前慢慢的燃烧

它在一座高高的雪山之上独自燃烧
它在凛冽的寒风中自由的跳跃
热烈的奔跑  洒脱的转身
燃烧的姿势不温不火  闪烁不定
长长的火舌舔着冬天的伤口

一朵在十二月蓬勃燃烧的火焰
是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女子
她在雪地里走路的姿势
融化了兴安岭上一百二十个男人眼中
厚厚的积雪和彻骨的寒意


北方汉子

一个男人很土的在雪地里艰难地走
他笨拙的姿势让我想起
孤独  冷峭  安静  无助和萧杀
他总令我不经意的就想起这些

豪气冲天的汉子  长啸当哭的汉子
快意恩仇的汉子  慷慨悲歌的汉子
呵一口热气能暖半间屋子的汉子
肩扛一座大山连夜赶路的汉子
把铁打的身子交给漫天的风雪
揣一把砍刀光膀子上山的北方汉子
此时  我们看见
那些身高九尺惜泪如金的汉子
正抱着一棵倒下的大树
失  声  痛  哭


刀子

这些天我一直在怀念一把刀子

刀子在我们的生活中非常重要
切菜时要用刀子
砍柴时要用刀子
手术时要用刀子
上山宰狼时要用刀子
杀猪削笔收割修面刮胡子全都要用刀子

可是我要说的是另外一把刀子
它是用很原始的方法磨出来的
它平静如水  不显杀气
但却又是一把有点割喉咙的刀子
它只要轻轻地在你的嘴边一割
便能割出你的一腔豪情两股胆气
割出你深藏于骨骼下的力量
割出你内心深处的那一丛火焰

北方人出门总要带上一把这样的刀子
上山  赶路  剿匪  甚至款待朋友
这把刀子总是形影不离
它的冰凉与我们温暖的身体肌肤相亲
仿佛一位旰胆相照的朋友
在某个午夜为你送来一堆篝火
它是一把很烫的刀子  很烧的刀子
它的名字就叫━━烧刀子


1999年作品四首


这个蓝蓝的夏天

这个蓝蓝的夏天
是一个中毒渐深的过程
从月白到湛蓝
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将令你彻夜不眠

这个蓝蓝的夏天
歌声在后  音乐在前
精彩的一段已经休止
而感伤的手指
总是走不下忧郁的音阶
总是在某个寂寞的午夜
对着黑暗说  来一曲

这个蓝蓝的夏天无雨
所有的雨水都聚积在我的眼眶里
与天空作着长久的对视
我不知道  有些情节被雨打湿了
会不会感冒
会不会关节发炎
会不会在晚年时大声喊痛

这个蓝蓝的夏天
有人沐浴更衣  有人持刀抢劫
有人将往事当箫
将自己吹得
肝  肠  寸  断

1999年12月


李白

李白说  孩子  你过来
我在一千年前就认识你
让我教你饮酒  教你舞剑
让我教你漂泊异乡时
怎样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李白说  从这里往上走
涪江便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条黄河
而青莲  则是黄河的源头

李白说  我的名字与一个季节有关
我的少年与一则典故有关
我的青年与一把剑有关
我的中年与一册诗稿有关
我的老年与一次流放有关

而我的一生都与一个地名有关

李白一不小心打倒了酒杯
他那浓郁的乡情便淌成了一条
九  曲  黄  河

李白的眼眶中也有一条黄河
在一堆方块文字当中流淌了很多年
我看见有人在上游沽酒论剑
有人在下游牧羊饮马  生火做饭

李白说  在我探身捉月的时候
我在一鞠江水中看见了月光
我在一轮明月中又望见了故乡

原来低下头也能望见故乡
               
1999年8月


寻找橡皮酒吧

第一次去橡皮酒吧
我只有关于钱的记忆

我们三个人打的
可是司机说找不着
我们在玉林南路绕了两圈
一共38元
司机捏着钱笑歪了半边脸

于是我们开始问路人
问小朋友 问青年人 问老太太
问三轮司机和垃圾工人
最后问穿着低胸超短的三陪小姐
(因为我总觉得小姐与酒吧
总有一些看不见的联系)
问我们能问的人
答案是一致的 不知道
我一直怀疑这个酒吧是不是
不经意就被一块橡皮轻轻擦去

于是我们开始用手机
与正在喝酒的蒋荣联系
可惜他喝醉了
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清楚
到底是哪一条街道
所以我们只有再打
不停的打,直到将手机打爆
我们就找到了橡皮酒吧

就在离我们反复打电话仅24米的地方

我在进酒吧之前偷偷计算了一下
我们寻找这个酒吧花了65元
至今我仍没有
准确地记住橡皮酒吧的确切位置


星期天

实不相瞒
我对星期天没有好感
就像你刚从六个女人身上
软绵绵的滑下来

所以每到星期天
我总是疯狂喝酒或蒙头大睡
而对星期天之前的东西
倒是很令人分外怀念


1998年作品六首


三星堆归来(组诗)

岁月的长刀深悬于颈上
随时都将刈割那些藐视时间的头颅
——作者手记

走近

抵达
就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回归


我听见了一把刀的声音

优雅的刀  丑陋的刀
刺兽的刀  捕鱼的刀
被粗糙的手磨得细腻的刀
玉质的刀身闪着铁质的光芒

脱离了手的把握和血的洗礼
一把刀以一种静若处子的姿态
躺在玻璃柜里  沉默似金
但我
却清晰地听见了一把刀的声音
在厚厚的泥土中艰难的穿行

我想  迟早有一天
这把刀将会破壁而出
在它的第一万代子孙面前
呛  然  作  响

然后崩为数段  


祭祀台上有没有我

那是一群优美的舞者
曼妙的姿势犹如墩煌的飞天
以一种神的意志和火的形态
将我们最原始的图腾次第点燃

虔诚的叩首
磕伤了每一个观者的额头
令人敬畏的祭祀台高高在前
是谁握紧我颠沛的双脚
让我的思想拾  级  而  上

手持柏枝  铜尊和陶罐
我们列队渐次经过地狱和天堂
长须及胸的老者于熊熊大火之中
舒袍展袖  御风而舞
远处有干涩沙哑的悲歌传来
有江河断流的声音传来
最后是祭祀台轰然倒坍的巨响
从古老的蜀国  隐隐传来


陶器

祖母  母亲  姐妹和女儿
手捧陶器的女人
从井水面前一一悉数走过

软弱的泥巴任人揉捏
而陶器是男人身上的三百根骨头
宁碎不折  就是在此时
我一样听见陶器嘎巴作响的声音

每一个龟裂的陶器
都是一张我们历经沧桑的脸
被风雨雕刻过被岁月敲打过
而陶器的残片光芒万丈
照亮了历史
和历史丛中一个古老的部落

我们深邃的目光穿过裂缝
智慧的陶片完好如初
它们正用一条条锋利的火焰
浇铸我们最始的文字


一枚象牙让我们看到了历史

一枚破碎的象牙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一片寒光轻颤之后
便轻易地刺中了历史的某处隐痛

和陶器并列的象牙呲牙裂嘴
它在回想一次意外的谋杀
它一直想不通
自己为什么会被渺小的人类打败
这是三千年来最令它头痛的问题

一只强壮的大象
战胜不了一颗智慧的头颅


巴蜀之魂

最先打动我们的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冷峻的面庞上写满了沧桑
我不知道  简单的表情后面
是不是还有更丰富的内涵

把太阳举在头顶的王者啊
真正的日神就活在你的心中
祭拜的时候就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祭拜
凝聚的精气散布天地

你看  蚕丛正注目俯视大地
参天的神树正长势蓬勃
向上抽条  向外发芽
一个勤劳的民族在树下刈草安家

远处有凤凰鸣叫的声音
在烈火中涅磐自焚
当一切都成为灰烬之后
古鼎上那些斑驳的文字
才逐渐被我们的双手抚摸成温暖

但是仍有一些敲打青铜的声音
洞穿锈迹斑斑的历史
蜿  蜒  而  来
1998年8月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08:2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0:第7期《探花的诗》

探花,本名夏东海,男,六十年代出生,福建霞浦人,诗文作品散见于国内外各大报刊。


《北岐看海》

“有了风,大海就有了涌动的渴望”
但此刻,海面风平浪静

那些风只在你脸上轻描淡写
这是落潮时分,一些网被晾晒

心事是陈年的,突然重见阳光
滩涂的影子变得慌乱,网眼睁开

看见了许多秘密,还有倒退的时光和脚步
回到你手中的野花和童真

“是那些雾霭让往事迷失吗”
风渐起,飞絮飘
我们一起听风,品风言,风语,万种风情

此前,我早就说过
我会带你去北岐看海
那里山坡陡峭,大海辽阔


《蓝山咖啡厅》

在蓝山咖啡厅
听见一种味道,就想起了董运昌
诗人在暗处弹拨明亮的吉他
音乐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包围着我们
没有风的夜晚
在声音的抚摸中,月色渐渐饱满起来

尘世就在窗外
以尖利的忽哨
割断你的冥想,你坐着
沉思成一块海绵,吸收
静谧和喧哗,烛火很平静
燃着燃着就自顾睡着了


《尖叫》

夜晚,尖叫潜伏着
蝉翼不断颤抖,有人看见
野草已经在内部疯狂生长
一些声音的种子早就埋下
刀锋抹过麦芒的时刻
种子爆裂,就在那个季节
一些事物错误走到了一起
比如,春色和野猫
乳房和仙人掌,匕首和红唇
还有酒和情欲
它们总在夜晚点燃火焰
然后把一面面镜子炸裂


《问号》

手机黯哑,我没有经历过的黑暗
将穿过时间的隧道降临
问号开始从夜晚的天空滑翔
徐徐飞过我的头顶,声音鼎沸
成群的蜜蜂,一拥而上

这时,仙人掌悄悄开花了
张牙舞爪的形体,突然
变得安静而高贵,我看到
泼妇怀孕后雍容的身姿

问号继续滑翔,问号的尾部是一滴水
终于穿过另一个空间
进入我的耳腔,一声轰鸣之后
世界变得安静,我开始进入
一个黑暗的时间


《风声鹤唳的夜晚》

折了一只纸鹤,挂在窗上
想给自己寄上一份哀思

提琴的低音越往下,心越下沉
天空又漏水了,一滴一滴
断断续续的抽泣,由远及近

夜晚,我把自己
囚禁在思念里,逃亡的风

赶来和我约会,她的腰肢柔软
态度冷漠,从我的窗口离去时

把我的纸鹤带走,黑暗中
传来一声声凄厉的鸣叫……


《真相》

谁动过墙上的纸,那些文字我并不熟悉
它们的手脚长满了欲望。桌上的笔
帽子丢了,我用鼻子辨认胆汁
想知道一些苦涩源自哪里
“我们只有找到那面镜子,才可以让真相还原”
在这之前众多的脚在移动,众多的舌头在翻卷
墙上一些影子慢慢倾斜,纸张落下
“世界本就可以颠覆,是我自己愿意被涂改”


《关于一把壶》

她开始擦拭这把古铜色的水壶
由于长期闲置,壶身已长满铜绿和霉斑
但这确实是一把好壶
她的手能触及那些细腻的纹理
她开始赞叹制造者巧夺天工的手艺
“请别弄伤我,四十年了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擦拭”
隐隐约约,她能感到那壶把已经坚挺无比
这真是一把好壶,她再一次发出这样的赞叹
然后给它灌水,心说好壶就是拿来用的
管它在往后的日子里
会浇开多少鲜花,浇灭多少烈火


《在网上》

夜晚潮湿
零点的黑并不算黑
网上,这时白天刚刚开始

这是一个虚拟的空间
我们割出一块土地
种植真实的自己

桌面一夜春风来
野花和女人就疯狂地盛开


《野渡掠影》

一群人在咀嚼着大把的蕨菜
山坡上响彻羊群饥饿的声音
石头吓出一身冷汗
又来迟了,美人在哪里
锦绣江山在哪里
太阳不断地缩小光圈
你看那
一条失足登陆的鱼
正在沙滩上翻滚
咸涩的风夹拌着惊叫
“谁把尸骨落在这里了”
群羊哗然——
“我们只是食草动物”
“谋杀与我无关”


《桃殇》

一些人还在梦呓,满山桃花
早在春雨中煮熟,你看,那些浪漫的血
情欲灼灼,烧遍了山野
农历正月廿九,一个女子吊死在
南山桃树上,枝桠被勒伤
这个春天自此开始溃烂


《六月的屏山》

六月的屏山不是山
是一座小城
以一种深度的褐色围困了我

灯光暗淡
我看见一尾白色的鱼
在黑色的波浪中穿梭
黑色比夜黑
波浪起伏
墙上涂满不安的影子

没有雷鸣
闪电的焦躁
加剧了窗帘的惊恐
寂静拼命弹奏和音
掩饰花开前的绝症

屏山渐空
偶数坐成了奇数
空山不见人
空气稀薄
夜晚终被坐成一张薄纸

黑色是墨
白色是空
空是寂寞是虚无是等待
是所有的所有
我坐听花开
却拾到一把枯萎诗句


《潜伏在秋天缝隙里的疼痛》

谁提刀来,对,在右侧
剜开看看,一块深秋的石头
潜伏着一种疼痛,裂痕早就有了

沿着这个裂缝走去
刀锋遇到了刺耳的叫声
“其它都还完好,千万
别伤害了它们”

一双眼睛突然叫了起来
裂痕不能缝合,那么
谁提刀还有什么要紧,剜了它吧

生命的入口,天色向晚
那人虽然目光如炬
却是盲者,看不到潜伏的疼痛


《我不敢穿越这个下午》

时间如此漫长
秒针停了
三把长短不一的剑
全都指向我的眉心

令我
不敢穿越这个暧昧的下午


《最后的写生》

那把琴老了
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
过着没有弦的日子

一个人呼吸开始不畅
他有典型肺炎
有灰色的殷勤和暗红的咳嗽

这个夜晚
一些花朵在月光下凋零
一些哭声在黑暗中传染

一块石头从天空滚落
地面上的水又涨高了三尺

那个夏天是很遥远的事情
他必须走的时候
你别再抓住手不放


《海边的夏天》

那些不安份的云属于这个夏天
还有避风港的涛声,灯火,闲置的网
以及另外一些飘忽不定的因子
它们还属于一张变化无常的脸

休渔季节,墙上的钟摆停了
他和鱼群躲在时间里休眠

漫长的对峙后,雨终于流落人间
窗玻璃兴奋得泪流满面,在这样的夜里
只映照一个人伪装的笑容


《不堪回首》

雷声从梦里碾过
她跌坐在惊悸中
手里抓着一把破碎的记忆

窗外,天无际海无涯
她的船在身体内部却再无法掉头


《睡成一只粽子》

这天,我全然忘记是端午节
一床被子捆绑了我
爱情胶着而热烈
夏日的阳光被遮挡的外面
我睡成一只粽子
被人丢弃在祭奠的河里


《一个女子关于鱼的回忆》

那个暧昧的夏天,一条鱼
有时活在我的体内,有时活在我的手中

那条鱼常圆睁怪眼
说它是——

一条逃脱了网的鱼
一条周身闪亮的鱼
一条充满黏性的鱼
一条温柔滑腻的鱼
一条坚韧不拔的鱼
一条浪漫主义的鱼
一条超现实主义的鱼

后来,那条鱼还是游回了大海
为了证明这段经历
它在我的眼角烙下了浅浅的游踪


《水手的传说》


一 序曲

一束光突然照临
天堂的门开了,我把手抱在脑后
期待天使的垂询,却看到夜叉在月光下滑翔
海在压低声音,掩饰着心潮的澎湃


二 冬日

那座废旧的灯塔,孤独地立在海上
沧桑已经尽收眼底
但它不再把自己点燃,它只是在风中
保持瞭望的姿势,一些鸥鸟
在收起翅膀的瞬间,悄悄靠近了它
笛声一次一次鸣响
可没有谁能找到,过尽的千帆中
那一面是属于自己的旗帜

午寐的鹦鹉螺,海水的一次翻身
就被卷上沙滩
阳光折射在海面
干涸销蚀着蜷缩的躯体
美丽正从内部开始腐烂

在这样的时刻邂逅
一些斑斓的花朵,在沙滩上盛开
浪花一层一层剥落
你用手指伸入躯壳
准备掏空灵魂时
洞穴已经越来越小,蜿蜒的道路
布满了漩涡。海天旋转

我们用目光互相纠缠,在妄想中
孕育风暴,精魄燃尽
最终化做一滩污水
为冬日的光芒吸收


三 船骸

那个水手说,最柔软的
也是最坚硬的

水就是最温柔的杀手
船老了,只剩下一副骸骨,离开了水
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

滩涂上,杂草丛生
那些锈蚀的往事在船底蔓延
桅杆倒下,一个阳痿的男人
从此不再谈起隐在的内伤


四 暗礁

野兽在黑暗中列队
风声夹伴着低吼
天边的云霓突然落下一片片裙裾
裹住了孤帆的远影

暗礁,面孔冷漠的预谋者
潜伏于水中,伪装得悄无声息

风是绞索,雨也是
欲念已经一寸一寸涨高
就让风雨绞死我们吧

一匹没有影子的野兽
在海面上奔跑,用硬伤
留下五彩斑斓的擦痕

你把缆绳递了过来,我只抓住一只纤细的手
帆破了,我们迷失方向,衣不蔽体

一张灰色的巨毯覆盖下来
一群野兽四散奔跑,肋骨一根一根折断
天空开始下沉,一个念头淹没另一个念头
哀鸣在水中泛滥


五 岸

我是大海的弃物,被抛上了岸
雾色轻轻拢了下来
我的周身粘满了淤泥和沙粒
一尾失去鳞片的鱼,从此不再游回大海

最后的时刻,我只抓住一绺黑发
一枚指环。我把指环对准天空
月亮就圆了,我就把等待交给月亮

月亮等得腰弯了,弯成了一艘船
落在海面上,在夜色中驶向遥远的地方……


《霞浦的海》(组诗)


●黄昏的陇头

“某时某分,滩涂又要裸裎自己”
潮湿的声音总带着诱惑
夏尔巴徒步鞋未经主人的同意
就和另外一些脚私奔

潮水轻身而来,轻身而去
它们柔缓地抚摸岸的小腹
却被挖土机的轰鸣粗暴推开

“那里最丰腴的部位正在缩小”
面对这样的变化,一些人无奈
一些人疯狂,一些人四下奔走
他们怀里抱着一面魔镜
企图摄走海的魂魄

“沧海桑田。明天,又有谁能记住历史”
天边,那朵太阳纵身一跃
为你见证了这个海边黄昏


●在小澳海边

“浪在涌,大海的内部在翻腾
那些鱼睁着眼睛睡觉
它们看不见一丝光明”

岸上,一个男人在阅读波涛
风又翻过一页,想像中的奇迹没有出现

雷声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
他在记忆中搜索一种震撼

云朵平静
五月的海边,有人为鱼群默默祈祷


●观潮

太阳在下沉,昏黄
海水开始发酵
滩涂被渐渐吞没
我俯身,影子落进水里
几尾鱼从脸部游过
翠鸟掠过的瞬间
我的眼睛有被啄伤的疼痛


●北岐,北岐

一个念头刚刚闪过
影子就冲出了视野

有些线条在掩护他逃跑
它们变幻无常
使你无法预期未来的走向

只有虚词在喉咙中涌动
歌声在旷野上飘扬

“大海是什么样的颜色
生命就应该是什么样的颜色”

追捕影子的丑父笑了
“世界只被划分为冷暖
你用食指最柔软的部位
就可以控制生命的色温”

这时,我们都站在虚拟的现场
为一束光的照临耗费生命
换取片刻开心的笑容


《墓碑》

那块石头病了
周身的纹路晦暗

一些伤心的虫豸需要庇护
这时它是容器
也是一种坚实的依靠

但墓地渐次荒芜
阴湿的空气使它缺钙

石头开始生病
别人的遗嘱慢慢脱落
石头准备书写自己的遗嘱


《左口鱼》

云朵在变色,碗里雾气升腾
那尾左口鱼肉身已被剔除
只剩下油腻的小嘴,仿佛还在吸食雾气
“把头再侧一些,对,就这个角度”
关闭一盏壁灯,你就可以看到
左口鱼活在一个生动的脸上
这时,我们可以继续大口喝酒


《水磨坑》

那一刻,跟着影子行走
镜片里面,一个女子的臀部浑圆
坡度越来越陡,稍一不慎
目光就跌进沟壑

一些石头睡在水中
水流湍急,月色安祥
其中一块滚动翻身
突然一下冒出了水面
露出一脸未经曝晒的羞涩


《速写》

夜晚,那人回到了物的状态
被安放在一把椅子上面
一本薄薄的书打开
轻轻地覆盖着一个不完整的面孔

很多思考过的问题
停止了字里行间的争吵
桌上,几个杯子东倒西歪
轻微掀动的纸张有热量徐徐散发


《春风吹过》

春天,被囚禁在一组数字里

山间竹笋已经破土
身体中某个部位渐渐苏醒
星火蔓延
我咽了口水,光芒顿失
隆隆的雷声被吞进肚里

数字继续布阵,囚笼黑暗
你听,一个声音在低吼
“我必须冲出自己的身体”

春风吹,吹红桃花坞
春光明媚,情欲盛开
我不忍看哪
季节谋杀美人


《暗红的纽扣》

这一翻身,夜就多出了一种证物
一枚暗红色的纽扣
反复呈现出熟透的纹路

那种细腻的红,丝丝入扣
秋天被高高绾在天空
扣子原本系在枝条上面
一些叶子还在想着飘零的心事
叶脉的走向已经模糊了
正西,那条路在荒芜
有个魅影步履匆匆而去

暗红的纽扣,被遗落在身下
辗转反侧的夜晚
硬生生地多出了一份疼痛


《错误的关怀》

或许就因为错踩一块香蕉皮
冬天跌倒了,骨头碎裂在这季节的尾部
寒冷和温暖交织,白色
开始以特殊的关怀出现在面前

“凭什么选择了我”,他的质问有些乏力
一些蚂蚁的在骨髓中爬行,脚印错落而舒展
完全不像从前写下的诗行,这顿悟
这意外的收获,总有那么点令人患得患失

一双眼睛闪现出奇异的光芒,他笑了
这个秘密只有天知道
不久,短信蜂拥而至。问候,问候
他开始陷入另一个重围


《证物》

昨晚是有一只狐狸,推门而入
她抱着几颗老玉米,旁若无人地啃着

马修连恩的狼是心事很重的音乐
狐狸不太喜欢,为此

还有了那么一段争执
“再欢快一些,不就好了吗”

但狐狸到底没有说服马修
摔了门,就悻悻然地走了

狐狸走后,门被再次推开,这个后来者
为一束亚麻色的毛发燃起战火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哪只狐狸精来过”
后来者有些咄咄逼人,但判断显然很准

尽管她看到的不是狐狸的毛发
而是一段老玉米的须子


《季节无法挽留》

最终还是没有挽留住那一片红叶
它在风中枯萎飘落,那一刻
时间好慢,从天空到大地
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程

芦花,头发都快丢光了
可就有人看走眼
说那还是黄毛丫头
一种企盼溢于言表

水照旧地流,一些证物落在水面
“难道季节也能挽留住吗”
满溪的流水哗然


《温暖的盒子》

“菩萨保佑,大觉寺的菩萨真是显灵
你得帮我把往事删除一些了”
一个女子在北京给我发来短信
冬天很冷,阳光穿过电波辐射过来
空气一下子暖和了许多
我掖了掖被子
午寐就多了一个梦
梦见一块冰,被重新放进
一个温暖的盒子里
慢慢开始融化自己
冬天马上结束了


《藏在词牌里的记忆碎片》(组诗)


●菩萨蛮

柳枝一摆,我就想起那小蛮腰
那年深秋,我要远行
海边,一丛芦花失散了

几只白鹭在滩涂上起落
天后宫里的妈祖,端着一脸微笑

斜阳下,你斟过离别的酒
拢了一把头发
就把握别的手缩进了袖里


●一翦梅

眨眼就换了季节,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探探身
几朵便开进了门里

冬,无雪。故乡
是何其遥远的地方。我刚开始会梦遗
一扇门,就在偷偷地吸噬我


●点绛唇

铺上一层宣纸,把海水泼上
朝浓的地方吹几口,便多出了一湾小港

船儿,又要驶向何处
赶紧收笔吧,寻个合适的角落
我们一起抛锚,落款

灯前,你轻描朱砂
盖章,盖章,一朵朵都是灿烂的笑容


●望海潮

这夏日的浪花,是如此的洁白
如你的床单起伏不安
夜晚,我们从一个波峰
游进另一个波峰

一扇虚无的门敞开了
我们体验生命的苦涩,但
咸涩的海水,不腌制活着的鱼群


●鹧鸪天

又是阳春三月天
漫山遍野的杜鹃开了
“行不得也,哥哥”

扯满的风帆,又要带我去不知名的处所
一穿上那双芒鞋,耳朵就已失聪


●西江月

渴了,饮一瓢月色
冷了,用月光取暖

寒蝉凄切,我捕风,捉影
背对一湾清水,步步后退
却再也退不回昨天

光芒闪过,我寻找自己的头颅
明月如一柄弯刀


《一个秋天里的男人》

赤岸,河床渐渐裸露
一个男人卧在上面
木麻黄披头散发,哭声打湿了
十里长堤

秋天的风一吹,云雨就稀少了
他朽木一般卧着
或如一尊雕像,一具僵尸
沙石没有给他阳刚之气,赤岸
河水干涸,他的女人
魅影一般被秋风吹走


《一条等待入药的蛇》

蛇很苗条,被他抓在手中
男人说,柔软滑腻
这种感觉很舒服
抓住了就不能放手

他开始想有家,还有
漂亮的瓶子,鲜花
和美酒,等着和苗条的蛇
过上醉生梦死的日子


《耳朵的阴谋 》

风轻云淡,星光隐约
指尖站立的位置,空间逼仄
左边不是人,右边不是人
影子立在中间感到无比孤独
过来小姐,给我一杯水
我要洗洗昨日

昨日
我和手机约会,和自己约会
和一个又一个的承诺约会
故事不断发生
疼痛穿过网络或者无线信号
抵达耳膜
抵达右边的太阳穴

镜中的看客,有饱满的天庭
镌刻着智慧的纹路
但此时眼脸下坠,老气横秋
病相凸现
病因是一句假话或者一句诺言

我一错再错,重蹈覆辙
是我的耳朵谋杀了我


《肋间的疼痛》

在肋骨和肋骨之间
有一群蚂蚁爬行
敏感的神经开始抗议

寂静中的不安,是一种疼痛
穿过岁月的河流
回溯在相思树林中渴死

河的床,被肋骨架起
却支撑不了两个影子的重量
月色漂洗过的夜晚
婆娑的树叶不停地哭泣

几只号泣中的鬼鸟,目光怨毒
欲望排泄出星火
进入影子的体内漫游

影子渐渐燃烧
河岸,火光冲天
道德的护林最先烧毁
灰烬,火的尸体
淹埋了足迹和良知

疼痛终于消失
最后一只蚂蚁在肋骨之间穿过
没有找到族群的尸体


《重逢》

这七月,我们的距离就一尺的长度
从键盘的这端到键盘的那端
我用手指走了一个下午

我们重逢在没有乌云的七月
花开了,一朵朵
从一个半球开到另一个半球
关闭这个窗口,你就开在另一个窗口

这七月,此岸彼岸
你说生如夏花,阳光灿烂


《偏头痛》

那只腰身细小的蚂蚁
对我耳语说:“你可闻到青草的味道”
我认真闻闻,大吃一惊
那只蚂蚁继续说:“是的,我怀孕了
几个月后,我要是生只小象
你得为我写一首诗”
轰地一声
我的头就落下这个病根


《我必须救活这几行文字》

我必须救活它们,这几行文字
它们的失贞不是自己过错
午夜的那只手,细腻的光泽
灯影下滑过,那些文字
就沾染了毒瘾,迷恋自己
本身不是过错
但这样持续地滑行
就会在另一群目光下死去
我不能让这些亲切的面孔死去
也许,今夜我是一个医生或者魔术师
只需要变化一下它们的位置
就会让生命重现生机


《阿普,阿普》(组诗)


● 寺庙

寺庙,台湾香蕉,还有僧人
皮肤黝黑,映衬得女客
面孔发烧,汗水伴着轻度的震动
顺颊沟流失

一双眼睛,躲进枯树的洞穴
幽幽的光芒射出几缕冷意
“怎样让一滴水不会干涸”
墙边的碑文刻着皲裂的声音
一只黑狗突然窜出,阿普回来了

黑白相间的影子,穿过回廊
逐格抚过暗红的窗棂
举手投足,前院的水池
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青石小路,脚步笃笃
阿普,我的阿普回来了
经忏断在最后几句
一个黯亚的声音突然向前疾奔

香蕉剥开,袈裟蜕去
声音的纹理反复呈现,细腻而浑圆
篱墙后面的黑狗无比兴奋
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喘息……

阿普啊,阿普


● 山谷

经幡烈日下起舞
浅沼中赤身的孩子,山路上的羊群
一声接一声的叫唤
六月的天空裂帛了,几行
狂奔而去脚印,错乱的心情
山谷空空,飘荡着回声

暴雨的密度,爱情无法躲避
芭蕉宽厚的叶子,倾听着嘴唇
吸吮混沌的雨声,来自天堂的水
是如此的甜蜜

雨过天晴,泥沼已经是汪洋
托钵的双手停在空中,若有所思

阿普,不要离开我们的下午


● 夜晚

灯火昏暗,脱下那双芒鞋
脚底就有沁骨的寒意,锦匣
黄卷,一页一页翻开
一个跪在女子面前的骸骨
保持着优美的姿势

灯灭了
骸骨清脆断裂
风吹过,女子被纸张卷走
一堆碎骨落在地上

阿普,我的阿普在哪里


● 村庄

村庄,村庄里的灯盏
醒着等着,回去原本不是梦
佛祖,二十九岁之前
你不也过着奢华的生活
假如没有二十九年的世俗经历
你还能大彻大悟吗

今晚,世俗的河
开始漂洗一个卑微的灵魂
岸边的那只黑狗,惊讶的吠叫
随剥离肉身的河水渐渐远去

怎样让一滴水不会干涸
“就让它流回到河里”
远山的回音在耳边缭绕

村庄里的灯盏醒着
肌肤的饥渴比成佛的欲念强烈
佛祖,原谅我和我的阿普吧
我们还没有拥有,又如何能够抛弃


《危险的夏天》

一辆车迎面飞来,刚感到风的魔力
书籍和我就被掀翻在路旁
鲜血,还有文字撒落了一地

我坐起,行人的目光四下合拢
警笛嘹亮,道路还在
但我找不到自己的脚

风继续刮着,忽地
一行文字飘落在我面前:
“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夏天……”


《五月的夜晚》

雨声,颗粒状的击打
阔叶的头皮渐渐发麻
风翻过
露出未经曝晒的白色
那一页被隐秘压住的纸
在文字中翻身,面孔灰暗
气喘吁吁
镜子的背部
白发疯狂生长

五月,枝桠冒出一段悲情
乌云在雷声中沉默
泪水滚滚落进小河
哗啦啦流过夜晚的城池

记忆的洼地
丘疹蔓延,笑靥隆起
开始传染这个季节
这时,多么渴望在静脉中
注入一滴淡淡的思念
平息饥饿带来的不安

首句起问的唐诗
酒气溅满了扉页
墙上的弓
背部弯曲,如一个瘦削的男人
踱步走进杯子
蛇影,灯下蜿蜒

这样的幻觉被投射
在一首诗中
跌跌撞撞的平仄
找不到韵脚
已经是五月的夜晚
来来来,就着这雨声
饮了这杯吧


《死亡的体验》

荧屏,窗口次第打开
液体流出,灰度的色彩
病毒
深夜的厨房开始传播
一种海鲜,生食的结局
制造一次死亡的体验
带鱼或者die,护士口中的死者
被冒名顶替
街上呼啸而过的声音
直抵火化的烟囱


《在海边》

潮声一起
冷寂的月色四下撒开
海滩之上
夜晚被真实裸呈

渐渐,风的手指不再安份
海浪突然翻身
野狗抗议的吠叫
写满慌乱的滩涂


《夏天的回忆》

血液冻僵在这季节的尾部
痂,你留在我身上的印记
开始溃疡,左胸隐隐作痛

火焰舌头轻绞
窸窸嗦嗦脉管犹在作响
无人阅读的灯语,布满街市
惶惶身影,死寂
归于这荒芜的夜晚

一只热烈的鸣虫
在冬眠中死去,成熟的泪水
从天空滚落,伤感
潮湿了一个季节

枯荷亭立
往事脉络清晰
欲望的纹路
鱼跃鸟飞

蹦跳于弦上的音符
一次失足,就埋葬了一个
猎手的一生,枪眼睁开
翅膀纷纷逃离

战争因此潜伏体内
烽烟的余烬再一次燃起


《琴箫引 》

再向上一些,就是
高山,有流水的地方
你的手停在
最后一节音符
琴声黯哑
只有余音缭绕
冥思,还有看不见的波纹
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来

午夜
寂静渐渐弥漫
清凉的月色撩开了窗帷
丝丝渗入黑暗的隐私
纸质的思想
纷纷撕成碎片

无数白色的蝴蝶
翻飞,意识在空气中流动
沉默之后,水


远处更远处
穿过一支洞箫
咕咕流出
那碧涧流泉
瞬息
就将夜的双眸
荡成一片汪洋


《冬夜写意 》

月色丰满,丘陵的躯体
隆起一座高原

大地沉睡
只有时间清醒
秒的脚步急促不安
黑白的缝隙愈来愈大
天空破碎
漏下一地星光

风用暧昧的手指
抚摸着深冬的皮肤
灯火眩晕
成迷离的眼神

意象在思想的末梢
拼接诗歌的碎片
美色被一饮而尽
墨汁干涸的笔委顿无力
杯子醉倒在鼾息的怀里

钟声无言
从夜的后门溜走
空白的纸张
裹住了贞洁,黎明的脸
泛开了浅浅的笑容


《一天》

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一天就被过完
被折磨后的诗歌
现在哑口无言
来,靠近点
透明的杯子
我已经看到
被勾兑过的心事
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空气中的湿度增大
私语显得很有分量
墙壁竖起耳朵
听得汗流浃背

该走了吗
灵感的过道
诗句拥挤
你的笔尖轻轻走过
路灯
突然从睡眠中睁大了眼睛


《孤鸥》

水落石出
鸥,独立于寒秋
思想的河滩一片沼泽
寂寞俯瞰过的风景
水天相接,夕阳
独自燃烧

离群单飞,铅弹
折断了翅膀
哀鸣叩击于黑暗之门
失却草色遮档的秋风
刀子般舔过夜晚的伤口


《九月》

八月走了,九月也别太得意
树叶已经绿得过了头
满街贱价的水果
甜腻的吆喝带点溃疡
还有地摊上的书籍
蚂蚁们冒充文字躲进扉页
等待行人的翻阅

九月的夜晚
适合喝点啤酒
讨论网络诗歌
或者聊聊股市
反正是和泡沫有关的事情
然后打电话
倾诉一段虚情假意
让你的手机出现我的体温
欲罢不能的时候
强行挂断
九月,也不能让你过得太得意了


《一个夜晚的流浪》

帕布罗•德•萨拉萨蒂
今晚,他在的小提琴中
拉拉扯扯,带我一起去流浪

弓,盲者的手杖,仔细地引路
云朵,在盛装下飘离
我们走过夏天,土地突然干涸了

有堵墙横亘在心头
闭起眼睛我可以摸到它的厚度
回头是不可能的了
那么,我们就沿着这墙根而行
在夜的末端,或许就有新的出路

一串脚印轻轻踩过
然后滑行,是沙漠也许是泥沼
微弱的月光下,有异邦的行人
高高举起嘶鸣的手

一只惊弓的鸟飞起,又一只飞起
拍打的翅膀,我听到逃离的惊悸
然后节奏逐渐减缓,落在被安抚的心头

风来了,体态优美,曲线柔和
那些沿河的岸柳款款起舞
女人,还有孩子轻碎的脚步

晨曦中,萨拉萨蒂和我相视一笑
出口到了,笑容盛开
足点踩到最后的音符,我们分手


《念想》

日子在墙上招摇
我一生气,就把昨天撕下
今天的面孔忐忑不安
停电了,无聊,电脑比我更加寂寞
空虚的房子
空虚的脑壳
还有无知的见解
在书架上整齐排列,等待我的挑选
躲在扉页后面的文字
面目狰狞
但目光及处
满墙都是作者谄媚的笑容

佛的思想
被供在一个寂寞的角落
一指厚的灰尘
是绝对的智慧高度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份定力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1:第7期《向以鲜的诗》

向以鲜(又名向一鲜),1983年毕业于重庆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至南开大学师从闻一多高足王达津先生攻读中国古典文学硕士,现就职于四川大学古籍所至今。著译有《超越江湖的诗人》、《中国历代职官辞典》等专著。诗作曾获《飞天青年诗报》1985年优秀作品奖、1988年《诗歌报》首届中国探索诗大赛特等奖,作品被收入多种诗歌选集。八十年代末与同仁先后创立《王朝》、《红旗》、《象罔》等民间诗刊。现沉浸于古代典籍、石刻及陶瓷艺术研究,同时主持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


喷泉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万千幻象编织硕大的花蕾
在一次次悔恨中升起来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丰硕的伞旋转象牙骨柄
古代的龙扶摇而上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天空  天空
用风云雕饰你无穷的世界
你的召唤让所有的意志痛苦

每一条脉络因此愤怒
多么残忍的杯子啊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永恒的戏剧
就这样重复地表演
悔恨粉碎悔恨
火焰焚毁火焰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1984年天津南开大学新开湖畔


麈尾

漫摇麈尾便有青鸟飞来
刚一抬头又无踪迹
此时并不是雪天
满树的苔藓一直铺进竹席

一些可爱的东西正在出走
你的思想悄悄回来
空阔的袖子带走一个世界
漫摇麈尾便有青鸟飞来

即使是一个陌生人对你亲切地笑
或者遇见不曾想象的事
漫摇麈尾便有青鸟飞来
一切仅仅是结束或开始

风从何时何地吹来
我们长驻于沉默的国度
天象变得高深莫测
漫摇麈尾便有青鸟飞来


苏小小
——译自李贺《苏小小墓》

小小
你悲啼的泪眼
已开成墓边的幽兰
秋天的白露缺了又圆

小小
如烟如愁的花朵
早已不堪剪裁了
我们这绝望的爱情
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

小小
记得你曾说过
青青芳草是你梦中的绒毯
苍苍松柏是你珍贵的绸伞

小小
那么,此刻这没有影子的风
是不是你飘飘欲举的衣裳
呜咽的水声
是不是你归来的玉珮

小小
我已听见小小的香车轻鸣
傍晚已经降临
我已听见小小的香车轻鸣

小小
谁又料到,西陵下的风风雨雨
转瞬淋熄了你翠色的彩烛
我知道:小小,我们的爱情
已被真正的黑暗遮住院


老虎

你忽快忽慢行走时
身后响起一片伐木的声音
高大的桦树、橡树和柏木
一派萧森、隐藏。石头

更白更坚韧。你把目光转向
石头的背面或里面
石头伫立在湖的边缘
它的阴影在水波中跳跃

那是一些宽大的条纹样式
仿佛飞舞的华贵丝绒
突然被一道彩虹笼罩
斑斓的词汇一闪即逝

你开始把有有些形象联系在一起了
一次暴风来临,在梦中
一座花园苏醒,在深夜
或一只深藏的老虎

老虎!老虎!你怎么才想起
老虎是你心中蛰伏的影子
困倦、威风、纹丝不动
成为石头的兄弟

成为伪善的敌人
此刻它慢慢探出大爪
在半空中张开、合上
我看见众多鲜红的玟瑰

在滴落。一片柔嫩的舌头
贴向蓝色水波。情人的面孔
惊异而安祥。在水中
你发现了未曾梦想的奇迹

老虎
一不小心
就撕碎了湖水、月亮
和自己


独角兽

苍白的独角兽
漫游大地
一身是虚幻
唯有角是真

尖利的角
忠贞的角
从奇妙的头颅挺立
仿佛一柄剑

刺向思想
独角兽依靠独角生活
把角挂在树上
它才能做梦

在最高的枝上
独角闪亮
在最亮的角尖
独角吹响大地

它是唯一的
没有第二只


蜉蝣

坐在深渊的水草边
我看见了一只昆虫
它细小苍白的身体
游弋在深渊上空

微弱颤动空气的声音
宛若情人的美梦
向我眼前投下一次次幻影
转瞬又飞逝无痕

灵动的四翼
细长透亮的手足
在西风遍临黄昏时
满目都是你

小小的昆虫
人们叫你蜉蝣
你是一粒呼吸的漂尘
你的旅程孤独而又完整

小小的苍白的精灵
来去匆匆的人儿
快飞吧   飞吧
太阳的火把已经熄了


金属丝
——闻天竺音乐

这的确是一种丝线
迷乱、闪亮的金属丝线
它从极南的地方扑来
穿过茫茫无际的苦海

你可能会想到闪电
或比闪电更纤细更犀利的东西
但那不断变幻的影子
分明正缠绕在你手指上

仿佛一枚小小的戒子
一枚小小的多情的戒子
飞翔的悲凉的灵光啊

猛然间我听见卡嚓一声
是谁!亮出了致命的一击
是谁!令人猝不及防
卡嚓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清越的细微的响动
向极北的地方飞去
一阵秋风骤然萧瑟

我怀疑它不是金属丝线
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丝线
我得加倍小心

小心那些迷乱、闪亮的东西
比闪电更纤细更犀利的
决不让它缠上手指


父亲

父亲的形象是可疑的
现在他就要到来了
他的笑容反映在玻璃墙上
时而宽泛、时而细弱

尤其值得可疑的是
父亲的沉默  就是现在
他一言不发  在时间之外
我看见父亲匆匆的行色

不远处就是花园
父亲一动不动已到了对岸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过去的
他似乎本来就站在那边

这条流水同样令人费解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在我踟蹰不前的地方出现
我到达之前它是不存在的

父亲  你拥有一年一年的西风
因为你只是花园中的气息
时浓时淡,当我走近时
你又远远离开了我

是的让我仔细想一想
父亲是我们不可取代的形象
而我们  这群不幸的孩子
只是他多情的影子  布满大地


水上人

有时候
会突然思想一个居住在水上的人
尤其是夕阳下山了
尤其是冬天已经离去

水上人是最孤寂的
一点点鹭影鸥光
浮在天边,转眼又是他乡
水上人习惯观望陌生的风俗

岸边的家
岸边的城市
楼台灯火疏落
镜里真容渐渐隐逸

水上人没有爱情
也不说一些言语
箫声吹进苔色里
一段段风景变幻着日子

到了有一天
水上人突然觉得前途黯淡
他灰心丧气了
江南的柳丝开始转绿

其实
水上人不知居住在哪里
他的手指瘦弱而白净
他曾经拂过你年青的身体

而群山依旧
一出生就意味着空游如鱼
山上的芦花开了又谢
水上人不知居住在哪里


梨花
——2004年3月13日到龙泉看梨花

站在风口,三月天气
梨花开得正狂怒
缤纷的阴影射穿如水的阳光
仿佛大雪拉开帷幕

在更深的地方,还是浓重的
梨花。香味如同昆虫的触须
漫无边际地伸过来
它触及到了虚空之语

梨花是男人的花朵
不是女人的。滚落的雨水
箭一般消失在大地上
并发出弓弦的鸣响

闪亮的繁荣,苍茫的世界
当我们尚未领悟真谛
暴雨早已悬在天边
梨花万丈,却倍感孤寂

要是有闪电打开
梨花就是闪电最明亮的一部分
要是有雷声,春天的音乐响起
梨花啊!就是最眩目的沉默一瞬


我为什么只热爱你

在所有的事物中
我为什么只热爱你
变幻的山脉汹涌而来
使大海也显得沉寂

在所有的人群中
我为什么只热爱你
空洞的午夜街头
暴雨掠走迷人的气息

万象闪烁的天空
现在也成了无际的黑暗
就像哲学家的书房
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在所有的时光里
我为什么只热爱你
就像倾落的春天
遍野都是无助的芬芳

在所有的声音中
我为什么只热爱你
那轰然的断裂或延续
恰好对应了梦中的谣曲

就像一部无法重演的戏剧
蓝丝绒的帷幕刚刚拉开
我为什么只热爱
永远不出场的你


割玻璃的人

手中的钻石刀
就那么轻轻一划
看不见的伤口
纤细又深入
如一粒金屑
突然嵌入指尖
你感到如此清晰
疼痛  是一种词汇
而血则是虚无的意义

清脆的悦耳的断裂
在空旷的黄昏撒落
却没有回声
声音的影子似乎
遁入雕花的石头
这是你最喜爱的声音
纯粹、尖锐而节制
午夜的钟或雪花
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那时你会醒来
并且精心数罗

你是极端忠诚的人
几何的尖端常常针对你
准确的边缘很蓝
你感到一阵阵柔情四起
那是对天空的回忆
设想一只鸟
如何飞进水晶或琥珀
鸟的羽毛会不会扇起隐秘的
风浪  让夜晚闪闪发亮?

当浩大无边的玻璃
变成碎片
你想起汹涌的海洋
想起所有的目光、植物
都在你手中纷纷落下


纳米纳米(组诗)

题记:一纳米等于十亿分之一米,
它可能是迄今为止人类所知的最微小的计量单位。


木马

那只小小的木马,象尘埃一样吞噬世界
大的变成小的,小的变成空茫
在精致的胃里面,或更为精致的空间里
灵光一闪而逝。木头的外表,阴谋的细节
不经意之间来来又去去
从微妙的夜晚,一直伸向大海

看不见的木马,是太大或是太小
大到无垠,小到无形。银河里的星浪
星浪上点点飞逝的泡沫。在最危险的时候
以梦想作剑,以爱作子弹
攻击!从时间的毫芒之巅开始

骑手在哪里?什么东西是你的鞍?
你飞奔的道路只是一束纤细的光
黑暗的影子却在疯长。春天的气息逼近
从树上滑落,露珠儿发亮
蜗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娇嫩
庄子的蜗角,在一面青铜镜的背面出现

恍惚之际,我们一同呼吸
一同成为一个战壕里的战士。
木马的战士、海伦的情人
一阵云来,播撒种子
你们所有的就是我们所有的
这好比野草、爱情、仇恨及彻底的拥有你


耳朵?

他的灵魂化成耳朵,恍若每个毛孔都在倾听
——罗兰.巴特

从前一位圣人,指着自已的右耳不语
这只耳朵有何特别之处
长在流水的上游,干净而透明
像枝峭壁上沉睡的仙灵芝
只有麒麟或孤凤的叫声
才能将它唤醒过来

他的左边那只耳朵
却是另一幅模样
细小得无法准确描述
深夜的猫步也可以震动银色的茸毛
仿佛在倾听中隐匿起来
在隐匿中倾听万籁——
风的耳,比风更具穿透力

有时它也是世上最温暖的一部分
如此刻:花儿在打开、细胞在生长。
别人听不到的都能听到:
群山之中,卷来大海的惊天狂澜

落叶还未落下之前
就已听到落叶的声音
河水还没有枯萎的时候
就听到石头的碎裂
这是怎样的耳朵!
听左边的还是听右边的

当我们用耳朵怀疑耳朵时
另一些涣散的耳朵,已像雨中的小伞
怯生生地从惊异中长出来
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灵魂的耳朵,仿佛与生俱来


一个医生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敲门,别怕
就像是有人和你约好,到远方去旅游
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去谈心、去孤芳自赏
其实每个人都需要有这样的机会
脆弱是致命的品质。

是的,谁不脆弱呢?就是钻石也有脆弱的时候
因此我们有理由忧心忡忡
可以落泪。医生在哪里?
医生的职责就是:从一点微妙的象征
看出可怕的未来!

一只鸟儿停在枯树枝上梳理凋零的羽毛
一只狗在黑暗中静静地老去,不再灵敏
无孔不入的医生,住在血液里
或沿着某根神经疾行、驻足

大风起于青苹之末,在那青翠欲滴的顶点
难道就没有一丝破绽吗
当大风席卷我们仅有的果实之时
医生医生在哪里

在最孤独的时候,激情已逝
医生离开我们,绝尘而去
在最热闹的日子,爱得太深
医生却与我们黯然相遇

有人在敲门?
那情景,就象狭路相逢的宿敌
或隔世相思的情人


小即美

因为我小,所以我美
微小到了极致,所以美到了极致
我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这似乎是宿命的寓言
不可能的可能。小就意味着
无限的生机,好比灰烬中的鸟

小就是美,我!
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小
因此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美
我是最小的真理,也是最绝对的真理
我在你梦中,在你恒久的欲望里
比空气更透明、更令人心驰神往

我小所以富于变幻
我小所以长于隐秘
我小所以无与伦比
我小所以攻于心计

我是精灵中的精灵
行踪令你捉摸不透
我是最后的一点
之后就无意义

小就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亦如美是万物之源,却无法确定
在最小的世界里
美主宰着美之树、恶之华、欲之果


杀人的武器

要杀人的话,就得有武器
什么是令人心醉的武器
刀或者剑?一个太笨,一个太诗意

杀人不见血,血流到哪里去
杀人于无形,根本就没杀人吧
因此我怀疑世上,到底有没有,杀人的武器

或者这样说:是人就杀不死?
那么,杀死的就不是人
这是杀手的借口,还是军火商的谬论

一只蚂蚁可能引来惊世的风暴
一只苍蝇,更可能是偷袭你的超级敌人
杀人的武器,就是想象不到的气息

最可怕的则是,你所钟爱的
那一晚。那一晚的凝视
你尚未抬头,却早被杀死


对一朵花的分析

一朵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要弄清楚这个疑点,首先就得弄清楚
什么是花。哪一种意义上的绽放
可以称为花。在花与果实之间
到底有多久的距离

树林时远、时近。那斑斑驳驳的苔藓和落叶
有时会闪烁出耀眼的本性
而对于狡黠的飞鼠或盲目的蝙蝠
花朵则藏于腐朽与阴影

花朵的芬芳!这是个引人入胜的领域
很多时候,我们看不见花,却能闻到香气
当野兽驰过,蜂已狂、蝶微醉
爱情的果实酿成一杯毒酒
熊熊毒焰在你的眼中升腾

万花乱开,迷人眼睛
顽石如花,石破花惊醒
灰尘满天飞呀飞。深夜的呢喃
呢喃中的花、非花

花就是不是花的花
花就是在遗忘她的时候
骤然浮现出来的绝望之想
或者花就是花,别的什么都不是


城市中的羊群

草儿青青生长,羊群咩咩叫着
牧童坐在高高的塔楼上
霓虹灯闪闪亮,液晶的天空
飞过一串数字的惊鸟

一瞥的羊群,悠悠而来
傲慢的羊角,似一阵风刮过
牧童吹响汽笛,如同吹响宽大的木叶
明朝到深处,杏花早卖完

黑色的大理石,生锈的铁栅栏
老园丁独自坐在古井旁
木桶七上八下响不停
可惜井水早已经枯干

世事多少变幻,街头换得更快
昨日的百年眼镜坊,转瞬就变照相馆
底片还未冲洗好呢,忽然又成钟表店
牧童正在发愣,羊群聚复散

雪山在高处,孤鹜更孤高
湖水呀湖水呀,烟雨茫苍苍
十字交叉的立交桥
羊迹纵横,叠印出一幅秋山野牧图

这景象,可能反映在一堵通天的玻璃幕上
而更大的可能是,从你视角的盲点
思想的盲点一掠而过。如一场电影
或电影中的一组破碎的短暂镜头


哈姆莱特

与你相比,我们是太幸运的人
没有高墙深院,没有淹死疯美人的河流
哈姆莱特,孤独的战士
难道战胜自己,真的是世上最困难的事!

谁是刽子手?阴谋还是爱
当所有的衣衫褪尽后
留下的除了如岩石般坚硬的骨头之外
还会有什么比之更为激动人心的啊

后花园里的夜莺被流矢射杀
那本是射向你的致命流矢
却在风中飞到另一边
生存还是死亡?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舞台溃散,帷幕已撕成碎片
无情的命运就是最好的舞台
斩不断的梦想就是最美的帷幕
我们是一群悲剧中的幸运儿

哈姆莱特!在喧嚣的尘世中
在人群如蚁的阳光里
一只苍鹰俯冲而下
那是神的目光,还是你对我的忠告

其实,哈姆莱特
从来就没有想到过死的问题
因为哈姆莱特是不会死去的人
他只会像细胞一样不断分蘖

每当此时,从内心中倾听到轻微的响动
那就意味着,我们获得了新生
在哈姆莱特的关注之下
我们成了哈姆莱特


豹斑

我来到这座森林
来到这棵被阳光射穿的大树下
看见一场昆虫用爱织网的游戏
巨大的斑点扩散着波浪

有时我是玻璃、被火焰融化成空气
有时是金属、石头或一点飞逝的幻影
被梦想磨向危险的边缘
红色的边缘。最单纯的红
像八月炸开的蕃石榴花

在速度之中,我是最辉煌的焦点
在刀锋的照耀下,我是最古老的星辰
而轰然塌陷的景象
一开始就已暗示

一枚。一粒。一闪。
缀在悬崖之上
黑夜的衣裳冷如铁、清如水
在冷酷中的课堂中我学会了残酷
在孤独的训练中我学会了致命的招数

但是,如果我已精力涣散
让敌人知道了我的秘密
那该怎么办
在某个时刻,我觉得
那奇异的花纹,多像我的模样
在豹子的奔跑中,我渴望成为它的一部分

当阳光射穿大树之时,也射穿了我
那场织网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我用时光之箭
射穿飞扬的影子和光芒


沙漏

沙子有许多用处:建筑的最小单位
随风而逝的某种暗示,以及可以葬送爱情的
眼泪、绝望或祈祷
但是最值得一说的是沙子成为
时间的陷井。在万物中
还有什么  比沙子与时间的关联更为紧密的

这就是说,你抓住一把沙子
就等于抓住了一段时间
向大海撒下满含黄金的沙
也就等于撒下了无数时间的金色风暴

沙子的风暴、时间的风暴
有报告说:世界正在沙化
世界正在被时间与沙子掩埋
那些郁郁葱葱的冒险家
羊皮水袋已被烈火吹干

让我一个人静静地躺下来吧
仰望苍穹的斗转星移
当那座玲珑剔透的金字塔颠倒过来
我知道,一切都成过去
这个时候,一粒沙子
就如同一支离弦的飞箭
可以射中世上最快捷的飞鸟与灵魂

瞧!循环的幸福
循环的悲剧或喜剧
一粒沙子。行走在透明玻璃中的沙子
有时就是一块重若泰山的顽石
而我们所要做的唯一工作则是
将之击碎、击碎
碎到几乎不可言说之地

——2001年春节南充


孔雀胆(组诗)
——值得注意的是:那些美丽的事物。


幻象

睢!这杯蓝色的酒
这束蓝色的光芒
照亮正午的幻象。
一只鸟的眼被放大
在其中恰好可以看见

比孔雀更蓝的瓶子上
蛇找到了自己的家园
古老的美酒,就盛在玲珑的深处
瞧!羽毛有多蓝
汁液就有多美

越蓝越令人着迷
越美越令人惊恐?
蓝森林中的鸟王
把从祖先那儿继承下来的配方
藏在假想之敌的渴望中


丝绸

透过纸窗棂
隐隐的香气钻过来
蜂腰已软
丝绸裂开一条细缝
危险的蜜汁
正曼延开来

天使的羽毛啊
蓝丝绸悄无声息地断裂
我的痛
我的极乐

我的幸福
我的一生的梦想
从这儿滑落:丝绸更蓝了


花纹

在后花园中
永远是黄昏的景致
一个旧时代的帝王热爱着
隐约的豹子
而你却关心另一种花纹

有人说这花纹
就是你命运的征兆
这真是一语中的啊
最美丽的那一环光亮
成为你生命的理由

风更轻盈
露水更夺目
最后落下的一粒风露
反射出你的黑暗
和黑暗中的秘密

那一刻
你发现这美丽的花纹
比豹子更动人
也更具有威力




子夜时分终于到来
你用美扼住了美
你用爱杀死了爱

多么令人神往的事件
一只鸟不是因为美丽而死亡
一个人也不是因为恨而疯狂

一只鸟死于它内在的毒素
一个人死于她最温柔的部分
最意想不到的事就要发生

芬芳的夜晚
芬芳的树林
芬芳的酒啊也将酿成

来吧亲爱的
相信我  我爱你
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童年

我们从来就相识
还记得吗  很早以前
我们就在庭园中相识
一柄轻罗小扇
满天闪烁的流萤
那扑不灭的快乐之火啊

在池塘边
一只大鸟走了过来
星光隐现它高举的头颅
我问你它叫什么名字
你说这就是孔雀
它是凤凰的姐妹

你还说
这是世上最美的鸟
却有一颗可怕的肝胆呢
这时候一只流萤飘过来
我们的时光飞逝而去


食物

可怕的根源在哪里
难道是来自泉水吗
那清澈的镜子
如同你凝望的双眸

或者是来自于更深的时间
更久远的往日?
你嘬饮一滴春露
或采撷一粒朱实

这些美丽的意味
这些可能暗含的致命因素
漫不经心地聚集
漫不经心地到达一个目的地

那是哪儿啊
缤纷的世间
霎那间变成一片纯蓝
蓝得让人睁不开眼


政治家

因为这是最容易想到的
所以你最先想到
巨大的宫殿
就数你反应灵敏

说也奇怪
那么多足智多谋的人
居然落在你的身后
一只精美的瓶子

在秘室中发光
你想起往昔的萤火
池塘早就枯了吧
瓶子却是满满的呢

你想想
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流血的年代里
居然想起了那些旧事

打开——
天黑了下来
一只蓝孔雀的胆
更加重了政治家的气息


女人

至于女人
提出这种最难明白的问题
本身就是危险的
在孔雀、孔雀胆和女人之间
可能建立一些什么样的联系呢

梳洗盛妆的模样
迷乱的颜色
冰冷的言语
不可思议的回顾
和一闪而过的侧目

最美的就是最可怕的
这是生物老师教给我的知识
一朵花在变幻着时光
一只鸟在翻开书页
一个人在改写历史

潮湿的空气袭过来
那是女人打散的头发
还是孔雀打开的炫目之镜?


相关的故事:鸩

一连串奇怪的事
在此时发生了
一只鸩
从花园上空飞来

它只需把羽毛
在你的酒中轻轻一掠
或在你的泪水中投下影子
可怕的羽毛

美得惊人的翅膀
杀人的力量
就隐藏在比睫毛更轻的
毛孔之间

杀人的故事
与鸟儿结下生死之缘


寂静的对白

女人问我什么是孔雀胆
我说孔雀胆就是你的爱
情人问我什么是孔雀胆
我说孔雀胆就是你的恨
我问自己什么是孔雀胆
我说孔雀胆就是你自己
孔雀问我什么是孔雀胆
我说孔雀胆就是你的胆

2002年 成都竹林村


平衡木(组诗)
——时事札记


白昼的夜莺

可能是时间紊乱的缘故
本该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另外一种深藏的风景
你才会偶尔出现——
所谓出现也只是一瞬

没有人知道你长得什么模样
也没有人知道你林子的颜色
歌唱啊美丽的世界啊
然后又收敛起形踪
让飞落的露水打湿黑暗

现在——可好了
一切都悄悄改变
孤寂的夜晚脱下盛妆
以绝尘的步武来到白昼
来到人们放大的瞳孔中展转

跳跃  并在高空中划出一个圆
就像一个意外之外的意象
一个古老的数学问题
那么精巧而又不可理喻
你到底是谁啊——
把时间和信念颠倒的精灵儿


笼子打开了

笼子打开了
或者说  根本就没有笼子
用金色的丝线编织好
小小的园囿悬在花朵之上
悬在宠爱的边缘

转瞬即逝的繁华
笼子  打开了
一只舶来的清代小花瓶
盛满喜爱的粮食
一只细弱的虫子
正等待唯美主义享用

世事难料啊
享用者又成为被享用者
就像猎人成了猎物一样
歌喉更加暗哑
变幻无端的舞蹈在光中传播

东欧的乡村风俗画
多瑙河展开无尽的波涛
我童年梦想的天堂
黄玫瑰的刺儿
刺伤人们感伤的怀想

在波隆贝斯库的弦上
迷茫的身影背叛了节奏
在飞翔的灵魂里
一只鸟儿背叛了上帝


引诱

太阳还没出来
日本文化十分清晰
一个狂热的影像专家
梦见了罗马尼亚

引诱的故事从数字开始
退役的少女们  
或者苏醒的鸟儿们
蜿蜒曲折走了过来

知道吗  这是神的事业
所以不是个人的事业
这是送给神的礼物
所以得全身心投入

女人的身体就得这样
没有骨头却同样拥有有力量
来吧  全世界将为你们侧目
最美丽的女人就是神


禁忌

在艺术与亵渎之间
还有另外一层关系
多么美妙的腰肢
多么绝对的弯曲和舒展

这样的时刻
很多都是多余的
少女们   勇敢的美的化身
把最秘密的美献给世人

庸俗的世人
一夜之间成了艺术鉴赏家
街谈巷议  众口一词
描述梦想的秘密

充满神性的姿态
尘世的悲伤和欢乐啊
向下旋转  很好  拉拉堤
用专业的词汇描述内心的空寂

让禁忌风见鬼去吧
让幻想的帷幕落下来
让肉体的火焰燃得更旺
让思想的光芒更晦黯


平衡木

当一切变得乱糟糟的时候
只要有这一段木头
世界又恢复了秩序
平整光滑的木头
窄得像一束岩穴中的星光

这束短暂而明亮的道路上
你将用一生的时间来行走
它到底有多长久
纤巧的脚趾闪闪烁烁
在落地的那一刻变得漫无边际

从本质上讲,这就是一座桥
或一颗颠覆在森林中的树枝
需要防范的是坠落
苔藓从心底长出来
并形成更为隐蔽的障碍

但是是问题远不止于此
你不仅要走过去
而且要踮着脚尖  像睛空中的芭蕾
或钢丝上的舞者
在惊险中走完比青春更仓促的旅程

赤裸的青春
高难度的青春杂技
在平衡木上表演不平衡的艺术
人们都疯了  寂静的尖叫里
夜莺和金丝雀飞回了罗马尼亚

2003年3月成都竹林村


卡瓦博格歌谣

题记:  卡瓦博格是藏传佛教中八大神山之首梅里雪山的主峰,迄今为止唯一尚未被人类征服的的处女雪峰,它可能就是英国小说家希尔敦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所描绘的、闪耀在香格里拉的那座神秘的白色金字塔的原型。


不是云的云

在卡瓦博格的上空
飘着一大片不是云的云
每天准时舒卷
如同赴约的灵魂

这些类似于云的幻想
瞬息万变,却有相同的面孔
那情形,很像一个梦呓的苦行者
说着各种未知的词语
表达的却是同一个道理

看得久了,会怀疑自己
云就是云呀
为什么说不是云
它不是云又会是什么

卡瓦博格的黄昏
慢慢收拾着积雪


吹透石头的风

来自卡瓦博格的风
是世上最清澈的力量
我这样想的时候
一群羚羊飞奔而至

和风相比
羚羊停止了速度
金色的雕则睡在风的怀中
翅膀随意散开

我在风中
风吹我心
高高挂在雪峰之上
星辰黯淡了光芒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
紧紧合上被风翻开的经书
她对我说:快回家吧
好大的风、风、风

吹透石头的风
吹不透发黄的书
卡瓦博格
就是雪亮的词语


幸福

这一刻是幸福的
我将因此幸福一生
——藏族谚语


在落叶的飞舞中
大地是幸福的
我看见秋天的果实
把夜晚都照亮

在鹰的俯视中
天空是幸福的
我看见辉煌的灯火
爱情像天堂

在你的凝视中
等待是幸福的
我看见幸福的泪水
打湿柔软的马缰

在我的痛苦中
梦想是幸福的
这一刻就是永恒
我将幸福悄悄收藏


喇嘛庙

太阳落山了
群山变成了金色
在金色的核心
亮起一座喇嘛庙

法号吹响了
喇嘛变成歌唱家
在歌唱家的心中
飘来一座喇嘛庙

秋天又来了
马驹变成了骏马
在骏马的鞍上
驮着一座喇嘛庙

门儿虚掩了
少女变成了阿妈
在阿妈的晚祷中
浮出一座喇嘛庙

世界隐退了
火焰变成了灰烬
在荒凉的尽头
只有一座喇嘛庙


奇迹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吗
还是本身就在这里
秘密在哪里显现真实
奇迹在哪里闪耀真理

这儿的山河
才是真的山河
没有一丝杂念的山河
就是真理

真理的奇迹
马群在天上
流云在草尖
形成未来的梦境

没有一粒尘埃
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没有时间的村庄

在梅里雪山的腹地,有一座只有二十六户人家的小村庄,名叫雨蹦村。那是我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村庄,它好象生活在尘世与梦想之外,时间的流逝在这儿已没有多少意义了,它也许本身就是时间尚未抵达的地方?


我问村里的孩子
现在几点了
孩子说
几点是几点

我问村里的老人
现在多少岁数了
老人说
多少岁到多少岁

我问村里的鸟儿
春天多久来
鸟儿说
多久来多久

我问村对面的雪山
神仙住哪里
雪山说
哪里住哪里

我问村里空寂的时间
你是否已忘记
时间说
忘记可忘记


经书

我的忧伤就象一部经书
只是不把它打开而已
——藏族民歌

第一片草地绿了
你就备好了金鞍
骑着雪白的马儿
走向更远的雪山

我的忧伤就象一部经书
只是不把它打开而已

第一场大雨来了
如今你走到了哪边
大雨涨满了湖水
也涨满了我的夜晚

我的忧伤就象一部经书
只是不把它打开而已

第一只树叶落下
风儿带着几多轻寒
山重重啊路迢迢
第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我的忧伤就象一部经书
只是不把它打开而已


卡瓦格博

从一朵雪花呀开始
卡瓦格博之巅啊
蔚蓝的目光
穿透时间的屏障

从一首歌谣呀开始
卡瓦格博之巅啊
太阳点燃你永恒的火焰
月亮妆点你孤独的容颜

从一句诵经呀开始
卡瓦格博之巅啊
风雪吹开你勇敢的灵魂
闪电照亮你天神的语言

从一次顿悟呀开始
卡瓦格博之巅啊
从一次守望呀开始
卡瓦格博之巅啊

从你或我呀开始
卡瓦格博之巅啊
从有或无呀开始
卡瓦格博之巅啊


星星都知道

星星和人们都循环着去而复来
——博尔赫斯《循环之夜》


有的人走了
有的人回来
星星都知道
一切去复来

彩云淡了
月亮亮了
星星都知道
一切去复来

月亮落了
太阳又升起来
星星都知道
一切去复来

大地睡了
江河醒了
星星都知道
一切去复来

花儿谢了
果实红了
星星都知道
一切去复来

——2004年 成都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13:4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2:第7期《黄仲金的诗》

非常报歉,本栏【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2:第7期《黄仲金的诗》以及前面【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0:第6期《席永君的诗》、【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62:第6期《子梵梅的诗》等文稿,均在《芙蓉锦江》版式设计者黄仲金先生电脑上,杨然电脑没有存档,在适当的时候,请黄仲金先生充实这些几个栏目。
再次致歉!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3:第7期《愚木的诗》

愚木,68年生,中间代和第三条道路代表诗人、批评家,南京市作协会员,区作协理事。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文学写作,并发表文学作品,代表作《唐代诗歌与禅宗思想研究》、《多元与对话—后第三条道路诗学的发展方向》、《语言的解构与意义的重塑》等。1992年获《星星诗刊》和《四川文学》"泸州老窖杯"全国诗歌大赛纪念奖,2008年获第三条道路八年(1999-2007)诗歌奖,主编诗集二部,评论专著一部。现供职南京某高校。


春天

春天的涟漪  带着彩色的波纹
仿佛来自阳光的呼吸  绿色的草地
还有撩人胃口的花瓣  都是春天孕育的孩子

灵魂套着僵硬的铜环  装扮成信鸽的模样
飞出嘈杂的书本  笑容摆在了人们的脸上
春装点缀的花卉 轻盈柔和地跳舞
户外的故事  雕琢着笑声
比寓言更抽象  寒冷从此单薄了
变幻成阳光下孩子的童话

这是一个没有归宿的春天
所有的骨胳都已松动  旅行的背包更翠绿
飘扬的风景  花枝招展
非凡的想象  火树银花
仿佛时间和空间赛跑  篝火与帐篷接力
倚靠洁净的水源  亲昵野草蓬勃的欲望

或许  我们只是一枚春天棋子
不安分地放置在鱼咬草蔓的河边
不论搏弈西方的残血  还是东方垂钓上的泛白
一招一势 都已让冬天夺路而逃

也许  我们曾为旧年的失约付出代价
却为绵延今年的情愫脱去胎衣
抛开尘土  抛开阴郁  
静静守护春天的朝气  捍卫一生
幸福的童贞


踏青梅花山

春天的影子  落在山峦
醉心于开花时的每一节声响
空气中的寒气  已被轻扬的春光收拾干净
谁家的小鸟  压在枝头
翠绿的语言  让空白的心境
有了发芽的朦胧

我们手握着鲜花一样的心情
在踏青的路上  被绿意清洗
每一处春光都是一粒种子
每一处小草都是我们的口粮
我们坚壁清野
我们湿润贪婪
在春天里醉倒  在春光里睡去

一年的劳动  终于有了开花的时间
播种的情感  红润的微笑
淡淡的兴奋  美丽的宽容
冬眠中的伤痛早已灿烂如花
睡梦里的惊魇也已追随蓝烟
让城市的风景走出户外
让蜗居的幸福放飞和燃烧

无需面对时间表达情感
山与水的驰骋也是我们的梦想
我们只是搬动肌肉
化作这春光里晃动的歌谣
任由春天举着鲜花的火把
光荣着我们
宣谕着我们


写给龙泉驿的桃花

自从写进了龙泉驿  这三月的桃花
也就有了绝世的情熵  漫山的春天
被一朵朵桃花撑开  扑鼻的花粉
红彤彤  金灿灿的  涂抹在
游人如织的歌声里  龙泉驿的桃花
更加煽情了

多情的桃花挤满了枝头  占据了春风的版图
一阵暖风吹过  曾经羞怯  含苞的桃花
就成了漫山闹春的景象
其实  我不关心这桃花
绽放在哪个季节  青山、绿水
还有这龙泉驿的村庄  每一叶的花瓣
都是一件太华贵的衣裳

桃花的火红  会迷失了回家的路
一瞬间的娇媚  也会刺伤采摘的欲望
对于一个四海可以为家的人
一旦走进了龙泉驿  与桃花的馨香一起
将寒冷的冬天燃烬  生命也将脱胎换骨
无法拒绝桃花的俘虏了


与桃花的故事

与桃花发生感情  多么重要
一朵朵桃花穿着春天的衣裳
在我流浪的心里  意象轻盈
蠢蠢欲动的花蕊  寂静的蝴蝶
就这样合理地生长着

桃花的馥郁芬芳  康健地
吮吸春日里膨胀的阳光
龙泉驿的阳光最充沛  喂养的桃花
最娇艳  满山的桃花
放肆地奔跑  跳跃  让沉默的激情
渐渐飘忽不定

与桃花发生感情  是一生中
深度的恋情  季节与空气交易
空虚与火红交媾  如烈焰一般
燃烧并且融化

龙泉驿  一座情感的驿站
镂刻在记忆中曾是一片荒凉的西部
因为有了与一朵桃花的故事
心灵的谷底  开始有了一种
惦念的分量


桃花扇

摘一束龙泉驿的桃花
做一把清凉的桃花扇
以一洌清泉为风
以龙的图腾为骨

扇面上飘着的是一张张
因桃花而绯红的笑脸
鸟鸣与蜜蜂的甜蜜  拈贴在一起
劳累的爱情也有了更多的奢望

这绽放的桃花扇  将日子
一点点舒展开  一阵可以饮用的风
将恋爱的模样灌得
如醉如痴  红红火火


三月的箴言

不知道多少真假  长在三月的风景里
季节凝结了茂密的微笑  温暖不可想象
人们乘一阵风而来  又乘另一阵风离去
也许不动的是故意的我  流动的却是无心的风景

三月的欺骗  就象冬眠的孩子潜伏危险
关于一张瓷娃娃的脸  还有天生的跛脚
恰巧在三月受风的平台上  被创伤呈报
不相信柔弱的眼神  又怎能相信美丽的胶卷

那些茁壮成长的鲜花  以及野草的启示
穿破沉默的泥土  心跳的时间
在旷野不死的童话  一次次演示
没有单程的错误就没有兼程的生机

阳光和树荫不甘寂寞  从人群间探出头来
所有痛苦的事情笨拙地展开翅膀
犹如放飞的风筝  为着过去的处境虚惊一场
又为虚构的一步  改变着未来的方向


在湖边

在湖边
走过清风的末端
湖心之中  一页歌阕
透明的嗅觉上  那厮
游来游去

荷花争妍  一群群
也蹈于碧绿的广场边缘
绿光艳影  居然芒种万丈

清洁的风  多么骄傲
力量的涟漪  层层涌动
人质骤然和煦
湖心之上
一抹闲云  持握端午
好象知青的风景

没有路
那篙歌阕浸湿
心室受风  清贫见底
维护初始的善良

恐惧惊动久仰的姑娘
在湖边
荷叶翻动  脉线爆裂
行囊的沉疴
正独自逃窜


失忆的水城

漂泊在水上  持一片灰瓦
一楞纸窗  还有妻儿

所有的清贫  坚守高涨的水面
瓦片  古典地抗衡冷暖的阴霾
窗纸  残败地拂去梦魇的泥泞
妻儿  早已将世界颠倒
黑白中称职地哺育失明的未来

灵魂  拯救在失忆的城堡里
细密的水纹浸入记忆的根部   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在游丝长廊间  来回地踱步
无味的短亭  牵动衣襟
细风无序  慌乱着繁花似锦的衣袖
如果有一杯凉月邀请
疲倦的面容  也会灿烂如新
不再忍心地淡去

空洞的水城有着临渊的朱门
每一扇的不眠之夜都为青涩而开
花径深处漆黑一团   无缝的酣声
将妻儿的寒冷早早覆盖
二十年的羞处也已短路  无法抵御媚影的盛情
哀年的梦呓幻化成一张空白的支票

暗香的清水  不停地拍打
江山摇摇欲坠  梦中的土壤更加肥沃
我已无力富贵  茫然而绝望地孤守
这座即将破碎的弹丸水城

那水边的柳树  或许是葬我的终点
伴着妻儿的影子一起  等待季节的发芽
我已不再光芒四射与金碧辉煌
不再一身风流与枝繁叶茂  平静地横卧在
记忆抽干的领地  祈祷水城不灭的搁浅


水的故事(组诗)


水缘

与水一起成长的日子  心脏在奔走
这是一种无法计算的公式
挥一挥手  标本立在船头
人们和水缓缓流动  疲倦了
就变成了淹死的卵石

不去责怪水曾经给予的美丽
也不去仇恨水留下的悲剧性的战栗
因为  人们离不开水
无论背影怎样的烟波浩淼

与水拥抱亲吻  和水结缘
水  便成了不可治愈的伤口


水恋

最成熟的果实  挂在时间的树枝上
对水有着一种莫名的坚定
一招一势  象水一样行走
世界平静了  没有粉碎的痛苦

爱情是在培育中慢慢滋生的
以暮色和晨光为源
追寻着水的爱抚
宽恕着水的神圣

江水在流
江鸥在江面上被传说


水潮

四个季节的水都一样  追着太阳
光辉又重见天日  赤壁的古战场
仿佛有一阵阵的马的嘶鸣  还有鱼鳞似的铜鼓声

蔓延的童年  就在这临水的土地上
喝干了经久不息水的故事  蓝色总在忧郁中后悔
一本日历也已发黄  倘若一本阳光的蜡纸
慢慢翻动  然后平静地丢弃

以一种流动的笔  将星罗棋布的时间记录
装进陶罐  系在腰间
从此  水潮金光四溅

水魅

水的故障拴住了船的命运
在阳光无法测量的地方  将呼吸自闭
粉红色的慈善  开放在水面之上
墨绿的水珠浓缩死亡的世界

弹去焦灼的尘土  那一刻
世界已经腐朽  潜水镜里丢失了
金子般的风吹草动  自我设定的心灵深处
易碎的知觉极端超载  优秀的情绪慢慢固化

人鬼是世界的两极  就象雌性的伪装
与雄性的欺瞒  安装在润滑的两面
吞吐着窒息的气泡  随意地撕出涟漪
曾经的局面撞击瞳孔  无月的饮酒不再柔情似水

躯体消溶在水里  凝固在水上
水鬼掩饰着一种无声的距离
极其微弱  也很强劲


水祭

水是无形的  却有着温柔的颜色
水是迟钝的  却也能割断绳索
江面上的船舶很象一匹匹飞奔的骏马
只有吐血的黄昏会让它贫血

世界的忙碌挂在墓碑上  没有人明白
风是朝前还是朝后  就象是一支苦难的十字架
紧紧地压在生活的脊梁上
珊瑚般的手绢陌生了生锈的残骸
光荣与梦想也已星星点点 随潮涨潮落慢慢消失

水静静地睡去  一万年地枯萎和荒凉
有一种浑浊的旋涡  发出沙哑的声音
一遍遍地低诉  很遥远很遥远


我们飘在茶香之上

春日里的小茶馆  人已煮沸
飘着十六年前的茶香  安静的灯光
还有一点点摇曳的音乐响起
我们是一群晃动的故事  等待寒冬的离去
就象是十六年前的偶然相遇
在这间小屋里定格  温暖如春

细碎的回忆游走在纷繁的鹅卵石上
怀念格外珍惜  填满了洼地
隐喻的皱纹离我们很远
还是那么年轻  偏爱轻盈与弯曲
在这春日的茶馆  我们隐匿了过分的坚硬
无声的石凳和石桌  在灯光的诱惑之下
染上了一层柔软的色泽

我们飘在茶香之上  记忆的密码浑浊而后清澈
音乐轻漾着  灯火溅在脸上
时间荡漾着水花  犹如飘零的叹息
十六年的浸泡  所有的细节都已模糊
很多的版本  散落着余温

子夜的底片  漆黑了心情
谁可以比这壶茶的韵律更加安静
泪水封闭了我们的眼睛
空气没有了一丝呼吸

被这十六年前的茶香紧紧围困
我们伤痕累累  一闪即失


听 潮

远离空洞 独舟任我伫立
听夜风的箫音徐徐袭来
旅居泽国的感觉  如流星的帆 
在昼夜的唇间 鼓满风
草丛深处 蛙鸣晶亮无比
荧火虫的心境  在桅杆上如梦般恍惚
一夜的篝火故事  被健步的水潮
一点点滋润

湿夜 厚重如铁
斯人已去  离去的背影
沾湿着情人脆弱的叮咛  舷边
一圈圈不得安宁的波澜  孤傲地咆哮
让水纹的媚眼  撩动出
千层的呜咽与啼苦

潮水乍起  心扉的栅栏  被瞬间击溃
木桨激起的情愫  旋进舱内
芦絮晃动  箫音深浅不一
或许  很想痛饮那方的圣水
在与水的交融的一刻 奉献出自己也无悔
因为 所有凿空的语言
都与一簇绚丽的灵魂接壤

孤独的我 以一种醉意的姿态 
良久触摸与聆听  那是湿夜冲动的潮


如夏

夏季的炎热在荷叶上怒放
天际尽头的雨滴在伤口里沉默
繁星早已破碎  让暗淡已久的
红云的梦  掸挥不去

夏季一如既往地来临  对于飘泊的我
没有直接的意义  炎热是这夏季淬打的火
从点燃烟蒂的手指背后  寻找记忆的水源
魂魄里是否有着潮湿的水路
沿着快乐的岸  渐行渐远
还有什么  让眼光不忍割舍
抑或寻找的  只是怀念的旧时的坐标

凋零让春天轻易地覆没
炎热的荒漠中  哪还有完整的小屋
惋惜错过的时间吗?
仿佛冒失的我  颤抖着无地自容
终于枯萎得疼痛  枯萎得眼光臃肿

纤纤细指已成荷塘里的春梦
荷花乍开倒影  只待飘逸的鸟飞来
衔着一束蓬勃的花茎
慢慢




秋水

(一)

夜色降临  阳光贬值
匆忙的人们收拾干净的泥土
一阵风也弯曲了
屋子里的灯光错过了优惠的花季

坐在江边  被风曲折
忧郁象一只劳累的蛛网
无端沉默着让光芒刺穿往事
秋水默默无闻  被轻薄梳理
芦苇荡漾的是一种白色的思絮

潺潺的水声  清脆如身边的金属
内心成熟的麦田  金黄色着
让兴奋的秋光和江水一样浑厚
泯泯之中  有一千年前的渔火
锤炼成箭  射向秋天的伟岸
熟睡而摇晃的梦  在汽笛深沉的游动里
草草收场

初始的面容  发霉了
离家的手脚  倦怠了
自尊中唯一的傲慢  被轻轻折伤
不在程序中发酵  一点点展开
一点点抵达疼痛的真实

高于水  就是天堂
秋水成为最直接的零点
因为流动的宁静  因为逝世的博大
光阴戛然断裂  左拐  右拐
简陋地流淌  意韵深长
  
(二)

秋水引路  孤岛结实
夜色中的呜咽在河道边停泊
细碎的沙  只是高原石头的辛酸史
心灵下陷  荒芜人间

优秀的姿态是伸出水面的石矶
饮水了千年  整理了千年
水从没有热情过  绕过古镇深处的晨钟
波光盈满  岁月无痕
醉我于伸张清冷的触角

满杯的清酒  沾着白发般的沉默寡言
沉船里的灯火依然鲜亮  钩起人影依稀
不住地躲闪  心中的纸花  常开不败
心事重重的孤帆  逐渐衰老
哪一种方向都很无味
再生内心虚无的过客

曾经幼小的帆影  每一道皱褶
都跳动着心情  鼓满落差而激昂的
咆哮  深邃无比
也许永别是最好的归宿
奔波而下  随阳光的消失淹没

穿越寂静  穿越死亡
秋水的浆果  无人识破
只有隐者归去 如鱼化为最初的石头

(三)

怀抱于水的形状  自闭而又强悍
不知夜色能垂钓什么
所有的假设冷漠地旁观
同情沙滩  生不出绿意

在秋水里冒险泅渡
心灵呛水  记忆恐惧
世故的苍茫拭去多年的尘土
水遍布了忧伤  鱼锁住了鳍

水的缝隙有走动的空气
贫乏的呼吸被蛰伏继承
季节渐入佳境  自救的爱情慢慢平静
越是接近越易瓦解  光泽已输不起

与秋水对抗  保持一种姿态
闭合的情绪充满障碍
碰撞清高的夜色
秋水只留下遗迹


黄昏的心

黄昏  总有着一天最成熟的发现
历史搁浅的红墙  青瓦  绿树
停泊的人流  静止的老人
一切的景象与人文
接受着眼眸去采撷

徜徉在黄昏的深处
象经历一次镀金的工艺
古木船沉淀在历史的博物馆里
青铜的俑  躲避喧嚷的锈蚀
林荫道上  现代工业飞速发展
城市开阔的极地
勤劳与繁荣紧密地种植
展翅的混凝土支架  象一堆堆欲飞的白骨

那是高于一代又一代先知形而上的理性
没有一点屏障  风只吹在胸膛上
象一朵漾着涟漪的小白花  使黄昏的心不能平静
人们手携手而来  在这里回顾
一种团结而感动的景象  始终挥掸不去

搅动溢满香木与樟脑味的民谣
昏眠已久的硝烟  迷漫在亘古不变的围城下
每一块城砖  都是一迭迭厚实的线装书
孟姜女弱不禁风的哭声又怎能突破
黄昏的心  浸透了所有冰凉的记忆
现代与远古同时呻吟
城市就多了一种憔悴的滋味


梦鱼

夕阳退守城市
如一块通红的绸布
门孔开
门仰倒身躯
豁然扬一泓波的水池
你清理出所有花格子布衣跃进池里
在朱赤的池水中央绽开花伞
黑发漂洗的形象回避夕阳的辉映
其实 你只是游弋在门板上  是一朵开花的鱼
城门上图纹 摇动的草蔓
你穿梭往返
聚与散之间  咀嚼水草
开放着花

很想游进门洞  夕阳的魅影
无法延展你
藏兵洞没有了昔日里战戟闪亮的碰撞声
你融入每一块城砖内   隐秘于
夕阳背后细察夕阳的眼睛
夕阳不是干干净净   血红落下
城市充满腥涩味
一行行粗糙的鞋印掩泪而过

你亮出肌肤内唯一的红牌  你记得
沿城内季节变幻的颜色撑开花伞
邮给公园  让城市简单地开花
城市的呻吟声由远及近震撼耳膜
伸向城市的道路弯弯曲曲
人流涌动   被擦拭干净
汽车可以迁徙一个完整的城市
涉入门洞的深处能听懂与历史的距离吗
天空中没有一丝星光   城市的风景
只有半截挂上月钩
微风吹过城市   显示着重量

最后的结局
是进入门环齿扣的关节
港湾没有皱褶
因为你是鱼   只是在城门的图纹上
开花


逃避雨季

时间爬上蝉翼尖叫
心情在鼓噪声中愈合伤口
受伤的铁轨  引导茫然的目光朝前延伸
手握的时刻表  也已陈旧
让灵魂缠绕着远去的分分秒秒

感觉忏悔的湿度吗?
我简单陈列  又陈列 
站台上沉甸甸的送行人群
泪花里早已没有了属于我的
那一份光明

我不再有刻骨铭心的听觉
列车如我  烈焰在胸膛燃烧
紧随着忧郁的动力  离开昏噘的车站

我只想逃避这枪林弹雨的撞击
逃避心中隐隐的伤痛
阳光下的光明不会走远
我只简单我自己 不为注目
追寻着光明的方向
成为雨季之外一朵唯一的弧线




清晨的白雾  缥缈于我
命运不曾浪费  计算着一生成熟的季节

曾经啼血的晨曦  是一件奢华的艺术品
坚守在记忆的相框里  用一个早晨的时间
体会其中  忧伤中一片茫然
黎明不易察觉

触摸不到白雾的表层微薄的波澜
对于这个早晨  是个不小的意外
仿佛天空中飞行的鸟
很想露宿在清冷的云端
白色的家园  空白的眼眸
让盛开记忆无法割舍一丝红颜

因为空气过于脆弱 才会有白色升华
一如绚烂的色彩在平淡中死去
所有的欲望都已成黑色的涡流
所有的纯洁都已化作白色的哀歌

标签是唯一可以驾驭的借口
拼凑的空间标榜着深深叹息
也许一张白纸抵抗不了什么
譬如诱惑的风点滴地渗透 无孔不入

清晨的白雾 缥缈于我
城市弹尽粮绝  人们竭斯底里
静静等待时间公正的判决
绞刑架的喘息  还能有最后一次吗?
祈盼来年的烛火  会给我无私的微笑


城市咖啡

城市之中  一壶咖啡的小屋
漂浮在异域的音乐之上
漂浮在内心痛苦之中
花园深处  农夫的浇灌
一壶的咖啡就是一个世界

此时的我  只是一只破壳的声音
被这弥漫的咖啡馨香迷惑
在月光也羞涩的雨季时间  推门而入
寻一个角落  让这壶咖啡轻轻地覆盖我
在咖啡的中间  放松嗅觉
凝视另一种妩媚的声音降临

窗户上的风景  凝固不能起舞
我已不去防备  也不去阻挡
任由咖啡的味道带我远游
哭泣的镜子已经消瘦
岁月的刀片在胡须间耕耘
心灵的枝叶上只长着无花的果
淡忘了面对光芒过后的喝彩
我沉默  不发出一点声响
我疼痛  却也不与人述说

给往事加一块糖吗
内心的传说或许会甜一点
而我  只是一只破壳的声音
无法与这浓浓的咖啡馨香一起燃烧
欺骗自己  遥遥无期地等待美丽重演

什么时间醒来已不重要
什么时间离开也已可以省略
只要有足够的咖啡让我满足
和有足够的空间让我种植
妩媚的声音是我永久的期待
哪怕那声音飘然的姿态不会再来

城市的咖啡有着城市的味道
每一个城市里的人们都是一粒咖啡
在这壶小屋里浸泡  被自己的光芒刺穿
而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
给咖啡的时间付费  默默地离开
进入往事的雨季  渐渐淡忘


赴宴

脚踏赴宴的时间
奔波的汗  在小小的车厢空间
挤在一起  恨不得
一双脚丫  像一对饥饿的齿轮
旋转得飞快

挂在扶手上的眼光  鄙夷着我
我随无名的摇晃  盲目的让道与躲闪
回避随时的重重包围之中

风吹过路边炫耀的门头
来来往往的人流  无暇关心
一个落魄的种子  不知何时埋在了
金光闪闪的酒店  一盘烧红的鱼
跟在穿红戴绿的小姐背后
热气腾腾

我安心地落座  一块方巾兜住
即将着地的口水  一双坚挺的竹筷
朝向左右的诧异与愤怒

今晚  我的胃口
光荣地发芽了


地下铁

从沿街的菜市口  我们穿著羽绒服
遁入地下  让叫座的地下铁
有了飞扬的羽毛

空气发出咣荡的声音  渐行渐远
我们吃光了叶子  就像一群
肥胖的虫子  寻找着飞翔的感觉

羽翼还没有丰满  我们更显肆无忌惮
沿着两行铁轨一般的足迹
将一座现代城市  拱得千疮百孔

地下铁呼啸而过  最终精疲力竭
蹲在下一个站口  仰视着我们
从城市的核心  破壳而出


在湖熟杨柳村古民居

从未抽穗的稻香外延  融入其中  
村庄这唯一的古居  没有太多惊动  
村民将我们比划成时尚
点缀乡间的古朴

融入民居  融入民居的幽暗与宁静
灰色的砖瓦、班驳的木门  细细打量
所有轻松也都褪去了颜色

我们悄然而至  只为填充过去的影子
雕梁画栋的记忆  却冷漠着
视而不见

在木质的深处  拉锯声丝丝入扣
填充古居历史的裂纹  雨滴落下
如同黑暗深处弹跳出的墨汁 “滴滴答答”地
弹射进青石的槽沟里  发出从古至今
一声声布线的叹息


影子

一座灵魂安息的墓地  在风水很好的山坡
青春的影像涂上墓碑

这座墓地  安葬了我的影子
多年与我保持生死的呼吸  五尺之外
就像亲人  无情地搜刮我体里的情愫
躯壳早已空空如野

风  很久不从墓地经过
哀思无人清扫了  环顾四周
清冷得撞不见一个孤魂
只是梦中的安魂曲  不得安宁

携一生的祭品拜访长眠的影子
内心感觉比黑色更空虚  难得有如此的心境
与自己的影子在同一个屋檐下
与时间的烟火  悄然发生微妙的变化

没有任何的言语交流  就这样眼光肃穆  
躲闪城市对它的劫难  墓地
更像一座早已风化的王朝  挤满多情的味道
由盛及衰  不离不弃一颗
破碎的心


空位

站在颓废的山岗  久未谋面的思绪
异常灰暗  一簇簇瘦削的水花
在无法断定的草叶上来回泅渡 
轻盈如燕并且恰如其分

繁花似锦  此刻也摇身一变
而成廉价的布衣  千万的自尊
以光的速度  被一轮残月打碎

一生就这样赤手空拳  面对弥天大错的富足
不要让默契的眼睛说话  静静地聆听
顽固不化的水天衔接   丢弃得很远
剪辑过的距离  又能怎样

在最脆弱的地方筑巢   唯有你
坚如磐石  最值得炫耀


记事

露水涂满朝霞诱惑
梦在枝头上  啼着小鸟血
多荒谬的景色  我深陷危险

一只虎皮猫 让我慌乱于
猛虎的凌牙厉齿  止步于
不可琢磨的丛林  犹如句子的主语  
慌不择路  最终丧失语法的路径

记事的早晨  随刀刃一吹而过
留下一副花斑的年轮
萤火的寒光尾部  砍伐阵阵
定格满腹的杀气腾腾  指涉的疑问
将事情  一件件串起

我的云朵  在爱情的高空
由缰飞奔  而昨夜的马缰
却还在昏睡  所有与植物对话的姿态
在诱惑的早晨无法确定

我通行在誓言里  推开破了的门扉  
让栅栏废弃  奔涌如潮的白马王子  
犹如一溜即刻消失的青烟
我醒来  以一缕绳索记之
从此  不再说话


丛林的梦呓

我是丛林里最阴暗的语言
潜伏在汹涌的绿意下
包裹在坚硬的词语里
不开花  不结果
犹如一桩树木的干尸  一点点
等待时间的瓦解

分不清黑夜还是白昼  翻破的线书
滴落下一个个张望的文字
语法的荆棘  妨碍痛不欲生的脚印
修饰的鲜花  萦绕千年不化的领地
还有喋喋不休的树枝
还有躲不过挥毫宿命的树叶

清点浑浊的语言  昨夜湿润的声响里
不知道是谁  悄悄种植黄金的飘逸
早晨的阳光只是不经意地出现  难道
还有以外的影子  不离我的左右

挂一把眩晕铁锁  锁住丛林时刻
锁住哑口无言的喘息  吞咽下前后左右
不交代来去的踪迹和方向


我生活的城市是一块石头(组诗)


石头上的菊花已经腐朽

这个冬天  只有淡黄的菊花充满悔意
经历过秋天的丰腴  不再激起熟透的波澜

石头上的菊花有着汁水一样的影子
被寒风吹皱  任幻像的涟漪贫瘠

石头不会开花  不会结出硕大的果实
如我生活的城市  生不出温暖与激情

烂漫的菊花早已腐朽  捎走了夺眶而出的冲动
留下悲情  今世无法投递


草莓的香气是一段诵读的经文

记忆的春天是一幅版画  暗红的草莓
贽伏在山坡  仿佛一段经文

松散的香气  不随寒流一起变革
风花雪月缠绕在灰枝上  清瘦的佛像独自取暖

点点草莓  不经意燃烧了冬天的词汇
石头不再顽固  开始融化

在城墙狭隘的缝隙里
诵读经文  恣意地流泪


抽屉里的枯叶被伤害很深

对于冬天这里俨然戒备森严的禁区  所有的护卫
都落在残垣断壁的往事上

雪将城市裹得严严实实
因为心灵的冻结存在 石头城更加坚硬

杀戮的风侵略城市的高地  无味的烟尘
以及陌生的废墟  都让麻雀的羽毛带着冷酷

守护风干的景物  守护浪草下曾经油绿的容颜
抽屉的关怀  搀扶住这一处绝望的景致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17:0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4:第7期《重庆子衣的诗》

第一辑:我的生活现场


生活的杂音

每天坐在窗前,聆听生活的各种声音
婴儿的、行人的、玩麻将的
隔璧夫妻吵架的、猫叫声、狗叫声
鸟鸣声、流水声、雨声、风声。。。。。。
这些轻灵的、简单的、悲伤的、沉郁的声音
微小而又响亮、鲜活而又暗淡、高昂而又低沉
它们每天交汇在一起,相互摩擦、挤压、碰撞。。。
哦,这真实卑微,却又动荡不安的生命!


厨房

没有比烹调生活
更重要的事了
忙碌的人
面对生冷食物
你必须保持缓慢
姜蒜油盐不可忽略
煎炒日子
火候一定要适度调节
还是慢慢煲汤吧
文火与耐心
熬出的家居爱情
一定会香满庭院


生活应该是这样

像邻家小孩
背着快乐的童年
高高兴兴去上学
像上班族的中年
带着自信的阳光
去追赶春色
生活应该是这样
像提着菜篮的大妈
带着一脸安详
去采购日子的温暖
生活应该是这样
像爬上窗棂的藤叶
青葱、简单
干净、实在


幸福在节日的重庆回旋

把悲鸣和咆哮,留给夏天
洪水淹没后的山城,在金秋十月
重新鲜丽起来。节日的阳光,像一条条五彩鱼
在重庆大街小巷自由穿梭。渝州半岛,一座座高楼
一辆辆渡假小车,都保持着二分悠闲,三分快乐,四分热烈
在解放碑,在朝天门,在洪崖洞,在磁器口,在洋人街
在重庆人爽朗的笑声里,我仿佛听到同一种感叹
“幸福往往不是拥有得多,而是
抱怨得少,才会感到悠闲自在!”


广场的冬天

有一段让我欣喜的阳光
聊天的,闲逛的,带孩子玩的
溜狗的,晒鸟的
走累了坐在长椅上休息的
一切皱纹都可被温暖拉直
一切叹息都可被笑声抚平
在绿化地带,刺桐树挑着红花
零星的几朵花蕊,像是冬天里
飘浮在广场上空的几朵温暖
虽然少,但足可以让人们
放慢脚步,安静等待春色


如此岁月

璧山县城南面
有青杠镇,来凤驿,大兴镇
继续向南,有丁家镇,正兴镇,广普镇,三合乡
璧山县城北面,有河边镇,大路镇
有福禄乡,七塘乡,八塘乡
九三年,我从一个青春少女
嫁到重庆璧山这片土地
十多年来,还没走完所有乡镇
还没领略完这片土地所有风情
便已是年近四十,疾病缠身的妇人


悲音

大多时候,我总能看到野棉花
容忍泥土的潮湿,接受寒风的恕吼
我确信,生活的本意,不是苦难或沉默
一些事物,处于高贵的光环之中
更多生灵,只能与贫穷为伍
当一些编织口袋,以农民工的身份挤下火车
当一些旅行跨包,以富翁的身份跨上飞机
我听到的铁轨,不是新年的欢呼声
我听到的乡村,不是新年的鞭炮声
更像是悲愤的风声,更像是涛声无助的呐喊……


城市的灰尘

为了生活
把时光挤入城市的灰尘
水泥森林,更多时候
只繁殖我的喧嚣和叹息
打工还债的人生,是我这辈子
必须攀爬的一座高山
我由此开始怀念低矮的乡村
怀念低矮的草房。它们在初夏早晨
只扬稻花,不长倦意


正在受难的肉体

生活正在崩溃,我在浪花体内听到哭声
那么多礁石,正摊开病体
接受万箭穿心的雷击。请原谅我不能
再继续保持笑意,如果在此时
我眉飞色舞叙述幸福
那只能是虚假的言辞
这是并不值得信任的世界
背叛的天空,掠夺的云彩
并非善良的城市乡村,一切的一切
都假借并不干净的笑脸进行抵毁
请原谅,我所描述的
是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
生活正在崩溃,大地,正冒出汩汩的鲜血
多少看不见的伤痛,横存于我们体内
而我们,除了溅起千层悲哀,却无法
安慰正在受难的肉体


与黑暗分手

城市暗夜,拥挤着太多蝴蝶
一只有一只的风情
一只有一只的火焰
你敞开天空,总想用
更奢侈的爱,抱紧这些爱物
我是其中最瘦小的一只
还末停落你掌心,便被寒风挤痛

这是欲望横流的都市,每一个路口
都站着一盏霓虹灯的伤口
贫穷,失业,流浪,租借小屋
租借爱情,租借理想,租借生活
每一丝忧伤,都烙上大都市的病症
每一滴疼痛,都挣扎着刺青的碎梦

那就后退千里吧.与黑暗都市作别
在远方,在遥远的小村庄
白发爹娘望穿山路,清清小河
才能医治病重的岁月,百里菜花
才是我简单生活的沃土


第二辑:我的爱情烟火

我所向往的爱情

如一枚成熟的荔枝
需要用温润的心,慢慢剥开
它果肉晶莹,汁水丰溢
淡淡的回甜,
需要爱着的人,
用渐渐老去的时光,
用静静感动的泪水,
轻轻品咂,细细下咽


我眼中依然只盯着爱情

不是非要爱你,也不是
无你,就难以活下去
从七十年代初出发
三十多年的目光
我依然只盯着爱情
请原谅,我眼中的玫瑰
始终盛大,我眼中的红叶
始终热烈,以至于
那么多年的冷雨,依然无法
将它们的火焰,彻底浇灭


我的小岛

青山。绿水。夕阳
芦苇。沙滩,小岛
我的青春,曾在这里生长
红豆树,我的爱曾在你眼里多么鲜亮
白沙啊,我亲爱的白沙
你以初恋情人的丰姿
永远永远,躺在我心上


我这样描述性爱

当你用子弹
击中一个女人的初夜
我才知道
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音
从此,在最深的黑暗里
我忍受空荡荡的饥饿
渴望你用饱满的泉水
一次又一次,将我攻击
我知道今生,我迷上了
男人体内的音乐,迷上了
被爱情射中的,幸福滋味


爱,海

在自由的风里。在
深深浅浅的海里
像水藻一样,我泡开
关于你的记忆

这是静美的周末。只有你
只有微温的海水
蓝色的爱,静静泡开
微痛的呼吸

阳光缓缓渗入
爱如海水,轻轻荡漾
在你静默的呼吸里
我惬意地生,柔软地死


我还在等

回头看看
栅栏旁那株紫菊吧
你抚摸过的杯盏
带着泣血的指痕

我记得你在风里
破碎过的眼神
空镜子已经发黑
你的身影
已渐渐消逝在暗夜

无法留住你的足音
我也没有涂改路口
更没有转移风向
在空白的纸页里
我和卧室门,都还在等


鸟巢

从江津到璧山
我绕过二十三年的小路
才吃力地
爬进一只鸟巢

这棵婚姻树并不高大
枝叶也不丰茂。狂风大作时
小小鸟巢,也曾左右摇摆
在巢内
我经历过气喘、阵痛、痉挛
啄痛过合欢花瓣

我知道,蜜月如同银杏的记忆
古老而遥远。但我
依然愿和一只鸟
修补日子,觅食捉虫
喂养饥饿空洞的岁月


元霄爱

今夜,病重的胃
不适宜大声歌唱
不适宜,将空腹的渴望
沸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团圆和幸福,满月和鲜花
永远是人们奢望的美酒佳肴

哦,亲爱的元霄
你要好好在沸水里滚动跳跃
你要好好,用日子的甜
用岁月的蜜,温和到
我可以舒心食用的程度

你要相信,我低头的刹那
除了溢满烟花的柔情
除了承受被烟火灼烧的勇气
我还有柔情之外
不为人知的狂野

那就是……
亲爱的,我恨不得
用爱情的好胃口
把你整个儿吞进去


爱上一个人,就要爱上一大堆水果

我知道有花开,就会有花落
我知道有满足,就会有饥饿
我知道有宠爱,就会有冷落

我知道爱一个人,就要经历很多滋味
就要经历葡萄的酸涩,香蕉的饱满
草莓的微甜,浆果的腐烂

我知道,爱一个人
就要爱上一大堆水果
包括细细品咂出的甜味
甚至包括,某些难以下咽的霉变


我们的烟火

雨压弯柏杨树,碰落许多泪
爱人,我想说云坪小镇的烟火
说我们的姓氏
说柏杨树断绝根脉的伤口

……我想说老屋的一些风雨
盐粒丰富,有酸涩,也有甜蜜
我还想说说楼顶的暮色
红了黑,黑了红
荷花开不成我们想要的三边形
它,是否知道我们的宿命?

风中孤单的两只鸟
在登云坪寨的炊烟里咳嗽,流泪
背对祖坟,我不想描述
丁克家庭浩荡无边的悲剧

爱,雨水淋湿过我们的梧桐
在破碎或幸福的秕谷里
我们与日子相拥,日益安静


第三辑:我的内心秩序


透明的幸福

攀爬的渴望,被高度吸引
是的,我从不拒绝透明的幸福
“无需风声,我仍可托着向往,飞向目的。”
这个午后,绿色的梦在翅膀里飞奔
我看见泪水,接近阳光,和某些闪亮的手语


雾起时

一切清晰可见的
山峰,海岛
枫叶,河流
都在黄昏
渐渐模糊起来
道路,藏进暮色
鸟巢,失去光线
我们默默走着,直至陷身浓雾
彼此,无法看见


坚守

的确,松树的皮开始起皱
栅栏边的秋菊
流露出残败的迹象
我不想收敛笑容
让叹息压紧自己的胸口
我坚持呼唤风
坚持沿着云朵的高度
抛下叹息和忧愁
我只想让你知道
这么多年了
我依然还能坚守
一片阔远蔚蓝的高地


和解

一条深水鱼
曾在零度体温里
进行自我审判.十字架
背负了整整一个秋天
墓地没有开口
鲜花以疾病的方式
击败你的流年
疼痛的肋骨
锋利成尖刀的姿势
那么好吧,泥土还在脚下
不必将深坑挖掘
也无需在悼词里
录入花朵的纪年
你穿过这场苦难
便会与生命和解


我喜欢这样的事情

我喜欢念旧
比如用了十多年的老公
比如那把磨光了铁锈的钥匙
我也喜欢流泪。喜欢感动
看到蚂蚁被车碾死,看到隔壁
邻居家的老人无人看管
看到两条道路融合又分开
我都会流下辛酸的泪
我喜欢写诗喜欢写到墓地
写到火葬场,写到
捧着父亲骨灰时的万念俱灰
我更喜欢写到阳光
写到新鲜而又干净的早晨
所有生命,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仿佛活着有滋有味


安静蓝

深入你蓝色的内部
如同深入,蓝色的大海
海风是安静的,所有悲欢
都在生命的礁石上
静静安坐下来
这一刻,忧伤仿佛远退千里
岁月,仿佛在疼痛中
得到温暖的抚慰
这小小的,轻如微波的喜悦
如同鸟影,贴着海面,低低飞行


中年

小河还在缓缓流动
石头在时光里
磨练出一副好脾气

时光浑圆.微旧地泛着白光
好多尖锐的水声
都慢下来,柔下来
与每一滴水
谈论生命,死亡与爱情

而我们,包裹泥沙的重
依然满含微笑
以无声的河流,自然潜行


某个简单时刻

那么多白云清风朝我涌来
山峰青翠、湖水明净
多么好啊,一种温暖
拥抱着另一种温暖
一种美辉映着另一种美

这是六月的清晨
我看见草木生长快乐
庄稼生长粮食
炊烟生长希望
那么多阳光
在我内心的城市乡村聚集

它们依序流动、繁衍、茂盛
我听见它们附在我生活的双耳
轻轻对我说----------
“活着要快乐,首先是学会
简单生长,简单存在,简单呼吸”


直立行走从来不是易事

毫无疑问,乌云
首先从温暖处降生。风和身体一样
是无辜的受害者。元凶
也并非突变的天气

伤害来自血肉,来自灵魂
生活,常有坏消息穿身而过
你侧身,低头
像野草般
伏倒卑微的肉体

乌云还在奔跑
羽毛,轻易被无常的秩序抬高
你唯有伏到生活最低处
让身体长出根,抱紧泥土的重


安顿内心

修整十月的枝叶
顺着风向
移进一些阳光,花香
以及若淡若浓的诗意

把寒霜视为知已
与冷月结为伙伴
把贫病交加的日子
当作食物
在动荡不安的深秋
我终能点燃孤独
点燃文字的火焰

时光啊,我还将
借用某些清风流水
编织一幅幅春和景明图
以此证明
在隆冬到来之前
我尚能安顿内心
安置伤口


第四辑:我的女性意识,生育宿命


挣破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
我终于挣破母亲的子宫
像刚孵化的小鸡,啄着,啄着
就把蛋壳的秘密,轻轻啄破
母亲,光线多么像飞奔的马匹
我终于挣破黑暗,挣破生命的哑语
在羊水黑色的梦里,我挣破死亡
在陌生暗尘里,嚎啕大哭


我总是梦到生孩子

每到晚上,我总习惯做梦
梦到黑暗生下阳光
梦到花朵生出果实
梦到草叶生下露珠
梦到天空生下星星
我突然发觉自己
对生孩子最感兴趣
因为母亲生我的那年
昏死了三天三夜
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
母亲最终跟着死亡离去
从此,我开始憎恨死亡
并发疯似的爱上了生命


女人的智慧

像是劣质的化妆品
开到风霜的路口,你就涂不上唇红了
中年斑,眼袋,黑眼圈
仿佛总在与我们抢夺青春
“无论如何,我也要美丽地开到最后。”
你说这话时,窗户已无法紧闭
自然的香,正一一流失
“那就自己酿造芬芳吧。”
你挺起松垂的乳房,昂着倔强的头
我知道,你决心动用女人的智慧
保住最后一丝妩媚


水仙的月色

你是熟悉水温的
雪白的子宫
空旷,辽阔

只开花影冷寂的碎梦
果实是他们的
你只是曾经
有过一次
隐隐约约的流产事件

当影子一天天老去
你突然爱上月光
爱上这一夜夜寒流
并将它们入诗,酿酒

然后举杯,以女人的名义
开雪白雪白的花
以女人的名义
为心爱的男人
饮渐渐老去的流水


越过男人的身体

被围困的月色
开过一些马蹄莲的泪水
晶莹,透亮,闪着日子的寒光

"灵魂是无法囚禁的
你一定要越过男人的身体
抵达远方的旷野"

当泪水长出翅膀
女人们紧锁的铜门
挤出一些蝴蝶的精灵

"我必须有过这样的抗争
确认远方,是否与近水一样
只生长青苔,与死亡的绿"

月夜幽静,一朵白影
正在寒流中,以女人
倔强的姿势,悄然潜行


回到母亲的故乡万州

青翠的山,洗净我三十七年尘埃
柔媚的水,呵护我半生啼哭
离开尔虞我诈的俗世
长江,在你温暖的怀里
我是你静静熟睡的女儿

母亲,我是以一滴水的热望
奔向你的故乡的
在万州轻波荡漾的羊水里
我们成为彼此敬仰的神明
成为血脉相传的炊烟

没有比这更美的回归了
母亲,我在灰尘里
走了太远太远的路
终于回到你和外婆的子宫
在你们宽厚仁爱的钟声里
我们互为生命
互为最初和最后的姓氏


落日下阵痛的腹地

落日挂在树枝上
把孤独摊开
红透的山谷
像阵痛不止的经期
与生活谈判

山花月月盛开
反复疼痛中
我依然渴望怀上明月
成为幸福分娩的大地

长满花纹的腹地
日子如溪水流淌
泉音叮咚
像极了孩子的笑声
满山摇荡,如同清冽的幸福


哦,女人

以花瓣作为绚丽的羽衣
出生在枝头,用
芳甜的气息
熏香平淡无味的生活

你们破土而来
想推开天堂的大门
漫步在清风中
用疼惜的泪光呵护伤口
唇语滑落的岁月
比墓碑前的露水更加透亮

沿河而下。你们卷走花香
留下沙石
和曾经厚重的叹息
用落花编织夜行的箴言
接纳两岸破碎的夜色
以及夜幕下
瑟瑟发抖的爱情

每一次盛开,你们
都完成烈焰。每一缕灰烬
你们都收藏光芒
在神秘的入海口
在飞溅之间,你们
用疼痛的肋骨
撞击出千层浪花
完成生活低处,完美优雅的绝响


不为生育,只为生长

怀孕的母亲在瓜地睡着了
它幸福的香气
深深刺痛我的夜晚

果园从来都很荒芜
腹地平平的湖水
除了生长月色
我不敢对失去生育的宿命
再抱怨什么

狂风吹过南山
多少植物被追得无路可逃
我还能抱住日子的炊烟
还有什么理由
去指责贫脊的土地?

把窗户打开吧
像捡芝麻一样虔诚
苦命的向日葵
你要含笑低头
捡起每一粒活命的阳光
捡起每一粒充饥的食物


温暖的归处

没有苹果儿子,没有雪梨女儿
爱人,我们清贫的果园
的确有些空旷,有些悲哀

但我没有怨恨过上帝
也没有像枯草,遗弃春天
我依然,在你飘摇的树冠下
做巢、做鸟、做阳光下
热爱生活的一枚叶片

感谢命运,给了我们
一座丁克花园。爱人
在多年后的斜阳黄昏
在芒花摇曳的墓碑前
你白发苍苍的身影和泪水
便是我,最温暖的归处


第五辑:故土家园


炊烟

黑暗抢走了圆月
抢走了我们的孩子
生活,从来没有圆满过
多年以来,我们学会了顺从
学会顺从你的病态,残缺
就如此时
即便没有菊花美酒
桂香也四处躲闪
我们依然枕着一穷二白的秋霜
倒头入睡
再顺着你的风雨
如屋顶炊烟,如期醒来

怀孕的大洪湖

在重庆江津,在四面山
在大洪湖,我体内安静多年的羊水
在苏醒、在生长、在血液里
奔突、动荡.这无拘无束的湖!
这四处疯跑的绿!天空明净,绿野美好
请允许我做一朵白云,带着纯洁的爱情
在温柔水乡,自在地开花,自由地怀孕
并幸福产下,这些美好的诗行

秋日栅栏

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要抓紧阳光的栅栏
顺着菊花
开出璧南河最艳的美

寒霜,可以从左到右地追
手握你的旧
我要迎着落日而上
赶上炊烟和大米饭的香味

小镇,虽然仍是贫穷而弯曲
小屋虽然仍是平淡而宁静
璧南河,我要携同露水归来
与你,与亲爱的故园
一同剥开温暖


生活在小镇

生活在小镇的人,是奢侈的
用青草上的露水洗脸
用窗台上的月光梳头
用稻花清香的晨风
当作早餐

我的诗句,绝不会向你提及
赶集时喜欢耍称的小商贩
午后醉倒在长街的酒鬼
午夜蜷缩在街角的流浪汉
更不会向你提及
设备简陋的学校、医院、理发店

我总喜欢,用浪漫的心情
装点小镇贫穷的日子
喜欢让自己
越过小镇夜晚的漆黑
像草叶上苦涩的露水
在晨光里变轻,变薄
隐隐透出,阳光的甜


母腹是我温暖的故乡

波浪般的花纹,如时光汹涌
在母腹,在温暖的故乡
我渐渐趋于安静

弯延的道路在我身旁
它飞扬着母亲的白发,飘洒着
父亲的汗珠。我睡在稻花香里
一如夏日虫吟,被星光擦亮

村庄之上,夜空干净清爽
清新的空气多么像羊水
我枕着母腹的温暖
与黑暗一道,静静生长


我所热爱的白菜

我所热爱的白菜,是善良朴实的白菜
它们栽种在贫穷的土地上
彼此相依,彼此疼惜
共享阳光和霜雪。即使偶有挤压
也会用豁达宽厚的心去和解

我所热爱的白菜,是真实耿直的白菜
他们身负苦难,扎根乡村
不计前嫌,也不抱怨
哪怕炊烟苍白,生活清苦
它们仍用平实的心,喂养家园


我的青龙湖

你满湖的绿
仿佛只是为了,逮住我的心
这多情的艳波呀
如一首情诗
稳稳粘住我的梦

就这样
赖在你碧绿的爱里
索要阳光,炊烟,菜地
和养胖日子的情人谷

青龙湖,我是带着嫁妆前来的女儿
入住你的山水。从今往后
我只愿拉着你的手
一起种地洗衣,日出日落
做个幸福的家居小女人



家书

一场雨,淋湿我的重阳夜
掀开一张纸,像掀开一页幽蓝的乡愁
我仿佛听到怕冷的故乡
在远方竹林里,轻轻喘息

如果可以,我多么想让秋风
日益兼程回到老家,让他们告诉坟上的茱萸
大雨来时,站密一点,挨紧一点
好替我坟里的亲人们
把奔涌的泥浆,一一引开


醉饮一条长江的梦

朝着你的天门,重庆
我始终愿以长江的壮阔
嘉陵江的温柔
贴近你冰火相融的内心

高楼虽然日渐富有
但你的江风
依然有些瘦弱
一只乡下蚂蚁
爬上菜园坝大桥的姿势
依然有些弯曲、酸涩

重庆,我只想在今夜
以烟火温暖的眼神
贴近你的呼吸
只想在彩色的艳波里
与你一起
醉饮一条长江的梦


重庆,我只想浪漫地爱你

重庆,你是我赖以生存的泥土
是我生死相依的山茶花
我可以为你
抛却世俗的沉重
可以为你
忽略生活的拮据与贫穷

我的山城,苦难并非流走
疾病与灰尘
无时不纠缠我们的道路
通向你的城市
依然阻隔着高山、峡谷
和一条又一条
又黑又暗的邃道

重庆,我的爱人
我只想以两江汇流的波光
在夕阳里、夜色下
以迷幻的诗句
以情人的呼吸
以洗净尘埃的坚心
生生世世,浪漫地爱你


十月的祖国

被雨声,雪水淋透
汶川废墟上
血迹隐隐还在
南方报纸上的泡沫
有关楼市,股市动荡
有关经济回落的阴云
扯痛天/安/门上空
猎猎飘飞的红绸

我确信
长城一定很痛
我确信,长江
一定是很痛!
那些青铜器
躺在故宫的月光里
也曾经
剧烈地阵痛过

多少风声水响啊
隐藏在内部,潜流暗涌
草根们低泣,起伏
偶有冲撞的声音
更多时候
江山宁静,河川肃穆
黑暗的夜里,万家灯火
暗自吞咽困境
以及某些不可名状的苦涩

每每这时
多少个我贴紧母亲的胸口
有如一寸寸泥土
贴紧赖以活命的版图
半含辛酸
半含疼惜
半含隐忧

几千年来,总有露水
涸湿母亲憔悴沧桑的面容
而我和无数的我们
却无力抬起手来
轻轻拂去
长城眼角
颤颤微微的泪珠


第六辑:我所认识的生死


人生的目的就是走着

时间依然活着。依然看见我
在路上走着、爱着、恨着
依然渴望阳光,将我的阴影赶走
“人生的目的就是走着,去经历因果”
我没有时间寻找罪证。但我一生
都在肯定善良纯洁的云朵


续命

风雨,阳光,花朵,流水
所有可以勒索我的事物
都可成为养活我的食物
其实,我也是借光阴续命的人
借钱,借物,借爱,借故土,借祖国
借期一满,上帝必收回借条
我也应该回到
出世前的泥土


我的墓志铭

你作为一个女人
一首为生命芳香过的诗
疼痛过、饱胀过、忧伤过
燃烧过也幸福过。即使你躺进泥土
也是墓碑上,自然微笑的花朵


我这样去定义幸福

我始终想起老家的一座后山
成群的墓地挤在一块
草木葱茏,蝴蝶纷飞
孩子们在坟地遍野奔跑
放风筝,捉迷藏
欢乐的叫喊声
让整座坟山,都沸腾着燃烧起来
这样的故乡多么美丽
活着的,逝去的
遥远的先祖和子孙后代
都在共同享用大自然的精髓


重阳

泥土带来茱萸的香气
也带来了墓地雨水
祭酒清洌。祖坟上,庄稼长势良好
我知道,我也有登得最高
望得最远的那一天
顺着朝天的大烟囱,我也必将
以灰烬的姿势抛高,然后坠入泥土
与亲人们,幸福安睡在一起


如果真有下一世

做一只灰喜鹊吧
抖落世俗的疼痛
与清风为伍,与流云为伴
你必须挤出爱,挤出恨
能挤出的欲望和伤悲
通通挤出体外
你从来都不属于这个喧嚣红尘
你要把清风活成信念
把流水活成品质
“无所谓生,无所谓死
你只是以不同光芒的自然体存在——”


这一年,注定要与死神交手

左边是祖国的伤口
右边,横卧着我的暗疾
零八年就这样,以疼痛的姿势
躺在两把手术刀上

这一年,注定要与死神交手
注定要从天使的微笑里
夺回春天,阳光
夺回温暖的湖水

我必需躲过地震的恐慌
躲过三鹿奶粉的阴影
我必须对祖国的医疗器材有信心
对母亲培养出的好医生有信心

更重要的是,我必须
相信新时代的药物,相信
医院的良心,相信自己的身体
除夕之夜,我必须从麻醉药里
拽紧春天的呼吸,拽紧绿色生命


墓地

母亲,春天来了
你头上的草,该绿了吧
我要让阳光,给你换上花衣
我要让鸟虫,给你弹奏夜曲

母亲,我是墓前的竹林
一节一节,渐渐长高
你看,我弯下的身子
刚好替你,遮住风雨

母亲,春天好安静
我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你枕着花香
在均匀的呼吸里
安然沉睡


坐在父亲对面

坐在父亲对面。坐在
一座山对面------
跟着他在风中静默
看世间的云,一群群,往山后退去

坐在父亲对面。坐在
墓地对面,就像是坐在时间对面
它教会我,在天空下
要活得像泥土一样,不说话,也不流泪


这个下午的疑问

从末追问过自己的出身
是一滴水清澈的源头
还是一滴血最初的哭喊?

只记得从黑暗中来
从母亲难产的呻吟中来
其间经过风,经过雨
经过爱,经过痛
经过生命应该经过的一切

我将带着钟声奔向哪里?
众多生命,又将带着道路奔向哪里?
我只知道槐树的泪水已经苍老
我只知道祖先的血脉在此断流

一粒浮尘,目光所能抵及的
也只有一片夕阳
只有夕阳下,一片萋萋荒草
只有荒草丛里,一块冰凉的墓碑

这,难道就是所有生命
最后的栖息地?
此时,我突然对这个悲怆的结局
发出一声疑问......



第七辑:聆听梵音




一切喑哑都是徒劳的
我以为这虔诚的一跪
就可以抖落所有尘霜
但我错了,我的佛
其实,你早已把爱恨
根植在我心上
我就算磕破所有光阴
也无法
将它们抖落干净


接纳

让云朵擦亮我的眼
让野花别上绿色衣襟
我是你唇边的雨点,在干涸沙漠
深入愿望。今夜
我想你用佛的三千净水
漂冼我的忧伤
用青山绿水的胸怀
接纳我,尘世所有苍凉


宽容

亲人,我知道
海已交出自己的泪滴
盐粒丰盈,滋养人世
亲人,倚在世象的窗口
爱恨更加亲切明晰
没有人阻挡一滴水的爱和伤悲
长途跋涉的马匹
需要一个夜晚,一盏灯火,一座庙宇
接纳所有灰尘和疲惫


无法洗净尘埃

用忏悔,擦洗满身灰尘
在你的莲花瓣前
我流尽一只蚂蚁,为世事
疼痛呐喊的鲜血

甘愿伏倒体内的
所有恨与爱。我要用远到而来的
三次叩首,郑重磕响
对四大皆空的敬仰与祈愿
一走出庙门,我还是
不由自主,陷入一粒米
卑微的欲望


朝拜的夜露

上山的路,太过陡峭
一滴露珠,驮着肉身
在时光的高度上,走着春秋

阳光总是藏于庙宇深处
朝拜的双膝,磕破日月
星光依然葡蔔在荆棘草丛

山里总是有山
路,仿佛已走到尽头
一滴失明的夜露
拄着佛经,在月黑之夜
继续探路


安静

一滴水是你的图腾
在冬天,在结冰的大地
你要用白色,安顿内心

奔腾是夏天的事
现在,你需要怀抱日月
用透明的心,审视生命

低下头吧。抱紧一滴水
抱紧一块冰凌。只要你安静
你就会靠近神明


秋露醒来的早晨

这个清晨
我听见微风轻语
卵石与溪流
摩擦出一丝暖意

这个清晨
我听见鸟鸣清幽
松涛阵阵
檀香在林间漫步

这个清晨
我看见庙宇静寂
草木清爽
神已醒来,正飘过山梁


有时候

我想走进峨眉山
每天听清音阁的松涛、流泉
在万年寺,唱梵音
晒干净的太阳
与晨钟、暮鼓、转经筒日夜相伴

适当的时候
我还想学学鸟语
与猴子说说贴心话
用圣洁的目光
与云海日出深度交谈

最后,我会把影子
留在舍身崖前
如果能在闭眼之前
见到佛光,那我定会
安然做一片
风中飘落的菩提叶


幸福就是佛

我知道,有些人和事物
会像暮色中的乌鸦,带着
一无所有的哭声,突然隐身
黑色的山头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
围着寺院,像所有人
围着生活寻找转经筒。

幸福就是佛呵!而你只有闭上眼
轻轻默念:嗡嘛呢叭咪哞
弥漫的桑烟,才带着单纯时光
从你舒展的皱纹上,静静走过


天路之上

天路之上,汽车像铅色云朵
仍在向往里攀爬。更高的地方
总是高过目光。我说不出
黑暗的刀光与锋芒
只有乌鸦,在凄厉鸣叫

霜静静地下。被阳光笼罩过的山坡
只有荒草扇动翅膀
“不必回首来路,血泪终将风化!”

我揣着被内心捂热的石头
想象更深的山里,开满野花
就像那夜,你含泪喊出我的名字
低声说:“打开一扇窗户
就能打开一座天堂





第八辑:返回自然




我要用细细的嫩叶
在枯枝上,
静静呵出那些暖
阳光,春风
潮湿的鸟鸣
安静的湖畔
我爱着的春天
天空澄明,草地松软


死而复生

避开你们的时候
我去了一个人的桃花源
再没有做人的危险
再没有被人诅咒追杀的绝望
现在,我是南山下一树安静生长的桃花
缤纷,美艳,明丽,净洁
再无任何仇敌
再无任何世俗
在仁厚的春光里,我与所有草木
说着互相疼惜的贴心话儿


归宿

花还在飘落。泥土还在奔跑
我说不出万物杂乱行走的方向
森林、大地、天空、河流
一切有声的无声的事物
都在无常的秩序里,怀揣疲惫忧伤

在黄昏,我看到一些走动的活物
蚂蚁、蝙蝠、乌鸦
它们都累得躺下
成灰的成灰,入土的入土
最后回到根的故乡


慢下来

慢下来。风声慢下来
雨点慢下来。一切爱恨
一切成败。一切渴望
都慢了下来------

在空旷的四野
在暮云低垂的黄昏
我只想靠近一棵枯树
缓缓坐下来

我只想安静倾听植物的内心
只想。接近一条河流
缓慢衰老的叹息


春树

睁开嫩叶的眼睛
让阳光,牵着我的手
在山岗奔跑,在田野漫步

青草是我的邻居
暖风是我的亲人
大地是我的爱人

我坐在一湖的波光之上
与飘过身旁的云朵
大声问好,亲切握手
冬至之后
总有树叶继续飘落
谁伸出泥土之手
收回他们
热气腾腾的呼吸?

在冬天,更多事物保持沉默
顺从或反抗,没有谁
能逃出时间的摧折

我所想到的事
一些更为隐忍的生命
潜伏于黑暗深处

他们以惊人的力量
集聚成一声春雷
轰然爆破-------------
亲人
那么多星星,那么多眼睛
热情的、冷漠的、嘲讽的、憎恶的
我不看夜空,只想低头
把一串串率真的语言捆起
我要启程,离开炎凉的人世
回到山水间,回到自然中去
我将经过辽阔的草原,飞翔的鹰
经过纯净的雪山,洁白的云
我只想变作一缕风,倾听河流的低语
我想拥抱野花的清丽。我要给他们
取个温暖的名字,叫作亲人
赢得

山谷静谧,
有一些水温婉,忧伤
在草木清香里,冉冉升起怀念

我没有离开。我还守住自己
守住变旧的时光
积雪,不再孤独地蓝

我在融化。在挥霍的泪光里
在无可预见的聚散里
我原谅了破碎,痛苦,青苔
赢得了空寂。富有。和满山草木的静美
高过尘埃
打扫灰尘是多么艰难的事
被阳光拎醒的早晨
我不得不寻找一把鸡毛掸子

用鸟鸣擦洗耳朵
用清溪擦洗心灵

用绿树擦洗眼睛
用湖水擦洗嘴唇

以云朵为路
以山野为床

以天空为家
以山川为游乐场

我所拥有的幸福
在比世俗更远的高岗

我赖以活命的现场
在每一寸灰尘的悲鸣之上
更高的目光
你不属于乡村,也不属于城市
你属于山,你属于海
属于高过人类的旷野

人世的爱恨渺小而高贵
你多年都在享用他们。但你
必须用更高的目光去诠释

一定要解开欲望的死结
这是生命囚禁人类的钥匙
你要用清风打开它
要用明月关闭它
到那时,朗朗乾坤,都是你的
重庆子衣,本名何春仙,七十后生。重庆江津人.现居重庆璧山。零四年底开始诗歌创作。有诗作收录《绿风》《诗选刊》《岁月》《诗歌月刊》《常青藤》《女子诗歌年鉴》《诗歌蓝本》《情诗季刊》《大地诗刊》《璧山文艺》等官民方刊物,以及《当代中国作家名录》《梨花.2008中国诗歌档案》等诗歌选本.诗观:从词语出发,抵达生活本身。通联:402764 重庆市璧山县广普小学何春仙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17:5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5:第7期《杜荣辉的诗》

杜荣辉,生于1981年秋,四川蒲江人。作品散见《青年文学》、《诗选刊》、《成都晚报》等报刊,曾被《成都文艺》专栏推出,部分作品入选《新世纪成都文学·诗歌卷》、《温江近现代诗词曲选》等选本,获首届“王光祈文艺奖”等各类文学奖项多次。2003年发起创办并主持成都市明日之翼大学生文学奖,迄今已连续举办六届。编著有《家在巴山蜀水间》,主编出版有《站在爱的世界里》、《流淌在下午的情绪》等5部文集。现居锦城西郊金温江,系成都市作协诗歌工作委员会委员,温江区作协副秘书长,《鱼凫》诗刊副主编,《统一之家》杂志主编。


年轻无界限(节选)

……
真想  邀一朵云散步
诉说我多年积蓄的沧桑
恰如与你沐浴秋雨
微微浸润多彩的羽裳
真想  吻一片树叶散步
聆听季节的声音
是否如春的欣盈
如你  如九月的雨穿透生命在花间抑扬

于是  我想到了桥  生命是桥吗?
徐志摩恋恋的康桥
我还想到了巷  青春是巷吗?
戴望舒依依的雨巷
或者是幻景与现实的交融
是你姗姗地走来
从诗经里  从秦淮河岸的乌衣巷
飘然到我的身旁
……


桃木梳子

其实,我就只是想做那把梳子
陪伴你一生一世  每日每日
与你的那些青丝亲吻
与她们一起经历四季

当然,这之前我首先要做一棵桃树
站在能看到你的地方
举起枝枝桃花,为你脸红
怀揣颗颗桃子,独自清愁


橘子林

一块块坡地
种植了难忘的童年
村子里最高大的是桉树
最魂牵人心的却是
环宅的橘子林

多年的梦幻
在林子里成熟
多年的情感
也在林子里成熟

农人常常在地边
打量一年的光景
向往春天
守候秋天

春天的橘子林里
透着芬芳
也透着无边的欲望和野性
秋天的橘子林里
透着甜蜜
也透着隐隐的诱惑和诗情

呵,橘子林
美丽的林
红橙橙的是笑容
沉甸甸的是秘密


春夜
——给我甘洛的妹妹

这一定是水做得夜
许多的水构成夜的海洋
两只漂泊的船
荡漾诗心
彼此彼岸的风景
辉映如画的人生

把我的单纯给你
把我的天真、浪漫与真诚
统统给你。今夜
我素未谋面的人儿
我的快乐天使
一切来得如此真实

我想象着你那里的春风
河流,山脉以及花朵
此刻,我们是唯一的
彼此遥望的——
两颗星星


属向日葵的朋友

把芬芳典当给夏天
重重心事总在夜间出没
上半夜无梦,你说
月亮是一个浪漫的杀手
用花生下酒,再用
成人童话将自己催眠
你说下半夜梦见了猫和老鼠
有时,我很羡慕你
多年未曾移居的出租屋
群居着这么多诗意
你说自己只是个农家子弟
我说还是个属向日葵的吧
即使是这个雨水浸润的初冬
也总能见到你明媚的笑容
你说,心里怀揣着三月
凡事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清愁会被风一一领走
你说,要梦就做美丽的梦


城市公园茶林

我始终坚信,在你的沉默里
菊花茶盛开出的是另一个季节的心事
就像我的沉默,在这杯青山绿水里
荡漾开的是苦涩的青春
弯弯的道路挤在油绿的草坪间
披着阳光走过的人
播种着这个季节的话题
清晨的呼吸还躺在公园的长椅上
夏天在湖里,被几只船摇来摇去
细心的风翻阅每一片叶子
传来几把二胡咿呀的学语
这是城市公园一角的茶林
林阴下光斑星布
夏天是一个色彩斑斓的过程


长秋山

在成都平原的西南
长秋是一座山
闻名遐尔的蒲江石刻
把历史以艺术的方式在这里浓缩
去长秋的山,心归来的瞬间
时光常常被遗忘
千年的丹枫和白露
常常勾起人无端的惆怅

长秋的山是连绵的山,起伏着
我们内心深处的情感
民谣里长大的青春
对山有着一种特殊怀想
马尾松下的童年已远去
牧牛的鞭子,至今还在
鞭策异乡的我们前进
长秋的山不高
却可以眺望远去的古道
茶叶和丝绸远去的日子
想象开始疯狂生长
相思的月亮,常常
在云端出没
在心间彷徨

后记:长秋山是成都西南颇具特色的历史文化走廊,是茶马古道和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地段。


夜过文家场

夜已经深了
文家场,小镇的繁华
正被附近高校的学子
尽情渲染
一架飞机正从上空飞过
它将带走遥远的梦
这样疲惫的天气
月亮也有些睡意
只有路灯精神着
它必须精神着
它还要陪我赶路


过夹金山

高出思维的山
叫人知道什么叫渺小
禅意比云朵还深的盘旋
让二十六年的杂念弱不禁风
夹金山,以雪为镜面
能看到前世今生的梦么
那些鹰、那些牦牛、那些不知名的花朵
一切都是通灵的物种吧
而我们呢
会承认自己是凡夫俗子么


秋水或者伊人

你说,那些风在追寻什么
你说,那些阳光去了哪里
那时我们正沿着一条溪走
那时,我们正陷入一个季节的深处
那些纷纷而下的落叶
从你眼前滑过
你说,你听到了一首诗
我说,我看到了一幅画
那时我正悄悄窥视水中你的影子
那时我正构思一个叫“秋水伊人”的题目


等你踏风而来的夜晚

等你踏风而来的夜晚
月亮出没在心间,花朵
羞怯在目光之外
光阴流转,梦见成人童话
化作月光的一个部分

长了翅膀的心,是要
穿越那些黑暗的
绝对真实,并且唯一
拒绝虚情
拒绝假意
拒绝向青春告别

等你踏风而来的夜晚
我不断忠告自己
读诗的夜,就不要
想其它事情。想
就不要读诗


橘子花开的夜晚

花样的年华终于醉倒
在乡关,一望无垠的橘子林边
黄昏燃烧成梦境
你,话语呢喃
我,欲语还休。
那是四月。你的四月,我的四月
枕边的微笑的四月
心上的阳光的四月
一切都是精心的构图
一切都是春天的杰作。恋人啊
橘子花盛开就在我们相拥的晚上


爱儿宜修

爱儿修修诞生在蒲河的岸边
蒲河清清曾是丽鸟的家园
家园因为修修的到来而平添了诗意
诗意让这个冬天丰富了情感

爱儿修修诞生在秋山的脚下
千年的玄鹤在光阴之外盘旋
千年的时光已被温馨弥漫
弥漫的温馨是我穿越时空的爱恋

爱儿修修的乳名叫楠楠
院脚种下的承愿树
古蜀醒来的大船棺
诗人的礼赞、考古学家的感叹,都不及我之笑颜

爱儿修修的到来像春天的到来
心的原野菜花黄黄,麦苗青青
心的山谷和风徐徐,流水潺潺
心的春天充满了无限希望与祝愿

爱儿修修啊,你是我的
母亲的故事
妻子的歌谣
更是我抑扬顿挫的诗篇


故乡的月亮
            
最后一丝晚霞被我合在书里
终于忍不住又拨通了你的电话
聊着与昨日相同的琐事
邻里亲友以及衣食住行
中间穿插更多的——
是关于我们半岁的孩子
他的昨天与今天,他的每一个动作
每一个表情……
一直到最后,聊起昨夜的月亮
你说你那边的一定比我这边的更圆更大
我竟傻傻地相信

梨花溪的春天

花溪的梨又染上了雪的颜色
夜里似乎就闻到了花香
麦苗和菜花装点的记忆
你的笑脸像梨花一样绽放
我说,那些花儿多么解语
你就开始沉默
我说,梨园的春天多情
你就开始幻想
骄阳下的花枝
曾盼望彼此的故事重合
微风中的花影
难免各自都心事重重
你说
南河的晨雾有着朦胧的诗意
我就想起了五津的烽烟
你说
只祈愿每年都能够共上梨山
我便看到了许多的春天


十二月散记

1.电话
每天一个电话往家里打
活跃妻子月子里单调的时光
讲讲身边的事
聊聊孩子的生活情况
我们知道
过日子不需要经验,却需要惦念

2.周末
醒来的时候
雾还没有散去
夜里的梦似乎还要继续
早饭和午饭
定在十一点一起用
不是节约
是疲惫
一周的结束是另一周的开始
让压力旋转成动力

3.逛街
很久没有逛街了
自从妻子回老家以后
外出的活动便减少了
约了甲子和他的女友
在一个午后
去给妻子挑选生日礼物
没有买名贵的饰物
选了条实用的围巾
我想妻子会喜欢的
用我的爱去温暖
围巾也只是载体而已

4.晨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
霏微的寒意浸润着每一个角落
出门忘了带伞
在上班的路上想起了妻儿
湿漉漉的道路增添了寒意
洋溢的思念却暖透了一身


幸福是如此的简单

从今天起,那些花草和树木
都将成为我的朋友
从今天起,学会珍惜
包括每一点青翠、每一滴露珠

我听见轻风与柳条儿
在窃窃私语。我从河滨经过
打捞些许情绪
把他们与我收藏的许多个瞬间





喧闹的街道被隔在小区那边
几只鸟在对岸抒情
我从河滨经过,念着
这座城市的好
幸福是如此的简单


写给十个月大的儿子

修修,现在你就躺在爸爸的身旁
匀称地呼吸
样子那么可爱
我想为你写首诗
就在这样温馨的夜里
忘却窗外的夜色与霓虹
忘却生活的伤感与清愁
忘却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寂寞
就着这盏橘红的灯
写下我对你的期许与祝福
我想到了你的过去
那些成长的点滴
也假想你的未来
阳光、微笑和花朵
与我们一同入梦


干爹

干爹说,戒了
我说,酒咧,粮食嘛,白开水嘛
——这是以前干爹常说的

干爹只是憨憨地笑
我心里清楚
喝酒就需要这样的真诚

我说,橘子林增产了咧
干爹缓缓地端起了碗
笑容在酒里绽开

这个午后,在院子的一角
橙黄是最好的阳光
温暖着每一寸土地

干爹说,不要再蓄冬水田了
干爹又说,不灌溉庄稼怎么生长
我们便一碗又一碗地喝
种子便真的在体内发芽了


危险的季节

三月是个危险的季节
那些盛放的花朵
都是第一等的杀手
她们笑里藏刀
温柔的套路诱人心性
三月了,我反复提醒自己
不要喝酒,不要写诗
切记!切记!


谈起一个叫念萍的女子

“跟我们走吧……这里……
这里太危险了……”

“不!我要留在这里,等我老公回来
他会回来的。我走了,他就找不到我了……”

这是6月1日朋友给我谈起的事
关于一个灾区女子的事
这段对话后来常常被我无端咀嚼
我是见过这个女子的,在一张照片上
校园里那个青涩的季节,她的美丽
藏在我同窗兄弟的一封封书信里

5月13日。余震还在继续
赶去都江堰的朋友
找到她时,废墟旁的空气早已凝固
而她,正像一棵树一样,诠释着
五月里的青春和美丽

朋友说,他们实在不忍心提及那个死字
她熟睡的丈夫一定梦着她美丽的妻子


在收银条上写诗

总要找个恰当的地方
卸下那些断章残绪,给自己减负
有一天你发现我
在收银条上写诗,可别笑我
收银条上记载着日子和月子
记载着我们的心情和生活的百科
我把它们用小夹子夹起来
就像叠起一段段厚重的岁月
偶尔去翻翻,生活的味道啊气息啊
扑面而来。春风般宁静我们烦躁的心
暖暖地感动着我们下一个平凡的日子


这段日子

这段日子
总是做同一个梦
总是梦见同一个人
我不能肯定那个人是不是你
也不能确认
那个我是不是我自己

这个问题是不是很滑稽
但是,这段日子
我的确老是做梦
老是梦见另一个你
老是梦见另一个我自己


只是

你走后的第二天
有了美丽的晨曦
只是心情依旧
下午下了些雨
想起了那些生烟的柳
只是心情依旧

你去了云南,心
还在柳城的春天
我在柳城的春天
只是心去了云南

只是匆匆的重逢
只是重逢了又匆匆离开
只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只是如今
电话懒得去打
短信懒得去发


橘香居的春天

昨天我们谈论过的那匹山
果然开遍了灿烂的花朵
这是二零零七年的正月
大年初二的早晨
我们在橘香居笑谈春天
你微微一笑,春天便真的来了
阳光撒在院落
花影里的青春便水样流动
歌谣般的炊烟在对门的山岗
抒写一首关于春天的诗
云朵般的樱花风吹雪降
有春的脚步路过,带来馨香与祝福
偶尔落些在茶杯里
似乎也带着春的清香
抿上一口,便有些诗句和旧友的名字
涌上心头次第盛开


橘子红了

看到你的丰满
这个季节增色不少
把一瓣一瓣的心事
攒得紧紧的
怎会不有酸甜交织的秘密
怎会不有隐隐膨胀的疼痛
橘子红了
金色的秋天
总与远方陌生的城市分享
分享果肉内的四季
农人总是要多一份感受
譬如橘乡长大的我
常常在水果摊前
邂逅童年的时光


1月25日,雪

(1)
雪花抵达的前夜
我梦见那些清冷的梅花
在某个似曾相识的院落
逃避我的镜头
数码时代
能轻而易举完成许多构想
就在昨天
我们还在为某些假想而困扰
而今天,我开始梳理心情
面临一场不期而遇的雪
突如其来的真实自我

(2)
一切都是因果
总有人是喜欢这样的天气的
盼了多年的雪
在一个清晨真实得让我们惊讶
所有的想象都被冻结
我感到灵感和诗情
正四处逃走

(3)
每一片雪花都在找一颗温暖的心
每一片雪花盛开的过程都是艰辛的
生命是美丽的
她们短暂的一生仅次于昙花
甚至不如昙花
却装饰着无数人的想象

6月28夜,雷阵雨

雨是从九点多开始下的
我在遥远的雷声中醒来
窗外的风已一股追着一股
不时窜些进来,抚摸
这已被我睡得发烫的沙发

妻子还在清洗爱儿的衣物
妻子让我进屋去睡
妻子说,今天天气预报准了
我注视着的妻子注视着我——
问我愣愣的在想什么

我想起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想起了故乡的橘子园
村子里最平凡的树
一次又一次装饰着我飘泊的梦


2007,我的主题

这一年来我最得意的主题
与故乡有关
与父母有关
与妻子有关
与工作有关
与一切美好的生活和事务有关

它来自于我和妻子的相识
那时我们是两个孩子
它来自于我和妻子的相爱
那时我们是两个大孩子
它来自于我们的孩子的诞生
那时一切都因爱而生

这是一个从温馨到甜蜜的过程
像种花到护花般的朴实
一个主题足以写出一生最好的作品


渭水鬼侠,消失的兄弟

整整两年没有音讯
我终于相信,我大雁一样迁徙的兄弟
终于消失在了远方
这两年来,我始终无法捕捉他的行踪
广州、深圳、上海、河南
听来的有关他的消息
更像天气预报,让人捉摸不透
民族文化、地域文化、企业文化全被泡在茶里
我那自封渭水鬼侠,喜欢女人和狗肉的兄弟
买彩票、炒股、打零工、做生意
而行囊总是轻轻的兄弟
他,终于消失在了远方
有些故事更像是个传说,或许
云一样的青春本身不知道什么叫做流浪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诵诗
面对茫茫群山和滔滔江水唱大风歌的兄弟
现在,我终于相信,他消失在了远方


朋友江涛

朋友江涛
一个乐观的人
一个上进的人
一个人缘很好的人
一个随时都保持着
年轻心态的人
他给我讲最近的收获

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
做自己不会做的事情
做自己不敢做的事情

他说
这就是
改变
成长,和
突破
我十分赞同


青芸给我打电话

青芸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是不是感冒了
她说,就是
我说,你传染我了
——我也感冒了
她说,这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
——主要是给你说对不起


又到了还乡的时候

那些热闹反倒让人感到寂寞
这是不同于余光中先生的乡愁
租住了五年的房子陪你沉默
年终奖书签一样夹在一本书中
我说,你们厂子今年效益不错
你说,是老板的效益不错
你习惯用廉价的文字疗伤
一首首诗歌试图抵达更远的地方
一万朵花开在心里,最后
总是被一片叶子击中
你把那瓶没喝完的“泸二”装进包里
你说,又到了返乡的时候


玉米地

那一片绿色是一种预谋
红胡须是一种诱惑
我和老婆像两个孩子。玉米地
我们从城里返回的借口,向往
真实地发酵。在田埂小道
快速酿造成一种情感

自留地,母亲种植的玉米
禾带在风中舞动着季节
每一根玉米都一见如故

玉米棒子最能体现夏天的丰满
喜欢那种层层剥开的感觉
这种久违的欢乐
这些年显得尤为珍贵
在故乡,玉米地已经不多了
玉米棒子成为一种信物

悄悄话已被多年前的风刮走
玉米地已不再有秘密,阵雨过后
阳光赶来唤醒露珠的梦
炊烟指引的方向
飞过几只自由的鸟


黄石岩

昔日隐在云中的黄石
而今依然为着某段记忆而沉默
别了松林的掩映
头上的翠竹似乎更理解月亮的阴柔
否则,那些无名的花朵
不会在阳光下如此灿烂
否则,那些岁荣的野草
不会在风中如此手舞足蹈

黄石岩,光阴的故事
在一首民谣里反复回荡
煤炭洞的清泉总是青花亮色
山拗里的野果总是清香可口
总有羊群悠闲的脚印
总有牧牛的孩子明日的约定

黄石岩,更像某种坚定的信念
多少次路过便有多少次激动
多少次路过
童年的记忆便有多少次花开草长


建川博物馆之壮士广场

穿过安惠里,穿过
那些热闹的公馆群
苦难被时光隔开
一个时代的背影
静止在有一片灰色里

这是一个休闲的下午
也是一段艰辛的旅程
我们的脚步
穿越硝烟、炮火和高涨的情绪
试图用想象复原某种情节

思绪带枪而行
那些凝固的时光
无时无刻不在流淌
那些被一再证明的事实
进入心中便成为高昂的诗句
从文字中检视历史的人
从现实中感悟历史的人
正踩着不同的历史细节

那些红色的歌曲
早早便酝酿好了氛围
此刻,他们正与心境和弦
国人到此
低头致敬


柳城初雪

该怎样形容这些翻飞的诗情呢
颠狂柳絮或者其它什么
醉了酒的女子
在柳城遇见了我们
全景或者局部
细微的美或者整体的美
那些花朵不用采撷
自动自发地就来到身边
这是一月的第一封来信
关于春的讯息来自一场雪
除了兆丰年的价值
应该还有许多理由与解读
譬如我们的惊喜
以及
孩子们发自内心的好奇


春天的信

冬天写给春天的信
泄漏了花的秘密
在这样特别的天气里
很适合温习某些心情
我们都是热爱生活的人
我们相信
所有的雪都是
明媚的词根


雪或远房亲戚

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一改往日的清高
一片春色就这样活灵活现了
这样的布景让我们惊喜
几年不见的远房亲戚
来的有些突然却又合情合理


旧书铺的大爷

久而久之,我已成为他的朋友
他经营着一个世界

我每月都去他的铺子,每次
都谈他喜欢的话题
顺便寻找属于我的世界
久而久之,我们便成为朋友


长秋山踏青

山那边的云翻过来
一山坡的樱桃花便开了
我常常想,这之间是否有着
某种联系。必然的
或者,偶然的

上山的路,由馨香铺成
沿途的花和姑娘的微笑
还似去年那般

还似去年那般
放声歌唱,裸露
我们最真实的情感

我们与这些花渲染春天
又,与她们平分这个春天


农院《青春曲》寄语

前人歌唱过的土地
年年长出动人的音符
说绿色是一首歌
我们便看到了美丽的花朵
青春的林子里
鲜活的生命在一起诚实的歌唱
从一九八五年走到今天
寻找着各自斑斓的梦

一册册尘封的岁月里
珍藏了无数人的春天
偶尔翻开看看
熟悉的身影仍花样鲜妍
记得那年我打林中经过
曾看到自己的星座
而今终于明白
拥有一颗诗心便是幸福


旗山碑

旗山碑,无山、无旗、无碑
曾经是蓝大顺驻扎军队的地方
先祖明末清初迁居来此拓荒
杜姓成为这里最大的姓氏

已退休的教书先生常常给我们讲
“永万崇攀……荣华绍启……”
他说,这是祖宗定下的字辈
他的兄长曾是川军军阀的大书记官
是本乡本土有名的墨客文人
辈分最高的成荣老爷德高望重
在清明会上把不尽孝道的蒙家媳妇
批评得无地自容。同时
也夸奖了那些有出息的杜氏子孙

终身未取的俊德三兄弟
在村子里留下最多的故事
比前些年在这里拍摄的《山湾春色》
更加动人。听父亲讲
荣贵哥的上几辈人是赫赫有名的地主
他总是在油菜花开的三月疯病复发
我们便不敢再去他家外的河沟捕鱼捉蟹

孤身一人的李家奶奶
把一栅栏野玫瑰种的鲜艳无比
不知像不像她年轻时的轰轰烈烈
我们更关注的是那几棵李子树
总是先于林子里其他的果树成熟
山岗上,父亲的橘子园花开果熟
装点着麦苗、菜花、水稻、林盘的村子
砍柴、放牛、读书……
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村长姓邹,除了开大会
每次见他都忙于处理邻里纠纷
外出读书那天,他正为二嫂家分家调解
多年以后,他的女儿娟娟成为我的妻子
多年以后,我叫不出名字的后生
竟用打量外地人的目光看我
我认识的人有许多已葬在南山
其中,有我辛劳一生的父亲
他告诉我,旗山碑,有旗有山有碑


石子的梦,给ZJ

最初这只是某种想象,一种情绪
后来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一个热爱小石头的女子,多愁善感
硬是在坚硬的氛围中绽放

那个冬天我看到了流水和蒹葭,在岷江边
最初的诗意是一个人的守望
那么多的石子静静地躺在宽阔的河床
等待着某场雾或某次大浪

石子是有梦的,我深信不疑
就像你一转身我便看到了春天


像爱女人一样去爱诗歌
——至老诗人陈道谟

他,年迈已高
他,人老心未老
他说,诗人是一颗永远流浪的太阳

风吹来,《寂寞花开》
是眼睛、耳朵满足?
他说:生命的本身
无求于青睐和赞许
他说,风吹来
给寂寞的花朵增添一种人格

他不年轻
——但心狂
他除了诗歌,一无所有

他说:
不会让哀伤
留住身边世界
即使在梦中
也该
努力地,
努力地
迎接每一个朝阳!


周末

与清晨一起在鸟语中醒来
阳光已溜进了卧室
睡袍上的花纹生动起来
仿佛他们不属于夜晚
而更适合白天

像一个记忆欠佳的老人
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念叨下一步该干什么
对于这个没有计划的周末而言
有许多似是而非的问题

今天是否要出门
出门要做些什么


可儿

阳光下的葡萄今夜躺在梦里
梦里,你的
虾在嬉戏
兰在芬芳
牡丹正雍容的开放

失踪多年的你说来就来了
可儿。就在今夜……

把欠我的画给我
……可儿
我只是喃喃自语
你说过要画你最拿手的那幅
春天,给我的




太阳西下
那山成了第一匹黑马
一群黑马跑过
夜就来了

那些走动的树
想一个个巨大的、调皮的文字
被月光渲染的地方
一些意境升腾
有人把一轮月亮
望成了相思扣
却又在想
那些上弦月和下弦月
会勾起谁的思念


桃花

你站在山头眺望那些诗句
或唐、或宋、或明、或清
诗中的花朵离你好近好近
诗中的女子离你好远好远
龙泉的三月永远不会告诉你
哪些是真实的
哪些是虚幻的


带两岁的儿子上街

“西城宝宝”、“城市旺仔”
“皇家公子”……
这个城市对两岁的儿子而言
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诱惑
摇摇车的诱惑
蛋糕房的诱惑
宠物气球的诱惑
……或许将来还会有
金钱的诱惑
美女的诱惑
以及名与利的诱惑
想到这些
我突然有点怀念乡下


十月十六

不去想你,静静读诗
那些诗歌要想你
不去想你,埋头写字
那些文字要想你

站在窗前,月光要想你
躺在床上,黑夜要想你
睡着了,梦要见你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19: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四川杨然 于 2011-10-12 20:21 编辑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6:第7期《芙蓉锦江三人行.席永君长诗选》
   
编者按:第一届《芙蓉锦江九人诗选》出版后,诗人羌人六创作出了他的长诗《出生地》,这引起了我们的思考,如何让“九人诗选”诗人继续在《芙蓉锦江》展示他们的重要作品,成为我刊必须考虑妥当的编辑环节,《芙蓉锦江三人行》栏目就这样出同台了,用来专门发表“九人诗选”诗人的长诗。这里首发席永君、杨然、史芳娜三位诗人的作品,羌人六的长诗《出生地》安排在下一轮“三人行”刊发,特此预告。



席永君长诗选


水日
——《鱼凫》(选章)

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
——《吕氏春秋·应同》

1、

只有一种存在君临于万物之上。
天空一被放牧就是羽毛。铅云如诉。乌木的眸子反射占卜的时辰。在蓍草上舞蹈,在龟甲上刻下爱情,祖先潮湿的姓氏挂满嘴唇。每个正月初七开满白花,成朗朗的人日。灵魂聚集如火,一团腥光如一团白昼,日子黯淡时重返子宫。
我看见星星的脐眼闪烁在夜的腹部,月亮的银须抚摸着十五日的青铜,抚摸着手持水罐的女人。
我看见她们依山谷而居、积木为室,竹枧分泉。体内体外的爱情奉献给苦难的诗人,在胸脯上建立家园,让摇晃的岁月成为秩序的钟,乳房充满温柔的风暴。
我看见风湿的诗人如花开放,石头如花开放,浸透黑夜的灵感同时黯淡九个太阳,五行生辉。

2、

许多日子在胸前打结成心事。
男人如水在土地上流浪,在午夜敲响月亮的霜钟。依树积木,席地而居。一只蟾蜍从体内爬出,掩埋了时间。浅黑人把歌声涂在夜的脊背。亮蛇舞动 成白昼,祭龟缓缓而行,驮着日环。颗粒饱满的小麦在正午悄然成熟。
出生之日。婚嫁之日。丧葬之日。
我看见母羊放牧在天上,浅黑人和母羊有着同一的血型,被乌云打上相同的胎记。
招魂之日。播种之日。雄鸡如洪脉啼于屋梁之日。
我看见春天的小小乳房在如水的火中炸裂,农具缠满稻香,缠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目光。秋天中的秋天高悬于果实之上。梅瓶旋转于冬日,插花之手从季节的背后围来,浅黑人临窗如临盛夏。

3、

靠近十月,覆舟之水温柔如家。浅黑人临水自恋,头颅如孤崖耸立于季节之外,重量之外。移山为岛,沉木为舟,时间的树穴里歌手如云。有地籁逝为阴石之泉,其声幽碧。石窗洞开,禅鸦当空,寂静中的寂静使盲鼓成为无音之音。至阴之气自水而来,穿荡如舟。
果实傲然无枝,漠视时间的荒芜。

4、

鸟声使天空轻盈,使秋叶垂落心事。洪水过后,陶罐中的月轮晃成精液,黑发如火的少女结草为扇,临水自孕。
大盆地缓缓摊开我的生日,木质的姓氏逆水西涉,在源头遁迹为鸟,倚梦而歌。仰之其声则旷,俯之其声则沉。曲岸上蓍草竖立,向天为凶,倒地为吉。云翳之马侧卧西天,两片黄昏相对而行,阴阳轮回为蛹。

5、

白虎为道,岁月禹步而行。
我的父亲在桑林祈雨,在后山大块大块挖土,农历六月廿四,丑时,掏出他温软的灾难。
我的母亲在溪边淘米,在油灯前缝补发白的心事。
我的兄弟在乱石上拉纤,在简陋的木板房里打铁,在大街深处制作荞面。
我的情人在月亮下采桑,在明前的雨露中采茶,以棕为履,栖篁为家。
浅黑人叩骨而思,而咽于白虎之前。扔掉家园,又拾起家园。石棺分阴阳为昼夜,深水无门,月魂滴落无声。


事物(选章)

1、

事物从广大的内部注视着我们
看我们如何混迹于时间之中
如何振振有辞
在空间里占一席之地
如何将真理或谬误
强加在它们身上。事物不为所动
它们各行其是,又一致地向上生长
其实事物本无真理或谬误可言
像广大的虚无,事物只是存在着
从不喧哗或悄声细语
千年的缄默只为了存在
不像我们话语连珠,口若悬河

2、

我看见事物中的黄金
看见它们在美人的手指上闪光
在夜里化作辽远的星辰
星辰弯曲着俯向我们
像先师的遗训稀有而珍贵
河水从身旁静静流过
我看见天火、篝火、炉火
看见火炬在人类的手中传递
成为光明的象征
我看见劫难和永生
铁,磨亮的斧头
树木被人类一再砍伐
建造庙宇和宫殿

3、

事物以各种形式接近我们
以香气接近我们的嗅觉
丝绸和水接近皮肤
并让我们冷暖自知
热爱美人和花朵
月亮,以及绕过家门的流水
以木的形式和我的姓氏相遇
让我拥有春天的樱桃,秋天的芦苇
家园,轮回的四季

5、

被风吹打的事物依旧是事物
完整、确定,保持着自尊
鸟,栖在树梢
月亮含在深邃的井中
去年的小麦成为此刻
我们早餐的面包,松软可口
即使雨中的花朵朝不保夕
改变的也只是事物的表象
而不是事物本身
但雨水加速了花朵内心的腐朽
这是花朵内在的本质
先于存在,为我们所忽视

其实,花朵仅仅是一个过程
一种美好事物的称谓,隐喻或象征
短暂、易朽,不可捉摸
一年一度花朵开放、凋谢
一半属于未来,一半属于过去
还有一半漂浮于时间之上
保持着平衡
在未来与过去之间,在花朵广大的内部
保持着平衡

6、

一朵玫瑰血统高贵又卑微
开在季节和空气里
被任意的手采摘
插在瓷瓶,佩在胸前
拿在手中,或弃置于路旁
一朵玫瑰从爱情和死亡中
抽身而出,被时间还原
不再是任何象征

一朵玫瑰仅仅是玫瑰

8、

我看见镜子映出的全部事物
更看见镜子本身
这明亮的存在物,除了自己
在它心中一切都是幻影
就像此刻,我面前摊开的影集
那些站着或蹲着的我
铭刻着过去的时光
忧伤。沉思。踌躇满志
他们是我,又不是我
日暮时分,镜中的山脉
顺应了自然的走向
镜子在我的面前
我的背后是水,更远处是山
这些客观的物象真实、确定
通常被叫做:风景

10、

一片落叶中的禅境
被我们想象、感觉、顿悟
最后成为落叶本身
与禅境和顿悟无关

这是秋天最好的见证
从虚词到实词,空中到地面
从树梢到树的根部
落叶抚慰着我们,宽容、温情
让我们坐在秋天的深处,围着篝火
歌唱寂静的大地

13、

我看见事物的正面和侧面,以及
往往为人忽视的背面
在细心观察的同时,我选择着一条
通往事物内部的路
就像通往心灵的路,罗马的路
这样的路有许多条
只是没有捷径

我看见这样的事实
更多的时候,并非词不达意
而是词语被意义一再模糊
抽象、夸张、衣冠楚楚
混迹于句子之中
成为无数的词,以至
不再是那个词本身
就如一只象陷于众多的盲目
如今,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还原
琐碎、具体,丝丝入扣
一个诗人所能享有的幸福
光荣与梦想,权利与义务
抹去岁月蒙上的尘埃
给那些原本清白的词
平反昭雪,成为最基本的东西
衣食住行,空气、阳光和水
坚实、朴质、根本。语音和语义
担当起表诉存在的重任

15、

最后,深入到语言的腹地
那儿,天空高朗,流水岑寂
人与世界相遇
短兵相接,又握手言和
我将不再隔岸观火
当昔日的城堡土崩瓦解
我要重建家园
同万物一道生长,安居乐业
剑刃或杯盏
在言辞里度过一生

1989年10月—1990年10月,于临邛外城西


为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而作

1、

农历十一月廿二
冬至后的第五天
广大的成都平原以西
一场大雪覆盖了我的故乡
在我疆域辽阔的祖国
这儿被称作内地,称作大西南
雪,就在我故乡的上空
下了起来

雪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犹如仙女撒花
犹如天使展开了翅膀
捷报从天而降

2、

雪下起来了
雪在瓦上,在我们的内心
在我们的头顶和脚下

大雪中,我看见天堂在下降

雪,给世界带来天才和伟人
莫扎特与毛泽东
耶酥、索尔仁尼琴
给南方的诗人带来灵感
带来沉郁又从容的诗行
这高贵的王冠,从天而降
给冬天加冕,注入无限生机
雪,是温暖的
有如一颗老人的心

3、

野花,一枝枝火焰
在原野上燃烧
雪,熄灭了最后一枝
大地无声无息
是谁告诉我
火焰的中心是雪、是寂静
是谁在雪中吟哦
使梅花开放
这冰雪的女儿
隐忍,沉默,又傲然枝头
在她身上集中了冬天全部的美德
我们怀有的
远不及她的品格之万一
我们遗弃的
她俯身拾起,独自承担

点点梅花开放
恰如一则则隽永的格言
勉励我们在西风中坚持写作
热爱美人和汉字
并且,让一次爱情刻骨铭心

4、

这时候,乌鸦停止了喧闹
大地坦荡、寂静
像智者,又像一位
年长的哑巴
睡思昏沉的老祖母
炉火旁,她全部的身心
陷入遥远的回忆——
春花一样怒放的羊角辫
吉祥如火的嫁妆

乌鸦,当它从唱诗班
悄然退出
脱去歌者神圣的衣饰
把赞美化作沉默
把花朵化作果实
它袒露的内心
它质朴的存在
比雪更白
比白昼更明亮

5、

谁的步履踏上这无垠的白色
雪,就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抗议无礼与粗暴
春暖花开,这无辜的少女
以融化捍卫自己的纯洁

我看见雪被一再蹂躏
隆隆的战车驶过
刀光剑影、人仰马翻
人的血、牲畜的血
众多的血玷污了雪

更远的地方
一个部落在雪中迁徙
悲壮、豪迈
仿佛一个人视死如归
酋长走在人群的前头
风雪中,大队的人马紧随其后
他们饥寒交迫,疲于跋涉
远离家园和上帝
雪,目睹了这一切
宽容并见证了一个部落
最为艰难的历史

6、

雪花纷扬
整个冬天迎着西风起舞
大地洁白、轻盈
“这样的洁白里,你们
还能添加什么白色?”
曾子的话借庞德之口再次说出

白色无边无际
雪原上,伫立着几个雪人
他们大小不一,神态各异
面朝不同的方向
又同时指向伟大的童年

我,一只迷途的羔羊
夏天狂热的赞美者
蜷缩在冬天的一隅
风雪迷茫,不辨方向
雪人、雪人
快带我回家

7、

一只寒鸦掠过头顶
雪花纷纷扬扬
我听见天使在歌唱
听见成对的灵魂在窃窃私语
他们从六月远道而来
带来六月的雪,六月的寒冷
飞翔中关注着我们的生存
安魂曲无声地响起
这圣洁的乐曲为谁而鸣

啊,天空在举行葬礼
六角形的雪花女王
从王座上缓缓走下

从雪到雪
从西风到西风
谁能感知冬天的温暖
感知万物隐秘的秩序

8、

雪,下着
封锁了所有的河流
所有的池塘和道路
雪是水的另一种存在
但比水更形而上
比蝴蝶更轻盈、空灵
雪,眼含热泪
亲手埋葬了水仙
让梅花开放,无穷无尽
雪,斩断了我的自恋情结
让我渐渐长大
只允许想起童年
想起雪中的少女和初恋

那一年冬天
我们在漫天大雪中邂逅
以雪为媒,一见钟情
多少年了,雪离开了我
温暖的冬天离开了我
雪花纷纷扬扬
因为这无垠的白色
雪中的少女
我们将再次相遇

9、

我看见雪
我看见一个人清白的一生
他饱经风霜,在月夜里
目睹了自己的真身
又在冬天与雪对称

天色向晚
他向雪俯下了身子
并久久地埋首雪中
他抬起头来,开始唱歌
整个心儿感到了雪的温暖

1990年12月—1991年10月,于临邛外城西

作者简介:
席永君,1963年8月生于川西平原一林盘人家,从小对竹子情有独钟,向往魏晋时代竹林七贤的生活。1980年开始写作,师承三十年代象征派诗人张正宣先生。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数十家报刊。著有诗集《中国的风水》、《春天的木牛流马》(即出)、专著《梦诊》、《古今第一寓言——郁离子全译》等多部。目前正致力于《最美的九十九个汉字》的写作。现供职于成都晚报副刊部。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20:22:1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77:第7期《芙蓉锦江三人行.杨然长诗二首》
   
杨然的长诗(2首)


想起
  
这是一个平凡而又非凡的日子  
想起你:白求恩

藏香和珍妮纺织机  
拖拉机运着沙石轰轰隆隆开过
三岁的高实举报三十八岁的刘眼镜撞坏了花台
从火星上看地球  
我在冉义中学教书  
隔壁刘欢欢在削苹果

想起大堰河我的褓姆
想起死歪万恶的萨达姆
想起杨黎总是喝醉了酒
总是用眼球扫射女人

苏师傅又来收电费
胡燕琼又来打电话要桶纯净水  
想起空中花园,义海的笑声
想起你从海南来,你的丈夫姓刘
想起你到北京去,你的丈夫姓罗
想起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九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十分的北京
想起雨巷和白玉苦瓜
培培今天早晨骑走了摩托车
想起乒乓球,女单赢了,男单输了
想起李龙炳在青白江龙王镇当邮差
想起周渝霞,好想吃新津的新大众火锅

想起郭沫若立在地球边上放号  
长崎的蘑菇云,蕃茄和泰姬陵  
杨植文来喊三楼取纯净水

想起金正日,他让女兵过的什么日子
想起布什爱取绰号,我就叫他颤翎子
想起卓娅和舒拉  
想起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想起蒙娜丽莎,想起高小清  
明天他要把我的稿件送往成都

想起斯巴达克起义  
初二三班王晓琴没钱交书费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文字一个接一个灿烂成智慧的黑洞
想起我,不是他家乡人
但在他家乡工作

想起纳赛尔,蓝水兵  
乌兰诺娃和再别康桥
星期六的伙食团还煮不煮饭

日子啊日子,总是这样  
又重复又单调,或者深沉或深奥
总是无奈,无聊,或者浪漫或高尚

有挂面,花瓶,骆桃红在喊小珍
有名叫雨雨的小孩在骑小车车
有马尼拉和容声牌电冰箱
有加拿大总督,有杨飞副校长  
有甲骨文和玉兰油泡沫洁面乳
有卫生纸和孙子兵法  
有痰盂和方洪伟讲话
有中国作家协会章程和拉斐尔圣母像

想起梳子,圆圆狗夹夹  
太阳照在一楼五号寝室的鱼池  
那个名叫蓝麦的小子  
是不是该得诺贝尔奖了?

这是一个有雨的日子  
有太阳或者打雷
巴拿马运河在我手下沟通  
我是运奴船上的黑人

有防毒面具,巴黎公社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想起吴迪爱说妈卖皮  
高实爱说打击板儿
两个不到三岁的家伙  
爱到我家横冲直撞
去,去叫高小清摘下星星
拿回家去好好喂养
把你喂养大了,你在哪个行业闪光?

想起毛泽乐,写了两首沁园春  
可把中国王者气写绝了
校门外收荒匠又来收酒瓶子
教导主任汪孟良还有一份材料没打印
想起子夜读信
黑人牙膏和巴顿将军  
雪松,水饺,村上春树
舒婷和涪陵榨菜  
《读者》和麻幺伯枇杷
李小玫走路裙子总是一翘一翘

想起皮蛋和土豆丝  
作文和计算题
想起九颗行星连成一线  
蚂蚁正在攻破核糖核酸
想起杨灿,她把头发染成红色  
明天又该给她寄钱了
这个狗娃娃,不知怎么花的钱
五月份一下子用了九百块
告诉她:爹妈没有印钞票
更没有抢银行
这回只寄五百元

想起祖国,我们正在抗非典

花生米和拿破伦
胡亮和意大利
写一首诗和写许多诗  
看一场电影和看两场电影
看三场电影,看四场电影  
看五场电影

想起煮饭,炒菜,卡斯特罗
喂过鸡也喂过兔
当校长打牌,裤子被小偷划破

想起小安为什么会美妙  
尹丽川为什么不能再舒服一些

想起铁托,斯大林,陈瑞生的陈小二
培培梦见爹妈说她鬼女子还在睡

解二婆备课去了,青蛙皮转校走了  
想起尼克松,马铃薯,瑞云集团杨万刚
想起诗集,我的第六本已经付印
我已经编好《梦幻情歌》  
我已经编好《樱花》和《麦色青青》
只是没有钱,一切,在等米下锅

日子啊日子,总是重复,单调  
或者深沉,深奥
总是无奈,无聊,或者浪漫,高尚  

门卫打开校门,伙夫打开灶门  
招办把其他准考证错拿给我们  

狡猾的狐狸和聪明的一休  
王洪文和斯多夫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南方唱给北方的情歌
三楼的周庆军在等女朋友  
我的手机要充电了

萝卜和金字塔  
萤火虫和永远的马丘比丘
想起梅婷,伊达尔哥,哈雷彗星
想起《大型诗丛》道辉
耶稣受难,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想起刘长安,他骑摩托抖落了眼镜片

今天天晴。温度、湿度和印度

想起猫头鹰
想起我来推你嘛你来推我嘛的歌声
想起韩国,姚明要赢一元钱官司  

石朴和石光华,汉谟拉比法典  
想起麻将,陈俊娥和苏红的肾炎
神话和打制石器,母狼和罗马

想起锅魁
我是从路边馍馍店开始恋爱的
我喜欢在冉义中学通往宫王寺的路上散步
我喜欢豆腐干和葡萄酒  
喜欢巩俐的暴牙齿
喜欢张曼玉的小眼睛  
喜欢山口百惠扁平的胸脯
这一切漂亮女性的缺点  
装满我脑袋,我喜欢

布谷和叶卡特琳娜
非典和副市长  
入党申请书和五十元借条
我今天早晨吃清汤面和菲律宾昨天闹地震
艾森豪威尔和陈小蘩
蒋荣和小泉首相  
王明韵和德国总理施罗德
毛翰和神舟五号  
蒙根高勒和瓦杰帕伊
二楼的老董正给然然娃炒蒜苔  
鸡肠子和北岛  
《金斯伯格诗选》和学生公寓土方

我的新裤子锁边没有锁好
“你的充值卡余额已经不多”

想起攻占冬宫,鲁滨孙漂流  
想起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想起皮包,手表,打火机  
想起早操,咪咪洋,酸奶和检查卫生

你算得清相对论  
却算不清一加一等于二
侯马的马,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
  
有花言不俗,有民谣歌颂毛泽乐
有李白的诗,店小二的诗  
擦皮鞋和蹬三轮车
你无法证实:是杨贵妃嘴大,还是舒淇嘴大
而嘴大,就意味着性感  
不是吗,怎么不说了?

想起星期天补课  
学校每节课给拾元报酬
想起幺筒、幺鸡或者幺万没有握好  
这拾元钱也就栽了

想起天台山风光  
我好久没有和诗友们一起喝酒了

日子啊日子总是重复  
单调,或者深沉深奥
总是无奈无聊,或者浪漫高尚

想起睡衣,作协会员证已经丢失
我喜欢在清亮的水边沉思整个下午
我喜欢写诗和乡村的味道  
喜欢祖国和天鹅湖的味道
培培梦见肖邦住在同一幢楼里
请他“和我们杨然喝酒”  
他居然答应了

想起李贺风尘仆仆来到梦中  
说是不能停留
还有好远好远的路要走  
请他喝酒也说下回再喝

想起古典抒情歌曲  
想起中学课本  想起鱼
想起《三天所见》和窗外鸟叫  
谁在麦坚利堡?

杨远宏和二十斤红苕  
王敏和十一根指头
黎正光和罗丽丝.罗伯罗丽丝进了洞房

你能说得清结局或开始
与莲花白煮白菜的区别吗
你知道你是谁,商君书是谁  
校勘学和钟表又是谁

想起韩非子和致橡树  
一片槐树叶和齐民要术
想起油条,《星星》主编梁平  
尔雅和红芙蓉肥皂
想起临行喝妈一碗酒
《哑夜独语》和世界三大宗教
狮身人面像,麦哲伦  
旅途中穆斯林按时礼拜
繁荣的佛罗伦萨  
印地安人在黑暗矿井下劳动

想起这些,有时候想哭  
有时候想笑,有时候什么也不想  
有时候无所谓,有时候轻
有时候累,想想  
想想,心里总会好受些

或者更想呼呼大睡  
一觉不醒,或者马上惊醒
想做更多事情,或者  
不冷不热不浓不淡不阴不晴
或者,想起随时随地想起  
随时随地忘记,想起

或者,总是简单,重复  
或者浪漫、高尚的日子
或者,总是无奈,无聊  
或者深沉、深奥的日子
深远的日子,或者肤浅,想起封笔  
想起动笔,想起搁笔  
想起梦里告诉伍丽鹃我在写《想起》
她就嘿嘿嘿、嘿嘿嘿一个劲儿笑了  

告诉培培:今晚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散步

2004



四十五岁之歌

序歌

杨然,属鸡
羊年喔喔四十五岁
而立之年,不惑之年
而立立了什么?不惑悟了什么?
只是一切照旧:阅读,写作,教书
牵挂女儿,活在小小乡村
感念人生大半已过
幽幽唱起《四十五岁之歌》

歌一

四十五岁说来就来

我在四岁知道
星星站在瓢虫上,瓢虫站在麦芒上
麦芒比我高,瓢虫比麦芒高
星星比瓢虫还要高,更高更高
在五岁,知道云画的广场比天圆
在十岁,只差一点就淹死
现在,四十五岁说来就来
我没有看到更多的星星更多的云
眼前的广场更窄了

我在盆地许多年没有遇见雪花
许多是重复来重复去的平凡日子
四十五岁,能不能让我拈一拈
人生,是如何份量?

歌二

四十五岁从寒假开始
我的寒假非常宁静
夜读雪国,读歌德谈话,读影子马车
世界上最宁静的好事只有夜读
一个人静静地与远古对话,与灵魂对话
与大师们对话,与凡人与领袖们对话
与天才与英雄们对话
我在神奇的文字中体验悲欢

夜读《张哮文集》,被他粮食气息的古典梦呓感染
夜读郑愁予《梦土上》,步入抒情诗的最高之境
夜读《流沙河短文》,喜爱《故乡异人录》
夜读蒋雪峰《那么多黄金、梦和老虎》
夜读亚瑟《古拉格情歌》
夜读唐诗,最爱李白、杜牧、李商隐
感悟唐诗四大绝境
一是《登幽州台歌》,此乃天才忧思之巅
二是《登乐游原》,此为生命伤感尽头
三是《江雪》,此为人生功利最后
四是《春江花月夜》,大彻大悟
如此大境,只需一遭,也就不虚此生

歌三

春已临近,女儿将去四川农大报到
整个寒假,她也在孤独中度过
喜欢上网,在电脑上玩她的游戏古堡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她的眼睛四百度了
我要关掉她的疲劳,不让她的眼睛潦乱过度

叫她做饭,洗碗也洗衣服
不会交往不会做事今后怎么行呵
叫她好好读书
不要忘了读高中那片艰苦
大学大学,可不要耍过
几年一晃一事无成,拿个空壳壳文凭能干什么?
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
她这样贪玩我担忧啊

歌四

活着的意义是做一些事情
满脑子依然想为祖国建立功勋
我是在这样的名利思想熏陶下走过来的
不习惯今天的人们为钱而生,为钱而死
如果仅仅吃吃喝喝,人的一生毫无意义

崇高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我在邻居中找不到共同的言语
比如音乐,比如绘画,比如诗歌的审美
平平庸庸的小丑翻来覆去在荧屏上嬉笑
见不到轰轰烈烈的英雄天才
我的每一天,在烦琐事务中迟钝了触觉

歌五

活着的意义是做一些事情
我在惊叹中走进四十五岁
人的二分之一,几分之一
我的幼年、童年、少年、青年一去不复返了
剩下中年、壮年和老年
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完成?
该做的事情又做了好多?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不可能
四十五年光阴,我有好多无聊水分?

要做父母交办的事情,老师交办的事情
好多好多事情,你都得去做
上级的事情,外面的事情
不管事情好多好多
人生却有一件事情,你必须去做
这件事情除了你,谁也完不成

歌六

神奇的在于找准这件事情
从十五岁开始,你做十年二十年
你做五十年一百年,痴心不改
我写诗的意念来自虚无
来自少年无中生有的感悟
永恒的召唤来自无语的星空
不管这个世界还爱不爱诗
我做着我喜欢做的事情
我知道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也要饮酒,就像从前也抽香烟
当然也要喝茶,就像现在时不时喝点咖啡
在自由中感受不自由
在任性中学会容忍
我知道我的诗时好时坏
但我必须保持如疯如病的迷狂
我知道做好一件事情的关键,在于始终的爱怜

歌七

四十五岁说来就来
我只学会了古人的空叹
真的,我欣赏古人的名利思想
当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
却功不成名不就,还有什么意思?

你在祖国游山玩水  
感受春天在寒气中悄悄来临
中午的阳光温暖多了
感受工作的意义,珍惜着
在这里当校长的光阴
在这里当人大副主任的光阴
当作家协会理事长的光阴
我是杨然,我在人群之中独一无二

我热爱现在的工作,尤其有了电脑
打字的时候可以听听音乐
这可是过去爬格子时代没有想到过呵
想删就删,想改就改,写字更加自由
这世界我什么也不怕了
就怕打字时候停电
我热爱现在的工作,我珍惜现在的环境
我对我现在的工作条件表示满意

歌八

四十五岁是羊年
每张日历都在咩咩咩叫唤
我注意到今年柳树绿得更早
最先是正月初九,在冉义中学操场
柳条在无人注意的阳光中最先爆裂嫩芽了
这也是我每年新诗发情的开始
因为柳芽嫩绿的时候,情人节也就到了

情人节是惹是生非的日子
我在这样的日子想入非非
我知道我肯定有情人
她们往往都出现在三月
所以柳芽在该绿的时候就绿了
乍暧还寒的天气
乍暧还寒的不仅仅是心情
当二月刚刚开始
谁能体会远离玫瑰的沮丧
四十五岁就是这样一种沮丧
只能是一个人对着柳树欣赏
谁也不知道我在河堤上走来走去想干什么
月亮如古代的灵魂,在无人之夜照亮原野
我在星星注视下把自己关闭得更紧更紧

歌九

四十五岁是一种老实,一种认命
不再去争高高在上的花
只听浅浅流去的春水
第一场春雨打湿了鱼池
我那可怜的鱼池只剩下最后的水草
而在阳光照射的那面
池壁可喜地生满了绒绒绿毛

川西平原油菜花像洪水一样淹没视野
内心狂热与激动,年年重复,年年汹涌
我已不再年轻,只有一匹狂野的诗魂
一个人沿路看花,悄悄的美丽在满树燃烧
雪白,粉红,幽香,永远是我洁身自好的内心

四十五岁的春天是别样的春天
我在孤单中浑身沾满田野的花粉
我喜欢这一切大地上的嫩绿
这一切鹅黄、粉红、雪白
这一切美丽滋润着喜悦的眼睛
春天到了,一切重新开始
房前归来的燕子,会不会是去年那只?

歌十

第一场春雷在夜空滚动
今年的春雨来得急骤
刚刚进入三月,天气比去年提前一个月来得炎热
满街四季服装,全年最美的季节
我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到花丛中去晒太阳
喝茶,饮酒,打打麻将
只穿单衣,人比任何时候还要轻松

我喜欢春雨,这样打湿四月的宁静夜色
鱼池涨水,传来田野一片畅饮的消息
河沟里淌满绿水的环境是人类生存美丽的象征
在春雷中破译出远方苏醒的密码
雨点密密集集,我听见窗外诗语悄悄复苏

歌十一

常常在午夜醒来,惊叹生命的虚无
诗人玩弄意象何用,画家捕捉风光何用
就连玻璃也悄悄增添了无用的皱纹
我四十五岁,在玻璃皱纹中显影
无奈在镜中染黑我发鬓

生命来自虚无,也消隐于虚无
茫茫宇宙发生意念的差错
惊我,再过四十五岁之后,还剩下什么
一尊土坛装得下迷迷悠悠的哭  
只有伤感透顶,才会在午夜默默写诗

歌十二

来到这个世界,好不容易走一遭
匆匆而过的彗星,匆匆而过的梦
我知道我的肉体留不住
一如房子和金钱留不住
我想留一件永恒在人间

留一件杨然的永恒
举世无双,功勋卓著,一如古代的英雄
天才在苍茫的星座闪耀
我经历童年、孤独、饥饿
学生时代普普通通,知青当得昙花一现
从此教书,在冉义中学一晃二十四年
我能做些什么?我已经做了什么?
我还能做些什么?
一无所有,真正的无产阶级
我的永恒正是虚无
唯一的特长:写诗已经三十年了

歌十三

留一件诗歌的永恒在人间
一如古代的李白、李贺、李商隐
我疯狂的心在小麦和玻璃之间跳动
我喜欢小麦走在玻璃之上的声音
我醉诗梦诗,诗红诗绿
我在五月八月收获倒影和回声
我走过的光阴三分之二留给了诗歌
一生中我与溺水擦肩而过
与车祸、触电、食物中毒擦肩而过
真正通向永恒的唯有写诗

沿途产生意象、抒情、内心的语句
我的诗写得传统、本分、忠于自我
我和主流写诗不同,无法融入潮流
被集团圈子拒之门外
我的名声在外,作品走遍大江南北
写着自己认可的诗句,通俗易懂
但却穿越了深刻的内心

歌十四

春夜在校园游走,我感到心灵的孤独
我喜欢朋友和酒,喜欢秘密一往情深
什么时候能像元宵一样召开诗歌灯会
让灵魂像月光,在风中一张张张帖
有时候阅读像迷茫,眼泪像忧伤
什么时候诗人在山中像过节,在水边像做梦
一面面陶醉与浇灌的脸,全被灵感所失控

灯光被响声擦亮,在午夜走廊
宁静是一种恐惧,孤单也是一种恐惧
内心的秘密遥遥无期
我拿什么去抗衡星空的推移
曾经明亮的脸,终于苍老,呆板
旋转中升起的壮丽,鞭挞着地上单薄的身影

歌十五

房子之梦油然而生
如果有钱百万,我的房子这样修建
它们依山傍水,仅仅瓦房三间
一房煮饭、睡眠、堆放杂物
一房书画、客厅、消化音乐水果
一房书柜、电脑、做梦的沙发
它们背靠山林,面向没有烟囱的原野
有一弯自己的沙滩、草地
一方诗友饮酒品茶的竹林
蝴蝶的语言、野花和沿途鸟影  
我把墓地选在高高大树
相邻的深潭涌着层层红鱼

我的房屋古拙、实用
可以款待友好的路人、邻居
我讨厌都市的高楼生活
防盗门一关,眼睛和眼睛互不认识
更无往来、信任、邻里的感情
我热爱小时候老成都的院落生活
我们游戏、唱歌、跳房、风筝、办姑姑盛宴
左邻右舍出菜出酒共圆一桌
我喜欢有情调的氛围
大自然的氛围,视野开阔的氛围
我对新鲜空气和明亮阳光终生着迷

歌十六

曾经有一个小小顾城
他在我心中大大光辉
他自己动手,一个钉子一个钉子钉自己的房子
  
这小小的木匠,自己制作画画的房壁
自己挖池,储备雨水
喂鸡,写作,生活在小小岛上
终于被深爱的人儿击碎
他永远三十七岁
使我倍加珍惜简单的生活

诗人顾城的故事深深震撼我的梦境
我也要有自己的房子
在夜晚听雨,白天晒晒太阳
平静的小河环绕而过
我的房子简单、平常,但却远离都市喧嚣
我知道我是一个爱干净的怪人
我的房子之梦简单又苛刻

歌十七

豆腐干就着葡萄酒,伴我看新闻
依然是朝鲜核危机,英美在打伊拉克
无聊战争在消耗世界无辜的生命
无情政治在玩弄国际无耻的游戏
我讨厌战争,如同讨厌污染和贪婪

可是今年春天英美在打伊拉克
我讨厌美国,我喜欢静静的美丽国家
喜欢维也纳、多瑙河、亚马逊森林
我愿意去俄罗斯看雪,去日本看樱花
去古怪国家吃那些稀奇的美好食物
静静地,我喜欢探索宇宙生命的消息
我为哥伦比亚号难过,我为双螺旋惊心
中国探月的春风,给我一片美好激动

宇航梦是我人生第一个梦
梦游土星彗星,梦游天空,梦游生命源头
我用幻想参加人类永恒,我只能幻想
中国广场不喜欢塑立诗人铜像
我是幻想中第一千零一个挑战者号
梦游亚离子,梦游黑洞
当我死后,我不相信灵魂真会随风而去

歌十八

当油菜花很快凋谢
水田里便很快开始备秧子
这是全年最美的季节
谢了一批桃花,开了一批樱花
这里的宁静充满四川盆地的温柔
而村姑和老人都在谈论正在挨打的巴格达

我讨厌英美联军
我讨厌萨达姆统治
我讨厌黑烟滚滚的所有战争
沙漠上最需要雨水和绿意
我热爱树叶,热爱昆虫,热爱芬芳和鸟语
我在旋梯上看见一只死去的蜜蜂
它在绿毯上一动不动,从此永远晒着阳光
也许它跟我一样,爱在自己的梦里继续做梦
我喜欢春雷带来雨夜骚动
而对祖国和平感到分外亲切

喜欢隔壁小儿
一会儿叫我爷爷,一会儿叫我杨天福
现在叫我杨校长,紧接着叫我“打击板”
这个横冲直撞的家伙
进门就对水果和糖进行扫荡
双手像虾谷耙直耙渣渣,打坏水杯、烟缸
活生生的唐老鸭
活生生的坦克,活生生的王

歌十九

雨水渐渐稀疏,雷声也走远了
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那湿地的气息
带着童年鱼子、沙粒和野沟味的记忆
树木常青,天空洗出了一个个星座
女儿从雅安发来信息
她在那里看见星星了
那座雨城,难得出现一个晴朗夜晚
那么,今年的春天一定更美
今年的梦,一定做得更深更沉

歌二十
  
诗人说过:我们进入漫长中年期了
(哦,我想起黑暗无边中世纪)
寂寞,辉煌,事业有成或者一事无成
骄傲、自卑,看透一切又渴望一切
你抽烟吗?我抽烟
你喝酒吗?我喝酒
你有女朋友吗?我有女朋友
我抽烟抽了十八年,后来通宵咳嗽就戒了
我喝酒直到现在,喜欢一个人慢饮慢喝
我讨厌一桌人劝酒灌酒,那种醉法最没意思
我的女朋友呢?她们在梦中
在诗中,偶尔也在现实中

你骗人吗?我骗人
你撤谎吗?我撤谎
你做坏事吗?我做坏事
为了面子和不必要的纠缠,我常常骗人
为了做官我常常撤谎
我喜欢赌:从扑克到麻将
我喜欢大把大把筹码的剌激
我同女朋友关系暧昧
常常对暧昧着迷,陷在里面深不可测
我在金钱面前一脸真诚
但也出手大方,款待朋友
我吵嘴,打架,爱争输赢
我暴燥,易怒,脾气不好
我在诗歌之外,是个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

歌二十一

像戒烟一样戒赌,我在四月十二日大彻大悟
七年前,那么大的烟瘾我都戒了
赌瘾也是毒,戒了它我好轻轻松松走路
这辈子我是五毒俱全,什么坏事我都干过
内心却在充当好人
我不良的爱好只剩下酒了

小时候我偷过农民卖的水果
当知青什么也没偷过,老老实实干活
教书后我身心迷于恋爱,失恋差一点服毒
婚后,深深依恋唯一的女儿
那是一种精神寄托,一种灵魂安慰
始终坚持写诗,这唯一的事业
是我一生最大的优点,爱上,就没松手
我好赌与爱诗同步,输掉好多光阴
流沙河告诉我:“输光阴就是输命”
我迷恋其中变幻的快感、剌激的乐趣
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直到羊年我一输再输
直到四月十二日,我告诉培培
这样的麻雀,我再也打不得了
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就连饮酒我也要慢慢摆脱
就像当年戒烟那样,我要成功戒赌

歌二十二

黄昏的村道,春天的散步
永远是:麦地、秧田在互相交换路口
盆地的桂桂阳在空中传来布谷
失眠的啼血鸟,通宵在呼唤爱情的耕作
我愿意作证:两岸的树依然深色
我爱这人生巅峰换来的和平

从小小精子卵子,到大大的人
其间经历多少偶然、偶然又偶然
人世间才多了一个这样的我
男,四十五岁,正在春天的坦途散步
应该说我已经满足,充满一种世俗的幸福
处在事业高处,学校的一校之长
人大的副市级职务
作协和诗歌工作委员会的法人代表
这在乡村已经非常高级
远远超出了我在三十年前的期冀
我,知足,满意这黄昏充满平静的自由

歌二十三

遭遇过美丽女人恋情
当女儿考上大学,我诗集已出版四本
今年出版将第五第六本
一切按计划进行,我热爱写诗
构思着三百首好诗品读
平淡中每天重复这黄昏散步
更加坚定我对优美诗歌的追求
有时候也和培培骑摩托车兜风
缓缓行驶在温情田野相伴的村道
一切为诗歌存在,一切为诗歌而活

四十五岁,肯定要庆贺《杨然短诗选》诞生
虽然只是薄薄一本,六十五页
已出版的五本诗集中,诗的首数最少
但它中英文对照
第一次使杨然的诗以英文走向海外
我为它骄傲。五十本样书
送给培培,杨灿,送给我自己
另外送给几十个对我好的人
我为这小小诗选干杯
占了很沉很沉的分量

歌二十四

纪念四十五岁一个春天夜晚
寒气薄雾伴随我走了很远很远
抱着月亮吻了又吻
诗歌的情人,风景的幻影
饮酒的影子使道路沉醉
纪念鸟叫、虫鸣、夜色和花气
纪念青白江诗人李龙炳自己酿造粮食好酒
在他房子四周,早晨有许多美丽风景
纪念通往古镇、照片、诗集的那条村路
那种夜游的陶醉,穿透了温情
纪念那种意念突然爆发
那种野性自然生成,很美很美

注定今夜要听孤独雨声
春天已经很深很深,早熟的樱桃已经上市
注定要听沉重的雷声
非典在窗外闹得很凶很凶
但我宁静,繁忙中寻求孤独
一个人喜欢豆腐干就着啤酒
悄悄在星期天小屋度过整个下午
收看好看的节目,听听音乐
或者和隔壁的小孩逗乐
今年我有意识离开一些朋友
像影子离开茶座,铅笔离开稿纸
在今年,我很想很想一个人休息

一生喜欢美丽的事情
“太高傲了,以致于不屑去死”
我直烈的性格,无人理解
常常避开市俗交涉,真的,我不骗你
我性情常常炽热,因而常常烧坏了心
我是漂亮女人的常客
以直率打动芳心,让好梦获得安宁
尤爱独自饮酒、品茶、长长的睡眠
在寂寞与梦幻之间保持深远内心
我热爱生命,那是因为美丽太多、深情太多
走出梦幻,发现生活之美
越是深奥,表现也就越是简单

歌二十五

写下:“灿灿是从河边捡来的”传说
写下:百年后早已尖埃的我怎样回归幻觉
四十五岁之今夜,写下:春天的夜深与雨滴
我在一天天度过,我们都在一天天度过呵
非典比四月闹得更凶,我到处寻找好诗来品读
离青春越来越远,离热恋越远
但是诗歌成熟,欣赏成熟,分析成熟
诗人之梦也一天比一天成熟了
写下:我的诗歌档案,诗歌典故
我的诗歌辞典啊,究竟,会有多少人阅读?

生命已经定位,我在空洞中消磨
在空洞中消磨吗?在空洞中消磨
作为八百万年的古猿,我能留下什么?
作为七十万年的元谋人,我能留下什么?
作为五十万年的北京猿人,我能留下什么?
作为十万、四万、一万年的许家窖人、
   丁村人、马坝人、山顶洞人
我能留下什么?我能留下什么?我能留下什么?
我仅仅是杨然,我仅仅四十五岁
我能留下什么?我能留下什么?
日历一页页揭去,究竟,能在上面记下什么?
又能从上面找回什么?忆起什么?

心中的朋友越来越少
最终,只有三百首好诗走近
要走我一辈子,这三百首好诗
我的青年渐渐远去,青春早已远去
少年、童年、幼年更是灰灰尘尘
唯有好诗留了下来,依然年轻
好诗就像昨天写出来的
生命的消耗,一挥,水就断了
要不写诗,今生今世还有什么意义?
谢谢春天的好雨,总在午夜叫醒自己
写自己四十五岁,心中的好诗越来越多
梦中的印象,越来越美

歌二十六

高楼大厦破坏了韵致
流水小桥保留了古风
四十五岁,渴望沿着《清明上河图》远游
且从石拱桥入手,去与古代沟通温柔
在渔翁与柳树侧畔品茶
在茅棚和垂帘之间饮酒
且推车、卖菜,在小铺打酱油,在野店磨豆腐
与谁家的村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知道我对抒情深深着迷
那是一种画意,一种淡泊,一种美
我喜欢风雪夜归来在灶门前烤火
那种情调,就像元宵夜点着灯笼在古镇夜游
我喜欢小家碧玉,不喜欢麦当娜风流
我只能归宿在唐诗境界里
与桃花梦在一起,与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梦在一起
我对古诗优美深深着迷
对现代诗闪烁美与变幻美,深深着迷
我在《清明上河图》里梦游中国

歌二十七

也许夏天是真实的
夏天比任何季节都来得细腻
首先是樱桃成熟和石榴花凋谢
衣服减到最后一件,然后变短
然后是本地辣椒上市,茄子上市,西红柿上市
然后是杨然告诉培培:晚上要喝啤酒了

于是打麦声乒乒乓乓从墙外传来
我对冉义中学通往清明村的那条道路格外迷恋
油菜地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
入夜有烧麦桔的声音,有焚菜杆的火色
有贪婪的乡下人用电去捕鱼子
但是秧苗一下子绿得好远
沟里的流水很亮,我对这清清流水格外喜欢

在夏天我喜欢浅绿的流水
那是我们时代渐渐变好的见证
我喜欢树,喜欢林荫,喜欢青幽幽的田野草色
川西平原富饶的环境
娇惯了我们挑剔的眼睛
在夏天我一事无成,只会享受
从啤酒到午眠,从影碟到游泳
我对写诗读诗渐渐生疏
我喜欢如此单衣的季节
如此消耗自由懒散的时光,轰轰烈烈

歌二十八
  
四十五岁对美来说是惟一的
事业达到了高峰,创作体验了高潮
女人和梦,朋友和窗外的风雨
正在消亡的书信,狂热的网
对我来说都是一纸之隔
每天和培培在冉义最美的道路散步
从菜青到谷黄,从沿途的茄子辣椒
到梨儿苹果渐渐丰满
这夏天永远封闭,又永远打开
斜江河两岸翠绿的风景,陶冶尽了我们的安闲

读唐诗,读文摘,读随随便便的小说散文
从一个水龙头到另一个水龙头
构成我夏天的全部
就蜗居在冉义中学
整个暑期整个自由整个悠闲
就在水与水之间,懒得外出
懒得去找朋友,去看更远的风景
每天同女儿一起,迷恋在美片之中
啤酒,做梦,或者一无所有
而在逍遥闲适之中检验尽了所有苍白
夏天对我来说,简单又平淡
除了光阴与消费,我讲不出更多的夏天

歌二十九

夏天轰轰烈烈远去
夏天是正常的,自由而又散漫
在树荫下只想吹风,饮茶
不想做更多事情
只是到了星空下,才凸现更多的生命惶惑
银河从西部砸向东部
银河在上头,在一个人辉煌的尽头
嘘的一声,又一颗流星划空而过
留下生命匆忙的足迹
我的心在夏夜无比苍茫
漂浮的夏夜,虚幻的夏夜
啤酒和红酒沟通不了星星的信息
虫的低吟,沿路洒在熟透的田野
更喜欢骤然而至的午夜雷雨

再过几天,又是文人悲秋的季节了
我喜欢文人悲秋
那是东方意识神秘的见证
天人合一,诗歌和大自然互相怀孕
秋天是诗人的季节
秋天是灵感的季节
愿诗人写诗,写更多的好诗
四季如春的四川盆地只有四成草黄叶枯
我在学校繁忙事务中迎来几许苍凉感的初秋

歌三十

曾经在中年时候
构思迎接新世纪的长诗
如何在二十世纪最后之夜沉醉
为着新命运和新前程的钟声
通宵不眠,走遍灯红酒绿的城市
唯我独醒又唯我独醉
这念头不知怎么后来悄悄熄了
直到今夜,我点燃藏香写诗的时候
不经意也把多年前的意念点燃了
但是二十一世纪已经送走了三个春天
现在是新世纪的第三个秋季
我那狂热过多少夜迎新送旧的思维之花
实在经不起事务和享乐摧残
一晃,新世纪已经把雨下在了惊醒的笔端
但是已经惊醒得太迟太迟了

惶惑的四十五岁
独立的四十五岁
喜欢单衣喜欢午夜喜欢平淡的四十五岁
常常在午夜醒来
通感生命如谜,思维如谜,自我如谜
地下的父亲和天国的上帝处处如谜
身体如一座巨大迷宫
血液循环,细胞不息地辛勤工作
我的手指、舌头、眼睛、头发、心跳和胃
我的脚、腹部、大腿和足趾
这一切神秘感觉,处处如谜
味觉、嗅觉、听觉、视觉、触觉、幻觉
这一切意识,使我心醉而又困惑
我的肢体语言,我的生命之恋
我的梦,我的幻想,我的日常生活
我的诗歌和热爱女儿的四十五岁

歌三十一

秋天到了!
秋天是爆发灵感的季节
我的女儿、我和培培在中秋爆发了灵感
从十月七号开始
我们要挣更多的钱,存更多的钱
以五年的努力,实现女儿的密西根之梦
我感到我有大事可做了
我感到生活充满希望,充满魅力

神舟五号的秋天
是我的秋天
我在少年时代写过遨游太空的长诗
从此迷恋彗星
迷恋解冻的星空和恢复记忆的星空
多少次梦见我在太空漂流
今夜,我为杨利伟欢呼
他经历的一切,有我梦想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诞生以来
月球那边有呼唤我的声音
星座那边,深夜那边,梦那边

我是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投身转世的诗人
苏联第一颗卫星,1958年1月4日坠毁
我在那夜出生,从此爱梦星空
爱梦天空有坠毁的物体降落
爱梦:在土星的光环上溜冰
在火星的大漠上滑雪
爱梦:冥王星和海王星冷冰冰的面孔
木星上剧烈旋转的大星云风暴
我是属于太空的诗人
我在1985年写过《太空诗初探》
今夜,我为神舟五号干杯,为杨利伟干杯
为祖国为宇宙,干杯

歌三十二

在秋天我要写《诗人之树常青》
怀念我交往过的三百位诗人
我在为小蘩写《心情》写道:
“诗人再不相爱,就一一老了”
诗人交往和敬重,不可替代,也一去不复返了

我要写:廖亦武来过斜江村
林珂来过斜江村,席永君陈瑞生来过斜江村
雨田、万夏、宋炜、石光华、黎正光来过
王培、凸凹、杨黎、杨春光、田乔飞、熊盛荣来过
我要写:和王敏饮酒,和蒋荣饮酒,和芒克饮酒
我要写:和尹建莉跳舞,和鲁西西跳舞
我要写:和许许多多诗人通信
和伊沙通信,和义海通信,和高准通信

我要写:流沙河赠我272本海外诗书
我要写:朱先树为我写诗评,罗定金为我写诗评
我要写:我和庞培见面,和南野见面
我要写:我崇拜北岛,我热爱顾城
我要写:我喜欢李钢的诗,尹丽川的诗
我要写:在秋天在小镇我铭记我交往过的三百位诗人
我要写《好诗品读三百首》
我要写《诗人之树常青》

歌三十三

2003年,诗人杨然四十五岁
也许我命中注定孤独一生
居住在小小冉义,会跟爱我的培培白头到老
我不知道我会对2004年期待什么
也不知道2004年会有什么在期待我
我只能老老实实说
走过四十五岁,就吃四十六岁的饭了
我最美的饮食在于雪天火锅
在于冬天早晨的清汤羊肉
我饮食很好,常常吃成“马肚蝌蚪”
把培培笑得呼儿嗨哟
总之,走过四十五岁,就吃四十六岁的饭了
我在平平常常的状态希望奇迹
但是川西平原很难遇到大雪纷飞的冬天

2003年1~12月写于斜江村

杨然,男,生于1958年,现居四川乡下。著有《遥远的约会》《寻找一座铜像》《雪声》《千年之后》《在春天我把眼睛画在风筝上》等诗集。诗歌写作在诗界享有“贫困时代精神世界的诗化拓殖”、“真正的个人化写作”、“活跃在当下诗坛的诗歌文本实践者”、“幻灭母题的传薪者”、“泛诗时代的圣殿骑士”、“真正有资格称得上中国当代诗歌缔造者的人”、“中国20世纪80~90年代重要诗人”等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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