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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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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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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35:5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0:第2期《南丝路.石内风云》

马永波的诗


告别

受难远未结束,幸福遥遥无期
没有太多记忆,也来不及眺望未来
白色马车的轮子已经脱落
独自滚向人群遮没的来路
天空更高了,大风抬走了屋顶
也吹散屋顶上悲痛的群鸦

我把腐烂的种子,播在石头袍子的皱褶里
而你,那见证了命运对我的暗示的人
愿你的秘密不要被尘世所认识
愿你能决然地离开这一片永不开花的国土
不回顾,也不展望,就像我一样
在炎热的荆棘中忍住了饥饿


爬山记

她快乐地叫了一整天
也没有惊动山顶的积雪
雪是从山腰开始下的
越往高,房子越多
屋顶也积着雪,窗户都黑着

他继续爬山,从峡谷开始
一道泉水跟随他上升
它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可石头的表面上还有潮湿
苔藓像晒干的灰色颜料

她有时在里面,感觉到一只脚的疼
深得拔不出来,于是她大叫
泉水又涌出来,有红色沙砾微微波动
疼痛缩得更紧了,像一个暗暗吃惊于
白昼光亮的胎儿

而他和泉水一样,时而在外面
时而在里面。他一直在爬山
他从不回应她,他总是那一个姿势
等到他的头发变成纠结的灰色灌木
她就能和他一起,到达那无人的山顶
那时他们会发现,山脚的屋子里
灯一直亮着,他们已经调换了方向


软石头

从女人身体中摸出石头,这是一个
让你的脑门发亮的想法
只是这样的石头还没有扔出去
那些小汽车就犬吠起来
今天早晨,它们都在落叶堆里嗅着
喷着鼻息,躬起身,突突着
仿佛俯在你身上的女人
在高潮中颤抖,如同湿了的纸条
耷拉在你胸上,这时她的双腿
异常僵硬,这时你可以折磨她
她的两朵花蕾和黑纽扣一样硬
让你的钟乳石在温暖的洞穴里融化
在高不可攀的房间里,电话震颤着
她用锋利的双肩护住了你脸上的夜色


那以后

那以后,天色暗下来
她在另一个房间睡去
他继续读书,有时走动
仿佛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慢慢发现,在他和她之间
多出来的房间越来越密
形成一座迷宫
他知道她还在那里
他向窗外望去,一片汹涌的蔚蓝
他一个人在海上散步,偶尔说话
在已经亮灯的远处的方舟上
她白色的手臂像风暴后的桅杆一样逐渐倾斜


门前的白马

夜里,总有一群白马来到我的门前
没有铃铛,也没有蹄子的践踏
它们站在门前,火热的鼻息嗅着门缝
白色的脚并齐,就那样低着头
镇子上仿佛只有这一条街路了
它们来的时候人们都已入睡
广大黑暗的原野上一片寂静
只有幽灵的雾汽飘过苍白冰冷的月亮
我蜷缩在顶楼,门厅里都是灰尘
黎明的时候它们磕磕绊绊地离开
长脸刮擦着墙壁,血肉脱落
它们匕首一样的耳朵一层层耸起
任苍蝇像群氓一般追逐着,哄笑着
让我仿佛骑在它们锋利的背上颠簸了一夜
它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我取下墙上黝黑的矛


每一天

每一天,都是池水秘密的循环
每一天都从树林的幽暗前转身
没有勇气深入——然一旦置身其间
幽暗将变得透明


他们等待月亮升起

他们等待月亮升起
等待野餐篮里的沙粒变凉
他们坐在山坡的树丛下
他们在黑暗中
远处的山谷传来溪流的声音
和走远的同伴的说话声
他们总是落在后面
等待月亮升起
门廊上的灯还亮着
半蛾半蝶的昆虫飞着
他们的生活变得寂静了


等待

你等待一个人,知道
他会回来,在暮色昏黄时刻
从冬天黑色的人流中
你一下子就能把他分辨

你在等待,等待一个人回来
直到有一天你离开那里
那时,轮到他来等待
知道一个人永远不再回来
在外面黑色的人流中隐藏起发亮的脸庞


午夜雪

午夜的雪干净得没有一丝声音
我们的脚印还没有变得凌乱
深渊中沉睡的卡利班
还没有将混沌的边疆延伸到爱丽尔的翅膀
如此轻盈的呼吸在树梢上消散
形成另一片白色的天空
就在那下面,世界存在着
高大美丽,让我们暗暗吃惊


又一个早晨

又一个早晨,打开罐头
努力分辨,没什么变化
一条冰冷的鱼
残缺的依然残缺
但总有些什么不同
从时代那么高的窗户看下去
几天前不知从何而来的蓝色罐车
还停在那里
依然落满了雪
而雪早停了
几个油污的工人跳上跳下
不时地消失在车底
似乎对进化的速度
抱有难以察觉的歉意
越来越高且越来越窄的窗户
把空气压缩到发热
雪给另一处空白带来白色
是事物的持续而非消失
带来了暂时的晕眩


刘川的诗


无奈太阳的记性好

腰酸腿疼
晒一晒太阳
准好
太阳射出它
无限的光芒
像一根根钢针
这些钢针
密密麻麻
闪闪烁烁
为我针灸
直到天黑
太阳收回
它的全部钢针
如果它忘了收回
我就会
像太阳一样
闪闪发光


天理是谁定的

我的自行车
是二八的
横梁
女人骑不了
(我妻子就从来不骑)
昨晚丢了
因此我断定
偷车贼也一定
是个男的
我的嫌疑圈
缩小了一半
但世界这么大
人口这么多
缩小一半又有何用
缩小一半
我一生也找不出他来
只有愤怒地想象着
那个骑在
我又高又大的自行车上的匪人
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而我改步行
倒比他
矮了一大截


既然大家都喜欢这条链子

本人写诗之时
经常抓耳挠腮
左顾右盼
坐立不安
翻书查字典
捶胸顿足
其形之无忌
其状之放纵
哪像一个书生
分明铁链拴着的
1只猴子
这一行一行的诗
难道就是那
一节一节
之铁链吗
(除了我
它又拴住了多少
读诗之人)


今天下起了冬天里的雨

听说雨是从大连方向开始下的
那么它一定是
下过瓦房店
鲅鱼圈
海城
鞍山
才到了沈阳的
我看着天上呼呼往北去的云团
想爬上去
坐着它
去铁岭


天上的白云一片一片地增多

真怕它们像白纸一样
糊到人们头上


秋天一到,盆地喜气洋洋

从黄苞米上
搓下金子
从白苞米上
搓下银子
满地的苞米
满地的
金子和银子
像太阳和月亮
被捣碎在
这只盆里


人口爆炸

经常遇到
大腹便便之孕妇
大肚鼓鼓之孕妇
小心翼翼
似搬运
西瓜一枚
错,不是西瓜
而是地雷
令我等
纷纷躲闪
若是车上
起立让座
且让她
安全放下
之后围过来问她
几个月啦
并掐指计算
仿佛要弄清
还有多久
这枚炸弹
才能引爆

紧急公告

明日有雪
明日大雪
今日公告
非常紧急
但这场大雪
飘飘而下
洁白干净
像天上之人
撕着
天上的公告
天上有多少公告
撕了一晚
纸屑纷飞
而我之公告
刚刚写出
尚未张贴
愿它不在
被撕之列


太阳就好像一个冰窟窿

北方结冰了
今天上班
路上有
好多细碎的冰块
一地碎冰
像是从天上
掉下来的
我抬头
看太阳艰难地
穿越冰层
哦不,或许
它只是一个
冰窟窿


雨也是正规部队编制

天上下雨时
地上一支部队
正在操练队形
雨一条条
总是并排的
平行的
均匀的
有秩序的
士兵们也是并排的
平行的
均匀的
有秩序的
天上地下
口令一致
如果地上的将军
喊解散
天上的将军
会不会愤怒


杨晓芸的诗


大雪礼

冷空气完全占据了这个世界
窗外的自行车翩翩过去
抛下一团白云
滞留的人们如我,在密封的室内
跺脚,搓手
这是空调失灵的一天
我知道,我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
大门无所遮拦
我知道一场大雪压过群山
正向我逼近
接连几个夜晚,体内风咆雪啸
一些阴影终于盘踞在肺部
呵,容我好好清点这些礼物——
甘草片,消咳宁,通宣理肺丸
风,雪,苦涩,以及畅饮它们之后的
片刻安宁


恍兮惚兮

我与这个世界,千丝万缕
它接纳闪电,尘垢,还有雀爪
轻轻一握的震颤
我在惊扰中,看着天黑

我的影子拉长,扩散
融入黑夜
一个人对孤独的呵护
是无力的

灯火忽明忽暗
昼夜周而复始
我摇摇晃晃,我半醉半醒


未尽之旅

手拉着手,走下去。我热爱
路上的凌乱足迹,不经意地
散开┉┉如此鲜活。
这是万户紧闭的下半夜,
白天的许多事
已终结。
多少夭折啊,多少苟延喘息的困顿。
手边的烟灰缸
积满烟灰。

“唰——唰——”,扫帚声在窗外响起。
只有我,在清理内心的幽径。
将来的事物,伏在黑暗的背后
慢慢泛出鱼肚白。


生活图史

挖掘机、塔吊……这些重型机械
分布在城市的平面图
喷绘在广告灯箱上。
广告灯箱明亮,巨眼灼灼告诉你
生活的来龙去脉。

黑灯瞎火的地带,那么多人
埋头赶路
争相涌入明天。明天
是巨幅广告上的规划图。
我的半截身子,陷入新鲜的坑洼。
我的灵魂,独自赶往拆迁中的教堂。


残酷的地理

多么冷的一天
因我一再想起你,这冷
似乎因你而起的了
心里的抽悸,因你而起

薄弱的意志
僵硬的躯体

天地灰蒙蒙一片
连绵而无望
冬天才刚刚开始
日子还将持续降温


光与影

树影在玻窗上晃动
它的花斑,将好看的灰色
印在我脸上
我的脸
被明亮的台灯照耀着

光影交汇而成的
模糊的面孔
比树影明亮
在树影摇曳中,支离破碎
我无法将之愈合,使她更清晰

被万物染指的,灵魂的面孔
倘若我痛了,也是你爱莫能助的
灵魂之痛


张选虹的诗


王维

一场从诗歌中杀出的雨
打湿了移动的唐朝

车马在青草和落叶中停步
在辋川的流水中眺望鸟足

空山无刀剑,不闻边塞吹笙
只有新月在破墨中跟进

斜靠柴门,分开长发
听落花在晚归的牛羊中飘零

夜虽黑尽,风四下流转
朝庭与民间的云还在高空交替

在向时光倒退的气流里
亮开的是一座座敞开的春山


硬币

从厚厚的字典里滑落
一枚硬币突破光阴的幽暗
在地板上奔跑
跑动尘封的声音与光
冷冷的硬币在手心里慢慢热
它不是钱的骨头
也不是金属本身
一个东方大国靠在它的背面
它的温软在临窗一叶细柳的飞扬中
被我时刻珍藏
这枚1986年的分币
正中那个数字“1”被麦穗尖顶
现在已买不到一颗水果糖
这个“1”有时是一秒、一个夜晚
或者一个方向
风都吹不到的圆圆的方向


晨曦

向东山敞开的木门
呼吸着朝阳,忍住风的吹拂
如同我向黎明打开的诗集
从黑暗里向村庄悄然开启的溪流
绕过门前一丛即将开败的花朵
掠夺残香
流水越过卵石向前窜动的声响
与密林中向天空飞升的鸟儿相呼应
放眼四望,有没有醒的
霞光安抚着暗的、冷的、潮湿的事物
和颤抖的青草
让亮的更亮,动的更快捷
我也在其中硬朗
向远处扭曲的小道,与溪流缠绕
承载慢慢浩大的光


钢笔
         
无数次写过天空的笔
现在写到了海,无尽的海
再等一会儿
它就要写到火,你我
内部囤积的沉默之火
明天它就会写出青草的枯萎之痛
和山涧流水漏掉的无知光阴
也许,也许数年之后
这支充满汁液的笔,暗哑的笔
从灰尘中醒来
除开冰雪,连绵的雨
重新开始写下天空、大海与火


鼓掌
         
集会上众人用力鼓掌
为演唱中整齐的高音区
为隐没的落日
秋风在潮水般的击打中破碎
我也在其中互击
让长期暗哑的掌心欢呼雀跃
一直鼓到掌纹生痛
一直鼓到四周的落叶枯黄
人潮中
有老年衰弱喘气的掌
似刀刃翻卷的掌、空心的掌
有慢慢渗透泪水的掌
独臂人挥向空中孤独的手
被广场中央的漩涡吞没


慢下来(外三首)

阿角

蛇已软弱无力。小学课本
也说了,落木萧萧
大雁往南飞
只有泥土开始肥胖
那么多躺下去
再没能站起来的
小小躯体,需要
适当的温度和热量
一入秋,腐烂的速度就慢下来了

在秋天的平原上

马蹄嘀哒,铃儿丁当
鞭子抽在空中
炸出声响。一路来
我在路边的衰草丛
撒了那么多泡尿
我想,在秋天的平原上
把身上的叶子全部掉光
把所有花事一夜间开完
即便来年,也不抽芽
这对一个人来说,是最有可能的

《在于》

我的悲伤在于
头颅。它应该垂下来
像流水,没有节制地往低处流
我的悲伤在于
我高估了它的份量
它应该轻起来
像风筝,系在高高的云端上
我的悲伤还在于
它的毛发一次次无端修剪
埋进土里却难以腐烂

立春

小区阳光灿烂
母亲心事重重
她说,立春太暖了
她对着自个儿说
不看我,不看阳台对面
一扇扇敞开的玻璃窗
她孤身一个
返回皱纹里的黑暗
她在搬运一场雪
她要把雪下在冬天的出口处
她要等犁耙翻开冻土的一刹那
才允许积雪融化
才允许风和日丽


年关

将要死的人,在年关
他们拖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
家人也在帮他们拖
他们得过完大年三十再死
这样,他们就会死得其所
家人也觉得体面
在年关中死去
他们投胎转世就得做年猪――
年关中杀的猪
没死的家人,在村里
在很长时间内都抬不起头
所以,村民有事没事常感慨
要死,也得熬过年关呵


皮影戏

小影人在幕布上枪来剑往
很难相信,它们是牛皮的杰作
我爷爷喜欢看皮影戏
他不在前台看,锣鼓一响
他就转到后台的戏棚里
看从浙江平阳过来的老艺人
道白配唱,兼乐器伴奏
一个人耍着三五个影人
这时候,他就嘿嘿嘿地乐得合不拢嘴
如他所说,好戏全在后台哩


野川的诗


听众是一群乌鸦

冬晨,霜附草叶
像一层薄薄的膏药
河水缓慢,羁滞
一群潜鱼的记忆
与恨和解的女人
重新爱上灰蒙的雾
我起床,继续忧伤
把落叶踩进厚雪
在冰的宫殿里念诗
听众是一群乌鸦


虚构一个英雄

用冰雕一匹马
用雪树的阴影
搓一根鞭子,虚构一个英雄
跨上马背,在一望无际的白中驰骋
然后闭上眼睛
幻想自己是一只鹰,盘旋天际
猛地一个俯冲
把英雄拦腰掳走


移植

今夜,月光很白
道路幽静。稀疏的虫鸣
像失散已久的记忆
凝在草尖,无人认领
我假寐在一段往事中
任月光把骨架盗走
移植在一只蝙蝠身上


祁国的诗


锦江乐园

从木马上下来
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我在我的口袋里
拾到了一百块钱
交给了一位长得很像警察叔叔的老板

我自豪地整了整领带
忽然觉得这鲜红的领带
就像一条飘扬的红领巾
我就像我的叔叔雷锋一样
迈出了大门


胖子——写给西峡诗会

一直以为自己是一群人
靠近看其实就是一个人

我侧过身来
让一朵花开放


活着

抬起大腿
朝着地面狠狠踢了一脚
接着又踢了一脚

只要闷得慌
我就会踢几下地球
让它和我的脚
相互疼痛一下


站在楼顶上

突然
跑过去一个人

一眨眼
就不见了

我愣在那里
愣了半天

头皮一阵阵发紧
想大叫一声可就是叫不出来


宋渠 宋炜的诗


留备过冬的十首诗
            
    户大嫌酒甜
    才高笑诗小
      ──白居易
            
    力气渐衰损
    转觉日不如
     ──陶  潜
            
   一
在这残秋,你们得收拾起
一度招摇的秀色,
把它珍藏在衣领、围脖或长发的气息中。
头顶上,风雨多么富有耐心、从不停顿,
各个路口,各个方向
到处都没有了人迹:这时刻
我爱你们的温暖胜过美貌。
            
并且,对户外活动所抱有的小小野心
以及西风随时可能带来的坏消息,
你们也不要声张;你们当点燃炉火
围坐于旁,听一听纤细的风怎样吹进
噼叭作响的火焰,
怎样助长火势、一同燃烧,
又怎样变成白色的、暖和的灰烬;
对,你们就得这样:安静、休息,
对这个小心翼翼的世界倍加礼貌,
少说话,最好三缄其口。
啊,谁都不会被惊扰!
你们身旁的木桌上,一杯水
在坚持体温,准备过冬。
            
       二
别去拉窗布,别碰落门栏上的积尘,
这样的时刻,屋子外面
不会有谁前来
或打这里经过;
就是有,我们中又有谁
敢于凝望他被吹得通红的双眼?
──那儿囤集了他体内全部的水分和光线
(是否还有这残秋的雨
……和以后的大雪?)
我们逃脱的,他独自承担。
而他预知在我们中间
是哪一个,此刻感到了内疚和难过。
            
多么难以相信──我和你们
一样不敢肯定我们既往的安排是最好的,
因为有人更坚定。在他可能的身影
出现之前,他的存在比我们更正当,
充满全部道理、理由,和世界的奥妙。
我们也许无时不在想他、等他,
猜度他风雪迷茫的面貌,
但他更加艰辛的名字我们不会喊出,我们
不敢露出这唯一的伤口。
唉,这个难堪的、无言的时刻,
是我们,还是迟迟未斟的酒
在替他守口如瓶?
            
       三
我们丧失了大部分愿望,只因为
我们以为得到了无端的报偿:
日渐老迈的内心,习于无语的低唱,
或者尖锐、刻薄和苦思的诗篇;以及
意义被还原的几十个成语
和并非发自乐器和口唇的音乐──
这些,都可能使我们力气衰损,
不得不在时间变得紧凑的时刻
这么闭关自守,把冬天
当作一座藏金的地窖。
我们自己就是宝藏,或至少
我们与宝藏一起生活在安慰之中。
            
但温柔的动物比我们更紧密。
他们在地穴中用树枝生火
嗅着自己身上的香气。
啊,他们的光芒多么明亮
让炉火也为之失色!
我们中谁不想披上这些拥挤的兽皮
去路口相望,不被西风损伤?
            

冬天这张结霜的毛巾
正是你的头发所织成,
这让你每天起来都以泪水洗面。
唉,你脸上的冰不是我的亲吻
所能融化。
            
寒气直逼你的心房。但是
有哪一棵积雪的树,哪一个
在树下扎根的人
受着罪,按十字架的形状生长?
你为何不学习那热烈的另一个:
整个冬天,她的手靠编织取暖,
紧密的毛衣使她渗出汗气、周身晕红,
唇瓣间吐露蔗糖的甘甜;
            
        五
她理当如此:没有灵魂
却有让灵魂也感到震颤的美貌。
她是多么敏捷、快活,如果有一天
她感到自己逐日粘稠的身体的重量,
只会是她在秋天意外的怀孕。
啊,这只有益的容器
既然盛装了太多的丽色,就不能
再容下别些个温馨和醇酒。
            
我对她束手无策,只有
等她身上全部的香料在这冬日里薄弱、失效,
又盼她逝去的青春
在下一个春天复辟──
因为我更卑小:像一个侏儒,
而她无心的欢乐却俯下腰身,用双唇
来就我冻得无法张开的眼帘。
啊,她伸出一只任意的手
就可以把我救起,令我发热
或热爱。
                                 
        六
我想起八月、七月──尤其是六月。
从那时起,或更早以前
我就喜欢长时间注目封面陈旧的书籍:
那些过于严谨的脸被我熟识于心,
是为了让我习惯于
观察另一些诚实的读者;
他们具有和我大致相同的眼光和窥视癖:
要么阳光刺背,要么急风骤雨,
不敢正视抗暴者留下血腥之后的
死寂的九月。
也许他们之中还暗藏了一双盲目,
却看见明眼人对目力和光明的仇视。
            
而五月,桃花使众女的美貌相似,
这般触目惊心。我无法
从中分清谁是我的妻子、姐妹
和她们身后更远处
那朵六角形雪花中的女王。
            
     七
再早之时,几年前的寒冬,
在别的一些城市,多少次
我们在酒后后悔,有几个
还写下关于责任的诗篇,请求自己原谅。
那时的友谊和爱情未蒙风尘,
喜形于色或难解忧情,
动辄就养成心病。
可谁都懒得去想,它们会如此易逝,
纵然在一时的心情和文字中保存,
也面目全非、别有用心,反而
形成对我们在这个冬天的压迫,
就像大雪终将覆盖我们的屋顶。
            
不,我们所有的不止这些。
我们还怀有大志,携带书卷
去不毛之地流亡,夜深时
细辨五步以外的黑道或白道;
有的地方巫风犹存,让我们
在一条更深的江边被某些孪生姐妹迷惑。
那时我们纷纷用鱼类导航,当它
游进她们的身体,使其起伏不停。
这就像我们在大地上的漫游:
她们身上,一样是水域多于陆地。
            
       八
如今谁都不再为这些可笑的事惊扰──
冬天多么简单,一层薄雪
多么浅显易懂、平白无故!
他们的内心更加保守,只在字词中
才制造不见其血的冲突;
身体则饱食闲坐,释卷后相互打听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每个人各行其事,可不知不觉间
一场戏中又增添了新的酒宴。
            
今冬轮到我来司炉掌火?
我拾起木炭,添旺炉火;
我取出冷酒又烫热,
我饮下这三杯两盏……
            
       九
你们呢,打算就这样隐姓埋名
还是重新起动你们用过一次的美貌
和开过几次的情窦,
以无知为装甲,走遍整个冬天?
你们待在这里,伸在火苗上的胳膊
仿佛一只玩具的发条,不被拨动
就不会动作;啊,你们想要
把暖气拂到自己面前?
听,这柴火的爆裂声:
一个银铃般的孩子
在你们怀中欢叫、拱动。
            
我不想再说泄气的话,比如
“反对劝学的一个理由”,或者
“一条鱼刚想到陆地就被淹死。”
而你们还在犹豫──这冬天
只有你们缺少准备。
隔着窗户,谁能够
审视这个深藏在雪中的世界?
我已经听到了你们的曼声叹息:
就算关上所有的门,头顶三尺
还是有神明。
            
        十
更多蛰伏于笔端的言辞也在酝酿,怎样
才能说出我们放纵又无奈的思虑──
它们在等待我呵开这冻硬的笔头?
可一旦我们要将冬天
作为一首诗篇的主题来吟唱,
这些字就羞于作为这些字:
它们难以自认,不能述说
冬天隐晦不发的品德之万一。
这多么像我每当天气转凉时
就会收到的几封远信:没有真情
只有一些虚词织造的细节;
从头到尾,该当使用的实词
恰好是理应避讳的暗语──
我进入其中不是为了享有爱情,
而是想穿上紧随其后的伪装:
温良、细致和美玉。
            
啊,如果我
把这些字迹清晰的纸页投入炉火,
我就能换回最初的那种火焰:
这冬天,我就用这个取暖。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37: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芙蓉锦江 于 2011-10-11 14:01 编辑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7:第2期《抚琴台.好诗品读》

撰文:杨然

  窗
   
纪弦

青空如国立疗养院的草地  辽阔而宁静
散步的云
以医师的姿态出现
以护士小姐的姿态出现
以肺病患者的姿态出现  而且
以银鬓的老园丁的姿态出现

   (选自台湾《当代十大诗人选集》)

    『作者』  纪弦(1913—),本名路逾,河北人。台湾著名的“现代派”诗人之一。1953年创办《现代诗》季刊。 著有《纪弦诗选》《纪弦诗论》等。
『赏析』  题为《窗》,背景便局限于窗内。原来是一幅疗养者闲聊心态的画面。诗人在窗前静坐久了,触闲景,生闲情。闲情所致,心态“青白”。上有青天白云,下有青草白衣。天上地上,青白相映。着白衣的医师、护士、疗养者与白发园丁,在青草坪出现,恰如白云在青天上散步。一青一白,青者静,白者动,动静相衬。疗养者在闲聊时光中有了这样有趣的“窗”,心态便“辽阔而宁静”了。可见闲情也是可以入诗的。诗背景与诗状态,终究是诗人的心境与心态。事务繁忙的人,哪有心思写出这样一幅《窗》来?此诗的借鉴之处在于,选题简洁,用材专注,以点带面,折射全部。


  念  故  乡
  
             高准
  
是永恒的情人在梦里飘渺
是生我的母亲却任我漂泊
    故乡呀
我的故乡是中国!
  
自从我有了知觉  故乡呀
我读你的名字  听你的名字
我写你的名字  喊你的名字
一万  两万  三万  多少万遍了呀!
  
你的名字呀就是光彩与骄傲
你的名字呀就是美丽与荣耀
但我却见不到你的容貌
——自从我开始寻找......
  
幕外有幕  墙外有墙  波涛之外还有波涛
而血管中是你的血液  故乡呀
枫叶上有你的叮咛
西风里可能送来燕子的歌摇?
  
    有时我梦中见你
    那木桥成了钢桥
    那小路成了铁道
    那原野上百花齐放!
  
你歌着  唱着  骑着白马
驰骋在高原上  呼喝风云!
啊我多么高兴  奔着向你
惟恐你不受我卑微的奉献
  
    而有时我梦见呀
    你满面的皱纹
    你一身憔悴
    你眼里是苦涩的泪
  
那田野上只有黄沙
那残檐下已无飞燕
你要说话  而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啊是梦吧?是梦吧?我怎能相信?
  
    春天窗外下着细雨
    那杨柳是否已青青
    那遍野的桃花杏花
    可耀亮着谁的眼睛
  
谁的眼睛呀能看到那江南草长
谁可看到了清明时节的汴梁?
谁可又看到那长安的月亮
那谁的素手工  采桑于绿水之阳?
  
    而梧桐在梦寐里枯落
    而凤凰在烈火里涅磐
    而金刚在秋水里沉没
    而青鸟在寒风里冻残
  
那谁又能听到那巫峡猿啼
谁又能听到那黄河的呼吸?
又有谁  能听到那霜天的号角
呼唤着  悲鸣着  当夜深人寂!
  
    噫噫  游子已久在天涯
    情人在另一个世界
    小舟在沙滩上搁浅
    下次的约会  能在何年?
  
啊故乡啊  有时我恨你  有时我怨你
    当我无法奔向你!
而终究我只有爱你  爱你
    更深更深地爱你呀!
  
故乡呀  我喊你的名字  写你的名字
而你是听不到的  你也看不到我的诗
但终究我只有爱你呀爱你
因为我血管里呀也只有你的血液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
  
     高准,江苏金山人。台湾著名诗人。著有《高准诗集》等。
     这首《念故乡》诞生的时候,中国大陆正在为“祖国江  山一片红”而红得流血。高准在这个时候“念故乡”,更多的是出于游子的心态,但也不排除对祖国落后面貌的忧患。
     我是在“文革”后期读到这首诗的一部分的。 因为当时是手抄本,而且就连手抄本也仅仅只抄了其中一部分。记得当时读时,感触之新、印象之深的诗句比比皆是:“自从我  有了知觉  故乡呀/我读你的名字  听你的名字/我写你的  名字  喊你的名字/一万  两万  三万  多少万遍了呀!” “啊故乡啊  有时我恨你  有时我怨你/当我无法奔向你!/而终究我只有爱你  爱你/更深更深地爱你呀!”这些句子,已经不需要什么解释,一读就懂。美就美在它们使人感动,说出了人们心里想说的话语。所谓“人人心中皆有,人人笔下皆无”,唯有高准把它们写了出来,句句千金,不可替代。   
     在那样的年月,能读到这样的诗,是幸运的。 当时认为最美最美的有三段:“是永恒的情人在梦里飘渺/是生我的  母亲却任我漂泊/故乡呀/我的故乡是中国!”
  
        春天窗外下着细雨
        那杨柳是否已青青
        那遍野的桃花杏花
        可耀亮着谁的眼睛
  
        谁的眼睛呀能看到那江南草长
        谁可看到了清明时节的汴梁?
        谁可又看到那长安的月亮  
        那谁的素手呀  采桑于绿水之阳?
  
  这样的诗句,这样的忧伤,这样的美,唐诗宋词哺育成长的人们,谁不为之动情,为之流泪?我是读郭沫若的《女神》感动过来的青年(当时),现在又读到了《念故乡》,几乎为之发狂。以致于许多天里都沉缅在《念故乡》的句句声声里。它是我一生中读到的使我感动最多的一首诗。
     几乎三十年后,我又读到了这首诗。其中的印象,依然不减当年。《念故乡》是中国新诗史最美的一首诗。


镜  中
  
              张枣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涩。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张枣,1962年生于长沙,青年诗人,后移居德国。
这是一首流传很广的诗,写得典雅,高贵,富丽堂皇,揭示着某种神秘的忧伤,其优美的语言与意境的歧义,给我们带进了一种富贵而孤独的内心世界。就像一个动人而密不可宣的爱情故事,欲说还休,欲罢不能。从开头的“梅花便落了下来”到结尾的“梅花便落满了南山”,不知不觉中有一种时空的潜在替换与流逝,告诉我们诗中的主人公已经伤感许久了。“一生中后悔的事”是有无限包容性的,但从女主人公游泳、骑马等等场面的安排来看,一定与美丽的大自然和危险的感情事件相关,但是诗人偏偏不说穿,给这首诗带来了无穷的魅力与读解。仿佛很遥远,但又近在眼前,这便是“镜中”的魔力,欲把你吸进去,但同时又把你推得很  远很远。此诗很明显使用了蒙太奇手法,想着往事看见梅花,看着梅花想起往事,客观景物与主观情绪相关不相关因果不因果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完成了一种诗意的独特表达。而诗本身的张力与不确定美,也达到了很纯的地步。


一辈子
  
               张小静
  
老头从碗底开始爬
他的愿望是爬出这只碗
可是每次快到碗口的时候
老头都会非常累
也没有一个能歇会儿的地方
他望着碗口
已经那么近了
他伸了一下手
没有摸到碗的尽头
一股绝望
又重新落到了碗底
  
老头就这样一天天重复
老到了现在
  
    张小静,女,生于1980年代,原名张宓。青年诗人。现居成都。
   《一辈子》是无数中国民间底层人物的一生写照。中国人一辈子以“吃了饭吗”开始,又以“吃了饭吗”了结。一辈子为吃而生,生得多余;为吃而死,死得无声。一辈子没有从“碗底”“爬”出来过。如同北岛所写的那样:“人民在褪色的壁画上/默默地永生/默默地死去”。在“默默地死去”上,北岛到底还给底层的人们铺就了一张虚幻的“褪色的壁画”。而张小静比北岛更干脆,也更真实:她只给了他们一只永远想“爬出”、甚至终于快成功(“已经那么近了”)、最终却“又重新落到了碗底”的那只可怕又可恨、但又万万离不得的“碗”。这只“碗”便成了无数国人“一辈子”的象征。心中的不平与愤怒,已经变成了冷漠与嘲讽。
    这首诗可以同尹丽川的《生活本该如此严肃》对照起来阅读。两首诗真所谓异曲同工。“老头就是这样一天天重复/老到了现在”。他诞生于“碗底”,虽然一生中也想冲出“碗”去,去过更好一点、更自由一点、更美一点的生活,但最终又“落到了碗底”----“老到了现在”。说明这种悲剧还远远没有结束。用“碗”来概括一个人的“一辈子”,  真是无底的悲哀。
当心啊,包括你自己!


生活本该如此严肃
  
                    尹丽川
  
  我随便看了他一眼
  我顺便嫁了他
  我们顺便乱来
  总没有生下孩子
  我随便煮些汤水
  我们顺便活着
  有几个随便的朋友
  时光顺便就溜走
  我们也顺便老去
  接下来病入膏肓
  顺便还成为榜样
  “好一对恩爱夫妻”
  ......祥和的生活
  我们简单地断了气
  太阳顺便照了一眼
  空无一人的阳台
  
尹丽川,女,1973年生于重庆。先锋诗人。著有小说诗歌随笔合集《再舒服一些》,现居北京。
    尹丽川的这首诗看似简单,实则老辣。标题是这么严肃,令人肃然起敬。内容却那么无奈、那么无聊、那么无味。似乎根本不值得去写,特别是不值得用诗去写。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这首诗介入了一个诗的新天地,那就是去写人们自以为不值得写的东西:貌似“祥和”、“恩爱”而实则“简单”的生活。这首短短的十六行的诗,却用四个字概括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漫漫一生:“随便”,“顺便”(十六行里有十行用了“随便”或“顺便”),真可谓在简单中深藏着触目惊心。如果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一生就是这么“随便”,就这么“顺便”,直到“简单地断了气”,直到“太阳顺便照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阳台”,那真是冤枉的一生啊,也真没意思!
    尤其可笑的是,就这么“随便”、就这么“顺便”、就这么“简单”的生活,却在人们眼里居然成了“榜样”,成了“好一对恩爱夫妻”。这就更可悲,也更没有意义了。
     写这首诗的时候,尹丽川至多不过二十七八岁, 独立自主的生活也许刚刚起步不久。设想有那么遥远的一天,很久很久以后,尹丽川真的“顺便老去”了,再回过头来读这首诗,不知她会有何种感想,何种回味,至少我是觉得很有趣的。


日记

(台湾)杨唤

昨天,云。关起灵魂的窄门,
夜宴度勒的强盗,尼采的超人。

今天,晴。擦亮照像机的眼睛,
拍摄梵高的向日葵,罗丹的春。

(选自台湾《无尘的镜子》)

『作者』杨唤(1930-1954),辽宁兴城人。台湾儿童诗开创者。著有《杨唤诗集》《杨唤诗简》等。
『赏析』 仿佛无话可说。短短四行,不就记录了诗人两天的生活么?结构上,前两行与后两行巧妙对称,又显得自然,似乎信笔随写,不假思索。韵律上始终和谐。另外,四行诗里便出现了个世界名人,更绝妙了。稍微不慎,便显得做作,故弄弦虚。然而此诗读来轻快,天然趣成,雅趣盎然,浓缩了多种世界级艺术味在里面,确实是佳作。


为什么会美妙

                小安
  
  一起做爱能有多少年
  你突然靠得如此之近
  我看见了所有的一切
  言辞和手势
  多么美妙
  请你说说
  为什么会美妙
  
  还有更芬芳的东西
  野菊花在风中左右摇摆
  黄角兰与栀子花
  在夜晚的空气中
  悄然流逝
  我睁开眼睛
  有一种声音在屋子里不曾离去
  人偷偷发笑
  你说吧你说吧
  为什么会美妙
  
    小安,女,“非非主义”诗人。写有《种烟叶的女人》等诗。
    涉及人类性爱的诗,或写内分泌,或写下半身,形成当代诗坛快餐文化一大炒作奇观,折射出作者的浮燥或浅薄。但同样是写性爱,小安的这首诗独到非凡,显示出别样的诗性品味。
    她把事件本身处理得很美:完事之后,一切美感才刚刚开始,实实在在的“言辞和手势”之后,“更芬芳的东西”像“有一种声音在屋子里不曾离去”。这是诗人的高明之处。她不像其他浮燥诗人,把性爱的描写停留在肉体为止。她绕过了肉体,但最终的感受却又回到了肉体:“你说吧你说吧/为什么会美妙”。诗人把生活的精华之美从肉体带进了感  觉,又把感觉从回味带进了诗性。可以这样说:凡是经历过“一起做爱”的人们,只要不是味同嚼蜡,而是“多么美妙”,那么,就会对这首诗产生天然的好感,觉得它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一切。生活确实是如此美好、如此妙不可言。
这首诗第一段是写实,第二段是写虚。 而虚的东西比实的东西更使人回味。当那些“更芬芳的东西”“悄然流逝”,直到“我睁开眼睛”,“请你说说/为什么会美妙”,你说得出来吗?你说得清吗?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一首美妙的诗,请你回味。


眼  睛

    [湖北]  叶文福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
看我同代人的眼睛——

一双又一双
    浑浊的眼睛,阴森的眼睛
    戴着镣铐的眼睛,没有瞳仁的眼睛
    流着黄锈的眼睛,肚脐眼一样的眼睛
燃烧着绿色的欲念
又蒙着一层红色的公充
眨巴着阴沟里的邪恶
又闪烁着阳光般的神圣
一似幽深的古井
溺死月亮也不见波汶
有的是贪婪,却颤动感人的亲近
有的是无耻,却又泉水般透明
让你感觉得到,却永远无法说清
——天才的陷阱,万恶的眼睛

给我们一双眼睛吧!给我们
    一双真诚的眼睛
    一双敢流泪的眼睛
    一双爱人一样赤裸的眼睛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双驰泳着善良和友爱酌眼睛
给我们呵,给我们一双
白天象太阳
夜里象月亮
射到哪里哪里就燃烧光明的眼睛呵

    [读解]  叶文福是写《将军,你不能这样》出名的诗人。敢爱敢恨,是他有别于其他诗人的显著特征,这首《眼睛》最能说明这—点。在“文化大革命”那样扭曲和疯狂的年代,人性都被践踏了。活着的人们,都为苟活而活着,出卖灵魂,出卖战友,出卖配偶,出卖一切能够出卖的精神与情义。诗人深深地痛感于此,为他的“同代人”有那么多双不是眼睛的“眼睛”而深思痛绝。所以他象一样孩子一样,  对失去真诚和精神的同代人(又岂仅仅是同代人!  )发出“给我们一双白天象太阳夜里象月亮”的“善良和友爱的眼睛”,“真诚的眼睛”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这里, 重要的尤其是“敢流泪的眼睛”和“爱人—样赤裸的眼睛”,这是叶文福特有的诗句和意象。敢不敢流泪,敢不敢爱人,其实是中国最缺乏,最遮掩、最向往但又最遭攻击和陷害的人性表象。这首诗意象单纯,在当年呼唤真诚的声音中,最为独特和诗意。


想着我的爱人

                赵丽华

我在路上走着
想着我的爱人
我坐下来吃饭
想着我的爱人
我睡觉
想着我的爱人
我想我的爱人是世界上最好的爱人
他肯定是最好的爱人
一来他本身就是最好的
二来他对我是最好的
我这么想着想着
就睡着了

(原载《突围诗刊》2006年第1期)

    【品读】
赵丽华,当代诗人。
这首诗读了,过目不忘。它把两个人推到了你面前,一个是作者,一个是她的爱人。她的爱人长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听到了诗人的心声,她是那么自豪,她是那么骄傲,她是那么沾沾自喜而又自得其乐。这是用了世界上最直白的文字讲述的爱情,跟诗经的民歌和乐府的风味有着深切的基因关系,喃喃自语,自听自迷,一幅典型的少妇幸福图。
诗歌要写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写自己最想写、最愿意写的东西。写出来,读了,很好,贴在网上,鲜活极了,“消灭”了从前所有的诗歌,独它欢跳、有趣、美不胜收,而且马上就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多好!
全诗天衣无缝,了无痕迹,仿佛随意拈来,却“永恒”了诗人生活中的一个层面,一个断面,甚至一个情节,一个细节,让人读了,再也写不出类似的诗来,只好搁笔。
这是一首不可替代的诗。


流星
   
痖弦

    提着琉璃宫灯的娇妃们
    幽幽地涉过天河
    一个名叫彗的姑娘
    呀的一声滑倒了

    (选自台湾《当代十大诗人选集》)

『赏析』写流星的诗太多了,往往抓住流星的一闪即逝这一通用意象,加进生命短暂的感叹,便是诗了。这首如何?美极了。无声无息的流星,成了古代的矫妃们,“幽幽地涉过天河”。这“幽幽”二字,含有深静的古意。奇妙的是“呀的一声”,即是彗姑娘滑倒的惊讶,也是诗人看见彗星的惊喜。想象奇特,自成佳趣,亦出新意。一般化的流星诗,果真一闪即逝。痖弦这首,手法非凡,技艺高超,学学他的超自然的想象吧。


移动

小引

夜晚在移动
城市随之移动,毛巾移动
冬天如果进入浴室
怜悯也随之移动

火柴盒握在手心,忧郁在移动
烧过的烟灰
仿佛灵魂在移动
三小时他们一直在移动

入睡以后我拼命朝你移动
肤浅的花饰,最后的晚餐
移动你的手指
把绳索套住脖子移动

你在潮湿的电话中移动
移动春天,移动那场温暖的午睡
祖国的东面是太平洋
而太平洋,正在移动

我很疲倦了,不要移动
我想了想,想哭
比较蓝的天空正在移动
移动的还有那些光秃秃的枝微末节

(选自《第三条道路论坛》2005年6月网页)

【品读】
我在给秦池发跟贴“欢迎”他“来冉义教书”时,说他“评介的《移动》可入经典”,基于以下理由:
一、        这是一首绝妙的诗。《移动》话不在多,抓住一点,以小见大,
从高处入手,到低处收工,宏观而起,微观而落。整首诗以“移动”为时、空、感、幻、想、痛之载体,体现出诗人在处理题材时的干练、简洁与稳、准、狠。杨然初读,顿感绝妙;
二、这是一首奇妙的诗。我们明明知道诗人小引其实并没有在时、空、感、幻、想、痛诸方面有移有动,恰恰相反,他是在极度的静态下完成(从构思到创作)这首诗的。但他的灵感在动,同时携带他的灵魂、情思与幻觉“周游列国”。我们可以假设诗人在酒、咖啡、烟等孤独伴侣陪同下,独处城市夜晚某一角,一心所动,天空感应,于是“夜晚在移动”随之而来。诗人积累已久的内心块垒一触即发,产生出一系列与他“心心相印”的奇妙意象出来:“城市随之移动,毛巾移动/冬天如果进入浴室/怜悯也随之移动”等等,由高到低,由外到内,由大到微,层层呈现,妙不可言;
三、这是一首巧妙的诗。巧就巧在它的精心安排毫无技术痕迹,天然而语,如述心声,任何人读了都觉得巧妙得当,如闻知音。诗人小引的诗感、心痛、特异的主客观对应和神奇的感官组合,将他内心更深沉的痛感用诗的意象细节推得更远,回味更远,因而也就诗意更远。杨然读后,引动内心隐秘同感,即巧且妙,余韵袅袅,沉浸良久而不能自拔。
   这是一首令人心动(悸动)的绝妙好诗。不妨再读。


桃花初绽

凸凹

时间之左,白出初雪的细腰
雨季之右,红出歌唇的颤梢
桃林中的吃酒人

恍见杯盏里初绽的国色天香
很近的远空,透明的杯盏底部生春
大月海上升

而身体内温柔的小兽
在滚雷的嗝声中苏醒、长大
半空中的红粉发出鸟语,抿笑还羞

而桃木,那些不邪的泥,沉哑如夜色
它的女儿,一朵红运,是九月,一杯醉意之河
全部的流向

桃花,深千尺的潭,一生的蒸腾
偶然中发现,倒悬中完成
神说:“初绽的,呵,最终的……”
2005.9.22

   (选自《第三条道路论坛》2005年9月网页)
【品读】
    凸凹是我非常熟悉的诗友,也是我加入第三条道路的“入道介绍人”。当时正是桃花盛开季节,我们在成都参加一个诗歌评奖会。凸凹说:“谯达摩他们在编《第三条道路》,你可以寄稿子去。”我答应了。今年五月,我跟谯达摩、林童、庞清明等第三条道路诗人一起,被中国桃花诗村村长凸凹授予“中国桃花诗村首届荣誉村民”称号,引为终生诗歌幸事。桃花,是我跟第三条道路有缘的见证。我在第三条道路开设“三道鸡茅店”,公开宣称“欢迎汪沦,拒绝伯乐”,更是“桃花潭水深千尺”招惹的结果。因此,我对凸凹这首《桃花初绽》有着天然的亲和感。
    “时间之左,白出初雪的细腰/雨季之右,红出歌唇的颤梢/桃林中的吃酒人”,一开始,诗人就把我们引领至人间最美好的赏花和饮酒佳境,绿瘦红肥,满眼雪白与粉红,只怕我们快要醉死了。这首诗在“桃花”的立意上非常刻意:左、右、远、近、内、外、始、终融和在一起,形成一个“自足的宇宙”,任随诗人把玩、品赏:“恍见杯盏里初绽的国色天香/很近的远空,透明的杯盏底部生春/大月海上升”。天空、大地、海洋、春天、秋天,在同一首诗中不分彼此。雨、雷、鸟、小兽、水,在诗中各领风骚。吃酒人、明月、女儿、童子、神,都在诗中出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个凸凹,该是在桃花丛里鬼混久了,忽然博得桃花女神好感,给他一个桃吻,灵感聚得,才写出如此佳诗?
    诗的语言流动宛转,变幻多姿,有别于凸凹原先的诗句。空间韵律天然自成,读来意趣百生:

桃花,深千尺的潭,一生的蒸腾
偶然中发现,倒悬中完成
神说:“初绽的,呵,最终的……

    这个凸凹!你还让我们活不活人哟?桃花的风雅你都占尽了!


秋日的私语:荷

兰紫野萍

(一)

雨,清洗上天的灵魂
菌群,解除地下的武装
我在投奔你的末路中
飞流直下,藕是万丈深渊
你内心扯出的线足以埋我
闭合吧,迷宫!
每一条道路都通畅
我们织飞天的霓裳

(二)

打开闪电,打开云
天的老式榨汁机,你的老式吸管
合掌而鸣的绿世界
运送氧气的星光大道
什么样的灵魂在此散步
什么样的转身导致拥抱
一个突然的低头
一场大雪导致春天

(三)

体重在减轻
红比风轻
你扫尽我肉身的黑暗
这为消亡而准备的杯盏
有太多苦味的心
海水啊,且为上升的明月
举起体内的香
我和你满饮这一生

(四)

那使我干枯的事物
并不能让我放弃耳朵
那使我发白的事物
并不知道我有双重生命线
雨来了,我全心为你而舞
这折断筋骨的白热光芒聚集鼓点
所有的锁转动着钥匙
我们跳狂欢的圆舞曲

(五)

没有结束。远远不够

下一生的通道口
我撑着雨伞
等你
(选自《第三条道路论坛》2005年10月网页)

【品读】  兰紫野萍,女,会计师,1987年生,上海人。2005年起作诗于网络诗歌论坛。其诗观为:作诗先做人。
这是一首意象诗。中国的荷,从花到叶,从茎到果,早已以出污泥而不染和藕断丝连闻名于世。要在这样儒妇皆知的常识上出新意,谈何容易。第一首以雨始,以埋下荷花伏笔终,中心却是一个即在诗中又在诗外的“我”:“我在投奔你的末路中/飞流直下,藕是万丈深渊/你内心扯出的线足以埋我/闭合吧,迷宫!”一颗看不见的莲子悄然发芽。第二首写茎:“你的老式吸管/合掌而鸣的绿世界/运送氧气的星光大道”,这些都好理解。最奇妙的在于:“什么样的灵魂在此散步/什么样的转身导致拥抱/一个突然的低头/一场大雪导致春天”,大家知道,诗人已经把莲子升华了,其实是她自己升华了。从散步到拥抱,从低头到“一场大雪导致春天”,我们知道,诗人表象上的写茎,在这里更加露骨出爱情诗的马脚。
第三首虽然写荷花,是本诗的精花所在。但由于我们已经有了上面两首的阅读经验,从投奔到初恋,从散步到低头,一场拥抱导致的喜悦显然在孕育生命:“体重在减轻/红比风轻”。诗人显然尽性于她陶醉的春江花月夜,海上明月升,天涯共此时:“你扫尽我肉身的黑暗/这为消亡而准备的杯盏/有太多苦味的心/海水啊,且为上升的明月/举起体内的香/我和你满饮这一生”。
第四首写莲子,爱情的结晶:“雨来了,我全心为你而舞/这折断筋骨的白热光芒聚集鼓点/所有的锁转动着钥匙/我们跳狂欢的圆舞曲”。第五首回到荷叶之上:“没有结束。远远不够/下一生的通道口/我撑着雨伞/等你”,在这里,荷叶在花与茎与果实之间起着桥梁纽带作用,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同时又含有今世今世绵绵无绝期的循环往复的意思在里面,从诗的意境又回到了诗的开头。我们不妨这样来阅读:

  我撑着雨伞
等你

雨,清洗上天的灵魂
菌群,解除地下的武装
我在投奔你的末路中
飞流直下,藕是万丈深渊

   你看,此诗结尾也是开头,开头也是结尾,那么,此诗不就没完没了吗?正是这样,周而复始,“藕是万丈深渊”。一首爱情诗,诗人以荷自居,活脱脱的自画像,其意象之美,繁复绝佳。


南方唱给北方的情歌
  
                     陆俏梅
  
你满腮胡须的北方
冰雪地上迅疾掠过的驭者和烈马
当鹰影晃过你古铜的胸廓
我柔美地站在你粗犷的视野里
脉脉地  望你
  
喜欢你把我看成操着吴腔越语的女子
总是缠绵绵在三月的经纬上相思、流泪
把三月的雨丝梳成好看的发式挂在背后
把三月的花枝插得满身都是
然后一点船篙高绾裤腿躲进杨柳岸这边  
然后滑出多燕子的小巷
溜得远远地望你  让你垂涎
  
我双眼皮的湖泊
波动着一页一页如岁月摇动的浆声
一阙一阙婉婉约约地折叠起来
折叠起一部重感情的地方志
第一页是西施们楚楚动人的捣衣声
第二页是琵琶女浔阳江头的琵琶韵
第三页是白娘子多愁伤感的儿化音
那些水墨画风格的水乡棹歌
年年月月在飘在唱呵
飘在穿绿裙的芦荡汊
唱在古装的矮檐下
望你
仰望你的风景线退进悲怆的凉州词
看冰雪搁浅在你毛发扬起的林涛
伸出女性的柔臂搭二十四桥
                    望你
  
戴清蓝风味的斗笠
依七十二长亭望你
等所有的纸鸢都成了北上的鸿雁
等所有的柳絮都成了痴情嘱托
我还会舞一条欢乐的林溪望你
并且扎遍野等待的草人......
  
                 1986年
  
    陆俏梅,1970年生,江苏如皋人。青年诗人。
    这是诗人在她十七岁那年写成的一首情诗。 由于古代诗词的薰陶,她把江南写得非常典故。诗化了的江南,诗化了的江南女子细腻的情思,唱给了粗犷而辽阔的北方,真是天使与魔鬼在互相吸引,又不失活泼少女的天真调皮、情窦初开与善意挑逗的美妙意趣。像“滑出多燕子的小巷/溜得远远的  让你垂涎”,像“伸出女性的柔臂搭二十四桥/望你”,像“舞一条欢乐的林溪望你/并且扎遍野等待的草人”等等,叫人读了过目不忘。诗作不仅把秀美的江南展现在读者面前,更把自己美丽的内心与深沉的情怀展示了出来。
    标题叫做《南方唱给北方的情歌》, 其实是南方女子唱给北方男子的情诗。南方的柔美与北方的健美,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统一,在现代爱情诗中,真是独树一帜。


虚拟一块菜地

蒋楠

城市的心脏仿佛停止了博动
钢筋混凝土枕着我的脊骨
我在里尔克的秋日里睡着了

都市立交桥下面
搁浅一艘古船
桅杆上梳理羽毛的孤雁
鸟瞰故土深处的幽谷

谷底綄纱的少女
迷失在一幅油画里

在东莞,在七宝一居侧面的稻花村
我有一块菜地
那荷锄而作的青衣女子
是我柏拉图式的情人

我在我的菜园里,用忧郁元素
构筑现实主义的蓝图
一枚坚果的种子在石头上
罂粟般羞涩地绽放
神魂巅倒的醉猫,锋利的爪子
伸了过去。来不及欣赏
这场尘世间脱胎换骨的美
梦幻的软件
沉淀在浮躁的东莞

(选自《第三条道路论坛》2005年10月网页)
   【品读】
这首诗以一句“我在里尔克的秋日里睡着了”深深打动了我,所以我当时读后,立刻跟贴了一句“我在蒋楠的秋日里醒来了”。正是金秋时节,窗外的秋光映照人脸,正好我跟龚锦明步行至一片菜园地,周围视野辽阔,天蓝得发呆。诗友对我说:“这里好安静啊!”是的,这里好安静啊,“城市的心脏仿佛停止了博动/钢筋混凝土枕着我的脊骨/我在里尔克的秋日里睡着了”。同样,我在蒋楠虚拟有一块菜园地中,也得到了同样的安静:“都市立交桥下面/搁浅一艘古船/桅杆上梳理羽毛的孤雁/鸟瞰故土深处的幽谷/谷底綄纱的少女/迷失在一幅油画里”。这个蒋楠太幸福了,他有着自己心仪的一切:“在东莞,在七宝一居侧面的稻花村/我有一块菜地/那荷锄而作的青衣女子/是我柏拉图式的情人”。我现在非常渴望成为庞清明,这样,好找个借口前去探访蒋楠,却把眼睛和心往他“虚拟”的“一块菜地”直瞅: 

我在我的菜园里,用忧郁元素
构筑现实主义的蓝图
一枚坚果的种子在石头上
罂粟般羞涩地绽放
神魂巅倒的醉猫,锋利的爪子
伸了过去。来不及欣赏
这场尘世间脱胎换骨的美
梦幻的软件
沉淀在浮躁的东莞
   
    来吧,诗人,在蒋楠这首《虚拟一块菜地》里,一艘古船、梳理羽毛的孤雁、幽谷、綄纱的少女、一幅油画、稻花村、荷锄而作的青衣女子、柏拉图式的情人,罂粟般羞涩的醉猫等等,正在通过蒋楠的痴迷呈现在你的眼前,直至沉浮于你的脑海。我相信,所有懂得诗歌奥义的人,都在这首诗面前停步沉吟了。 “梦幻的软件”,这蒋楠行剌于新世纪的利剑,他把世界着着实实捅了个痛快:因为他从此在第三条道路获得一块永久性的特权,一块蒋氏菜地,“沉淀在浮躁的东莞”,不,应该是“沉淀在浮躁的与第三条道路诗歌接壤的地方”,其中包括杨然迟迟静不下心来动笔的“沉淀在浮躁的第三条道路诗歌边缘地带的《网幻》”。真为他骄傲。


1990,在病中(选五)
  
                     二毛
  
            A
  
想一下终极,想一下就行了。
穿插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雨或落日。
现在闭上眼睛,深深地呼气,
从孑然一生和茫茫处入静。
这时明月正照耀着她的心境,
你却在你的姓名中瘦了又瘦。
我们能听到一个消瘦的声音吗?
如果手术痛苦是一场梦或一快肿瘤,
精神由几根雕花檀木柱所支撑。
然而你不能因一只蝴蝶的飞离就一病不起,
并在往日的镜子前想起死亡。
想一下人参这味药的名字,
再想一下电,电灯的电。
其实你的病是从一枚针开始的:
从丢失到孤独然后失去光泽。
那么不要再用与针有关的言辞;
缝补,尖锐以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试着从爱开始,在草药上加上意念。
  
          B
  
然而那是药力和意念难以抵达之尖,
内心在它想象的最深处变态成紫色,
除非让鸽子不再是某种象征。
要照耀那么多的隐喻和暗示。
你每天在窗前用罗盘校对日子,
但一年之中仅有蝴蝶按时归来,
这与预兆无关,更多的已逃离现实。
这是本世纪的最后一趟列车,
它将穿过海洋抵达终极,那里
落日的余辉依旧照着,但杳无音讯。
而在世纪的东侧还堆放着
没来得及用的夏天,美人们
正以冰淇淋的颜色接近融化。
没有什么能比空虚容纳更多的东西,
当我们怀旧,把初恋的心境安置在月光之下。
当鱼儿在自己的泪水中孤独地漫游。
痛苦是人生最丰厚的盛宴,忧伤即食物,
除了忧伤没有什么是营养的。
  
        C
  
我看见唯有水还为渴望而活着,
蓝色的天空,鱼类失去的家园。
你是否沉溺于自怜这片优雅的风景,
就像月亮仅仅照耀梦幻,冰凉的事物,
无言以对的大地的孤寂。空旷,
记忆的废墟以及心境的遗址。
那么我们还能阐释些什么,如果
死亡是一种奢侈,幸福由毒牙倾诉。
把窗户打开,把书打开,让鱼儿阅读,
水性的鱼儿,最后又被水淹死的鱼儿。
这是神经在慢性疾病中的姿态。
舌苔的颜色在口腔内变换不已。
此刻,血压已高过头顶,
脉膊在黑暗的极点处一闪一灭。
我听见唯有钟还为声音而活着,
时间太长,生命太短促。
仙境是否比尘嚣盛开了更多的荷花?
黑鸟盘旋着,在一快巨石之中。
而两个人的睡眠,难以遮盖恶梦。
  
        D
  
让我尽快走出木质结构的恐惧,
把一只手轻轻地从妻子的梦中抽出。
当我失眠,整夜地忍受着孤独,
事物却在它们各自的形态中悄然睡去,
直到它们从曙光中显露命名。
孤独并非物质,却以病毒的方式
在侵入血液时,感染了感觉。
一个内心脆弱的人能承受多少公公斤级的痛苦?
胃痉挛,神经衰弱,这些病变,
这些本不属于人体的寒冷,静静地
倾斜在阳光之中,但没有方向。
我为你难过,亲爱的,
为我们曾经拥有的纯真的爱难过。
哦,命运于一九九0年这个躁动不安的
年份,痛苦,彷徨
风中的绝望一触即燃。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活过,
从来都是经历在意义之外。
要抵触那么多的回忆和象征。
但仍有一片树叶飘进了怀念之中。
这片树叶太凄凉了,
使我再也不敢想象。
  
          L
  
最后还是让我回到病中,
回到那只属于我自己的心境,
服药,阅读,在紫色的环境中写作。
一个护士也是一个美人,正走在并非
虚构的甬道上,这是生命的一个片断。
而蝴蝶只依靠优雅而存在,
所有的变幻都要通过蝴蝶的飞翔。
从内心到形体,需要一昼夜的火车。
但必须是一个健康的人,否则
你的经历将陷入你的残缺,
而无法到达事物的表面,
如果数学就是一切,那么
一场按逻辑程序完成的爱情
最终将递减到一猫眼;那么
十万颗头颅的恐惧,其面积
将覆盖整个夏天。
但你脆弱得就要从镜子里流出来了,
一个具体的人经过病成为一个虚构的人。
一个虚构的的人在灯光下会有影子吗?
如果我们在天黑之前
还来得及返回映像,那里
疾病和梦正优雅地重叠在一起。
  
             1990年完稿于病中
  
  
     二毛,现代诗人,现居成都。
     二毛的这首《1990,在病中》共12节,这里选了5节。这首诗给我的最大惊奇在于它的“病中”情绪,写得那么细致、深入、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鲁迅先生曾经说过  大意是这样的话:一个人若能得一场大病,那其实是很幸福的事情。因为那样,人就会得到一些空闲,静下心来认真想一些事情。这对平时忙于生计的人来说,是很难得的。看来二毛就遇到这样的幸福了:《1990,在病中》。
     整首诗的特点也在一个“病”字上。“想一下终极,想一下就行了”,诗一开头就把目光瞄准了死亡——这一“病”的最终结局,悲伤而美丽的病中幻象由此诞生:“你不能因一只蝴蝶的飞离而一病不起”,给人以失恋甚至被女友抛弃的错觉,因而“一病不起”。而恰恰就是这只“蝴蝶”,它  多次出现在诗中,成为诗人“在病中”的一种寄托,对内联系梦想,对外联系幻象,起着既能放飞得出去、又能收拢得回来的病里与病外的“桥梁”与“纽带”作用。说白了:“蝴蝶”在这里是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化身,它和庄周梦起的是同样一种作用。只有“病中”才会体验到这样刻骨铭心的幻象、美丽与悲伤:“在往日的镜子前想起死亡。/想一下人参这味药的名字/,再想一下电,电灯的电。”电,对病中人而言意味着死的急迅与简捷。而人参又意味着“人生”,就连药名也引想了诗人的猜测。
     时间,“在病中”成了另一把锐利而迟钝的剑,慢慢地拥以足够的耐心消削着诗人的一灵一肉。“而在世纪的东侧还堆放着/没来得及用的夏天,美人们/正以冰激淋的颜色  接近融化/没有什么能比空虚容纳更多的东西”。人生的虚无与无靠,伴随着一连串希奇、古怪的念头,在诗人貌似无限的时间中,不知不觉也就由然而生。甚至诗人还得到了“死亡是一种奢侈,幸福由毒牙倾诉”、“你脆弱得就要从镜子里流出来了”、“一个虚构的人在灯光下会有影子吗”等等,这些健康人不可能体会得到的诗句。这样的诗句在诗  中比比皆是。
“服药,阅读,在紫色的环境中写作”,二毛的《1990,在病中》开辟了一片新诗的新天地,几乎行行都是奇句,非病中所得不可。这首诗好像没有公开发表。我是从石  光华他们自印的《诗刊一九九八》中读到此诗的。愿二毛健康长寿。

 楼主| 芙蓉锦江 发表于 2011-10-11 14:12:0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2:第3期《驷马桥.平原或者峰峦》

灰鸽子(七首)

              探花
尖叫
夜晚,尖叫潜伏着
蝉翼不断颤抖,有人看见
野草已经在内部疯狂生长
一些声音的种子早就埋下
刀锋抹过麦芒的时刻
种子爆裂,就在那个季节
一些事物错误地撞到了一起
比如,春色和野猫
乳房和仙人掌,匕首和红唇
还有酒和情欲
它们总在夜晚点燃火焰
然后把一面面镜子炸裂

桃殇
一些人还在梦呓,满山桃花
早在春雨中煮熟,你看,那些浪漫的血
情欲灼灼,烧遍了山野
农历正月廿九,一个女子吊死在
南山桃树上,枝桠被勒伤
这个春天自此开始溃烂

阴郁
雾霭低垂,那些阴影是谁布下的
谁能告诉我,那是一片天空
还是一张忧郁的脸
长啸是不可以的
这个夜晚需要寂静
但,可以打开窗口
可以汲取一口凉气
可以让肺部充盈
可以把整个夜色吞入胸腔

灰鸽子
灰鸽子不是飞禽,没有翅膀
它是夜间网络的飞行物
有人说是病毒,也有人说它是网络情人
在虚拟世界一直有这样的传闻
“遇见灰鸽子,世界便多出一个控制你的人”
昨晚,在红月亮茶楼
碰上了浪子李甲,他的神清恍惚
告诉我说,他感染灰鸽子了
“灰鸽子不是病毒,是女人
是一个杜十娘一样的女人”
欧阳
欧阳是澳洲回来的先锋诗人
他最让我佩服的是
动用英语的一个字母B
就可以写很多首汉诗

复眼

我很想知道离我最近的人是谁
医院的大门离太平间有多远
但总没有最后的答案
也许就因为我没有复眼
除了眼前的一些东西
其它的我都看不清晰
而她前世就是复眼动物
她时常会说,“身后的树在向我招呼
张三最近在闹婚外恋
李四匿名举报了受贿的王五”
实事总又证实她的正确
这让我感到惊恐,我时常会
下意识地丈量身下的脚步
测算和她保持最合适的距离
这时总会响起一个窃笑的声音
“目光筑成了牢狱,纸包不住火”

真相
谁动过墙上的纸,那些文字我并不熟悉
它们的手脚长满了欲望。桌上的笔
帽子丢了,我用鼻子辨认胆汁
想知道一些苦涩源自哪里
“我们只有找到那面镜子,才可以让真相还原”
在这之前众多的脚在移动,众多的舌头在翻卷
墙上一些影子慢慢倾斜,纸张落下
“世界本就可以颠覆,是我自己愿意被涂改”


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刘春


纸上的月亮

纸在伸展。
他的目光恍惚,头低而又低
像大人们面对的生活

他要干什么?一个两岁的孩子
需要白纸干什么?
何况他还找来了一支笔

这是南方的早晨,雾气弥漫
月亮在窗外
收拢它的翅膀

如果笔落向纸,即将形成的是玫瑰
还是电视里的时尚?
而他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

风走上屋顶
移来一朵云。他“呀呀”直叫
声音擦过玻璃,像春天

那么,他是要记下昨夜的梦境
还是在提醒——
他刚刚浇过内心的花园?

笔落下来,一个空荡的圆圈
简单笨拙,没有花饰,没有涂料
而房屋里月光流淌


黑暗中的河流

它在大地上移动。缓慢、忧郁
像记忆深处的影子

芦苇——这些有思想的头颅
对尘世不拒绝、不随从
如果有风,它们就飞

就会成为最纯的银子
仿佛出门汲水的少女日夜期待的爱情

是否存在某种暗示?悄悄经过的
神秘来客,无休止地前行
要履践一个多年前许下的诺言?

我从梦中惊醒
发现它曾在我颊边停留过

这是祈祷的时间,众生应该沉默
如果要说话
那就说一个字:家。


下禾村

走过这片松树林,天就淡了
有白色的鸟在飞,不像方才的云
那么灰。
雨点稀疏,雨在雨中融化
把身子洗净

菊还是去年的黄,过些日子
她将改名为玫瑰
如果有风,其中的一丛
会贴在下禾村何七妹的颊边
那时候,春就红了

雨把雨洗净,菊花与玫瑰之间
季节自然懂得安排
整整一天,下禾村的何七妹呆在草垛边
把初春的心事缠了又缠


北海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我比它跑得更快
它刚经过收费站
我的心已到北海了

一路上我沉思、看风景,与美女交谈
间或想一想远方的朋友
他们的脸上是否增添了皱纹
鬓角是否长出了白发

这城市我曾经来过,但还想来
它不熟悉也不陌生
像当年的邻家女孩,有一点爱慕
却不知是哪一点构成吸引

一从红色的花,开在旁边的玻璃上
细小、眩目,像南方的红豆
但很快被甩在身后
——时间有更迅捷的脚步

还有路边不时出现的树林
那些树多么骄傲
高挑的身子直抵云天
仿佛在展示群体的力量

终于,车速慢下来了,大海在望
有人开始欢呼
我没出声,但有些激动——
这是我的朋友,名叫北海


银滩

我很累,但很清醒
我需要一些词语点亮即将到来的早晨
因此我早早地打开了房门

这是三月的北海,三月的银滩
我的脚步在朦胧中亲近松软的细沙
春天的风吹动棕榈的叶片,哗哗作响
远方,海平面一字排开

哦,我已经成为一个迟到者
我在步行,有人却已经飞翔起来——
他开着飞艇在浪尖上驰行
身后溅开欢乐的水沫

海水肯定也感受到了他的快乐
不然它们不会轻轻地欢笑
不会一次又一次,让浪追逐着浪
与沙滩拥抱

更远的海面上,一艘大船
静静的停泊着
那是一艘什么样的船只呢?我不知道
但它多么像父亲,沉着,温厚,有一点神秘

广场上,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
一招一式,严谨而老练
像他们的年龄,又像他们的为人
看到他们,你平静又放心

最不甘寂寞的是来自远方的游人
他们或独自漫步,或三五成群
无一例外,手中握着相机
和他们交错时,我听到一个人在低声惊叫:
天啊,储存卡快满了!


草民

风送来青草的气息——
混合着花朵、树木和牛粪的清香
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歧路村
赤脚在草尖上奔跑的日子
我相信,这里的黄昏
同样有孩子循着奶奶的呼唤声回家

狭窄曲折的土路,适合牛车和步行
容不下解放牌汽车
这里的庄稼也不认识联合收割机
每天早上,人们肩扛锄头到地里干活
在夜里,他们喝酒、吸烟,和女人做爱
然后一觉睡到天明

这些花朵一样干净和草一样卑贱的动物
有的扛过枪,见过主席
有的一辈子没进过城
更多的跟着时代的步伐去远方了
多年后在草地上建造大房子
另一些从此没有回来

现在,我仍然在奔跑,只是
赤着的双脚穿上了皮鞋
我怀想贫瘠的风声和自由生长的万物
那些青草和花朵都哪去了呢
她们是否被水泥覆盖
被富人摘下插入花瓶?


听独弦琴演奏

踩着稀稀拉拉的掌声,他走到前台
扫一眼台下的观众
上身微微前倾,表情平静
难道他已经预料到表演结束时人们的震惊?

然后,他坐下,伸出一只手
握住琴头翘起的部分
另一只手,斜斜地一拂
一种意境便弥漫了整个大厅

高山流水、空谷足音、雨打芭蕉、十面埋伏……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是啊,需要多少汗和血
才能够成就一根神奇的指头!

最后,琴声渐渐慢了下来
恍若情侣在静夜喁喁低语
又如亲人在远方深情地呼唤
大厅里更静了,甚至听不到彼此的呼吸

这伟大的民族,卓越的艺人
仅仅一根细线就能弹出直抵心灵的乐音
相比之下,这首写在纸上的诗
又能存在多久?


海豚

它们一次又一次跃起,有时候在远方
有时候近一些。有一两次
甚至就在船舷边
那么洒脱,那么自然

我带了相机
但镜头捕捉不到它们
我的动作太慢了
而美总是转瞬即逝

我需要一些画面
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需要一些证据满足内心的虚荣
上岸以后,我进入了展览馆

在这里,有难以言说的风景
你看这一家三口同时腾起
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动作整齐而潇洒
这一对情侣,眉目间满是旖旎

还有,一只海豚受伤了
它的同伴将它驮到岸边求援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甜蜜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

而最后,我握着相机的手颤抖了——
屋角的一张图片上,一只海豚
背部被渔船撞伤
还有一只已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从展览馆出来
我悲伤:一头海豚死了
我庆幸: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青草,黄花,在黑夜里飞起的纸片
冬天的最后一滴雪……
我写下它们,表情平静,心中却无限感伤——
那一年,我写下“青草”
邻家的少女远嫁到了广东
我写下“黄花”
秋风送来楼上老妇人咳嗽的声音
而有人看到我笔下的纸片,就哭了
或许他想起了失散已久的亲人
或许他的命运比纸片更惯于漂泊
在这座小小的城市
我这个新闻单位卑微的小职员
干着最普通的工作
却见过太过注定要被忽略的事
比如今天,一个长得很像我父亲的老人
冲进我的办公室
起初他茫然四顾,然后开始哭泣
后来自然而然地跪了下去
他穿得太少了,同事赶紧去调高空调的温度
在那一瞬,我的眼睛被热风击中
冬天最后的那一滴雪
就从眼角流淌出来

刘春,541001,广西桂林市榕湖北路一号桂林日报副刊部



乡间(外一首)

郑小琼

从断头的猫躯奔涌出一千只老鼠
机器的螺丝,扳手,钢铁,正将村庄的
发条拧紧,犬行曲径,有孩童飞行于山水
鱼躯体的木骨向右旋转,露水迎风飘舞
水中的幸福无法被人认清,它把自己的肉身
囚于犬亩,一日三餐的修辞,也许还需要
把伤口留给国家,城市分配给利息
数不清的痛苦远离秋天,被国家分配给黎民
税收在灯下照亮百姓的脸:苦,苦,苦,这苦有着
一根漫长的藤蔓,从秦皇到宋祖,历史的典籍
论述种地交粮,还需要证明与论述,是的
还有人情,丁款,人在世界行走
原本是忍受一回罪孽,她却不知道
白净的平原,原是白茫茫的干净
却不断地倾斜于物质海市蜃楼,它翻山越岭
用纸用笔,写着精神与思想,它们似美少妇的
丰乳肥臀,用秋天的曲线描出小腹
这些幻想的走兽原本从土里长出
经历睡眠,它的阴影横渡青春
晴朗的乡间居住于一场大梦之间
从镜子进入戏剧,从大理石进入印刷体
贫困的乡间,多么寂静
像责任,也像时间,被反复翻种
收割,剩下难以想像的暮色
进入疾病,我们于化肥的休整中
无聊的谈论着清朝往事,明朝轶闻
风雪正在冻结,轮回无休无止
鱼在从水中退到化学原料中
啊,它们不孕的羞辱,已无人知晓
剩下肉体,被孤独的乡人们相知,热爱
在贫困中表达,白昼为牛马,黑夜似树木

红唇间的眼睛,目睹上帝的指尖
在你够不着的地方,村庄的脐带
在键盘上撕咬的犬类,自行车钢条间的
发声器,沿着祠堂的手风琴狂吠着
它紧跟开放的美人蕉掀开绿色皮肤
想象一条在乡间奔跑的犬,穿着它
一生的雨水与落日,走进杀猪匠的热血盆
它忧郁的眼神望着窗外,孤独的树枝在
孤独中长出结瘤的刺,五千年的积水
囤积在族谱与水藻之间,被进城的犬类
看护着,此时,乡村已入深夜,在茫茫的
入静处,所有典籍,农谚像一只只脱出肉体
的巨鸟,剩下骨架扇动着乡间的风俗
它在键盘间咬着我残骸,它长长的金属的喙

这是你的明月,照耀你比黄花还瘦的心境
我听到比冬日树木还枯瘦的声音,沿着灌满
化学制剂的河流涌动,它像一场梦或者病菌
乡村的骨头正被赶尸者的咒语抽空
春日长出青色的刺,它日益萎缩的躯体
需要雕花紫檀木来支撑,有如疾病的庄稼地
石头围住,她在火盆上烤着百褶裙,悬梁游鱼
他们已不习惯改革者的油腻,田野飞走了白鹤
溪水间藏着痛苦的肥内纺织厂,左手的草绳间
还拴住计划经济的鳃,他的贫困与潦倒来自
陶瓷与瓦砾的思想,他需要改变观念,
领着上司的令牌,七亩土地荒芜,他进城
做暂住的新市民,徒步数里,用暴躁来推翻
乡间的旧秩序,已经有了几个春天,她脸上的
向日葵还没有盛开,他坐在电视机前看政策与文件
却看见中南海的国宴,他读断代的历史,民间的谚语
她还是一个可怜的人,在风雨之夜叹息
窗外的寒霜漂白了国家,政客们的水袖轻舞
孤独的树木硬撑着,她暗自思量百年诗书
已让她变得生铁一样麻木,剩下米白色的灵魂
返回枝叶繁茂的春天,它已适应了右脚的疼痛
生活已变得金属般的迟钝,一次成长只是为了
一次收割,那些白晃晃的稻茬多么像她的命运
她分不清史书与现实,辨不明季节与眼泪
兰花指间梅香,剩余是影子与夜晚,它们与我
将在哪里重逢,星辰贯穿过平原
沟渠逃学,从牛栏到树冠,从宋朝到清朝
明月在镜中游泳,记忆告别黎明多年
长河在深草中静坐多年,看见书本与启明星
税收与村官,翻山越岭的明月,它的微光
似清霜奔驰而过,啊,已经有多少个春天
已经有多少只蝴蝶停在荷叶,要离开的冬天
正在被夜色点燃,聚集农民与蝗虫
她在米香与庄稼地出没,等待政策的风调雨顺




在五金厂

上帝也偷懒,用流水线造人
我在世间可以寻找的另一半太多
他们像工业流水线的制品整齐,平整
婚姻生长于幽怨的刺,从中午到黄昏
你在刺中活着,疼痛难忍,想想镜中美人
想想骨头的疾病,想想中草药的风情
你听到死亡的名字,如果一根钢铁
嵌在你的骨头,你长病不起,一只
蝴蝶在3000度的锅炉里炉动着翅膀
你会误认为它的前生是一头在非洲草原上
奔跑的狮子,你的病是从狮子样的机器
开始,从扳手到螺丝,从图纸到卡尺
从孤独到丢失的青春,它的光泽有着狮毛
你不过是一块铁,想想与铁有关的言辞
与光泽,哑铁,铸铁,钢铁,想想它的尖锐
以及它扎进身体的疼痛,想想它是巨大的
锭子,将一场美梦砸得粉碎,想想它一口钢针
将裂开的伤口缝上,如果还需要
从劳动法里的爱出发,在希望间涂上面包
与牛奶,这些十一点十四分,深夜的机台
有意念像鱼一样游动,她蜷缩在卡尺间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有灯红酒绿的歌声

一头狮子难以抵达一块钢铁的意念之尖
她被怪异的铁紧捏着喉咙,它的骨头里有着
暴雨与雷鸣,内心的想象,铁由黑变成红
变成霜样的灰与寒冷,在我身体的腹部
或者底座安装着时代的齿轮,杠杆或者滑轮
我们需要进入一个省力时代,却充满了劣质产品
被我遗弃的器官成为铁的某种象征,它原本
一个怀旧的春分,炉火照亮那么多隐喻和象征
你用铁造出下肢的某个器官,让它坚硬似铁
中草药原本是明月,它有阴晴圆缺
你在线切割机上割着十字架,太阳与阳具的图案
雷声在半空送来银色的翅膀,钢铁有着它自己的
嘴巴和品味,需要用游标卡尺或者用罗盘校准
时代的胃口,官员急于学习,贫民习惯哭泣
乡村学会污染,城市正在拆迁,拆,拆,拆
日益萎靡的身体预知着难以成型的未来,啊
他的设计图纸已逃离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者
开始画饼充饥,我们的前途越来越好,请继续
向瞎子签订真相的契约,他想象南山上的
梅子,他告诉我们,手中的鸡蛋就是石头
时间有些远,从八十年代的四个现代化
我还没有进入二十一世小康的矮坡岭
山,还有那么高,身体却腐朽,还需要多少年
才能到达乌托邦,我真为自己难过,年龄
衰老,挤不上去共产主义的最后一趟火车
却活在血汗工厂某着灼热的车间,做一只即将
脱壳的秋蝉,说不出,也叫不了,穿越不了
信用的时间,理想阳光明媚,前途杳无言讯
新世纪旁边堆满机器的剪口废物跟没有来得及
过完的社会主初级阶段,时间开始变节
它嘲笑我渐失的记忆与激情,啊,你不断赞美
没有什么比空虚的时间容纳更多的东西
我在怀旧,二十年的手动纺纱机纺出了古典的线
穿上大跃进的针,缝着改革开放的衣
官僚们的肝发黑,是的,他们已黑得够多了
有很多可看的已被摧毁,剩下赞美曲不断
嗯,这该死的软骨头,他一直企图用借用
谎言的翅膀,踩上银月亮,可怜的,一副奴才相
我习惯了把铁分割,打磨,钻孔,造成一个时代的
外观特征,把我的宿命安置在一块铁器之上
在铁的泪水中孤独地漫游,把身体插入铁
让它驮着我去遥远的地方,这苦原本是人生的
盛宴,需要用忧伤当酒,贫寒的食物
啊,这世界对于我,除了忧伤,还有什么
可以安慰此生,生活是困难的……它像一头狮子

真相原本是王侯与党棍,税官和体制,在雨水日
开会,商量国家的阴阳,路线,主义,需要更多
附件与条例,树木需要一个钢铁的祭坛,狮子转世
回到水中,猜测需要歌颂,它妖娆的密码来自清明日
祖先的通灵术,它的颧骨太高,她的命运太苦,她的诗歌
太好,剩下铁质的渴望太硬,刺痛了柔软的时代
她前生原本一只凤凰,转身投胎却成狮子,钢铁太黑
主义太多,剩下她丰腴的肉体向世界屈服,与黑夜相互
呈现,交叉,重合,啊,它们有着相同的面孔,
它已无法返回它的草原,它的定义正扩展,延伸
如今剩下谷雨日的种子给你带来好运气
道德原本脆弱,它的肉体插入一根无耻的钢扦,蜘蛛结网
飞蛾扑火,我无法回避大厦的倾斜,它傲慢的神情
残留着自然主义者的余温,感觉良好,却彻底丧失信心
啊,它还沉缅于旧时代自怜优雅的风景,她来自四川乡下
红花草的故乡,从树木返回钢铁,荒凉的内心挤满了爬山虎
在机器中打磨着诗句,用铁与图纸造型,啊,一生,原来多么
辛劳,五金厂车间的灼热,电锯与钢锤,窗台的铁树门外的棕榈
来自传统的木头,它们被制成框,条,形,像古老的教条
你握住日本的丝玫,德国的牙轮,仿制的卡尺,可悲的,这仿制工厂
开始生产冒牌盒身盒盖,它们像一具具的棺木,装着我的灵魂
它们独立于你的身体与内心,有说不完的秘密
绘图员沉缅于线条,模具师们匠心于外观
统计员核算数字,老板们计算着利润,而我在深夜加班
窗口的月亮它仅仅照耀我的梦幻,质检员用红色的印章
签上她的姓氏与编号,我面对冰冷的钢铁与无言以对的空旷
记忆正像开发区被荒芜,眺望像被厂房包围着的古老祠堂
有些守旧,冷清,像废墟,也似遗址,“空气颤栗着麻的味道”
我在合格纸的背面写这句话,颤栗是可以传递的
从纸到肉体,如果还需我来阐释什么,跟单员小姐习惯了抽象
与雅座,她有着细铁丝一样舌头,绞着订单与客户,头顶的灯
照亮我的主义与符号,劈面而来的铁钳与刀具,她按动开关与
疾病,机台上的铁被打磨,圆具,方形,六棱色,向左
还是向右,啊,我是良民,齿轮有效地运转,一座座铁制品
做成,玩具,VCD的,寂静的铁将有一次难得的长途族行
线切割机伸出螃蟹样的钳子,钳住子曰诗云,思想与利润
生活原本寂静的砂粒,跟单员的裙子朝着背阴处掀起,彻夜亮灯
照亮图纸上的未来,啊,这些线条有点简单,这些主义有些错误
我打开生活的阀门,这后现代的艺术,春日灰暗的幽灵需要怎样
铁来打造,它们湿漉漉的身影,在铁丝网上开花,它们穿着
黑铁外套,带着黑铁头罩,啊,你抬头看教堂头顶的钟
此刻,我的血压比天空还高,它因为集体的耻辱不断上升
这么多年,我趟不过主义的河流,政治的游泳选手长出了
鱼鳞,钟声在时间里活着,啊,岁月太长,生命太短
剩下的城市缺少教养,它努力开发红灯区,大酒店
举起繁华的马赛克,只可惜钉子户习惯了不和谐
这些次品的毛头与披峰,我生活充满异样的味道
它们是不是会盛开,它们会不会凋谢,你看见车间打磨员
开始伸出变节的手指,生命原是一场交易,她背着石头
寂寞的内心,血汗工厂的加班灰了我的心,我像囚徒
用放弃自由获得新生,啊,还剩下三个工序,铆接
锡焊,它是不是像猛兽一样咬着你,铁屑飞动
恶梦太多,需要找一个人来温暖睡眠

我尽快走出这铁质结构的生活,它在机台推行
浪漫主义,把梦从最后一个牙孔抽走,剩下一百种形状
一百种未来,当我在铁的尖叫中忍受着孤独,它在牙上
刻下我的户籍,年龄,档案与暂住证,啊,它记录下
工号与工种,它打造一个囚笼,用生产数字记下我们的
内心状况,它在图纸是黄昏理论,必须用哲学与政治学
铁正在机台上发表演讲,它们等待一个主义或者风格命名
我已经习惯了魔幻现实主义,崇拜哑巴,它现在适合于
某种开放的经验,从矿石到铁块,从铁块到制品,这是
铁开始建立政党的过程,它用卡尺,图纸,开关,哦,
忘了,电,你轻声念出这个有些麻麻的词,它像水流
在你的神经间流动,你颤抖一下念出电,铁把电当作
党章与动力,啊,这些集体政党的铁具开始指挥着我
在此处钻孔,彼处折叠,它说着翻译体,合适而警惕
交集着百姓的悲哀与糊涂,它正与我内心的观念对称
模具设计师开始制定经济政策与前进的路线
它在铁片上找出基本点,铁的中心,组织原则
线切割机师傅忙着规划与发展,在铁片上规划开发区
核心地带,他们打造次级金融中心,机器尖厉的哨声
是拆迁的钉子户,再往下,是血汗五金厂的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他们祖孙三同居一室,用残忍的尺度
塑造铁的生活,他们被限制在哪里打孔,打磨,孔径
大小与深度,必须和谐而稳定,课本重复着政治思想
他们要学会忍耐生活,这是另一个中国,失业,下岗
工伤,断指,啊,这些被限制进入城市的低素质人群
代表发言,政协提议,小学生作文中早已经写清
为了创建卫生与旅游城市,禁止民工拥进首都城
他们活着是铁片国家的耻辱,太多的民工内心脆弱
不能承受X公斤重的痛苦,他们得了胃病,职业病
结石,血管里塞满了不满与怨恨,这些病变会给铁国
带来不稳定的因素,上访者开始进入下一个程序
品检员开始挑选不良分子,熟悉的铁块有了另一个面孔
带着伤痕的淘汰者,它过度幽默与正义,不肯屈服
某个单一的主义,我们开始用数字与表格来显示喜悦
时间是一个馅饼,它缺少籍贯与身份,饱含太多的岐义
需要等待清洁工来清理,这些铁会换掉了舌头嘴巴
它的风格适于合唱,它用反讽,借助修辞术
开始诵读人间喜剧,官僚的外厂QC只有单一方向
她开始对铁的国度指手画脚,她的声音充满了
招魂与炼金术,这些铁需要加强政治思想工作
还有生存的诗艺与艺术,铁过于沉默
它还没有摆脱旧时代的公式,不会向顾客上帝
暗送秋波,需要删改和编辑,时间重新返回
一九九0年代,我们的变革需要重新审视
这个躁动不安的年份,需要辩论与误解
调整与修正,铁的模型还停在一九八0年代
它笨重而呆板的圈圈不适于新世纪,模具设计师需要
反醒,他们过多的站在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的立场
或者他们本身与旧时官僚与新时的权贵走得太近
他们的设计不适应于大众们的立场,线切割员过度
在意利益,省略小百姓们的曲线,唉,剩下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来承担不良品的责任,味道有些痛苦
彷徨,铁的绝望让死去的政治家们承担,就像我们
从来没有经过意义之外的忧伤,死去了就能够原谅
要抵达这些比铁的政党更虚无的回忆与象征,老板们
需要向这些报废品致敬,统计员计算着错误与缺点
她的字迹有扭曲,将我的月薪描述得扑朔迷离
后勤人员在我周围装上监控器,目无遮拦的关照
让我的内心感冒,在集体主的凝视下,我们学会了
怀疑,习惯与不习惯交替压迫着,我想暴动
却又不得不装着良民,按时打卡,对上司尊敬
思想被铁的政党清洗,四周布满了眼睛
它闪烁着铁钳样的光,把多余的念头与想象钳住
保安人员适于暴力,守门与搜身,他的蓝色制服
有着军警们的懔然,他们巡视车间,给瞌睡罚款单

现在我还是回到一块铁的中央,它来自哪里
深山,矿野,国外,它曾是埋藏地下的石头
被人挖掘,粉碎,它饱含着大地的咳嗽
灰黝的躯体有着晚期的职业病,这些铁的往事
太凄凉,我再也不敢想象,它们穿过高楼,厂房
铁路与国营的加工厂,它们在机台上装着比大地还深沉
它的希望需要用钢锯与线切割,我用哑语说出
它的愿望,回到那属于岩石的心境,它说不出汉语的声音
这汉族人最为坚硬的部分,我只隐约听到它像岩石一样的
哭泣,它来自于土制窖,回去的路已被工商与城管查封
它正走并非虚构的改造甬道上,从石头到铁块
从铁块到制品,它遇见马不停蹄的时间
它们被切割成不完整的形式,昨天,今天,明天
历史,未来,现在,或者二十一世纪,这些正是我或者你的
片段,你想坚持原来固有的主义,被生活打扎,卷边
生活不能容忍那些太过于完美的事物,它有着危险的
嫉妒心,开始便是结束,我还在现代的机台上怀想着古代
返回唐朝写诗,去山间采集中草药,垂钓斜风与细雨

    郑小琼:女,1980年生,四川南充人,有诗歌散见于报刊,现在东莞打工。
通联:广东省东莞市长安镇供销社钻石广场六楼人力资源部麦志芳转 郑小琼收
邮编:523850
电话:076984900048


青春中国的七尊雕塑 (组诗)
━━(《青春中国的百尊雕塑》选章)

王国平

岁月的长刀深悬于颈上
随时都将刈割那些藐视时间的头颅
                       ━━作者题记

1906年的雕塑  章太炎(37岁)
本年6月29日  章太炎刑满释放  成为当年名满华夏的热血人物

有人赞你是才子
有人说你是狂士
当然也有人骂你是混蛋  是疯子
对你来说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山河已经破碎
祖国正在罹遇旷世的苦难

而你只能在黑夜里无眠
在沉醉中清醒
在一堆激昂的文字中泪流满面

很少有人像你那般洒脱
含笑将双手交给时代的镣铐
从一种苦难走向另一种苦难
从一种疼痛走向另一种疼痛
很少有人像你那般豪放
一个人站在紫禁城门口
用文言文将历史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又怀抱着斑驳的华表失声痛哭

英雄一入狱  天地亦悲秋
悲愤是社会的悲愤
疼痛是民族的疼痛
哦  太炎先生  你手上的镣铐早已打开
身上的伤痕早已愈合
你早已是一只自由的蝴蝶
你的亲人和朋友都已等在门口
你为何还抱着粗大的狼毫终身失语
是不是生长汉字的民族依旧枷锁加身
是不是盛开文明的祖国正在历史的大河中沉沦

一百年过去了
我依旧想做一个挑酒伏简的书童
默默地长随你飘逸的身影左右
日起磨墨  月落沽酒
为你在某个失忆的晚上打捞乡音和母语
为你吟诵满卷的才情和冲天的豪气
然后看着你将蘸满墨汁的毛笔
利剑般的掷于历史隐深的某个痛处


1912年的雕塑  冯  如(30岁)
本年8月15日  冯如作飞行表演时,不幸因飞机失事遇难

时刻都在俯冲  提升  盘旋
时刻都在飞蛾般悲壮的理想里
  作一万次抒情的飞翔

在那些滚烫而又寒冷的日子里
你时刻都梦想双臂变成双翼
时刻都梦想为苦难的祖国
插上一双坚实而轻盈的翅膀

上升的是高度  是血液
是鹰击长空般不朽的理想
而轻轻落下的  是尘埃
是你从蓝天的怀抱里猾落的身体
你的姿势曼妙如飞天的舞蹈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啊
也无法承受你那29岁的生命之重

你落地的刹那  双手仍作飞翔之状
而此景正上升为一个民族火焰般的图腾
你的身体长眠于地下
你灵魂的双翅正载着母亲忧伤的泪水
在沉沉的夜空里不息的飞翔

此时  暮色聚合  烽烟弥漫
苦难的祖国正在分娩
嘶哑的啼哭宛如头顶巨大的轰鸣


1915年的雕塑  陈独秀(35岁)
本年9月15日,陈独秀在上海创办《新青年》,并因之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领袖、青年导师

注定你要一枝独秀
哪怕有一百种鲜花在你面前同时怒放

我们用一千个古典得流泪的形容词
也无法修饰你那独立寒秋的气质
那湿润的  百年不失的油墨气息
已成为一个时代绝版的芬芳

哦  那些手拿《新青年》的人们
小心的捧着一支文明的烛火
就像捧着一声静谧多年的惊雷
紧紧地向一个方向聚拢
再聚拢  他们要用燃烧的青春
引爆一次响彻天宇的霹雳

怀揣着理想  火种和忧郁的方块汉字
你在黑夜中匆匆而行
你在这一年秋意渐行渐凉的时节
开始用白话文拷问之乎者也了两千年的中国
开始用最平民的语言叩问上苍:
哪里才是我灵魂的高地
哪里才能插上人权和科学的旗帜

用一群汉字
点燃沉寂了两千多年的青春
这是二十世纪中国最优雅的一件事
纵使在今天  某个夜凉如水的夜晚
我们披衣而起
翻开那些发黄的历史
我们也能感受到那些文字上面的体温
滚  烫  如  初


1968年的雕塑  郭路生(20岁)
本年度, 郭路生创作了《相信未来》和《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整整影响了一代人的成长。

奔驰的列车载着梦想  激情
和宏丽的诗篇  驶向远方
(而命运的列车又将驶向何方
脆弱的青春又将在哪一个月台出站)
巨大的轰鸣已几不可闻
但是  始终有一些金属般质地透明的声音
夜夜敲打着大江南北的乡下物事
敲打着锄头  扁担  镰刀
敲打着失落  迷茫  沮丧
和那一幅幅失散在各地的失眠的耳廓

为希望而诗  为失望而诗的郭路生
从此,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彻夜不眠
从此  那些青春早已被埋葬的人们
开始在麦浪深处赞美劳动
    在青春的墓碑前歌唱青春

郭路生  我更喜欢叫你食指
我更喜欢称你兄弟
如果你愿意
我甚至想站在你茂密的句子中
轻轻地叫你一声  父亲

然后  看着你从白色的床单中
缓缓抬起那张沧桑得
几乎被岁月遗忘的脸
窗外春暖花开  阳光灿烂  
你在30多年播下的诗行
依旧青枝绿叶  生机盎然
依旧在寂寥的午夜被众生齐声朗诵: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诗歌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食指


1983年的雕塑  张海迪(28岁)
本年3月7日,张海迪被授予“优秀共青团员”称号,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全国典型

一张轮椅  两支钢笔
几本翻得字迹模糊的外文字典
和一大堆无法切除的疼痛
构成了你生命中最坚硬的部分

抬腿  多么简单的动作
可你却过早地走完了自己的欢乐之路
从此麻木的双腿只有在梦里轻盈地迈开
从此灵魂的翅膀只有在书中飞翔
从此你只能用第二胸椎以上的部位
感受人间冷暖  抚摸岁月流痕
学习  写作和生活
在轮椅的吱呀声中歌唱青春

原来路不一定是脚走出来的
轮椅可以走路  笔可以走路
心可以走路  蓬勃的青春
也可以高举着信念和生命日夜兼程

张海迪  多少青春已经熄灭
多少嫩芽变成了黄叶
而你精神的海拔
却早已高过了你崔巍的生命之树
哦  当华丽的赞美将你夜夜歌颂之后
请允许我以青春的名义
以一种终身仰视的姿势
向你表达我内心深处那一息尚存的敬畏
相信你能看见我额上金子一般跳跃的阳光

疼痛的不是你  悲伤的也不是你
一生疼痛的是被你一寸寸击退的时间
最大的悲伤是我们眼看着青春流逝
却无法作一次哪怕一瞬地挽留

坚强的或许一直坚强
脆弱的却未必永远脆弱
你床头的安眠药瓶见证了一次灵魂的蜕变
谁在静谧中赐予了你一茎白发

你艰难而永恒的坐姿
超过了许多人站立的高度


1985年的雕塑  尧茂书(34岁)
本年7月24日,曾激励过无数热血男儿的长漂英雄尧茂书在金沙江不幸遇难

假如我是你
我也会选择像你一样的姿势
去张扬自己的灵魂
激昂自己的青春

谁最先抚摸到了岁月的额头
谁就有权怀揣自己的青春
去丈量一条河流的长度
比如驾一叶扁舟千里江陵一日还
比如乘一艘客轮舟过神女峰
比如划一只皮筏艇漂向长长的海岸线

你总是让自己退无可退
你总是把自己置于峰头浪尖
哪怕自己的生命被青春之火燃烧
一节一节的灰飞  烟灭
哪怕自己的身体被长江之水吞噬
一次一次的浮起  沉下

逝者如斯  尧茂书
其实你本身就是长江里的一尾鱼
顺流而下还是溯源而上
你只不过选择了一种最朴素的方式
来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洄游

你紧紧抓住的双桨如今正握在兄弟们手里
你的名字泊在苍茫的水上
你的灵魂在6300公里的长度上彻夜歌唱


1998年的雕塑  高建成
本年8月1日,某高炮团连指导员高建成在抗洪救灾中壮烈牺牲

我们忘不了你的名字
一个普通的名字
一个闪光的名字
一个被我们的泪水一次次模糊
又一次次擦亮的  军人的名字

你只要少救一个人啊
你就不会被洪水带走
我们一样会用音质浑厚的声带
一次又一次的为你歌唱与赞美
可是  你没有
即使在洪水淹过你头顶的时候
你那如炬的目光仍在水面上
四  处  搜  寻

你把悲痛交给了父母
你把女儿交给了妻子
你把救命的一棵树交给了战友
你把自己交给了洪水

那位从田坎上走来的军嫂
怀揣着泪水和勋章
又把带着体温的抚恤金
一五一十的交给了祖国

王国平(1976—  )青年诗人。四川省江油人。先后从事过工厂机修工、清洗工、铣工、描图员,电视台与报社记者等工作。1994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星星》等刊,曾获第六届“金芙蓉”文学奖,部分作品收入选本。著有《古堰青山夕照明》《经济年代的古堰作家群》《都江堰两个世纪的影像记录》《都江堰——比长城更伟大的工程》等。主编有《纸上岁月笔底情》《拜水都江堰》《廖永德纪念文集》《玉垒百家诗选》《霜叶红于二月花》等。现居都江堰,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成都市诗歌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成都市微篇文学学会副会长、《芙蓉锦江》副主编、《玉垒》责编。
地址:四川省都江堰市委宣传部
邮编:611830
电话:1373086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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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芙蓉锦江 发表于 2011-10-11 14: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3:第3期《太阳鸟·当代诗歌的脸》

水绘仙侣
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1

柏桦
   

这一年春天太快了○2,
不祥的签诗○3也抵不住它的速度○4;
光景饱满地催促,一刻都不愿挽留○5,
一件大事正期待着冬天○6。

来临○7

1642年的冬天终于来了○8,
你,19岁,步出银色的秦淮○9,
买舟来到如皋○10,
决心与我做一份人家○11。
在水绘园○12,你收拾好曾经绮丽的春服,
其中一袭薄如蝉纱的西洋布退红轻衫○13
令我想起了往昔,那时
我们的恋爱正“观渡于江山最胜处。”○14
千万人争步拥来○15,
就为一睹你携偶踏波的风姿呀○16。
而我也是那样与你和谐,
飞扬跋扈、兀傲豪华○17,正当而立之年○18。
“饰车骑,鲜衣裳,珠树琼枝,光动左右”○19
陈瑚激赏:“惊叹为神仙中人。”○20
是的,我们因共同的才华和仪表而成为天下才○21,
是的,我们已成就过春天,
如今就让他人去做春水春花吧○22。
人世还有其他好事要做,
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水绘园,在冬天的江南○23,
另一番良辰已为我们备齐○24。

家居○25

人之一生:春、夏、秋、冬○26
很快,你发现了新的喜乐:
女红、饮食、财务及管理○27。

子曰:“仁者静”○28
你就在静中洒扫庭除并亲操这份生活○29。
“其德性举止,乃非常人。”○30

家务是安详的,余闲也有情○31:
白日,我们在湖面荡舟,
逸园和洗钵池最让人流连○32;
夜里,我们在凉亭里私语,
直到雾重月斜○33,
直到寒意轻袭着我们的身子○34。

曾记得多少数不清的良夜,
你长饮、说话,若燕语呢喃○35,
而我不胜酒力,常以茶代酒○36。
有时,我们又玩别的游戏,
譬如读诗或抄写○37: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38
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闻风相悦○39,
只为唯美,只为消得这水绘的永夜○40。

食○41

你用鲜花和水果做的甜点
是光阴的珠泪,是纯粹的美学:

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椽,去白镂丝,色味更胜。○42

再且看那“火肉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肉、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腐汤如牛乳。”○43

真是个洁白鲜艳的小山水矣
历历分明且又闻香醉人。

你对花草植物有超乎寻常的感情和喜好,
烹调洋溢着旧日秦淮的芳香○44。

你做的“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苔。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饮食对于你,样样皆是本色,皆是当行
如空中音、相中色、水中月、镜中象
又犹如妙手裁诗
不涉理路、不落言筌,惟情性是也○45。



茶倾心于我们的美意、我们的端正,
其中岕片是我们共同的瑰宝○46,
我们沉浸在采摘与烹茗的细节里。

那具有片甲蝉翼之异的上等岕片,
你亲自洗涤、煎制,以生活专家的姿势○47
不厌其烦地投入这细琐的工作。

晨昏不绝、光景悠悠,
我们静静地试着对饮,
那四溢的茶香“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48
人世的风景就这样生在我们的吐纳里○49,
生在月白风清的凉廊间。
茶香双妙若福慧双修○50,
此外,我们还希求别的什么呢?



夜半天寒,我们独处香阁,
帷帘四垂、毛毯覆叠○51

烧二尺许绛蜡二三枝,设参差台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纱,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

甜热的香呀绕梁不已,
夹着梅花和蜜梨的气味,
也混合着我们身体的气味○52。

横隔沉、蓬莱香、真西洋香、生黄香、女儿香……○53

无涯的香迷离广大,
若挂角之羚羊,无迹可求○54,
又消磨着我们华贵的年华

啊,正直、微妙,全能的香○55
还原的香、天生的香
我两人就在蕊珠众香深处○56,
听“晓钟恒打,尚未着枕”;
或“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
于浓浓清安中,呼吸着喜悦、呼吸着梦想。

水绘雅集○57

那静中已升起热情,
万千鸟儿正盘旋在烟水之上。
宾客从四方来,车如流水马如龙○58,
题咏吟赏,云集于是,
狂歌○59轰饮○60无虚日。

每当月明风细,老夫与佳客各刺一舟,舟内一丝一管一茶灶,青帘白舫,烟柁霜篷,或由右进,或自左出,举会食于小三吾下。○61

树木掩映,亭榭参差,曲水环流,山亭独立,尝于其中高会名流,开尊张乐。其所教之童子,无不按拍中节,尽致极妍。紫云善舞,杨枝善歌,秦萧隽爽,吐音激越……○62

这盛世歌舞做成了水绘江山○63,
也做成了我们中年的繁华——
我们的欢乐与记忆。
山水、美酒、佳肴、丝竹○64
以及初夏向晚的日光,
到处都是千金散尽的慷慨○65,
到处都是流水宴的绣口锦心○66。

岁月流逝,一个伟大的时刻到来,
贵人王士祯于康熙四年(修禊中)○67
在水绘园行大狂欢,放言要痛饮十石。
我记录下这完美的演出:

白日“登舟,泛洗钵池。明窗尽开,水云一色。一小蜻蛉载清吹数部尾其后,歌丝为水声所咽,缭绕久之。”

时日已将暝,乃开寒碧堂,爰命歌儿演《紫玉钗》、《牡丹亭》数剧,差复谐畅。漏下二鼓,以红碧琉璃数十枚,或置山颠,或置水涯,高下低昂,晶莹闪烁,与人影相凌乱。横吹声与管弦拉杂,忽从山上起,栖鸦簌簌不定。阮亭曰:“此何异罗星斗而听缑笙也?”

富贵人生映照着这夺目的白夜○68,
吴歌、水调○69、银筝、琵琶
歌儿、舞者、文人墨客
在在如万树的枝条花叶
在在莫不各有风景、各有清姿。

亭树湖畔,幽窈明瑟,
对酒当歌,难消永夜○70,
而拂晓颤抖着,即将来临,
准时、恐怖并从不迷途,
突然,我听到了死亡的声音○71

避乱与侍疾

欢从何处来
端然有忧色
——《子夜歌》○72

甲申之变,盗贼烽起○73,
北方的铁骑就要踏破江南;
马嘶草暗、云惨尘飞○74,
如皋城内外风声鹤唳○75,
我们一家开始了亡命。
在奔往盐官○76的途中,我病倒于惊悸,
发着持续的癫狂与烦热,
你紧紧地将我包裹,似宁静的春水。

冷时,你拥抱我;热时,你将我披拂;
痛时,你抚摩我;将我的身体枕入你怀里;
或用胸温暖我的双足。
唉,“凡病骨之所适,你皆以身就之。”
你亲手喂我汤药,有时还以口来喂。
更惊人的是,为细侦我的病情,
你对我的大便
“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77

整整一百五十天,
你卷一破席,横陈于我的床边○78,
日以继夜,对我用心如日月光华。
在你“履险如夷,茹荼若饴”的操持下,
我终得以于第二年春天苏醒。
而你却落到“星靥如蜡、弱骨如柴”的光景。

今天,你已劳瘁而死○79。
但人可以比死更大,
比生亦更大○80。正是深怀这一信念,
你从不畏惧,没有怕,只有贞静。
“死去何所道” ○81,人间最好的东西
你也懂得,它一定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82。

让我回到开场那不祥的签诗吧,
正是它将我们注定:

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忆”字决定了我们的命运○83,
它从宿命的“九”○84开始,
我那“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
“嗟乎,余有生之年,皆长相忆之年也。”○85


附录:梦记或我的宗教生活

死亡是一件真事情,
但命运也可以改变。
1569年,一本新善书开始风行,
袁黄以身立法,作《了凡四训》○86,
“立命”○87首当其冲,在民间引起大回响,
“功过格”○88一时成为时光倒转的法宝:
人欲地仙或天仙,皆看你功过的造化○89,
那就让我造化吧。
看千劫如花,惊险也能做成惊艳。

关帝是我的神○90
功过格是我的誓言。
他们要合力降服我的危险,
那危险真是新鲜,
如悬崖的花枝向风试探○91。

1638年5月17日深夜,梦示恶兆○92:
母危在旦夕。我决定以功名、寿算
及两个儿子的生命来为母请命。
万善誓愿当场立下○93,行动展开:
奔走、借贷、施舍,甚至绝食……
死在催迫,拯救也在催迫,
功过格的数字更在精确地催迫。
(其实,早在这一年元旦,善行就已展开,因有人推论母命“今岁不吉”○94)

整整八个月,数字在沉着又火急地上升:

贷得钱六千文,施乞者。又贷钱十八千六百文,施乏食狱人。贷银二十六两,买旧棉衣一百一十九件,施僵卧雪中者。买米面易钱斋僧二千余人,济贫八千余人。计余前七阅月所行之事,救患难疾病冤狱十三命,施布被棉衣裙裤共二百零七件,棺二十口,药三千余服,茶四十一日,米麦六十三石零,放生二千七百余命,焚化路遗字纸二十九斤四两。诵经施食与赈济乞丐、狱囚、贫不能婚嫁、旅人流离不能归者,共银一百一两七钱,钱五十二千零,合之为万善圆满。○95

1639年1月3日,
母亲终于度过上元劫难○96,
但我17岁的堂妽及长子
却做了交换,命赴黄泉○97。
但神也待我不薄,赠条命来
这一年3月,我妻在历经六次小产后
产下一子,“面目酷似亡儿”。○98

生离死别就是这样朴素,
单是为了今天的好风光
我也要把这两两相忘,
也要把这人间当成天上○99。

2007年6月4日凌晨3点
[说明]:本诗中引文皆见冒辟疆著作《影梅庵忆语》、《梦记》。另,李孝悌的著作《恋恋红尘——中国的城市、欲望和生活》一书中的两篇文章《冒辟疆与水绘园中的遗民世界》、《儒生冒襄的宗教生活》对本诗颇有贡献,为此专门指出,以表谢忱。



挽留与招魂
——谈柏桦的新作及其他
余夏云*
(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成都 610031)

[内容摘要]本文以柏桦的新作《水绘仙侣》为切入点,兼谈其之前的作品,认为柏桦的诗歌写作中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风格。一种是基于童年记忆的肉体性写作,它快速而热烈;另一种是源自漫游或阅读的文本性写作,它试图平缓和减速。对应于这两种写作,柏桦的诗歌又分别呈现出不同的品貌,前者现代,后者古典。但不论前者,抑或后者,它们都不单独构成柏桦诗歌的整体风格,它们奇妙地融合在柏桦的所有诗歌之中,以至于形成了一种形式上简单而内在复杂的有趣互文现象。这种互文不仅表现在我与我的另一个、古典与现代、传统与个人能力之间,更表现在《水绘仙侣》一诗的诗歌本文和众多注释之间。互文即是写作本身,它处理唯一的文学主题——留恋光阴。文章认为,挽留光景就意味着消解对抗,使我们返观自我、认识传统,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中国文学独特的世界身份。而这也正是柏桦这首新作的重大意义之所在。

[关键词]柏桦,互文性,文本性写作,肉体性写作,传统与现代,挽留光阴


每一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小小传统,无论私密,或者公开,它都在有意无意地影响到写作。这个传统,或者由那些公认的精选出的“正典”(canon)充当,或者属于一个更广阔的“伟大的传统”(the great tradition)的谱系,甚或也可以只是那“被压抑的现代性”(Repressed Modernity),但到底它们只是一种个人选择的后果,是一种审美上的偏好与私淑。当然,这也就是说,此一传统,无关乎道德上的对与错,而只有审美上的好与差。
尽管博览群书是一项诱人的事业,但是任何有限的个体都不能穷尽从荷马(Homer)以降,从屈原以降,从蚁垤以降……的中国乃至“世界文学”。这是一项不可能,也不必要的事业,像布鲁姆(Harold Bloom)这样一位主张“强力”(power)的大评论家,亦只提出了西方经典的26位伟大作家。他说,伟大的作家总是那些简直就是压倒传统并包罗它的人们[1]。显然,这样的传统只出现在有限的阅读经验之中。一个迟到的作家要克服写作上的晚生感,他就必须产生一种幻觉上“优先性”(priority),唯其如此,他的创作才能有效地消弭“影响的焦虑”(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但是这样的事实太过困难了,特别是对于一个所谓的“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三世界”(Third-World in the era of Multinational Capitalism)作家而言。因为我们知道,书写传统就极有可能沦入“民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或“世界诗歌”(world poetry);而强调现代就是在“冲击——回应”模式(impact—response model)下做徒劳无益的模仿或重复。西方是我们永恒优先的他者!因此优先性对我们来说是否存在,这是一个问题,而古老的中华文明,一般来说又仅仅只停留在深奥的汉学领域,它是后殖民语境下“东方主义”(Orientalism)学者们可供把玩和研磨的最后一丝色彩。
据此,我们可以说,现代汉语写作已经遭受了一种复杂的两难。而能否避开这种两难显然成为一个西方读者(也包括我们自己)检测中国作家的重要机制,但身处于一种“晚生”的弱势语境,我们的努力极有可能仅被视为一种恒久不变的惯性。而一个西方读者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实在是由于“五四”这个“大写日期”(the Date)[2]造成的。注意,这里我并无意要否认“五四”的历史功绩,而只是想客观地指出,在此日期之后所形成的“感时忧国”(Obsession with China)传统已经过分膨胀以至制度化、意识形态化,它已经成为一种新的压抑性典范[3]。换言之,“涕泪交零”的血泪文学成为一种强大的写作“共名”,它致使人们忽略了其下更为精微繁复的“无名”写作(而无名或匿名写作往往是永恒作品的一个标志)。
唐德刚说,现代化就是西化[4]。传统逝去,一切以西方是尚,于是有人提出“另类现代性”、“多重现代性”力证其非。而其主要方式也正是东方学者所热衷的“对抗的现代性”。按照李欧梵(Leo Ou-fan Lee)的解释,所谓“对抗的现代性”,不是说要把中国的传统或日本的传统拿出来对抗,而是在西方的论述里面找出它的缺点,然后在中国或日本文化、特别是当代的文化中找到对抗的办法。这些就构成了所谓的日常生活或者日常性这一套思想的论述,而这种日常性基本上就是着重于时间瞬间即逝的感觉,即现在[5]。尽管此一说法看似可爱,但我仍不得不指出,所谓现代性它正是从日常生活开始渗入我们的,我的日常、我们的现在都包含着西方的影子,所以,所谓的对抗也可能只是一种历史虚构。
晚清以来,我们从身体到器物,从制度到文学都已经被西方改写,我们此刻能做的或许只是对传统的无奈挽留与追忆。可能表面上看来,这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事业,但确实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对抗,而是挽留。正如柏桦的新作《水绘仙侣》中提到的王世桢、冒辟疆、陈其年等人一样,面对一个风华流逝的大明王朝,他们所开展的以追忆和挽留为尚的遗民生活,显然是其保有文化身份的重要通道。正如梅尔清(Tobie Meyer-Fong)在分析王世桢与红桥生活时指出的那样:

它提供了一种情境来反映人性的和政治的惆怅,它提供了一个地点来欣赏过去的与现实欢娱,最后它提供了一个机会使文人通过著述与活动将他们自己与他们的“社会另类”区别开来。[6]

借此,我们亦有理由认为,中国文学要想在世界文学格局中确立起自己的文化身份,应当进行一项保有传统的工作,而不是提供一种对抗的姿态。这即是说,客观地保持自己,而不是使自己显得不同,是重建中国文化身份的关节点。当然,这也是我们理解柏桦新作的一个基本出发点。



在度过了近15年的息笔生活之后(1993—2007),柏桦的新作《水绘仙侣——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于2007年的6月4日正式写作完成。同之前所有的诗作一样,这首诗也历经重重删改,方才以今天的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一首在实验性上颇受好评的佳作,尽管柏桦本人仅仅将其视为对友人不断敦促和期待的一个回应,但它却真实地展示了诗人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的思考和探索之所得。它是对诗人自己所说的“古典的东方如何转换成现代语境,如何与当下发生关系”[7]的一次小小尝试。而此次尝试无论对于柏桦本人,还是整个21世纪的诗歌写作都有着极为重要意义。翟永明在给柏桦的私人邮件中,这样写到:

《冒辟疆与董小宛》我非常喜欢,觉得是你个人写作史上的一次蝶变,一个新的成功。也是当代诗中的一个重要作品……

而这个重要作品的写作动机,正是我们在上面提到的冒辟疆式的对光阴的挽留和追忆,所以在呈现形式上,它有着突出的文白交错的特征。杨子在谈到对这首诗的意见时提到了文艺复兴和它的关键词“再生”,这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它从根本上区别了当下时髦的“怀旧”(nostalgia)。这是一个带有商品消费性质的词汇,它暗示了一种现代的想象风貌,是对时间进行的文化编码,但柏桦的诗歌不是编码,而只是呈现。所以,它是同李孝悌的历史研究紧密联系在一起,它显示了古典再现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形式。
对于这种文白夹杂的书写形式,不同的读者提出了近乎相反的态度。翟永明认为“有点像当代艺术中的拼贴挪用,……极端,大胆”;而凌越则认为“在文言的使用上也许可以更加谨慎一些,……否则它们只会把整首诗带入某种它不应该有的‘旧’的趣味中。”同这两种看法都不同的是,有读者竟然使用了“学院派诗歌”这个恐怖的词汇,它显然暗示了传统只能在古籍或典故中出现,所谓的现代那就是白话的、口语的,或直接说是西化的。但我想,这也就从反面说明了柏桦的尝试至少是对这种成见的挑战,它代表的就是一种先锋,或者可能性。所以说,有时候向上的道路就是向下的道路。左即是右。必要的张力是成全一首诗魅力的关键所在。
同这种直接呈现的古代文本不同,另一种文本表现出隐蔽和转化的特性。首先从总的叙事内容来看,这首长诗直接与冒辟疆的两篇文章《影梅庵忆语》与《梦记》形成了互文关系(intertextuality)。它展示了一个古典文本怎样通过不同的叙述方式和符号系统重新向现代读者表现的可能。而且同冒的两篇回忆文章一样,柏的长诗也使用了第一人称的叙述口吻。戏拟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无疑是重要的,因为他是在写实(factuality)与虚构(fiction)之间走着平衡木,并把中国文学带进了更加错综和多样化的境界。它显示了一个现代作家通过文字去重新领悟过去,体验时间的可能。这一点正如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试图通过对孟浩然的诗作《与诸子登岘山》以及《晋书》等阅读来领会自己、孟浩然和羊祜的情感而留下眼泪一样,它表现出一种古典与现代、他者与自我复杂交错的情感状态[8]。这是在一种在文本提供的共时语境下进行的历时性追忆行为。它不但帮助作者完成了自我认知的需要,更重要的是,通过面见传统他又反过来面对现代的读者,用共性的威力触动他们,并向其展示古典的美学意义。
除开整体上的互文关系外,该诗的众多细部也一一体现了阅读传统对其创作的渗透。这一点那些巨细无遗的注释是此最好的说明。布鲁姆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原创性作家,每一个诗人,在发展自己的个人风格时,都是在寻求将自己的抒情、描写与过去的文学传统联系在一起。这就是克丽斯蒂娃(Julia Kristeva)所说的渊源学意义上的互文,也就是艾略特(T.S.Eliot)反复指出的传统与个人能力之间微妙的综合。正如我们在一开始说过的,这些传统显示了一种审美意义上的个人倾向,它不一定由所谓的文学史、思想史所表述的传统来充当。因而这种美学选择本身就指示了个人能力的一个方面,或者说,它直接提示我们一个作者的文学观和文学鉴赏力。特别是在对语词的领悟和使用上,它更是有力地反映出传统和个人能力之间的永恒辩证关系。譬如,注释68:另一番“白夜”,在柏桦对“白夜”一词的梳理和再生过程中,我们全面地了解了它在地理学、民族学以及个人创作史上的嬗变和延续。这里传统与现代、他人与自我相互关联,形成另一种因时代、文类等不同造成的表述体系迥异的互文现象。它展示了一个复杂的人如何使自己看上去变得清晰易辨,并懂得在诗中有效地安排自我亮相和自我隐蔽的可能。
所以我说过,这种挽留传统的做法看似微不足道,实在是一个假象而已。它显示的复杂性是我们不能片刻穷尽的。这正像中国古诗中出现的并置意象一样,它们貌似简单,但中间却蕴涵着一种强大的诗歌驱动力,这是让庞德(Ezra Pand)们都震惊的事实。而且同庞德们对这种形式的简单模仿和有意误读而产生了强大的诗歌冲力一样,保留传统也将使我们的诗歌写作产生不可抗逆的冲力。这种冲力不仅是对个人而言的,同样也是对一个传统来说的。它是一个作家重新领会艾略特所说的“传统与个人能力之关系”的必要功课,也是明确中国文学身份何以建立的必要修行。
所以,要想真正破解柏桦这首新作的奥妙,我想我们有必要从诗人的个人传统开始谈起。



我们知道,在对柏桦的通常描述中,快与慢,左与右……是经常被提及的概念,而按照柏桦本人的意思,这是一种可以追溯到童年记忆的精神创伤。来自母亲的血液铸就了他诗歌中快速与白热,而来自父亲的一面则使他力图平稳和减速。这一对毛时代的夫妇在通过某种基因造就一个肉体上的柏桦之外,他们的教育从某种层面上塑造了一个精神上的柏桦,而这个柏桦正是注定要成为诗人的柏桦。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观点来看,这种童年意义上的精神历险注定要成全其后生活的所有梦境与写作。

我传播着你的美名
一个偷吃了三个蛋糕的儿童
一个无法玩掉一个下午的儿童

旧时代的儿童啊
二十年前的蛋糕啊
那是决定我前途的下午
也是我无法玩掉的下午

家长不老,也不能歌唱
忙于说话和保健
并打击儿童的骨头

寂寞中养成的挥金如土的儿子
这个注定要歌唱的儿子
但冬天的思想者拒受教育
冬天的思想者只剩下骨头
——《教育》

一个6岁的儿童,因为父母上班,而被独自锁在家中。面对一个难于完成的冗长下午,他感到无所适从,以致害怕到挥金如土,他任意地摆弄和破坏那些能够成为玩具和克服时间的玩意儿。他翻箱倒柜,研究和对抗恐惧。就在这个下午,诗人发现了那决定他命运的蛋糕,三个静静地躺在幽深、黑暗的筒底的蛋糕。他一口一口地吃掉它们,然后迎接母亲的临检和敲打。这种“自以为正确而又怀着善意”的教育使这个6岁的儿童不解,为什么“尽了这么大的努力才完成的下午,理应受到夸耀但却遭到敲打”,于是,“这个下午,这个‘不诚实的孩子’必须起点变化了”。他渴望成长,渴望逃离,同样也渴望自由和歌唱。“看看吧,那儿童早就下定决心,要偏执地在未来的一个下午挺身而出。”而这个形象正是我们所熟悉的有着“激情的加速度”的下午诗人柏桦,他吟颂《骑手》,歌唱《美人》,写《琼斯敦》、《献给曼杰斯塔姆》、《夏天啊,夏天》……他以一种“母亲的激情”愤怒地面对,热烈地写作,而这个下午就是宿命起点,柏桦说:“那个下午是决定我前途的下午,也是注定了我要歌唱的下午。”[9]因为在这个下午他不仅仅完成了佛洛伊德所谓的“童年情结”,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面对时间,把握细节,乃至保持集中。而这一点对成就一个诗人来说太有必要了。
艾略特说,诗歌就是集中。因为唯有在对事物的专注中,我们才能领会细节的意义,察看光阴的奥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相信没有长久的停留和驻足观望,这样震撼人心的句子是不能一挥而就的。而且,同孔子此句所要表达的真正含义一样,快速前进的东西永远都只是表面的,它真实的意思是挽留和悲叹。所以说,诗歌甚至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对光阴的留恋。在留恋中我们才能细品生命,感受和领悟。谢灵运在江南千情万状的山水中随意地走动并描写与抒情,看起来这只是一种有闲阶级的无所事事,但他却是少数几个能真正在里面获取生命寄挂和情感归属的人物。唯其如此,他能成为整个六朝诗歌的领军人物。
同谢灵运的有闲一样,柏桦笔下的冒辟疆与董小宛也过着一种充满余闲的遗民生活。他们在静中洒扫庭除并亲操生活;长饮、说话,若燕语呢喃;读诗或抄写;做鲜花和水果的甜点;烹茗爇香,任光景悠悠,晨昏不绝。多少个暗黑的夜晚做成夺目的白夜,万花枝条,各有清姿。时间和闲雅成为该诗真正的主题。它不仅回应了冒辟疆对亡国、亡妾的追忆,更是对诗人本人的童年记忆和整个古典情怀的挽留。正如我们在注释中反复读到的那样,余闲、有闲、闲雅、闲心成为此中的关键词,而这些语词无疑都联系着对时间和光景的消磨,对细节的勘探和细侦。通常我们把柏桦的“慢”,视为一种“父亲的形式”或对“儿子的期待”(柏桦的儿子名叫柏慢),但现在我们或许可以说,柏桦的“快”与“慢”,源于一种对光阴的快速流逝所做的惆怅挽留和仔细流连。而且对于一个中了佛洛伊德之谶的诗人而言,父亲就是文学,他的强大和衰弱都源自我们经历的时间和对时间的把握。所以,对于一个真正领会时间的人而言,生活本身才是重要的,这一点正好比柏桦对顾随的引用一样,它也是可以反过来说明柏桦:

必须有闲,且为精神上有闲(通常所谓有闲多为物质——不用奋斗挣扎去生活。)……一个诗人无论写什么皆须有一种有闲的心情。可以写痛苦、激昂、奋斗,然必须精神有闲,否则只是呼号不是诗。如老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诗可以写,而太没有有闲之心情,快不成诗了。肉可臭酒何能臭?且人可冻死骨何能冻死?此种事可写成诗,而老杜写的是呼号不是诗。可以写而不能如此表现。老杜写时,至少精神上不是有闲的。而又如韦庄之《秦妇吟》,写黄巢起义前后情形,所写事情尽管惨、乱,而韦庄写此总是抱有有闲心情。虽非最好的诗,然至少不是失败的诗。[10]



    在对柏桦《教育》一诗所做精神分析中,我们不仅看到童年经历为诗人提供了创作上的素材,而且也培养了一种诗歌情感和节奏,它帮助诗人完成了对文学最初的认识。尽管这种认识在当时未必明确,但它确实带着某种命运性的指示。当然,我们也应注意,佛洛伊德意义上的诗人永远只能是肉体性的,因为与之紧密相连的仅仅是那些被诗人亲身体验过的成长经历。换言之,这样的诗人个人经验就是诗歌经验,他们的写作带有明显自传色彩。普拉斯这个“自白派”的翘楚就曾这样清楚地表达过这个意思,她说:

我认为我的诗直接产生于我的感官和情感的经验。然而我必须承认,我无法同情那些只有被针刺或刀绞才会受感动的心灵发出的呼喊。我相信一个人应当能够控制或者调度他的经验,及时是疯狂、受折磨这类最可怕的经验。而且一个人应当能用有见识和智慧的头脑调度这些经验。我认为个人经验不应当是一种密封的、顾影自怜的经验。我相信它应当与诸如广岛、达豪之类的事情有关。[11]

尽管不可否认个人经验可以转换成达豪式的诗歌共鸣,但一个试图变得伟大的诗人,他就有必要体验那种不为他人所占有的经验,而这部分经验可以来自波德莱尔式的浪荡游民生活,他通过四处闲逛来随意进入人群之中,并在漫游中实现一种精神上的修辞[12]。另外,他也可以借助阅读传统来实现个人经验的增长,并在对传统的包容和克服中成就一种新的个人能力。但不论方式如何,它们都有效地区别了那种以身体性经历为前提的写作,而实现了一种以文本阅读为基础的创作。如果说前者可以看作是一种肉体性写作的话,那么后者则可以称为文本性写作,前者依靠情结,后者倚赖才华。这个意思是说,诗歌不仅是处理我与我的另一个之关系,更重要的是要在遵循传统的同时与传统决裂,并为其重新定义,他处理更为复杂的传统与个人能力之关系。而从目前的研究来看,称得上这样的中国现代诗人少之又少,卞之琳或许是唯一公认的一个。《雕虫纪历》的自序为我们交待了这种文本性写作的来源和各种互文性文本,但在诗行中我们能辨识的却是那仅属于卞之琳的声音。据此,我们说文本性写作是对肉体写作的超越和升华,它带有传统并转化传统。柏桦的新作显然代表了这方面的努力,但我现在仍想从《教育》这首诗开始,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暗示了这种努力的方向。
尽管《教育》一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属于精神分析的范畴,但它确实也同时存在一个互文性文本,那就是法国作家J·格林的短篇小说《克里斯蒂娜》。这篇小说在诗人25岁之时就已出现,并同时焕发了诗人。《教育》写在1989年,这就是说远在8年前诗人就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对自己的认识和解码。诗人杰出的回忆录《左边》里这样写道:

诗人少秋,他在深夜接近零点时,对我朗诵一篇法国小说家J·格林的短篇小说《克里斯蒂娜》,这篇小说以华滋华斯的4行诗作为一个宿命的开头:

当我初见她闪光的倩影,
    她婉若一个欢悦的幻象,
    一个可爱的缥缈的精灵,
    被遣来装点这瞬间时光。

    一个强烈、复杂、惆怅如针的少年激情的故事;一个奇妙如“蝴蝶梦”般的美而可怕的故事;……一个突然加速成长,孤寂得难以忍受的,发生在夏天小房子里的故事;一个与黑夜走廊有关的,轻盈的少女神经质的故事;“我将走在幽灵的山谷中,不怕一切邪恶。”上楼、走过幽长的楼道、一个黑暗中闪亮的金戒指从门底下塞进去的故事;一个至今我不敢独自一人在深夜阅读的故事。……
故事结束了,我好像亲身经历了一个成年后幽暗的寓所,又返回我童年时被紧闭在家的神秘下午,又刚好从这个下午走过克里斯蒂娜扑面而来的酸酸的初绽的气味,我终于明白了“气氛”、“诗意的气氛”、“神秘”、“诗意的神秘”。这时我已25岁了,25岁的我才真正从字面到肉体到复活的童年的一瞬豁然贯通了“气氛”——这诗的灵魂。(尤其是象征主义诗歌的灵魂)。[13]

这里诗人提到了“象征主义”一词,但是注意,他并非是从其师承和技艺习得方面来谈论它的,尽管诗人本身也承认他是受到象征主义的影响而开始写作,但此处他使用该词,仅仅是想指出其中的“契合”意味。而这个词实在可以和我们上述的“互文”一词对换使用,因为它们同时都指陈了事物之间、文本之间的联系,尽管前者强调必然,后者出于实践。但在柏桦这里“象征主义”明显得到了宽泛化处理,它不仅是指诗人与克里斯蒂娜之间的对应,同时也是指文字呈现与肉体经历,以及后来的三个蛋糕和小说中金戒指的互文。
在格林的这部短篇小说中,一个差不多与“我”同岁的小女孩克里斯蒂娜,与她的母亲因避暑来到“我”家,一处充满“秘密和残缺磕碰”的清教徒的古老房屋。在那里,“我”被克里斯蒂娜的美貌所吸引,但她的母亲(“我”的姨母)却出于对“我”(异性)的防备,而将其囚禁在二楼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我”被迫远离和禁止接近那里。但九月的暴风雨显然吓坏了这个被幽禁的女孩,她“拼命喊叫、捶门,试图逃出房间,随后昏厥了过去”。为此,“我”的母亲和姨母就不得不离开房子去为她请一个医生,而就在她们离开的间隙,“我”来到了那从未敢靠近的禁地,对其大胆示爱,并在翻箱倒柜之后找到一枚金戒指塞了进去。但由于不正确的佩戴,戒指卡在了女孩的拇指上不能退下。“我”因为害怕而逃离,而女孩也于第二天一早被带走,戒指仍然停留在那里。但一年后,戒指出现在孤身而来的悲伤的姨母手上。
显然这里的克里斯蒂娜可以直接视为6岁的柏桦的替身,但我们同时也应注意到,小说中的“我”事实上也是另一个柏桦。尽管从表面上看,他可以自由活动,但他却也在克里斯蒂娜遭受肉体监禁的同时,承受了精神上的囚禁。他被迫远离那里,并在家长的教导和恐吓下不敢接近那里。“我”感到“孤寂得难以忍受,……变得郁郁寡欢,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了。……日复一日,漫长的两个星期过去了。我面色憔悴,眼圈发紫。”[14]克里斯蒂娜是一个形式上的柏桦,而“我”却是一个实质上的柏桦。这两个柏桦恰好对应了我们上面所说的肉体性诗人与文本性诗人,前者通过愤怒的抵抗反复以情结的方式呈现,而后者则通过复述和再生产生一种强大的精神感召。而且同小说中母亲们出于对子女的善意保护一样,柏桦所接受的封闭也源自某种以“慎独”为特征的温柔教育,但幸运的是,不同于克里斯蒂娜被恐惧和孤独征服并最后死亡,“我”们有效地克服了它们,并成为小说的叙述者和诗人柏桦。这是两个都以文本表述见称的人物。
尽管柏桦的《教育》一诗并没有直接转化小说中的资源,但这种精神上的互文至少是一个信号,它预示了柏桦诗歌中新的方向,而这种方向显然出现在了《苏州记事一年》、《在清朝》、《望气的人》以及新作《水绘仙侣》中。
关于前三者我们留在后面谈,这里我将就《水绘仙侣》中出现的各种文本性写作做一个简单的交待。其一是关于波德莱尔式的精神漫游,它的特点就是以他者为文本进行互文解读。这个意思是说,他既要成为别人,而同时又是自己。他换取了一个新的角度来体验生命,也重新认识自我,并在其中挽留时光。柏桦以冒辟疆的口吻进行诗歌叙述,这就表明诗人承担的不是个人的童年,而是一种全新的生活经验,这种经验与挽留、追忆等概念相联,表现的乃是一段历时九年的婚姻生活,以及由此折射出来的以闲雅、逸乐、诡谲为特征的遗民和宗教生活。但不同于冒辟疆对细节的反复捏拿以及行文中流露的强烈主观情感,柏桦的新作表现出一种冷静和客观,特别是在对冒的细部所做的甄选中,更是表明这不是一部简单的重复之作。翟永明曾敏锐地指出,在这首诗中一个“无端端着急”的柏桦不见了。我想,这种省略是必要的。如果以一个肉体性的柏桦来写作此诗,那么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在抒情性上它一点都不会输给冒辟疆,甚至有超越的可能。但是,在描写上,由于经验的限制,很可能使柏桦的写作变成一种无谓的重复。而这一点对于一个睿智的诗人来说永远都是需要防范和回避的。显然,柏桦注意到,并且也成功回避了它。他以叙事的形式展开诗篇,并在其中不断地介入一个小写的自我,而这种做法正是我上面提到的,在自我表现和自我隐蔽之间做出有效的抉择。而这也正是文本性写作所能达到的一种迂回进入的效果。
如果说,他者作为文本可以视为自我之镜像的话,那么,文字作为另一种文本它则有效地补充了我们。这就是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所说的:

莎士比亚或塞万提斯,荷马或但丁,乔叟或拉伯雷,阅读他们作品的真正作用是增进内在自我的成长。深入研读经典不会使人变好或坏,也不会使公民变得更加有用或更有害。心灵的自我对话本质上不是一种社会现实。西方经典的全部意义在于使人善用自己的孤独,这一孤独的最终形式是一个人和自己的死亡相遇。[15]

上面我们说柏桦的新作是关于时间的,如果更绝对地说,其实是关于死亡的。因为挽留本身就暗示了传统的流逝与死亡。所谓的再生与招魂也就是针对亡者而言的。从《影梅庵忆语》中由不祥签诗所笼罩的董小宛之死、以及由战乱、疫疾造成的冒辟疆之病重,再到《梦记》中的梦示恶兆、以及借用宗教力量与死神周旋的种种,死亡的主题反复重现。而这些都一一显现在柏桦的诗作之中。标题中封闭的时间:1642—1651,本身就预示了这九年乃是作为一种终止性的时间出现的,1642作为“来临”,不仅是董冒两人婚姻生活的开始,也是死亡的开始,正像诗人在注释8中特别点明的那样,“他们期待着冬天,又被冬天报复”,安详和静谧中开始的故事,最后也在冬天的凋零中结束,所以1651直接指向死亡。另一种死亡则出现在一种生活的逸趣上,诗篇各章所展示的内容:“家居”、“食”、“茶”、“香”、“水绘雅集”,都随着风华声教的大明王朝的陨落而归于失败和不在。日常和隐逸作为一种有闲文化在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遭到敌视,而诗人对此所作的挽留和复现,实际上就是与死亡的相遇,而且不仅是与个人的死亡,更是与传统的死亡相遇。所以文本性写作的另一个意义就在于它是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也保留了传统,它是时间性的。而这正好比它的前提阅读是私密而费时的一样,文本性写作同样也充满时间和天才的考验。



在对柏桦的写作传统有了一个初步了解之后,我想我们有必要对其诗歌风格作一次小小探索。同写作中呈现的肉体性与文本性区分相似,风格上的差异也可以表述为“现代式”的和“古典式”的。前者以“无端端着急”的形象示人,饱含着“激情的加速度”,诗情是白热化的,资源在西方;而后者则以“坐对空寂的傍晚”的形象出现,和煦温润,有汉风,资源在古典,一种奇异的或被转述过的古典。
虽然柏桦的诗风有着界限明显的两极,但有趣的是这两种风格无间地混融在了他所有的诗作中。即便某些诗篇看起来只是由某一风格主导,但问题总不是绝对的,一首汉风诗歌中必然地带有现代,而一首现代风格的诗歌中也必然渗透了汉风。而这正是柏桦诗歌鲜明的特点,即他的诗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做出了有效的综合,并为之纳入了自己的声音。
这里我们不妨举《在清朝》一首来说明问题。这首诗无论从内容还是标题来看都有着明确的汉风风格。而且按诗人的自白,在清朝就是在成都,他借古喻今,试图展现的就是成都内在的古典精华。但奇怪的是,这首诗并非源于成都这个城市本身显现的古典风貌,它是受到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的《美国与中国》一书的激发而完成的[16]。这正是我上面所说的“被转述过的古典”。即它不是源自身体自身的体验,而来自一种文本。尽管不可否认其中的某些诗歌意象根源于作者对成都的耳闻与目睹。而另一首《望气的人》也是源自这种转述的古典。《左边》里谈到:

一天上午,我在黄彦的宿舍随意翻阅一本任继愈主编的《中国佛学史》,其中有一段谈论中国古代东汉时期有一些道士被称之为望气的人,其实是指望云的人,他们通过登山望云可以预卜凶吉,厉害的算卜者可以望到几百公里外将要发生什么事变。云层在望气的人的眼里变幻莫测,一会儿呈现兽形云块,一会儿成为皇宫云彩……据记载当时有一望气高人曾望到过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曾在布衣时被囚于一间牢房,他本想策动当时的皇上,去那里冲走刘秀正在蕴集的帝王气,但后又放弃此想法,就连范曾在鸿门宴前夕也登高望过刘邦之气并告知项羽:刘邦帝王之气极盛,不可小看云云,但项羽却充耳不闻,酿成后来的大祸。这些闪烁不断的历史片断,加上这关键的出人意料的4个字“望气的人”使我早已守候的心砰然猛跳,我当即借回此书,在当天,在这个春雨刚过、风和日丽的正午时分,一口气写成《望气的人》,接着又写出《李后主》。[17]

柏桦的自述显然回应了上面我们说过的“文本性诗人”这一点。而此处我们既然已经谈到了“被转述的古典”,不妨就荡开一笔来说一下何谓“奇异的古典”。但与其说“奇异”不妨用“遗忘”来的恰切。因为作为传统它们不被注意或被有意忽略,比如一本奇妙的黄历,一个被埋没的爱情回忆录,但历史的机妙就在于它总会借助适当的时机来自我展示,并顺势成全一个人物。比如《梦粱录》要来成全谢和耐(Jacques Gernet)的《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张涛的《歙县志》要来成全卜正民(Timothy Brook)《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与文化》一样,一本同样不为人所重的苏州黄历成全了诗人柏桦的《苏州记事一年》:

依然是一道冬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入室内,我正埋首于一本偶得的关于苏州的黄历,其中大量极为奇特的话语吸引了我。一行行从未见过的词语(组合),几乎是异想天开又证据确凿的民俗(意义),真是太新鲜了,新鲜得我情不自禁动手抄写它那自在不变的活力。
我虽然没有去过苏州,但一本黄历却创造并记录了我梦中的苏州。汉语在现当代思想光辉照不到的地方,在一本发黄的旧历书中保持了它潜伏的强盛不衰的精神繁殖力。《苏州记事一年》从黄历中晴缓地步出…… [18]

而延续这种“遗忘的古典”柏桦又为我们发现了目前的这首新作《水绘仙侣》,但注意,这种发现不是对《在清朝》、《望气的人》、《苏州记事一年》的重复,它蕴藏了新的东西,这一点我们放在后面来谈。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对柏桦诗风的探讨上,回到《在清朝》这个例子。
《在清朝》一诗是以一种开放的平行结构写成的,这即是说,它的某些章节之间可以随意调换,并且只要内容充足,它就可以永无止境地进行下去,但我想一个聪明的诗人是不屑于这样做的。所以对于这样一首诗而言,诗文的最后一节往往是至关重要的,它显示了一个诗人对于诗歌节奏的把握,以及对诗的整体的掌控能力。换言之,这样的段落是直见诗人性命的,他对诗的领悟和他的个性都要从中反映出来。

在清朝
哲学如雨,科学不能适应
有一个人朝三暮四
无端端的着急
愤怒成为他毕生的事业
他于1840年死去

诗行的前二句保持了与其上6个段落的平行关系,展现了一种与“被转述的古典”互文对照的关系。在费正清的《美国与中国》一书的第三章,有一节专门谈到了“科学的不发达”,而造成此一格局的重要一环就是卷帙浩繁的哲学著作,作者特别点名的就是“在清朝”,他说:

在清朝(1644—1911年)统治下的17世纪末,一些儒家学者开始对古文经籍和其中的教条持一种较为实用和批判的观点。这叫做“汉学”与“宋学”(即理学或新儒家思想)相对立。……他们那些卷帙浩繁剖析入微的巨著(最大的有3.63万章),……但并未表现出他们在应付新的问题上有什么独创之见。[19]

自然我们可以将上述的一段话读解成是对前二句的一个“翻译”,而且同样的,对前六段文字我们也可以一一找到对应之处,这部分内容主要就集中在费书的第5章《政治传统》,里面谈到了官僚体制、法律宗教及中国的人文主义,有心的读者自可寻来一看,这里我们就不再展开了。而对接下来的四句,我们则无需再费心去寻找对应了。因为它根本不是文本性写作,而是一个肉体性柏桦的展示。即一种现代风格的出现,所谓“无端端的着急”就是柏桦血液中的下午性格,它快速热烈而且决断,所以“愤怒”与“死亡”紧随其后,“他”可以是柏桦,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诗人的强行介入是出于他对一首诗结束的要求,他不能任由那种文本性的力量持续下去,做无谓的重复。“他”的出现就是对自己的宣告,就是对一种古典风格的现代展出形式的要求。
而与此相反,一首快速的现代风格之诗中也暗藏一个古典的柏桦,比如《广陵散》其一中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显然就是对之前五句的一种转换和减速。
不论是正或反,总之柏桦诗歌中的传统与现代总是如影相随,保持一种巨大而和谐的张力。而这一状况似乎又跟“传统”与“现代”这两个词本身所带有的复杂意味密切相关。从史华兹(Benjamin Schwartz)教授深具启发的研究中,我们知道“传统”与“现代”并非截然对立的两个范畴。传统是一个不断演进、变化的存在,里面包含的思想、质素,复杂万端而且常常相互冲突。而“现代”亦复如是。而且更进一步来看,那些被笼统划归为传统的思想和事物,很可能包含了现代的质素,而所谓的“现代”,中间也可能有并不符合现代精神的元素。所以,无论现代和传统都只是出于表述上的方便,它们奇妙地混融在一起,以至于我们不能简单地指出何者现代何者传统[20]。这正好比柏桦的诗歌风格不能单纯地被认定为古的或新的,它仅仅是一种风格,柏氏风格,一种新旧交杂而异常鲜明的回转。
与这种以汉风为主导的诗歌风格保持连续,柏桦的新作表现出更为巨大的传统与现代之耦合。古典的文本或被诗人直接带入行文,或者被“转译”和规划为现代汉语予以重新表述,而这两种方式都同时要求了诗人对它做出一种互文交待,于是我们看待每一行诗句、每一个字词都有被注视的现象,而且从本义到引申义,从一个语境到另一个语境,这些字词跌宕多姿,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不断变化,它们既展现了传统的演进,又暗示了现代迂回,它们纠结、互文指涉,时空交错,复义朦胧,但却又清晰可辨。所以在树才对该诗的解读中出现了如下表述:

诗早收到。读了又读,想弄明白你身上巨大的时空变化。
起头一句“这一年春天太快了”,几乎让我忆及从前的柏桦,加速度的那个青春柏桦,但四句之后,一切都慢了下来,如你八九年以后的内心生活。
看来生活本身是无所谓节奏,速度感是内心的事情。……你的笔调探入了叙事的无底洞,……引文,延伸,再组织,再结构……

的确,这首长诗展现了两个柏桦的穿插,但更重要的不是这种柏桦个人意义上的“时空变化”,而在于那种更为巨大而细密的传统与现代的迂回盘结。所以,在所有读过该诗的朋友当中,几乎无一例外地表示出对附记的激赏和喜爱。而原因就在于所谓的宗教在“现代”看来不过是一种怪力乱神的封建把戏,但柏桦和冒辟疆却煞有介事地表述它,并以数字、死亡、功过格、立命种种离奇而恐怖的细节支撑它。这种被消灭和否定了的古老“传统”又被复活出来。它几乎让读者真伪莫辨,先进与愚昧莫辨,而其实这些都根本无关大局,一个细心的读者能在其中感受的仅仅是时间的诡谲和历史的迷魅。不是现代的科学让我们直抵生命的本质,而是传统的宗教让我们读破生活的真实:

生离死别就是这样朴素,
单是为了今天的好风光
我也要把这两两相忘,
也要把这人间当成天上

而这种对宗教观念的现代与传统之辩驳,也毫无疑问地隐射了诗人更大的野心,那是一种对文学史观进行重新发言和表态的野心。这种野心不断出现在诗中,那是关于“逸乐”、“闲雅”、“日常”、“闲心”、“胡兰成”的价值的重新思考,而这种思考是借用一种文学的形式——诗歌做出传达的,如果我们转用更为学理化的表述,那便是胡晓真的如下一段:

对持直线史观者而言,中国旧体文学发展到晚清,已是日落西山,理应走入历史,由新文学斩断前缘,另立传统,古典与现代,亦应于此截然划分。然而,晚近的研究已改写了这个诠释模式,转而求索现代文学与晚清文学甚至整个明清文化不可断裂的关系。[21]

对于这种传统与现代的不离不弃,乃至盘根纠结,王德威先生有过最权威也最形象的表述,那就是一种一股被压抑的潜流的不断当代涌回与魂兮归来、鬼影憧憧。



  通过上面的这些分析,或许到现在我们可以讲,柏桦新作中对时间的把握与挽留,实际上是对传统与现代之关系的重新梳理,而他所采用的方式是一种冒辟疆为我们所呈现的唯心的离奇信仰,它们错综复杂,幽微而细密。而且重要的是,它们并非出于道德,而是立命与审美。这是一种中国式的对于时间和感情的体验。
而柏桦诗歌中之所以会出现这样一种体验方式,实在也不是空穴来风,他之前的诗作就已经向我们展示了这一方面的特性。但是注意,这种展示却不出现在我们上面谈论的《在清朝》、《望气的人》、《苏州记事一年》等系列汉风作品之中,而出现在另一首绝对重要而且有关父亲的《夏天还很远》中。我之所做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在前三首诗中,柏桦对传统与现代的理解并不带有我们所说的复杂性,即作品所呈现的意象、情境或民俗都带有明确的归属性质。在清朝就是在成都,望气和苏州记事就是对古代情境的浮现。这也就是说,这三部作品所呈现的元素明确地归于古典,它被现代眺望和观赏,所以它们总是同那些表现历史或转述历史的文本紧密相连。而且正如费正清在《美国与中国》中强调的文明静止一样,从其中转化出来的文本不可避免地带有表现文明一层不变的那方面,陈迹与旧物是其中重要的内容。所以,这三个文本代表的不是时间的变化与错杂,而是重复与静止。显然,柏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很快地停了下来。他说:

《在清朝》是一种发现,《苏州记事一年》是对《在清朝》的重复,所以我一下子就警惕了,不敢再搞了。[22]

同这三首从客观静止的历史性文本中转移出来的诗篇不同(尽管费对中华文明抱有主观上的偏见,但其叙述仍是客观的),《夏天还很远》和《水绘仙侣》则表现了回忆性文本或事件的主观性。而这种主观性显然使得诗歌本身变得更为复杂,这种复杂不仅是指情感上的,也是结构上的。但有趣的是,它不是主题上或形式上的,至少对于这两首诗来说情况如此。上面我们已经反复说过,柏桦诗歌的主题或者说中国文学的母题都是出于对光阴的挽留。情感、生命、历史都是置身于光景之中,不断被蚕食,乃至焕发出一种永恒的召唤。想象一下,如果生命不死,那些历久弥新的文学作品是否还能真正打动人心?我想,布鲁姆的“与死亡相遇”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解答。阅读和写作不是道德上的训练,而仅仅是对生命、时光流去的怀念和追忆。所以,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中国文化依旧是柏杨所谓的“后顾”文化。所以这是主题上的简单。
至于形式上的简单,同主题上的一样,不是一碗白开水的简单,一览无余。它是空中音、相中色、水中月、镜中象,是充满机智的禅趣。胡兰成说,禅是一枝花,所以迦叶捻花微笑。花简单,而理不简单,禅简单而实有深意,所以简单是形式,它的意思是微言大义,寓繁于简,以一总多。自然,这就与西方的条分缕析、字斟句酌不一样了,中国人讲得意忘言、言有尽而意无穷,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他们赢在理,我们胜在情。陶渊明有句:“此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王维也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中国的诗家总是讳言道理,不求复杂,而是在事物与情感简单呈现上显示深意,这就是中国式的简单。钱钟书在《管锥编》开始就谈论“易有三名”:易、不易和简易[23]。言外,所谓简单、复杂、变化其实就是一个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为我们点破了中国文学的实质就是简单。而柏桦诗歌里面的简单,我们从这首《夏天还很远》谈起:

一日逝去又一日
某种东西暗中接近你
坐一坐,走一走
看树叶落了
看小雨下了
看一个人沿街而过
夏天还很远

真快呀,一出生就消失
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进来
太美,全不察觉
巨大的宁静如你干净的布鞋
在床边,往事依稀、温婉
如一只旧盒子
一只褪色的书签
夏天还很远

偶然遇见,可能想不起
外面有一点冷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边
偏僻又深入
那唯一痴痴的挂念
夏天还很远

再不了,动辄发脾气,动辄热爱
拾起从前的坏习惯
灰心年复一年
小竹楼、白衬衫
你是不是正当年?
难得下一次决心
夏天还很远  

很难想象一个诗歌的初学者(此诗写于1984年,而柏桦是从80年代初才开始写作的),敢于使用这样一种不加装饰的浅白语言来进行诗歌写作。我们知道,对于一个诗歌的初学者而言,语词的训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从形式上使其看起来像文学,而这一点无疑又会帮助他克服那种因初试啼声所带来的不必要的畏缩心理,增强写作的自信。“春风又绿江南岸”比“春风又满江南岸”来的更有文学性,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寻章摘句老雕虫”,尽管“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式的苦吟为人称道,但是中国诗人的多数梦想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写作随心所欲,简单而不乏其妙。所以中国文学总是由简入繁,最后又出繁入简。
柏桦的这首诗干净清透,无论遣词用句,还是意象展示,都表现出日常口语般的晓畅平易。全诗唯一作过装饰的几处,也几近浅白,完全没有任何试图追求奢华贵重的“语词奇境”的迹象。“巨大的宁静”、“干净的布鞋”、“褪色的书签”、“痴痴的挂念”,几乎难以想象,就是这些语词间的自动化组合成全了一首重要的诗。欧阳江河说:“诗人所使用的都是少数人的语言(minority language),这种语言在定义上就包括了对公众阅读和消费性阅读的断然抵制。”[24]我想,这一点放到柏桦身上完全就行不通了。所谓“词的现身”,并不在于我们使用何种语言(简洁的,复杂的;多数人的,少数人的,等等),而在于是这种语言是否足以胜任它所要表达的内容,以及它所包含的能量是否能指示我们去重新认识事物本身。俄国形式主义学者主张在词与词的超常搭配中“使石头成其为石头”,而柏桦似乎有意要在词与词的一般组合中“使石头呈现为石头”。前者是一种发明(make it be),而后者是一种复活与招魂(let it be),但两者同样重要。
据此我们说,简单不是白开水,它应是宇文所安在谈论陶渊明时所说的,这是“一个复杂而富有自觉意识的人却渴望变得不复杂和不自觉”[25]。 简单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去创造平易风格的结果。而柏桦的这首简单之作,之所以常读常新,就是因为其中包含了一种在复杂与简单之间做着有效转换的努力。这首关于父亲的诗,常常被误会成一首情诗,我想这或许是最好的证明。《左边》里说:

《夏天还很远》是我系列夏天题材(母亲题材)中唯一一首父亲形象的诗,尽管其中有两行我那熟悉的神秘的忧愁: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边

但全诗却夜凉如水、舒缓婉约,词的颜色沉郁偏暗,气氛弥漫着一种过去(30年代)的光辉。我在这“光辉”中看见了父亲的青年时代、中年时代、老年时代。他爱穿清洁的白衬衫、干净的布鞋;他对人与事充满习惯性的文雅与亲切的专注;他是十月诞生的,自然而然“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进来”。我想象了一座40年代重庆风景中的“小竹楼”(那是父亲偏爱的环境),夏末秋初,父亲携友慢慢前往,在安详和柔情中悄悄登临。“太美,全不察觉”,我只有在幻觉中追忆,往事依稀,年复一年,如“一个褪色的书笺”,如这很远很远的夏天。[26]

诗人的自述为我们破解了所有的密码,从内容到形式可以说已经完全简单化了,但还是有那么多的读者愿意将它看成是一首感伤的恋曲,我想这正是所谓的复杂吧。而这样的复杂亦是不能一言以蔽的,只有留待时光,细细回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复杂是中国人才能领会和理解的,因为那种细腻微妙而羞于表达的父子亲情(或许正是这一点让它看上去像情诗)正是中国人才拥有的。中国文化讲“父子有亲”,那也是含而不露,端庄而美好的,像朱自清《背影》里写的,温柔敦厚,引而不发,那都是复杂的感情。所以,柏桦的这首诗简单就简单在这种感情上,复杂也是复杂在这种感情中。而这种中国式的复杂感情(中国人的亲情总是复杂的,这一点惟有中国人懂)在这首简单的《夏天还很远》中达到了极端。而同时,仅“夏天还很远”一句就包含了多少对光阴流逝的感慨,这一句本身就是在挽留与招魂。联想到作者尤其偏爱“夏天”一词(此词是柏桦所有诗歌中的关键词,以其命名的就高达八首,而须知,他所有的诗才八十多首呀),我们顺势也理解了夏天是生命最灿烂的时刻,但也是随即将谢幕的时刻,之后便是秋冬的来临。柏桦说:

(夏天)这个词读出来令我颤抖,它包含了我对生命的细致而错综复杂的体会。如孔子通过流水对生命发出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也通过“夏天”这个词,对生命,尤其对整个南方的生命发出感叹。夏天即我,我即夏天,犹如麦子即海子,海子即麦子。[27]

“夏天”如此简单但又如此复杂,这之中激荡着万千难以言表的父与子精细的感情以及共同对生命的慨叹,在此用一句俗套,那就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而正是沿着这种简单与复杂的关系,柏桦的《水绘仙侣》又一次帮我们带进了关于时间的思考。一个随意的读者完全可以仅将其看作是对一段持续九年的清雅而华贵的婚姻生活的描述。对于“来临”、“家居”、“食”、“茶”、“香”、“水绘雅集”、“侍疾与避乱”以及附记的“梦记或我的宗教生活”,他也可以完全理解成是对冒辟疆的两个回忆录的重新转述和再次翻译,它的意义仅在于使一个古典文本得以用现代的面貌出现,一种文类向另一种文类转变。但是,我已在上面指出,这种表述系统间的转换,实在是出于柏桦对传统与现代复杂指涉关系的探索和思考,它不能被视为简单的重复之作。特别是借助注释中出现的众多其它文本,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种写作不仅仅只是转移一种文本或文类的结果,它可能涉及了从文学文本到文论文本,研究型文本等诸多品相,而且时空跨越距离之大,并不是重复两字所能概括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其中的审美趣味也不是由冒辟疆、余怀、张潮、胡兰成、卜正民、谢和耐、梅尔清或李孝悌中的任何一个或几个来提供的,它出于柏桦对生活的选择和感受。所谓微观微物,日常感受那都是由于重新叙述才得以建立的,它代表了综合,审美倾向和自我表现间的综合,历史与现实的综合,可能与拒绝间的综合。



同柏桦此刻正在进行的“当代江南汉诗研究”一样,《水绘仙侣》一首是题赠给伟大之江南的。柏桦已经不止一次地说过,他的前生可能是一个江南人。这不仅是指他曾生活过4年的南京,还有此刻他正秘密热爱的杭州。南京或者说江南,对他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你在此经历夜色/经历风景的整容”(《节日》),这二句诗就是写给江南,写给江南的风物和地貌的。柏桦的诗风成熟于江南,《往事》系列就写在这里,他说:

从1988年初秋在南京写下《往事》开始,我才真正感到我写得比较自由了,有一种天然的节制,用张岱的话说就是“找截干净”。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我才感到我正式成为一名成熟的诗人。[28]

柏桦20年前就喜欢读鸳鸯蝴蝶派的小说, 10多年前还写过近40万字的鸳蝴式的长篇小说,对来自江南的徐枕亚、吴双热、包天笑、周瘦鹃更是推崇备至,对李涵秋、漱六山房,刘云若的书也爱不释手。在2006年与泉子的访谈中他说起:

此时我愿意生活在民国初年的苏州、常熟一带,因那里是南社和鸳鸯蝴蝶派的摇篮和圣地呀。他们“提倡新政治,保守旧道德”(包天笑)的人生观也是我的理想。同时他们的饮食起居也令我向往。如陈去病、柳亚子等人虽也有牢骚(因科举之废,前途渺茫),但仍具实力留恋山水、诗酒、动辄邀众人聚饮联日竟夕。[29]

正是出于对江南山水、饮食起居的向往与热爱,这才有了今天这首《水绘仙侣》,才有了其中的精致闲雅,也才有了一个萦绕不去的理想:那就是重新发现并梳理从鸳蝴到张爱玲这一传统之文学,要重新为这一被压抑下去的现代性的中国文学树起丰碑,写出一部研究专著来向江南献礼。
柏桦禀性中与江南的联系,可以说是一种生命的互文关系。他乐意成为鸳鸯蝴蝶派的代言人,江南的代言人。而如今这一曲《水绘仙侣》正是沿续那曾经停顿的江南之声所唱的另一支赞歌。没有想到,江南的重临来的如此之快,以致诗人自己都感到讶异,仅仅两篇文章就激起了他身体里所有关于诗歌,关于江南的基因和记忆:

这一年春天太快了,
不祥的签诗也抵不住它的速度;
光景饱满地催促,一刻都不愿挽留,
一件大事正期待着冬天。

如果我们把这四行诗读成是柏桦本人的写照,我想没有丝毫问题。速度和期待都是属于柏桦和他的江南梦的。如果没有命中注定的4年南京生活,没有日以继夜的成长和经历,那么长久的期待是没有意义的。光阴催促,不愿挽留,这正是柏桦式的诗歌生命主题:

一首诗应该软弱而美,像一个人或光阴,悄然触动又悄悄流逝……[30]

1988年柏桦来到南京,并在江南的气候与风物中,“渐渐跌入时光的旧梦”,“光阴的流逝在旧梦中慢下来了”。是的,就是在南京,在江南,柏桦感受到了时间和流逝,并试图开始挽留和召唤它们:

我已集中精力看到了
      中午的清风
      它吹拂相遇的眼神
      这伤感
      这坦开的仁慈
      这纯属旧时代的风流韵事

……
仿佛有某种命运的契合吧,身世飘零的江南游子在良辰美景的南京同沧桑言归于好了。南京这个蕴含了中年之美、充满往事的城市在一杯沉郁浓稠的山楂中消融了我青春的烦燥。……我流连忘返,在夏日的感恩中领略着光景流逝的平淡而不是火热的青春的抒情……我经历了如此多的春天,年复一年直到1989年江南的春天,我才真心体会到古人惜春、伤春、盼花、爱花的心情,那决不是徒有言词的多情咏叹,而是对时光一去不复还的哀怨……这才会有李后主的《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才会有日本歌人藤原良房的古歌:“年岁过去,身体虽然衰老,但看看花开,便没什么忧思了。”也才会有我们祖先激荡人心的“天涯半是伤春客,漂泊烦他青眼看”的大感叹。[31]

是的,如果说北京就是“今天” [32],那么江南就是“往昔”,一个饱含光阴和流逝的往昔。在这里多少诗人经历漫游与隐逸,并在温柔的山水间唱起回忆与挽留的歌声。白居易的“江南风景旧曾谙”,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还有如今柏桦的“是光阴的珠泪,是纯粹的美学”,这统统都是在怀旧与招魂。
车前子曾在一次交谈中与我说起,江南是70岁的,随心所欲,“随”是她的特点。但北方却是“定”,一心一意的,所以一个孔子可以统治北方,但十个孔子也统治不了江南。这意思是说,江南铸就一个人,成全一个人,却从不左右一个人。江南的表面是软糜精奢,但骨子里却是对正统的反抗,因而江南的反清最强。另外,江南的柔弱是对于时间和自我的开放,对生命和人事的彻悟。柏桦不是引了胡兰成《山河岁月》里的话,说:“江山无限,即是私情无限吗”?

秦朝以私情起,而亡于不许天下人有私情,自古江山如美人,她只嫁于荡子,刘邦即是这样的荡子。他的人妙乐自在,无可无不可,秦朝丁是丁卯是卯的江山,碰着他就豁啷一声都坠地,给破了法了。……
汉朝的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汉朝人世的城郭山川,田里庐舍,便好到像荷叶荷花,人则可以往来游戏。孔子赞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汉朝人从这悠余活泼里出来行动的大力,此即是可以兴;《两京赋》里的山川草木城市闾阎有现世的美好,此即是可以观;而出得起荡子荡妇,天下世界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此即是可以群。[33]

柏桦不是讲他自己是浪子吗,所以他就听了江南这神秘地理的召唤来了。他在这里成熟,克服身体里的夏天,然后变成中年,并在这里写完最后一首《广陵散》而后歇笔。现在时间过去了14年,他又重新聆听召唤,起笔写下“在冬天的江南/另一番良辰已为我们备齐”。这一切有如天意,仿佛冒辟疆的《梦记》离奇而真实,又仿佛冒董的家居生活是一场仪式,一场盛典:

这盛世歌舞做成了水绘江山,
也做成了我们中年的繁华——
我们的欢乐与记忆。
山水、美酒、佳肴、丝竹
以及初夏向晚的日光,
到处都是千金散尽的慷慨,
到处都是流水宴的绣口锦心。

在这些诗行里,柏桦无疑看到了一个本质的江南的“夏天”,他在此流连“中年”,并享受着幻景中的欢乐与记忆,他通过江南的山水丝竹、美酒佳肴得到寄托与还魂。柏桦说,“我童年的痛苦已经死去,所谓情结也早已烟消云散”[34],所以停止写作。佛洛伊德不是说,情结追随我们一生,只有依靠不断地转移、升华才有得到有效克服吗?为什么柏桦以区区37岁就完成了别人要用一生才能完成的事业?我想,答案就在江南,江南山水,因为那是另一场盛大、细密而绵柔的“精神治疗法”。孙康宜(Kang-I Sun Chang)在谈到六朝的山水诗歌时曾这样说道:

当北方的贵族于4世纪初第一次避难到南方,他们就被南方温和的气候和美丽的风光打动了。尽管他们还因北方领土沦入“夷狄”之手而悲伤,但已开始花费大量闲暇时光,愉快地在风景明媚的国土上四处漫游。“出游”逐渐成为上流社会的时尚,王羲之的兰亭之游就是证明。[35]

正是在这种江南山水的漫游中,谢灵运创造了新的描写模式,成为“中国第一个山水诗人,也是最有成就的山水诗人……他同时代的读者似乎是通过他的眼睛去看文学的”[36]。而谢灵运的成功无疑和柏桦的转换有着近似之处,因为他们在观赏山水风光的同时,也就开拓了自我,抚平了烦恼。所以,柏桦的“我正在经历风景的整容”,不仅仅是文本上的转变,更是肉体上转变。这样我们完全可以说,柏桦在江南完成的仪式,就是佛洛伊德所谓的“精神治疗”,你且看《演春与种梨》一首其二如何写来:

足寒伤神,园庭荒凉
他的晚年急于种梨

种梨、种梨
陌生的、温润的梨呀

光阴的梨、流逝的梨
来到他悲剧的正面像
梨的命运是美丽的
他的注视是腼腆的

但如果生活中没有梨
如果梨的青春会老死

如果、如果……
那他就没有依傍,就不能唱歌

种梨在江南,那就是栽种光阴与流逝,那就是栽种依傍和寄托。一个承受了速度与肉体的柏桦,如何在“足寒伤神,园庭荒凉”的“晚年”,歌唱王士祯、冒辟疆、陈巢南、柳亚子式的江南“躁郁”[37]?如何来面对“青春会老死的梨的命运”?我想,柏桦的自述和《水绘仙侣》中展示的种种都已经对此做出了最好的说明。种梨,就是安顿自我,就是回到江南。而回到江南,就是回归家园。于坚说:“传统中国人理解的天堂不在彼岸,不在来世,不是生活在别处,而是苏州、杭州这些地方。”[38]因为这里有对大地与生命的敬畏,更有对光景的挽留:

人为什么要歌唱,朋友之间要不停地说话?为什么在写抒情诗?因为我们要挽留,通过诗篇来挽留,来依恋,重新到达。当我面对这一切,我的内心往往有一种过去熟悉的汹涌、激情、对山脉、河流,对人。比如我没有写信给你,但我一直在挂念你,这就是抒情诗,主要是留恋一种东西,让它反复地吟唱,不消失,同时好像一个人在大海里需要一块木板,才能渡过他的生命。[39]

江南是柏桦对生命的安顿,也是对光阴的沉浸。这里的风物和作息,显然打动了这个火热而急躁的年轻人,“夏天”这个由柏桦个人命名的诗学时间,也开始慢慢沉淀,冬(如《水绘仙侣》)、春(如《演春和种梨》、《春之歌》、《初春》、《春日》)、秋(《以桦皮为衣的人》)三季随之一一展开。“人之一生:春、夏、秋、冬”,如果说,夏天包括了柏桦所有的诗艺、理想、形象,甚至指纹,那么如今的冬、春、秋就是要来为柏桦画一幅圆满的自画像:

这是纤细的下午四点
他老了

秋天的九月,天高气清
厨房安静
他流下伤心的鼻血

他决定去天台山
那意思是不要捉死蛇
那意思是作诗:

“雪中狮子骑来看。”
——《以桦皮为衣的人》

柏桦的这首诗写寒山,写自己,同时也奇妙地混合了另一个著名的疯癫和尚:明代的憨山。而无疑,这又一次让我们读到了肉体性柏桦和文本性柏桦、古典汉风与现代诗歌间简单而又复杂的互文指涉关系。以桦皮为冠,身裹粗布,足不着屐,这正是寒山的形象。而“流下伤心的鼻血”就是写他自己,钟鸣说:“他(柏桦)主要经历和情绪,是在毛泽东时代酝酿而成的——包括他很小就莫名其妙恐惧地流鼻血”[40]。谁知道呢,也许柏桦在1990年12月11日那天提笔写作此诗时,正好流下了鼻血,而这一切又恰好比他在写作《夏天还很远》时突然感到了左手的疲倦,就顺手写到了诗里,于是这才有了鬼使神差的一句:“左手也疲倦/暗地里一直往左边”,我想,这正是一个肉体上的柏桦。而至于文本性的柏桦,则出现在两个互文性文本之中,一个是寒山的《杳杳寒山道》,这首诗启动了柏桦,使他提笔写作;二一个是有关憨山大师的逸事。《憨山老人梦游集》里说:憨山正月就要去五台山修行,法光禅师知道后作了一首诗赠送给他,其中就有“雪中狮子骑来看,洞里潜龙放去休”一句。法光问他是否知道其中的意思,他说不知道,于是法光就解释说,诗的意思是要你不要捉死蛇,憨山点头称是。
关于古典与现代,如果我们仅从写法上来考究,那么这首诗就像一幅中国古典的水墨画,寥寥数笔,就勾勒了一个澄明而有禅意的寒山,但它却又是典型的现代诗。这一点跟《夏天还很远》比较像,但不同的是,后者是现代宋词,长短相错,古典的氛围也更加具体化,“小竹楼、白衬衫”、“干净的布鞋”几下就把一个父亲的形象展示出来了,不像寒山的形象朦朦胧胧,好比一晕漾开的墨水,烟水氤氲。
而与这两种写法都不同的是《水绘仙侣》,它像一幅工笔画,比《夏天还很远》的刀工更细,它从日常饮食,生活起居,志趣喜好这些细部写起,旁敲侧击,一个字都没有落在董小宛和冒辟疆的形象上,但又处处是他们的形象。如果说寒山的形象是从朦胧的情境中来,父亲的形象是从鲜明的意象上来,那么冒辟疆和董小宛的形象就是从细节中来。而细节就是江南。北方是金戈铁马入梦来,而江南是小桥流水人家。前者豪气干云,不拘小节,后者小巧玲珑,步步金莲。所以江南有闲心,又逸趣,像她的园林,要慢慢观赏,慢慢流连,这样细节也就跟着出来了。《水绘仙侣》布局宏大,却又只在小小的篇幅里流水垒石,引人入胜,所以说它是一个苏州的园林最恰切,而前两者(指《夏天还很远》的《以桦皮为衣的人》)呢,则像两道不同风景,或者是“薄如蝉纱的西洋布退红轻衫”,或者是“万千鸟儿正盘旋在烟水之上”,都比不得后者的兀傲豪华、余闲有情来的细致精巧。所以,《水绘仙侣》这首诗又是化繁入简了,那么多风景融在一个园子里,而这个园子又只是一个家而已。家最简单,也最复杂,人世的安稳,岁月的静好都在里边,但她总是不着一字,像那春天里的风日无猜。而这又恰好应了柏桦所说的:“世上的一切原只为做一份人家呀!”



上面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地谈到柏桦诗歌(特别是《水绘仙侣》一首)中的互文性,这种互文不仅来自传统与个人能力、古典与现代、我与我的另一个之关系,更来自诗歌本文和它巨大的互文注释。此节我想就此问题再做一点补充,但我并不准备去奢谈什么互文性理论,因为这不是一个小小的部分或一篇简单的文章所能胜任的。我想在最宽泛的意义上使用该词,即:互文既是指一般意义上的“引经据典”、“运用渊源”,也是指朱丽娅·克丽斯蒂娃的“互换”。它是指“从一个符号系统到另一个符号系统的转移”,很明显它涉及了规定位置的转变,而这种转变造成了符号的多价性[41]。这就是说,重新组合后的关系带来了不同语言环境,从而有了一词多义的情况,这就好比我们曾经提到的“白夜”一词在语义上的迁变。
但不论情形如何,它至少可以说明:

任何诗人,任何从事艺术活动的艺术家都不能独自完成他的完整性。他的重要性、对他的评价同对已故诗人及艺术家的评价是联系在一起的。你不能单独评价他;你必须把他放到已故诗人当中进行对照和比较。[42]

因此,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原创性诗人,所以,艾略特提出了“非个人化”(impersonality)的概念。他说我是说给那些懂的人听的,因为他的《荒原》让他遭受了误解。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指责说“太学院气”了,它是一场灾难,让诗歌发展整整倒退了十年。虽然“学院气”这一断语矛头直指“互文性”,但却并不非针对互文性而发,因为威廉斯清楚地知道任何人都不能跳脱互文这个伟大的传统,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而且他本人就写过一首极有互文风格的诗歌《便条》(This Is Just to Say):

我吃了
放在
冰箱里的
梅子
它们
大概是你
留着
早餐吃的
原谅我
它们太好吃了
那么甜
又那么冰

是的,只要稍微变化一下此诗的排列方式,我们完全有理由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便条”。但注意,正是这稍微的变化使不同的指意系统间发生转换,并带来了新的文本,而且它也同时使我们明白,为什么艾略特的《传统与个人能力》之后,我们再不奢谈什么“创作”,而仅仅说“写作”。王家新说:

“写作”这一概念的出现,显然伴之于对自我神话的消解,还出于诗人们对文学的“互文”性质的自觉。这种“互文性”提示了一切文学文本其实都是由其他文本“织”成的,都是朝其他文本开放的,其意义也只有在与其他文本的相互关联中才能引出。“没有文学‘独创性’,没有‘第一部’文学作品:全部文学都是‘互文的’”,伊格尔顿强调到如此程度,但它和中国古人的“无一字无来历”一样,达到了一种认识上的彻底。[43]

严羽的“妙手裁诗”,艾略特的“小诗人抢(按:即模仿),大诗人偷(按:即转换)”,说得都是“互文”。可以说,“互文”已经成为“写作”本身,而“互文性”也成为“文本”本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声称其一生最大的野心乃是“用引文构成一部伟大著作”,我想这决不是出于一时的狂想,而是出自对文学本身最深刻的洞见。
尽管“写作就是互文”已不再是什么神秘新鲜的事情了,但是如何互文确实显示了某种技术上的困难,而这也是为什么迄今为止,真正伟大的诗人总是屈指可数的原因。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高度。一个诗人在互文性文本遮蔽或隐藏的条件下进行写作,或许讨巧,或许未必,但对于那种直接宣布来源的写作而言,显然又要安全许多。因为它无法使读者在同一时间里直接面对两个文本,并在其中做出甄别和比较,而这种比较无疑是致命的,它使读者对写作瞬间产生了“祛魅”(disenchantment)的感觉。所以,写作本雅明式的“引文著作”首先需要的就是勇气,而后才是技术。两者缺一不可,文学史上进行这种操作的寥寥无几,而且都只在有限的篇幅内展开,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微暗的火》算一部,卞之琳的部分诗歌,如《距离的组织》,也可以算一些。但真正恐怖的是柏桦的这首《水绘仙侣》,它注释部分的长度是诗歌本身的30倍强。这是一种何等的勇气和魄力才能做到的事实呀!
对于这种勇气,柏桦在他的第一次访谈中就说到了:

我认为一个诗人需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勇敢。我觉得在这个意义上我做得还不够。我不及格。我说的那种勇敢,真正很重要,并非滑稽,闹剧式的,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直视、担心、不屈。他当然应该与众不同,在这一点上我是守旧的,我是浪漫主义意义上的造反派。雪莱、波德莱尔、包括艾略特,也是造反派。庞德也是造反派,但在中国我觉得诗人还应该更勇敢一点,包括我自己。中国诗人还没有产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勇气。这是一种传统上很少的勇气。这并非写作。写作不难,只要你在写,只要你是个诗人,你就能写。……仅仅锻炼还不够,还需要一种很虚幻、一时难以界定的东西,我们哪怕知道它虚幻也可以。诗人本来就是跟幻觉划等号的。诗人——他必须首先承认自己是某种奇异的东西。没有这种幻觉,他不会去表达,他没有必要去写。[44]

显然,柏桦这里谈论的勇敢和虚幻,已经使我们回到了开头布鲁姆所说的“幻觉上的优先性”,而且重要的是,《水绘仙侣》一首更使我们看到了进行这种幻觉实践的具体过程,它呈现在注释与诗歌本文的巨大互文结构之间。借由注释提供的前文本和柏桦对此所作的阐发,我们可以知道这种转换是如何在实践上一步一步完成,并最终转变为本文的。我们大可以将此读成是一种炫技,但更恰切的说法应是一种诗歌写作训练,一种有赖于阅读和视野,一种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题材和事物的专业淬砺的训练。我想,注释的作用正在于此,它不仅是对诗歌本文的补充和开放,更是直接言明了:写作不是发明,而是发现。
所以,互文性恰似某种“相遇”与“对话”或郑敏所说的“血液循环”,它出现在一个更大的话语场中,不仅是传统与现代,也是东方与西方。互文不是单独的存在,它既把自身与他物区别开来又联系起来。因此,我们说文学从本质上就不是对抗,什么国际性/本土性,普遍性/中国性的角逐,都只是在刻意地强调文学差异性、对立性的一面,而对于这种差异性,杰姆逊对“民族寓言”的表述已经使我们的文学陷入某种单一模式,而显得一成不变。相反,文学也不是单纯的同一,所以普实克(Jaroslav Prusek)对中国现代文学与西方文学酷似性的指责让我们倍感焦虑,而去强调这仅仅是一种必然的“世界性因素”。我想,我们无需再为这种辩难彷徨和寻找借口了,因为互文性的概念已经明确显示:写作就是一种整体。它是比较文学意义上的以“共同、共通、共融”为前提的“跨越”式实践。
所以,《水绘仙侣》这首诗的写作,从根本上取消了以前所设定的种种界限,文学文本与非文学文本,抒情诗歌与叙事文类等等。它从形式上看起来就像是一篇历史论文,诗歌部分是必要的材料准备,而注释部分则是一定阐释与旁证,当然这也是为什么它会和李孝悌的两篇文化史论文联系在一起的原因。这样,写作本身就突破了新批评(New Criticism)所谓的在“封闭阅读”(close reading)中寻找“审美意味”的作法,而表现出某种自身的开放和混合。这就是说,文本本身就提供封闭所要寻求的开放,而且是更为准确的开放,它从根本上就取消了误读的可能。而误读的可能不外乎我们说过的,那种单方面强调对抗或同一的过度阐释。所以,我说过不要把挽留看作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件,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不偏不倚的,至少传统是以它本来的面目出现的。
正是沿着这一还原的思路,我们说柏桦诗歌中真有什么“道德承诺”[45]的话,那一定不是肉体时代对(童年)苦难做出抒情的承诺,而是这首以逸乐为开端的《水绘仙侣》中所表现的对历史与文学本身的诚实,它不是道德上或单纯的美学意味上的。它为我们廓清了一切文学与历史之外不必要的的重负,它不是编撰或炫美,更不是对抗与展望未来,而仅仅是挽留和招魂。
所有的未来都存在于今天,所有的今天也都根源于传统;未来只会为我们徒增负担,而只有传统才给予我们力量,所以,当我们拼命展望明天而感到忧心忡忡的时候,不妨像柏桦一样回头去凝视我们的历史,并只做一点挽留与招魂的工作,我想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注释]

[0]
[1](美)哈罗德·布鲁姆:《西方正典》,江宁康译,北京:译林出版社,2005年。
[2](美)宇文所安《他山的石头记——宇文所安自选集》,田晓菲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308页。
[3](美)王德威(David Der-wei Wang):《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研究》,宋伟杰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4] 唐德刚:《晚晴七十年》,长沙:岳麓书社,2005年,第40页。
[5] 李欧梵:《未完成的现代性》,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20页。
[6](美)梅尔清:《清初扬州文化》,朱修春译,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65页。
[7]柏桦:《今天的激情》,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77页。
[8](美)宇文所安:《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2004年。
[9]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西藏文学》,1996(1),第78、80页。
[10]顾随:《顾随诗词讲记》,叶嘉莹笔记,顾之京整理,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188页。
[11](美)皮特·琼斯(Peter Jones):《美国诗人50家》,汤潮译,郑敏校,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1989年,第433页。
[12]有关漫游的最新讨论请参见张英进:《批评的漫游性:上海现代派的空间实践与视觉追寻》,陈子善、罗岗主编:《丽娃河畔论文学》,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
[13]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西藏文学》,1996(2),第56页。
[14]有关小说内容的引文皆出于:冯亦代编:《在流放地》,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80年。
[15]同[1],第21页。
[16]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西藏文学》,1996(4),第79页。
[17]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西藏文学》,1996(3),第136页。
[18]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西藏文学》,1996(5),第66页。
[19](美)费正清:《美国与中国》,张理京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9年,第72—73页。
[20]李孝悌:《恋恋红尘:中国的城市、欲望与生活》,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75页。
[21]李孝悌编:《中国的城市生活》,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第256页。
[22]同[7],第280页。
[23]钱钟书:《管锥编》(第一卷),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页。
[24]欧阳江河:《站在虚构这边》,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2001年,第147页。
[25](美)孙康宜:《描写与抒情:六朝诗歌概论》,钟振振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第221页。
[26]同[9],第79—80页。
[27]柏桦、泉子:《“夏天”这个词令我颤抖》,《九龙诗刊》,2006(2),第20页。
[28]柏桦:《往事》,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7页。
[29]同[27],第23页。
[30]同[13],第49页。
[31]同[18],第59页。
[32]可参见柏桦、余夏云:《“今天”:俄罗斯式的对抗美学》一文。
[33]胡兰成:《山河岁月》,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15—116页。
[34]同[28],第7页。
[35]同[25],第53页。
[36]同[25],第54页。
[37]可参见笔者的另一篇文章:《出梅入夏:陆忆敏的诗歌》一文。
[38]于坚:《江南:中国人的天堂》,《中国国家地理》,2007(3),第16页。
[39]柏桦:《“诗人要勇敢,要有形象”访谈录》,《北门杂志》,1995(1),第127页。
[40]钟鸣:《旁观者》,海口:海南出版社,1998年,第776页。
[41][英]拉曼·塞尔登编:《文学批评理论:从柏拉图到现在》,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422页。
[42]参见艾略特:《传统与个人能力》一文。
[43]王家新:《夜莺在它自己的时代》,上海:东方出版社,1997年,第95页。
[44]同[39],第129页。
[45]参见欧阳江河:《柏桦诗歌中的道德承诺》一文。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4:19:5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4:第3期《红照壁.外国诗》

树才译

普雷维尔:最受大众欢迎的诗人

树才

雅克·普雷维尔(JACQUES PREVERT,1900—1977),在法国所有现代诗人中,他无疑是最受欢迎和赞赏的。
从1930年开始,普雷维尔的诗陆续发表在一些杂志上。1945年,他把这些诗汇成诗集《话语》出版,竟获巨大成功,被当作一种启示。人们陡然发现一种不因循守旧的诗兴,一个充满爱情的纯真而喜庆的世界,一种谙熟文字游戏的语言,时而离奇,时而温柔,迸溅出散文的精髓,给人以自发地流淌着的口语的印象。
此后,不断有作曲家给他的诗谱上曲,有歌手把他的诗唱成歌,使他本来就简单易懂的诗更惹人喜爱地走向人民大众。
民歌体,口语,文字游戏,幽默,讽刺,普雷维尔掌握得如此娴熟,仿佛信手拈来。在所有这些技巧之上,一首首诗吟唱着。                                          
说他的诗简单,那是指语言;说他的诗易懂,那是指语法。用通俗易懂的语法,通过简单晓畅的语言,来表达他对大自然万事万物的细致的观察,他在生活中的瞬间感觉,他的幻想,他的内心……普雷维尔进而获得了属于他的语言,听命于他的语法。他同时也获得了作为诗人的个性,语言中的个性。
时至今日,法国的广大读者仍然非常喜爱普雷维尔的诗,因为他的诗是那么平易近人,朗朗上口!他以一种看似自娱的轻松幽默的笔调写下他的观察,他的感受,他的思想,从而使生命中本来让人难以承受的虚无和赤裸裸的残酷真实得以弱化,减轻。其实,他的诗句常常是滴血无声的。
他的奇妙之处:他总是能够通过儿歌似的语言的曲折回旋,来尽情地渗漏他的思想,让细心的读者久久回味。
从诗人的角度,我钦佩普雷维尔一眼瞅中自己语言本能中最富天赋的那一部分,并终生珍爱它,挖掘它,发展它。成功反倒成了意外。除了同超现实主义诗人比较接近,普雷维尔始终侧身于各种文学流派之外,对时尚和各种文学小集团也表示漠然。所以,普雷维尔的诗的成功,归根结底是他的语言个性的成功。他通过他的语言,挖掘出了他的存在根源,他的存在的深刻的必要性。
诗因此是敞开的,诗需要千姿百态的灵魂舞姿。给心灵以条条框框的,从来就不是诗,而是大大小小的诗人。那些在生命的呼吸中耐心而持久地倾听自己灵魂深处的语言声响的诗人,他们的成功将是必然的。
2000年,普雷维尔被选入法国经典作家的权威丛书《七星文库》,成了文学的不朽者之一。


[法国]普雷维尔   

树才  译


溺死者

在一段
  给定的
  重又找回的
  遗忘了的
时间里
他谈起他的死
他谈论着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已忘却死亡
而以前
在同一段时间里
死亡重又回来
他并不厌恶死亡
过去的爱好
某一段时间里的爱好
然而不管怎样
死亡逼近了
它来了又去
就像生命
它去了又来
是谁
躺在那里像躺在家里
也许很漂亮
也许生命也非常简单
在一段给定的时间里
乔装打扮
也许黑夜和白天一样美好
也许可以断定美好的白天
就像黑夜
也许未来已经结束
也许为了被遗忘的世界的
  一些节日
大家都乔装打扮
对溺死者来说
死是一片海
对这片海来说
溺死者是它生命的一小滴
但是
假如你问溺死者
他怎样看待海
假如你就死者的生命
死者的爱情
死者的死亡
征求他的意见
这片海中最轻柔的那朵浪花
(它来自遥远而古老的小溪)
会对你微笑
而不回答你
它不替溺死者回答
它不回答


家庭

母亲打毛线
儿子去打仗
母亲觉得这合情合理
父亲呢父亲他干什么呢?
他跑买卖
他妻子打毛线
他儿子去打仗
他自己跑买卖
他觉得这合情合理
那么儿子呢儿子
他怎么想呢?
他不觉得什么什么也不觉得
他母亲打毛线他父亲跑买卖他呢
去打仗
如果战争结束了
他跟着父亲也去跑买卖
战争还在打母亲还在打毛线
父亲还在跑买卖
儿子战死了儿子不在了
父亲和母亲去墓园
他们觉得这合情合理父亲和母亲
生活继续着生活同毛线战争买卖在一起
买卖战争毛线战争
买卖买卖还是买卖
生命连接墓园。


天真的孩子相爱

相爱的孩子
靠着黑夜的门
拥抱
过路人指指点点
然而相爱的孩子
他们在那儿可不管谁
只有他们的影子
在夜里颤动
惹得过路人恼怒
他们的恼怒  不屑
讥笑  嫉妒
然而相爱的孩子
他们在那儿可不管谁
他们沉浸在
初恋那迷人的明净里
轻柔的幻想
飘出了黑夜
飘到了天上


水之歌

像小耗子一样偷偷摸摸
像奥贝尔维利埃*的小耗子一样
偷偷摸摸
苦难般流过小街
流过奥贝尔维利埃的小街
流水奔过路面
奔过奥贝尔维利埃的路面
她匆匆忙忙
她焦焦急急

她莫非想从奥贝尔维利埃逃跑
跑向田野、草地、森林
好给她的伙伴
给溪流、树林、草地
讲述工人们纯朴的梦
奥贝尔维利埃工人纯朴的梦

*奥贝尔维利埃,位于巴黎北郊的小城。


血泊中的歌

在世界上有巨大的血泊
这溢出的血往哪里流呢
是大地喝这血是大地喝醉了
这可笑的酒鬼
如此智慧……如此单调
不大地不会喝醉
大地不斜着身子转
她有规律地开着她的小汽车她的
  四个季节
雨……雪……
冰雹……好天气……
她从来不会喝醉
如果说喝醉那是她时不时地
喷吐一座小火山
她转动大地
她连同她的树木……她的花园……她的房屋
  一起转
她连同她巨大的血泊一起转
所有活生生的事物都跟着她转都
  流血
她简直疯了
大地
她转着而所有活生生的事物开始
  惨叫
她简直疯了
她转着
她不停地转着
而血不停地流着……
这溢出的血往哪里流呢
杀戮的血……战争的血……
悲惨的血……
在监狱里遭受酷刑者的血……
被他们的父母平静地折磨着的
  孩子们的血……
和在又小又黑的囚室里脑袋流血的
  男人们的血
和建筑工人的血
当他们从屋顶上滑下并摔到地上
以及同新生儿……婴儿……
一起到来的大股涌出的血
母亲喊着……孩子哭着……
血流着……大地转着
大地不停地转着
血不停地流着
这溢出的血往哪里流呢
遭棍棒毒打者流出的血……受辱者的血……
自杀者的血……被枪杀者的血……死刑者的血
和就这样死了的人的血……车祸
一个活人从大街上走过
他的血都在他体内
突然他死了
所有的血流到外面
而其他的活人把血擦干
他们抬走尸体
但血顽固得很
死者躺过的地方
天全黑了时
一点儿血又铺开来
凝结的血
生命的锈肉体的锈
像牛奶一样凝结的血
当它转动时就像牛奶
当它像大地一样转动
像大地一样转动
连同她的牛奶……连同她的奶牛
连同生者……连同死者
大地和她的树木……她的生者……
  她的房屋一起转动
大地转着……连同婚礼……
连同葬礼……
连同贝壳……
连同军队……
大地转着她转着
连同她巨大的血河。


我看见好些人……

我看见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的帽子上
他苍白
颤抖着
他等待着发生些什么……什么都行
战争……世界末日……
让他打个手势或者说话
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另一位呢
另一位正在找“他的”帽子
更加苍白
也颤抖着
他没完没了地咕哝着
我的帽子呢……我的帽子呢
他简直想哭。
我看见一个人读着报纸
我看见一个人跟帽子打招呼
我看见一个人身穿黑衣
他有一块手表
一条表带
一只钱包
一枚荣誉勋位勋章
还有一副夹鼻眼镜
我看见一个人在用手拉他的儿子,吼叫着……
我看见一个人牵着一条狗
我看见一个人拿着一柄剑杖
我看见一个人在哭泣
我看见一个人走进一座教堂
我看见另一个人正从教堂里出来……


巨大而血红

      巨大而血红
    在宏伟宫殿之上
    冬天的太阳消失
        消失
我的心象太阳一样也将消失
    我所有的血将流尽
      将去寻找你
        我的爱
        我的爱
      并且把你找回
      在你在的地方。


夜间巴黎

三根火柴一根接一根在夜里划亮
  第一根为了完整地看清你的脸
    第二根为了看见你的眼睛
      最后一根为了看见你的嘴
而完整的黑暗为了让我回忆起这一切
  把你紧紧地拥在我的怀里。


他缠在我身边

他缠在我身边
整天整月地缠着我
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口
把我唤作小心肝儿
他求得我的许诺
就像从土里拔起一枝鲜花
他把我的许诺藏进脑海
就像把一枝鲜花养在花房
我已把那许诺忘了
就像那枝鲜花顷刻间枯萎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他却斜视我
骂我

另一个男人来了
他什么也不向我要
却看到了整个的我
对于他
我从头到脚都已裸露
我任凭他
把我的衣服脱下
我不知道他是谁


地方色彩

这一小片风景
多么美丽
礁石树海水
这整个沿海地带
多么美
海水浩渺空阔
微风穿透寂静
这是比利时的一小片风景
你从远处眺望
它小得能被你握在手心
你走近它
你就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你敲敲一块礁石
或者一棵树
你变得无聊—
这多不幸
有些事物可以就近触摸
有些事物最好远眺
不过无论如何
这是一片美丽的风景
红的蔷薇绿的矢车菊
灰的衣服黄的金盏花
羞涩而温柔的小魔术
天堂鸟的笑声
还有善良欢乐而忧伤的
  小漏斗
当然
这是一小片比利时风景
一小片不是蔷薇色的风景
没有红蔷薇
没有灰衣服
没有小漏斗
没有天堂鸟
但这片风景使我快活
我要把所有这一切
当作礼物送给他
这无关紧要是不是
这片风景会使他快活
世上最美的姑娘
也只能给予她所拥有
我把她放进这片风景
她在这里很好
她喜欢这片风景
这片风景用变幻的魔术
替她庇荫
给她阳光
她在那里
我也在那里
我靠在她身边
我们的身边有一条狗
和一只猫
一匹马
一头棕熊和一只鼓
好几头我忘了名儿的小动物
还有节日
花环灯光灯笼
棕熊敲着鼓
大家唱着歌
跳起舞


活生生的人自杀……

一个活生生的人自杀,这对活着的人来说,可算是一大震惊。就像房子失火,就像给婴儿行洗礼,或者由于粗心大意,猫儿惨死在童车底下。
“我们以前可经常看见他,他那挂在唇边的微笑,他那握在手中的酒杯,可他竟然自杀了,真让人难以置信……”
“为了什么缘故呢?”
大家都想找到答案。
怪诞而枯燥的问题,答案也怪诞而枯燥。
经常,人们宣称自己追寻真理:然而他们的思想杂乱无章,他们的目光贪婪无比,他们哭诉别人骗了他们。他们中的许多人靠谎话为生,而这些谎话对他们来说,竟比面包、水、酒、爱情和鞋带更不可缺少!
由于幸运,或者倒楣,由于各种因素的巧合,优裕的童年,思想的挫折,反正不管因为什么,那些想望并且能够躲避自杀这个可怕生活方式的人,那些知道在月台那边票总是有用而自己恰恰没票的人,他们都努力想用另外的生活方式使生活充满活力。
有时候他们能成功。
就像其他人在行走中体验到运动,他们在欢乐时也感到幸福。
他们习惯了这种生活。
然而,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携起手来为难活着的人。
听听那群不屑者的恶语吧:“你们瞧他那模样,苟且偷生,倒不难为情?!”
有时候,活着的人真是活腻了。
有时候,热爱生活的人在自杀时笑对死亡。
会算数的马在表演时当众自戕,大家猜测说是它算错了数,是它忍受不了这般难堪。  勇敢的马呵!当你还很小的时候,挨着鞭打,别人教你假装算数,从那时起,你就想到了死。但是有谁知道呢?!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4:25:3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5:第3期《筹边楼.诗人地理》


雪落北京(三首)

(北京)海啸

风吹得有多远
我无法看见
醒来又
睡去的北京

深沉的夜
露出一双黑眼睛
一辆双脚麻木的车
舔舔疲乏的胃
然后继续
无家可归

总有灯
始终地亮着
黎明的昭示有多么可怕?

一扇扇空洞洞的门
鸦雀无声  表白
多么静
多么绝对
多么苍老的雪啊


雨落长沙

我的双脚接近了
白云,离天空只有
两千厘米
雨便下了

隐约着黛色的模糊
身后村舍、街道、计程的车
在无力拒绝垂直的鼓点
偌大的广场
一只鸟飞翔
一颗心降落

空纸上的光线
穿透夜,穿透
无处逃匿的
泥泞时光

我站在雨的肩上
那空无一物的远方
已不再伪善
不再冷,不再
躲在某处哭泣


江上南京

十年过去
苏江之上仍是南京
南下的列车,两行
不知所措的直线
在夜的瞳孔破茧而出

那个人或已入睡
夜太深了

江上不见渔火
不见了桨声
甚至,那梦里扬起的尘
也落于别人的屋顶
  悄然  无声


芒果街的魔法(外一首)

(广州)黄礼孩

热气灼人的下午
我在芒果街的一间小屋,阅读经文
等候不确定事物的到来

当芒果街的树影摇曳不定
外面扬起工地上的灰尘
还有汽车的噪音,振掉了几片芒果树叶
它们已成为礼物,盛在器具里
蓦然出现在我的桌前

我听到它们的交谈
甚至听到它们均匀的呼吸
器具里的小精灵都跑出来
我带着它们,离开芒果街
去一个远处安静的林子

野兽们已从林子里消失
惟有野鸟像风筝一样飞
不至于被人用石头打下来
它的影子很小,落在河水上
不久,又飞离了河面

如果你来到芒果街
此时我也把器具带回小屋
那些远古的小精灵,就会和你变着魔法
像是从我们的各种器官里跑出来
静谧着新的林子、河流和天空


荒芜

在埃及
餐桌上不再飘来麦面的芬芳
鱼像烟一样轻薄
黄瓜、西瓜、韭菜、葱、蒜
已落满灰尘,水色暗淡

两千多年后,埃及的想象
在纸上变黄、腐烂、沉默无言
读者像过时的先知
在贪婪中愤怒地指责贪婪

那时与神在一起
前人在这里生活
吃饭,说话,走路
神迹就在庸常的生活中

如今,埃及只剩下神离去的姿势
过去的生活已不可企及

荒芜的日子近了
忧郁的心到哪里
寻觅人类幸福的童年
还有家园上已烂掉的书籍


诗意成都(二首)

(成都)流石流


向一位远古的官员鞠躬

已经看不见那治水的人了
浪头,还不断地挺起来又弯下去
鞠躬,鞠躬

都江古堰岸上水下的石头,睁着
不闭的眼睛,看
水清水浊水涨水落

站在内外江分流处,忍住
酸楚的涌动
中国,这样的官员不多

时光的流水,可以抹掉
土夯的、石垒的、砖砌的伟绩
低处的浪花
绵延无尽的感动


平落平乐

不只是横着一道秦岭,不是一句万水千山就能概括
地理的重峦叠嶂,和时光的湮没
一条“南方丝绸之路”
被遗忘
平乐,在被遗忘的平凡、平淡、平静中
享受着快乐

那时的鸟逝了,那时的风散了
而它们偶然遗落的一粒种子,在乐善桥头
独木成林
后来的人满怀敬意,仰望这棵沧桑的古榕

水涨水落,白沫江从天边来,流向天边去
叶黄叶绿,古榕树从历史的那头绿进历史的这头
不经意间
时空交汇的坐标,在骑龙山平乐

那时的灌木和野草的后代,收藏了
史称“南方丝绸之路”的“茶马古道”
满目苍翠的古道至今仍像修竹,一节一节绿向天涯
当年溅起的马蹄声声,已固化为颗颗卵石
而它那曾经繁华的北方兄弟此时在茫茫黄沙中梦驼铃

黄昏的天空,云奔若马
疾驰的云,把我们拉向历史的深处
妻子的高跟鞋,清脆地叩着古镇的石板路
宁静悠远,小街若箫
屋檐下早亮的灯笼将我们的身影请进一户户洞开的木门


八角楼的马灯(三首)

(贵阳)南鸥

生长在湘赣大山的肺部
每一间破旧的土屋,都有你兄弟和姐妹
他们粗糙的手指每天把你拨弄
你昏黄的身影,是暗夜唯一的光
点燃时间里的废墟
和所有昏暗的眼睛

卑微的出生注定你一生的骄傲
注定从生铁的纹理与火苗的细节发现
燃烧的真理。你阻击黑暗
让时间无法停止她的脚步
那些翠竹,那些樟树年复一年
吐出新鲜的空气


黄洋界

我从童年的课本知道你的名字
从一张纸片的遐思,飞奔你的面前
奇绝的天险,无言的山峦
我失语的词典只剩下骄傲

烟云散尽。天空的蓝是另一种安静
阳光在额头上流淌,每一片枝叶都在沉默
我知道,每一阵风都从79年前吹来
都保留着当年的表情

每一声鸟鸣都敲打着我的内心
那些咆哮的马蹄,早已消逝在天边的残云
但一朵杜鹃让我陷落回忆
她失血的脸使我一病不起


会师广场

是“龙江书院”最初的手势
“文星阁”彻夜畅谈,一定惊落了星宿
山峰向两边闪开,龙江蜿蜒而来
举手之间,天空和土地重新分开

一握千年的姿势展开万年的风景
所有的呼吸,象起伏的山峦已连成一片
所有的目光都在此刻停留下来
正午的阳光,撩开黑色的暮蔼

风,从此吹向同一个方向
庭院的桂树,河畔的沙洲
那些老表的庄稼,从此说出自己的方言
那些雨,如同老表亲亲的侄女


广州(外一首)

(成都)李清泉

有很多条船,在海岸线上挣扎
你是唯一红色的,自幼丰满的那艘

有很多个香味浓郁的长夜,女人们
死心塌地地寄居于你的心脏,或者城中村
今夜不醉不归,醉里吹灯,醉里的今夜
他们的男人被取乳名唤作灯火的枝桠

你是唯一的桥梁,喂养唯美的收容所
许多现代艺术在铁窗中呈现
关于怀乡,关于暴力,关于血色的暮年
而当镜头对准我的姑夫,老实巴交的鱼
他的半条生命,谁都能料到
在故乡简陋的春天,他向死而奔

你还喂养一群群异乡的鱼,在海岸线上挣扎
有三条弱小的是我的表妹
雨季的孩子,桃花的暮年,雾浓月淡
等蜜蜂上岸,或许春逝,或许故乡
正失明了双眼向着自己的孩子乞讨

乞讨不是你的邮票,不是你的旧布帆
你是灯火争相拥抱的城市,海风的残缺怀抱
我最好的兄弟住在你缺风的郊区
所有的文字留在明代,才子官人
青楼佳人,她们不曾路过一座城市
不曾提起一个去处,岭南以南

明代的女子站在高处,听风的木楼
骚客的背后是东厂的鹰眼
我的背后,是你的七月
我去南方看海,潮起的海的背后
浓妆的女子敞落在低处,夜夜风吹雨打


蒙顶山

盛产花茶的雾,和热衷于搬运流言的鸟
一起在春天悄然生长

繁花散尽的山脚,密林里的春天已经散场
山下的河流被桥梁俯瞰干涸的心脏
你在桥头,焚烧稻种
抛弃期待果腹的遍地食粮
我在桥尾,拨亮灯盏
逃离父母正在掘地储藏食粮的故乡

在蒙顶山下,傍晚的春天
盛产花茶的雾,和热衷于搬运流言的鸟
被匆匆赶路的我们一笔带过
来不及牵你的手,看你喝一碗我亲手熬的茶汤
热茶已经被长夜的目光镰刀般一缕接一缕地割凉
日光已经被漏斗般匆忙的远方一寸接一寸地灼伤


母亲节游松山湖(二首)
(东莞)庞清明

周末的柏油路单骑如影随行
集体郊游的女学生杏眼迷瞪
林间空地  齐齐放飞好心情
足下臀间  草皮泛起片片油绿

斑鸠与布谷扩张着荔林与凤凰木
超底空的蝴蝶与蜻蜓是对穷亲戚
出洞的蚯蚓被蚂蚁围攻分尸
蟋蟀的奏鸣里第三者一脚踩虚

有人湖畔垂钓  有人波间撒网
轻风荡来柳絮纷飞含羞草张合
拍婚纱的新人像两朵移动的白云
玉兰的瞬间激活了整个下午时光

“湖光山色多美景  夕阳无限近黄昏”
母亲顺手在野地采集几株禾苗——


珠江口蛙鸣

我将一滴蛙鸣置于手掌
在中秋到来的前夜
蟋蟀绵延的南海岸
我供奉的音律已躲过一场台风

月色愈浓
珠江口纵横的山水之间
蛙鸣终究如万家灯火
以一种电流深入
漩涡之口 思念多重
肩负孤独的行旅

那最后一次炮击虎门
守望远方的石塔年轮陡减
我知道鸟群捎去的云母里
蛙鸣安然如强风挺立

我知道春天失散的花园
太阳之帮 血脉上升
且让我重温世纪末的东方好梦
蛙鸣的间隙
我的手掌一阵灼伤后的嘘息


天堂之路(三首)

(成都)徐甲子


玛尼堆

不断增添的石址  遗世独立
是谁以石头  与天空对映

太阳不朽的光辉  照彻大地
是谁引领我们  接近神性之源

我抚摸着每一块  光洁的玛尼石  此时
达赖和班禅  正抚摸着佛教徒们的头颅

请允许我靠近你  靠近你的肌肤  与心灵
介于天空和大地之间
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
手指相触—— 一个声音正向我
传达  神的旨意

这些沉默的石头
这些灵性的石头
以自己的旋律  跳动着一种神性的音符——

(庵 嘛 尼 叭 咪 哄
庵 嘛 尼 叭 咪 哄……)


神山·圣湖

这是注定的命运吗?
这是灵魂穿越峡谷  再上神山
而后沉于圣湖吗?

人类的厄运  如同
形态各一  又憔悴不堪的落叶
卷入风中  最终
飘向高高的冈仁波齐……

——这雪山中的雪山啊
在神的国度里  又有谁
不将之供奉心中?

通往天堂的漫漫之路啊
那些从未间断的  朝圣的人们
那些以生命和血肉  匍地而行的老人
他们的每一声呻吟  都在诉说
冈仁波齐  有着比人类更长久  更
完美的灵魂

而这汪碧绿的湖水
你身边的玛旁雍措
俨然一位慈祥的母亲
湖水中所投下的每一个倒影
就是她宽阔的胸襟
接纳的  每一个孩子


布达拉宫

比山更高的  是布达拉宫
权贵相间  层叠而起
以苍天为背景  高高在上
又俯身下望的是  布达拉宫

缓和、危耸。高贵、拙朴
临近普陀罗  你便临近神性的光辉

飞檐的铃铎  在风中作响
是谁在说:风从什么地方吹来
佛便从什么地方走过

且不必重复古老的故事
仅就阳光下闪烁的黄金白银
你便可以  在自己的梦中
构画一幅  德拉尼克瓦式的精美油画


关注伊拉克战事(二首)

(洪泽)十品


巴士拉

南方的迷雾没有炸弹来的凶猛
有人悄悄地越过一节矮墙
向敌人靠拢  有人扣动了板机
将仇恨射向移动的目标
有人在记者会上侃侃而谈
“我们消灭了500名敌军士兵”
两颗集束炸弹完成了一生的史命  有人
在遥远的电视屏幕前默默地流泪
大火虽然扑灭了  可硝烟还在不屈地
上升  有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有人不幸地倒在坦克车旁  有人
看看时间  正是三月二十六日正午一点



纳杰夫

我看见平静的不再平静了
晚风吹来  有一个妇女听见
鬼的哭声  被炸毁的医院
是一个恐怖的地狱
我看见她蹒跚的脚步
跨过睁狞的废墟和烧黑的汽车
淡淡的晨雾中  晃动的小手
和没有燃尽的树
我看见的村庄不再村庄了
纳杰夫的城里有多少妇女和孩子
有多少粮食和水  有多少
生命和死亡


十二月的派潭河

(重庆)李元胜

    十二月,在派潭河一带漫步,几乎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一个人带着他的回忆——岁末,每个人都像拖网,一年的事都沉甸甸的在网里了——而阳光下的派潭河,却鲜艳如盛夏,两岸的野花在无声地欢呼着,包围你,也顺便包围着你的沉吟。这样多好,你只是造访,只是旅行,像派潭河一样,略有些疲倦,但没有什么是值得懊恼的。

    时间在流动,派潭河也在流动。它们的流动都是看不见的。
    深的地方,有一些大块的碧玉在沉睡,使人想起九寨沟的海子。但派潭河没有九寨沟海子们的仙气,它是人间的,属于它沿途的村落。派潭河用它的反光温柔地抱着田野、朴素的客家人建筑和孩子们的身影。
    我在它的反光里蹲了下来,浸在液体的碧玉中的,是一些卵石。派潭河是一条充满生命的河流,任何一块卵石,都是蜉蝣幼虫的家。它们身子扁平,瞪着一对大眼睛,靠不停地甩动尾巴游动。数量众多的蜉蝣幼虫,以及类似大小的小生命,为鱼群提供了食物。
    最小的鱼,当地人叫坑鱼,意思是水坑里的鱼,也是一些永远长不大的鱼。它们结伴游着,在卵石间,在大大小小的彩螺旁。被我的影子惊扰后,它们迅速逃向了更远的水域。
    这样的警惕是很有必要的,派潭河边,出色的猎手——翠鸟,数目众多,不时从河岸箭一般地射向水面,用它们犀利的喙啄破水面。
    翠鸟是派潭河两岸容易看到的水鸟:长喙,短尾,蓝得发亮的羽毛。不过,并不可靠近,在人类面前,它们是胆怯和羞涩的。
    田鹬则要老练得多,它在河滩上踩着浅水,用它夸张的长喙自得其乐地在泥土中钻个不停,寻找着食物。我猜测这只田鹬不过是派潭河冬天的客人,它也许来自寒冷的北方吧。
    在最深的一片水域中,在一个由四根竹子扎成的简陋的竹排上,立着一个老人和三只鱼鹰。鱼鹰都咕咕地用喉音叫着,高举着翅膀,在空中扇个不停。这是在向老人撒娇,要讨鱼吃。一般来说,这是幼鸟才用的可爱动作,亲鸟回巢时,它们会扇着翅膀乞食。
    老人对鱼鹰们的动作毫不理会,他轻轻用竹竿一拔,竹排便稳稳地朝岸边划去。岸边早就站着几个人,等着买鱼的人。显然,鱼鹰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着急地扇起翅膀来的。它们已经学会了察颜观色——多么迅速的进化。
    我想起了青海湖看见的鱼鹰,一群数百只,自由地咕咕叫着掠过天空。而这三只,漂亮的蹼爪被拴着,吞食鱼儿的颈子被拴着。除了乞食,它们还能做什么呢?
    从某种程度来说,派潭河和人类,也处在这样的关系中。这些来自增城北部莽莽群山的野山,早就被大封门水库、白水寨水库收集利用后,才重新释放出来。
    不复有当初的野性,而是规矩、小心翼翼地在河床上流动着。好在,它温柔一如往昔,慷慨一如往昔,所有的大小生命,都在享受着它的滋润。

    正是派潭河的枯水季,水退下去,露出一截新鲜的岸——新鲜的伤口。一如继往地,向河里输送着水流的小溪,也瘦了。
    我们沿着一条小溪向山坡上走,空气中有特别清新的味道。
    这种清新并不单调,甚至可以说很丰富:有树枝的气味,因为有位上了年纪的婆婆在竹林边用弯刀收拾着柴禾;有很微弱的烟火味,是村民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烧着稻草?有潮湿的泥腥味,可能来自溪水冲刷着的泥土……据说,盲人能够凭借嗅觉,识别出自己所处的大致环境。我相信的,空气中,有所有事物的微粒。
    也有冬天的微粒。尽管它藏得很深。
    在一块冬眠的地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株被遗忘的仙草。当地人叫它凉粉草。
我喜欢它的气味,有一点尖锐,能给第一次闻到的人留下印象。尖锐的人,往往都有着热烈的内心。那么植物呢?植物的热烈,我觉得是指它们饱含某种特别的物质。
    仙草正是称得上热烈的植物,人们把它们的枝叶加水煎煮,让里面的特别物质流出来。当这种热烈的物质冷却后,水再也不是透明的可以流动的了,它被冻结成了柔软的琥珀——被人们称为凉粉。
    热烈的尽头,往往是带一点冰冷的凉味。
    摘下一片仙草叶,它已经有点干枯了。举着它逆光观看,想看清它的脉络。却看见一群鹩哥在空中飞过,扑向不着一叶的柿子树——那些冷硬的枝条,就像布满空中的金属。
    离开田野,路边的几棵有些沧桑的大树,都是荔枝树。树下的草枯黄着,而这些老树却吐出了鲜红的嫩叶。和远山的更年轻的荔枝树不一样。它们几乎是自由随意地站着,形态各一,气质各异。而那些新树虽然也枝叶繁茂,却像规矩的学生,一排又排整齐地排着队,多少有点机械和生硬。
    青斑蝶肯定能感到老树的特别。它们三三两两,在树冠四周飞着,辨认着它们祖先停留过的痕迹。它们是远方客人,每年它们都会跨海而来,飞到派潭河两岸的山谷里越冬。
    这一带的土地是疲倦的,历经了反复的开垦,杂乱的野生灌木,只有在最陡的坡地和溪沟边才能看到。试想,青斑蝶的祖先,迷恋的一定是个更自然,更丰富的山谷。幸好,有这几棵老树,能让它们围绕和留连了。
    没有老树的原野,那种寂寞才是真的寂寞。
    几声狗叫声,从坡上远远传来。接着,一缕清香,从小溪旁的村舍传出。很浓,这气味就像液体一样,迅速注满了我们周围的空间。
    这是葛根的气味。这气味是神奇的,它使一个朴素而凌乱的小村,充满了喜悦之情。一个健壮的农妇,正用力地捣着葛根的碎块,这是气味的中心。浓浓的清香就是从这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的。其他人,则不慌不忙晾晒着雪白的葛根粉,对路过的人几无好奇之心。
    沉默的葛藤,竟然有着甜美的根块。这被古代中国人赞叹不已的植物,几乎是一个象征——我想起派潭河两岸所有的事物——小溪,古荔枝树,斑蝶,村落,客家人,想起所有的看不见的根须或根块。

    要寻找派潭河的源头,只需向北,只需上山。
    这些山,并没有想象那样幽深。它们历经砍伐,石壁、土坡,刺眼地从绿色中裸露出来。好在这一带早已封山育林——还要多少年,才能遮住人类的胡作非为?
    因为有瀑布和溪流,白水寨的山谷里还是很葱郁的。
    上午十点,谷里还是一片空寂。偶尔,大山雀的鸣叫,像一些发亮的树叶,在谷里飘动。阳光斜斜地射进山谷,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但是,随着空气温度的渐渐升高,山谷里的精灵们陆续苏醒了。
    最先苏醒的,是谷口紫荆花树上停着的报喜粉蝶,这是只有南方才能看到的美丽蝴蝶。不过,在这样的季节,它的衣裳已经很破旧了。它吸收着阳光中的能量,直到血管沸腾,终于飞了起来。围着树冠飞了一圈后,又向着远处的一片水潭飞去——被阳光晒出的水气,对它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紫荆树下,几只波纹眼蛱蝶,在草花上一闪一闪。而不知疲倦的网脉蜻——一种漂亮的南方蜻蜓——则顺着水渠的方向,来回巡视。这就是南方冬天的魅力,阳光下,始终有春天和夏天的影子。
    阳光照着,溪流水气蒸发。这时,潮湿的泥土,就像磁铁一样,吸引来了各路精灵。
    一只新鲜的蛱蝶,欢喜地飞了过来,它的翅膀上有一对新月。难怪它的名字叫新月带蛱蝶。或许是年轻,对危险并无太大提防,它贴着游人的头顶飞来飞去,怀着巨大的好奇心。
    绢蛱蝶明显胆小一些,它在飞往溪流的途中,发现了游人的身影,立刻在悬崖边一簇马兜铃藤叶上停了下来。绢质的蝶翅微微抖动——如此柔弱,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如果没有游人的惊扰,所有试探性掠过溪流上空的蛱蝶和斑蝶,就会在溪边潮湿的泥土上降落,伸出它们的吸管,召开小型的野餐会——那该是多么有趣的景象。
    最不可思议的,是在溪边的岩石上,竟然出现了一只雄性的月斑鼻蟌——它的翅膀上有着类似孔雀羽毛的图案。这种有着致命之美的蜻蜓,对环境有着极苛刻的要求,只在未被打扰的深山溪流边居住——那里,在人类出现之前,就一直是它们的家园。
其实派潭河的所有源头,那些大大小小的溪流和山谷,都是精灵的国度。近年来对生态的保护,让这个濒临灭绝的国度重现生机。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游人涌向山谷,像月斑鼻蟌这样的古老的居民们,会最终告别这个国度吗?


西域,或洪烛的马

(成都)魏 平

“想起骑一匹马走天下的日子/我就忍不住热血沸腾”(《认识骑士》)。“我想和你交换彼此的生活/用我的越野车换你的马/用我的笔换你的鞭子”(《吉木萨尔》)。二十年前即以大面积覆盖中国官刊的大批作品确立了自己诗人地位的洪烛,之所以敢下“我把过去的作品全部视作‘半诗’(仅次于废品的半成品),一笔勾销” 狠话,盖因他历时一年于新近完成了组诗巨献《西域》。
以新疆为核心,涵盖甘肃、宁夏、青海部分板块的大地和天空,叫西域;泛指玉门关、阳关以西的广大地区。在二○○七年六月最初的几天里,一下子面对这么大一个疆域,一下子面对《西域》五六千行诗句、三百余首诗歌——站在面前的庞大的体系,和我大脑中的体系久久对峙着、暗暗较着劲:看谁能消解谁、谁能把谁装进去。
我必须找准西域的人文根脉和自然死穴,厘清西域的生态链、生存链和生命链。纲不举,目何以张?一遍又一遍奔读西域、暴啃西域后,我开始有些认识西域了。
我发现“英雄—马匹—草原—羊群—美女—英雄”正是这条环链和这个纲。“我”之所以必须成为英雄,是因为英雄可以俘获美女的芳心——美女是英雄的终极目标。关于这个命题,作者在诗中多次予以正解:“历史就该是罗曼史——/‘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以及谁是荷马……’/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诗人的历史观》)。“如果要星星,我可以/替你摘一个。如果要月亮/我可以给你画一个/如果要房屋或葡萄园/我早就准备好……(《新疆的海伦》)”。“要养几只羊,才能安一个家?/要养到多少只,才能娶到/另一个部落里最美丽的姑娘”(《牧羊人的小算盘》)。“库车,美女的故乡/这里有比四大美女更美的美女//瞧我刚刚在古渡口遇见的那一个/五官完美得简直不可想象/更无法描述——即使对于诗人/也算一道难题”(《库车》)。“没有女主人的草原再辽阔,也是压抑的/仅仅相当于草原剩下的一半”(《草原的一半》)。“如果香妃只能有一个/我愿意做皇帝的情敌/为你而决斗(哪怕死去)”(《喀什的美女》)。作者甚至相信美女有起死回生的疗治功夫:“希腊有海伦,新疆有香妃。我庆幸自己找到了抒情的对象——她可以使一个死去的诗人活过来,你信不信?”——这应该也是散文洪烛回归诗歌洪烛的直接诱因和一瞬间就决定的快速甬道。
在俘获美女芳心的过程中饿着肚子是不行的,英雄也是人嘛,况且,英雄出发前还不是英雄,他是在抵达美女的过程中才成为英雄的。因此,英雄得吃粮食,而云彩一样多的羊群正是西域的粮食。西域的粮食靠什么来养育呢,自然是草原了——草原把羊群喂得又肥又大。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拥有草原、冰山和蓝天呢?这个时候,英雄想到了马。是的,再大的草原也大不过四粒马蹄。再大的粮仓,也大不过马的嘶叫。英雄不光体力英雄,智力也是英雄的。他知道,只有拥有了马,才能拥有一切。纵使草原、羊群突然从眼前消失,他还可以折马东来,或纵马在更西更西的西方,踏破城池,咬开粮仓。这样的英雄,一下就被加了个平方、立方、N次方,那迎面欢呼奔来、被他拧上马背的美女,一下就变成了美女中的美女——生命的幸福指数被提前得到开方。
论述、解读《西域》体系可谓千头万绪、角度多多。譬如抒情性、史诗性、想象力、英雄情结、童子幻思、女人之梦、草原视界、羊群意象、传统根性、原乡西域、叙事技法、哲思脉络,以及语言、结构、题材等等。随便拟个选题,或笼统概言,即可形成洋洋宏文。而我,在此,只想写洪烛的马,那在几千行诗里掀起风声的鬃毛飘飘的灵物。
为避免自己的视觉投放与洪烛的诗写向度发生过大的错位,我在电脑上检索了《西域》中几个关键词的个数:英雄102,马382,草原186,羊106,女239(女77,姑娘15,她147)。真是一“马”当先!由此看出,洪烛也把更多的劲使在了马上:屁股坐在马背上,他没有坐歪。
古西域大宛国,以擅长养天马闻名于世,汉武帝以重金求其马而不得,一怒之下,遂远征大宛国,在付出沉重代价后,终以武力夺取。正是马匹,引发了西域最早的战争。无马即无一切,包括无英雄。——当然,这里指的马是出自西域的健硕的马,而非杜甫诗歌中大量的中土老马、病马、瘦马、死马等意象马。马是西域存在链环和洪烛思维链环上最重要的一扣。
现在,我们来看看洪烛在诗中都制造了一些什么样的马呢?
初始马:顺着洪烛的推断惯性,我得知那匹载着周穆王西巡昆仑、使他如愿以偿见到浑身上下充满异域风情、美丽无比的女神西王母并发生一夜情的马,是西域的第一匹马。正是这个远古神话的召唤,使得洪烛渴望让风带走一切:“我不知道它是否变重了,只知道自己变轻了/风洗劫着一个舍不得扔掉种种包袱的人/让他意识到:清贫才是真正的富有”(《塔什库尔干的风》),两手空空,只牵着一匹马出发——这是《西域》的起首句。“像海子说的那样:‘劈柴、喂马……’/做一个幸福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匹真正的马”( 《我在那拉提》)。看来作者是一个见多了虚幻马、道具马和画中马的人,因此这次他执意要找一匹“真正的马”。是的,他非常淸楚一匹真正的马诞生的艰难:“刚刚出生的小马驹/在母亲的影子里挣扎,想站起来……/简直比一次日出还要艰难”(《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诞生》)。他一点不隐讳地说:“我羡慕周穆王。我去新疆,希望跟我的这位祖先有一样的收获。新疆的美女,在我眼中都是神的女儿,西王母的后裔。” “为了向成吉思汗致敬/我不说自己从北京来到新疆/我是从元大都来到西域//在荒废的丝绸之路上/开始一个人的西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那消失了的大部队?” (《向成吉思汗致敬》)。洪烛以诗人、情郎、侠客集于一身的身份奔赴他的诗歌故乡的西域行就此开始。我以为,那涌动在洪烛大脑中、来自西域的最初的诗歌月光,就是这匹原初马。它是头马、马之母,没有它,后面的马跟不上来,甚至不存在。它是天地初开时“混沌”中的象形马,《诗经》里的词根。
影子马:影子是阳界与阴界的互映,是看得见的精神和摸不着的物质。没有诗歌之光的坡度,影子打不开马体的门。“我正在跟一个影子肌肤相亲/用体温去感化它,使之变得更为具体——/新长出的牙齿、鬃毛,乃至流畅的线条/都是为了满足我小小的野心?”(《夏牧场》)。“走在一匹马的影子里/深深意识到作为一个人的悲哀……/走着走着,越走越远/我已经把自己甩得很远了/可你看不见我/看见的是我那套在原地徘徊的衣服/它其实穿在另一个人身上”(《自我的出走》)。在草原上,马是巨大的,人不能逃脱其影子的笼罩,即使你走得很远、走进泥土,你那被影子照耀过的衣服,依然如仪式般继承在后来者甚或你儿子身上。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诞生》中,对刚刚出生的小马驹而言,母亲影子的力量远远大于身体的力量:“分明是母亲的影子,轻轻地托了它一把……/这是它的天赋:甚至能从影子里汲取力量” 一匹马是怎样在镜中虚构自己的朋友或敌人的呢?“牵着马去巴里坤湖饮水,等于领它去找/另一匹马”(《巴里坤湖的孤独》)。“影子像一匹马新长出来的身体/它贴紧地面奔跑,尽可能跟自己的原型/保持同样的速度” (《奔跑的影子》)。掉队的影子不可能成为另主的影子,死亡是它惟一的家。“这匹马,在那匹马的影子里奔跑/这匹马本身,就是那匹马的影子”(《两匹马》)。“我看见的不是一群马而是一匹马/领头的那一匹,剩下的/都像它的影子,影子的影子”(《孤独》)。影子的分解离析,影子的影子:太阳一个,月亮一个,马灯一个,梦影一个……“首先需要挖地三尺,借助一盏马灯/将一匹马的影子从黑暗深处牵出来”(《成吉思汗的军马场》)。这里,精神还原成了物质,一个远去的文化符号被对应、具象和唤醒。注意,这一过程中最重要的药引子是记忆的“马灯”。当然,马灯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让别人去牧马吧/我只喂养这盏灯,用黑暗作为饲料……(《昭苏草原的马灯》)”。
不死马:洪烛的马都是吃了他炼制的仙丹的,没有哪匹马在他诗中真正死过。这匹奔腾在忽必烈刀锋上的马,它怎么可能死呢——它让敌人死:“他总是能发现新的敌人/或许所有的敌人都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为了试一试马刀的锋利/还有谁再敢说他做的梦是假的?”(《梦游的忽必烈》)。“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草原是无边的/而自己和自己的马都可以永生/对时间持蔑视的态度——连神仙也做不到的呀!”(《巴音布鲁克草原的牧马人》)。作者对不死的音乐之马是这样刻写的:“一匹原地奔跑的隐形之马/一具被时间剥削了的肉体/只有它的头颅活着/剩余的部份抽象为河流的形状”(《草原上的马头琴》)。马不仅自己不死,它还可以作为一味药,治一个人的病。关于这个例证,我们可以在《艺术家画像》(赖纳.马利亚.里尔克著,花城出版社1999年3月版)书中找到:“在春夏之交时,他(弗利茨.马肯森)觉得自己患了流行性感冒,便让人备好阉马,一骑便是十六个小时,中间不曾下马。一个服用这种药物的男子汉,是懂得如何救助自己的。”
语言马:即或村庄消失了,记忆空白了,但马奔跑的语言还在:“常常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消失了/留下一堆灰烬、几截木桩/还有两块跑丢了的马蹄铁”(《草原上没有村庄》)。此处的“马蹄铁”,就是语言最硬朗的材料,诗人拨开草丛,弯腰捡起它,拼出了各种各样的马匹奔跑的声音。“一块草地,两位牧人,三匹马……/如果一松手,马没准就会跑出画面”(《画布上的草原》)。在这里,我读到的是一册稿笺、两位诗人、三行诗句,如果诗人控制不住语言的缰绳,诗句就会飞出稿笺。这也仿佛是对欧阳江河“马想从我们身边/跑到哪里去呢” (《马》)的另一种隔谷远答。“难道西夏就这么完蛋了吗?/不,我来了,在滴血的残阳下/左手呼唤一匹马,右手呼唤一把刀/愿意做西夏的最后一名士兵。”《在西夏的版图上》中,我试着把“西夏”二字换作了“诗歌”二字,发现这首诗也依然是成立的。如是一来,马成了语言,刀成了思想。《多余的诗人》中的马是一粒赘词:“一匹找不到自己的骑手的马/就是多余的。”不仅诗人以各种语言与马产生关系,连草原也在用闪电这条马鞭作语言,与马产生联系:“只要鞭子还在,没有谁怀疑他骑手的身分/一道空空如也的闪电,延缓了/他与一匹马的分离” (《草原上空的闪电》)。作者是这样直接呼取诗写的修辞材料的:“马的眼睛/善良的形容词。给我一匹马吧/一匹隐形的汉语之马/我以黄金与寿命作为抵押” (《本命年》)。最后这匹马是那个逐渐被遮蔽的词:“我必须把手伸进草丛里摸半天/才找到那匹变小了的马/一根草,就把它绊倒”(《露珠》)。关于马与草的关系,白居易认为草是可以遮蔽马蹄的,哪怕是浅草,但前提是,看马的眼睛需被花儿迷乱:“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意象马:作者乘坐的金属飞行器,与天马互为意象:“骑马要走半个月的路程/只用一个小时就到了/我骑的是产自大宛国的天马/骑着骑着,它长出翅膀……/马鞍很舒适,还配有安全带”(《飞行:从喀什到乌鲁木齐》)。在《草原的脐带》中,脐带首先牵出了马匹,马匹随后牵出了诗人,诗人再后牵出了想象力:“应该为我手握的缰绳绳构想一个/奇妙的比喻:草原的脐带/跟母性的草原相比,每一匹马如同新生婴儿……/当我紧握缰绳,反而解放了想象力”。如此一来,脐带已切换为诗歌的维系物了。《贺兰山岩画》中的那匹马,是“不朽”的象征物:“我觉得这匹久等的马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坐骑/我不会把它归还给原先的主人/而是要骑上它,一起深入到石头里……”在《额尔齐斯河的黄昏》里,有“一匹努力游向对岸的马”——它是进入史书的马。在此,我想对那些成天都在拼命往文学史中挤的诗人说,做一匹努力游向对岸的马吧,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做。
神话马:为了增强《西域》的史诗效果和奇异性,神话马再次出现了。“天马流浪于草原深处/等待一个骑马的人/只有相遇的那一瞬间/它才可能长出并不存在的翅膀”(《天马》)。“内心的火山也会遗传/我生了一匹小马。当它流汗/更像是一朵刚刚点燃的火苗/风,吹吧吹吧,却吹不灭……”(《汗血马》)。法国思想大家加斯东.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说:“火的内在化不仅发扬了火的品德,而且还为最外在的矛盾作了准备。”这话作为对这藏在汗血马身体内部里的火的阐释,同样管用。“史诗里的英雄,骑上另一匹马/挎上另一把刀,去战胜远方的宿敌”(《史诗里的英雄》)。这“另一匹马”,腾起了我们比西域更大的想象空间和向往神色。
至美马:“此刻,我就是这头迷羊/我在远离草原的地方,徒劳地单相思/没有更多的食物了,只能通过回忆来反刍/于是,蒙古包出现了,蓝天白云出现了/马以及骑手出现了”(《属羊的人》)。还有比迷途中遇到马更至美的东西吗?我相信,不仅这匹马是至美的,骑手也应是至美的,且是一位女骑手——对于属羊的男作者而言。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作者笔下那匹跑丢了蹄铁的马是怎么个美法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匹走失的马/鬃毛飘拂,大汗淋漓,像个古代的美男子”(《马蹄铁》)。我们有理由相信作者最喜欢的是黑色的马:黑马。“我选择一匹黑马,还因为它的皮肤/是最耐脏的,而我注定是懒散的骑手/骑上它吧,永远无需擦洗……”(《马头琴》)。“谁能从茫茫黑夜里牵出一匹黑马/顺便也找回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我”(《听蒙古歌谣黑骏马》)。
哲学马:行走旷野,你如果感觉到了风的力量,千万别以为那仅仅是风的力量,因为《马失去身体就变成风》:“那匹马在旷野奔跑,一直跑到荆棘丛中/一双看不见的手,大块大块地撕扯去它的皮毛/骨头也被一根接一根剔除”;你如果看见了马,千万别以为马仅仅是马:“旷野上哪有什么马呀,只有无影无踪的风!”早在人类社会形成之前,马就存在了——在旷野,马与人谁更耐久、幸福和聪明?马也随时在思考“我是谁”等一系列哲学命题:“我相信马鞍也会疼痛——尤其当骑手倒下……/马通过这一切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马的剪影》)。“对于马来说,大地顶多/比它掌上钉着的蹄铁,略大一圈”(《大地很小》)。当马赋形于一种乐器时,它就成了一个力反“下半身主义”的“知识份子写作”了:“马头琴是这样的一个精灵:它努力地/向现实中探出脑袋,而把身体/遗忘在虚无里了”(《马头琴》)。作者是喜欢马头琴的,即使在梦想成为荷马的途中也没忘带上它:“真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了/否则会在西征的蒙古马队中/做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马头琴/为我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无法完成的史诗》)。马的功能真多,为说明唐僧只使用上半身,一匹白马就变成了他最安全的下半身:“一匹白马成为最原始的交通工具/代替了你的下半身,‘用整个身体/进行形而上的思考吧’,你在马背念经/把挑夫、伙夫、马夫全收为徒弟”(《西游记》)。为什么白马是最安全的呢,因为它没有实际的后果,只有空空的想象:“从漆黑的夜色中醒来的白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不是你自己。你只不过是/画家留下的一小块空白”(《黎明的造物主》)。
终极马:据说,成吉思汗出征西夏途中,发现了一块鲜草肥美的宝地,就抛下自己的马鞭作为记号,后来,他的子孙按照他的遗愿,在马鞭处埋葬了他。那条鞭子上最后一滴马血,与一个英雄的骨殖完美融入一体。“即使梦中也在寻找啊:自己的墓碑/用来拴马!我和我的坐骑都变成影子了/也没找到能够系住缰绳的根”(《寻找铁木真》)。在世界这盘棋上,如果对弈的人被反弹的棋子消灭,如果整个棋盘上尚存最后一枚棋子,那只能是这匹以站着睡觉的姿势疾奔的马了:“一盘棋下完了,只剩下那匹孤零零的马……/夜色中孤独的马,打了个喷嚏/使我发现了世界的残局……”(《站着睡觉的马》)。一匹马是世界惟一的残局:它是马的全局。
无风,草丛亦动。一匹又一匹的马依次浮现,生物马,文学马,美学马……它们是洪烛的词源、思泉、诗神和野心。洪烛大开栅栏放出它们,又紧紧拽着缰绳不放。
不像奥地利诗人保罗.策兰“坐在蛇形四轮马车里,经过/白色的柏树/穿过洪水” 诗句中那匹艰涩、隐晦马,洪烛的马是好懂的。而读懂了马就读懂了《西域》。或者我们压根就不用读,压根就无需解读,只消让一匹马站在这座名叫西域的广场上,向我们嘶嘶地高声朗诵就行了。
没有那些所谓的后现代主义、超现代主义、秀一派主义的哗众取宠、一窝蜂大上快上的作态,洪烛依然在诗中大量运用一些传统元素、古老手法——马,就是大量的、传统的和古老的。像抓起一把砂金,洪烛把马儿撒得满纸都是。在诗中,他用马高大的身躯实现宏阔的架构,用马髯髯的美鬃达到闪光的抒情,用马得得的蹄声和嘶嘶的鸣叫求得天籁的音质,用马或舒缓或急越的步态组合清澈的节奏,用马一日千里的气魄书写高远的境界,用马纵横疆场的光荣映照英雄的史诗。
往前看七八百年,骑着西域这匹大马征服世界的成吉思汗,可知今世一个叫洪烛的后生也要骑着这匹大马征服他的诗界?往后看一百年,当诗人们提到博尔赫斯的老虎,里尔克的豹,黑格尔的猫头鹰,雪莱的夜莺,会不会提到洪烛的马?说到这个问题,也就说到一个诗人公开的隐秘、狂妄和可爱之处。

2007.6.5成都龙泉驿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4:26:2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5:第3期《筹边楼.诗人地理》


雪落北京(三首)

(北京)海啸

风吹得有多远
我无法看见
醒来又
睡去的北京

深沉的夜
露出一双黑眼睛
一辆双脚麻木的车
舔舔疲乏的胃
然后继续
无家可归

总有灯
始终地亮着
黎明的昭示有多么可怕?

一扇扇空洞洞的门
鸦雀无声  表白
多么静
多么绝对
多么苍老的雪啊


雨落长沙

我的双脚接近了
白云,离天空只有
两千厘米
雨便下了

隐约着黛色的模糊
身后村舍、街道、计程的车
在无力拒绝垂直的鼓点
偌大的广场
一只鸟飞翔
一颗心降落

空纸上的光线
穿透夜,穿透
无处逃匿的
泥泞时光

我站在雨的肩上
那空无一物的远方
已不再伪善
不再冷,不再
躲在某处哭泣


江上南京

十年过去
苏江之上仍是南京
南下的列车,两行
不知所措的直线
在夜的瞳孔破茧而出

那个人或已入睡
夜太深了

江上不见渔火
不见了桨声
甚至,那梦里扬起的尘
也落于别人的屋顶
  悄然  无声


芒果街的魔法(外一首)

(广州)黄礼孩

热气灼人的下午
我在芒果街的一间小屋,阅读经文
等候不确定事物的到来

当芒果街的树影摇曳不定
外面扬起工地上的灰尘
还有汽车的噪音,振掉了几片芒果树叶
它们已成为礼物,盛在器具里
蓦然出现在我的桌前

我听到它们的交谈
甚至听到它们均匀的呼吸
器具里的小精灵都跑出来
我带着它们,离开芒果街
去一个远处安静的林子

野兽们已从林子里消失
惟有野鸟像风筝一样飞
不至于被人用石头打下来
它的影子很小,落在河水上
不久,又飞离了河面

如果你来到芒果街
此时我也把器具带回小屋
那些远古的小精灵,就会和你变着魔法
像是从我们的各种器官里跑出来
静谧着新的林子、河流和天空


荒芜

在埃及
餐桌上不再飘来麦面的芬芳
鱼像烟一样轻薄
黄瓜、西瓜、韭菜、葱、蒜
已落满灰尘,水色暗淡

两千多年后,埃及的想象
在纸上变黄、腐烂、沉默无言
读者像过时的先知
在贪婪中愤怒地指责贪婪

那时与神在一起
前人在这里生活
吃饭,说话,走路
神迹就在庸常的生活中

如今,埃及只剩下神离去的姿势
过去的生活已不可企及

荒芜的日子近了
忧郁的心到哪里
寻觅人类幸福的童年
还有家园上已烂掉的书籍


诗意成都(二首)

(成都)流石流


向一位远古的官员鞠躬

已经看不见那治水的人了
浪头,还不断地挺起来又弯下去
鞠躬,鞠躬

都江古堰岸上水下的石头,睁着
不闭的眼睛,看
水清水浊水涨水落

站在内外江分流处,忍住
酸楚的涌动
中国,这样的官员不多

时光的流水,可以抹掉
土夯的、石垒的、砖砌的伟绩
低处的浪花
绵延无尽的感动


平落平乐

不只是横着一道秦岭,不是一句万水千山就能概括
地理的重峦叠嶂,和时光的湮没
一条“南方丝绸之路”
被遗忘
平乐,在被遗忘的平凡、平淡、平静中
享受着快乐

那时的鸟逝了,那时的风散了
而它们偶然遗落的一粒种子,在乐善桥头
独木成林
后来的人满怀敬意,仰望这棵沧桑的古榕

水涨水落,白沫江从天边来,流向天边去
叶黄叶绿,古榕树从历史的那头绿进历史的这头
不经意间
时空交汇的坐标,在骑龙山平乐

那时的灌木和野草的后代,收藏了
史称“南方丝绸之路”的“茶马古道”
满目苍翠的古道至今仍像修竹,一节一节绿向天涯
当年溅起的马蹄声声,已固化为颗颗卵石
而它那曾经繁华的北方兄弟此时在茫茫黄沙中梦驼铃

黄昏的天空,云奔若马
疾驰的云,把我们拉向历史的深处
妻子的高跟鞋,清脆地叩着古镇的石板路
宁静悠远,小街若箫
屋檐下早亮的灯笼将我们的身影请进一户户洞开的木门


八角楼的马灯(三首)

(贵阳)南鸥

生长在湘赣大山的肺部
每一间破旧的土屋,都有你兄弟和姐妹
他们粗糙的手指每天把你拨弄
你昏黄的身影,是暗夜唯一的光
点燃时间里的废墟
和所有昏暗的眼睛

卑微的出生注定你一生的骄傲
注定从生铁的纹理与火苗的细节发现
燃烧的真理。你阻击黑暗
让时间无法停止她的脚步
那些翠竹,那些樟树年复一年
吐出新鲜的空气


黄洋界

我从童年的课本知道你的名字
从一张纸片的遐思,飞奔你的面前
奇绝的天险,无言的山峦
我失语的词典只剩下骄傲

烟云散尽。天空的蓝是另一种安静
阳光在额头上流淌,每一片枝叶都在沉默
我知道,每一阵风都从79年前吹来
都保留着当年的表情

每一声鸟鸣都敲打着我的内心
那些咆哮的马蹄,早已消逝在天边的残云
但一朵杜鹃让我陷落回忆
她失血的脸使我一病不起


会师广场

是“龙江书院”最初的手势
“文星阁”彻夜畅谈,一定惊落了星宿
山峰向两边闪开,龙江蜿蜒而来
举手之间,天空和土地重新分开

一握千年的姿势展开万年的风景
所有的呼吸,象起伏的山峦已连成一片
所有的目光都在此刻停留下来
正午的阳光,撩开黑色的暮蔼

风,从此吹向同一个方向
庭院的桂树,河畔的沙洲
那些老表的庄稼,从此说出自己的方言
那些雨,如同老表亲亲的侄女


广州(外一首)

(成都)李清泉

有很多条船,在海岸线上挣扎
你是唯一红色的,自幼丰满的那艘

有很多个香味浓郁的长夜,女人们
死心塌地地寄居于你的心脏,或者城中村
今夜不醉不归,醉里吹灯,醉里的今夜
他们的男人被取乳名唤作灯火的枝桠

你是唯一的桥梁,喂养唯美的收容所
许多现代艺术在铁窗中呈现
关于怀乡,关于暴力,关于血色的暮年
而当镜头对准我的姑夫,老实巴交的鱼
他的半条生命,谁都能料到
在故乡简陋的春天,他向死而奔

你还喂养一群群异乡的鱼,在海岸线上挣扎
有三条弱小的是我的表妹
雨季的孩子,桃花的暮年,雾浓月淡
等蜜蜂上岸,或许春逝,或许故乡
正失明了双眼向着自己的孩子乞讨

乞讨不是你的邮票,不是你的旧布帆
你是灯火争相拥抱的城市,海风的残缺怀抱
我最好的兄弟住在你缺风的郊区
所有的文字留在明代,才子官人
青楼佳人,她们不曾路过一座城市
不曾提起一个去处,岭南以南

明代的女子站在高处,听风的木楼
骚客的背后是东厂的鹰眼
我的背后,是你的七月
我去南方看海,潮起的海的背后
浓妆的女子敞落在低处,夜夜风吹雨打


蒙顶山

盛产花茶的雾,和热衷于搬运流言的鸟
一起在春天悄然生长

繁花散尽的山脚,密林里的春天已经散场
山下的河流被桥梁俯瞰干涸的心脏
你在桥头,焚烧稻种
抛弃期待果腹的遍地食粮
我在桥尾,拨亮灯盏
逃离父母正在掘地储藏食粮的故乡

在蒙顶山下,傍晚的春天
盛产花茶的雾,和热衷于搬运流言的鸟
被匆匆赶路的我们一笔带过
来不及牵你的手,看你喝一碗我亲手熬的茶汤
热茶已经被长夜的目光镰刀般一缕接一缕地割凉
日光已经被漏斗般匆忙的远方一寸接一寸地灼伤


母亲节游松山湖(二首)
(东莞)庞清明

周末的柏油路单骑如影随行
集体郊游的女学生杏眼迷瞪
林间空地  齐齐放飞好心情
足下臀间  草皮泛起片片油绿

斑鸠与布谷扩张着荔林与凤凰木
超底空的蝴蝶与蜻蜓是对穷亲戚
出洞的蚯蚓被蚂蚁围攻分尸
蟋蟀的奏鸣里第三者一脚踩虚

有人湖畔垂钓  有人波间撒网
轻风荡来柳絮纷飞含羞草张合
拍婚纱的新人像两朵移动的白云
玉兰的瞬间激活了整个下午时光

“湖光山色多美景  夕阳无限近黄昏”
母亲顺手在野地采集几株禾苗——


珠江口蛙鸣

我将一滴蛙鸣置于手掌
在中秋到来的前夜
蟋蟀绵延的南海岸
我供奉的音律已躲过一场台风

月色愈浓
珠江口纵横的山水之间
蛙鸣终究如万家灯火
以一种电流深入
漩涡之口 思念多重
肩负孤独的行旅

那最后一次炮击虎门
守望远方的石塔年轮陡减
我知道鸟群捎去的云母里
蛙鸣安然如强风挺立

我知道春天失散的花园
太阳之帮 血脉上升
且让我重温世纪末的东方好梦
蛙鸣的间隙
我的手掌一阵灼伤后的嘘息


天堂之路(三首)

(成都)徐甲子


玛尼堆

不断增添的石址  遗世独立
是谁以石头  与天空对映

太阳不朽的光辉  照彻大地
是谁引领我们  接近神性之源

我抚摸着每一块  光洁的玛尼石  此时
达赖和班禅  正抚摸着佛教徒们的头颅

请允许我靠近你  靠近你的肌肤  与心灵
介于天空和大地之间
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
手指相触—— 一个声音正向我
传达  神的旨意

这些沉默的石头
这些灵性的石头
以自己的旋律  跳动着一种神性的音符——

(庵 嘛 尼 叭 咪 哄
庵 嘛 尼 叭 咪 哄……)


神山·圣湖

这是注定的命运吗?
这是灵魂穿越峡谷  再上神山
而后沉于圣湖吗?

人类的厄运  如同
形态各一  又憔悴不堪的落叶
卷入风中  最终
飘向高高的冈仁波齐……

——这雪山中的雪山啊
在神的国度里  又有谁
不将之供奉心中?

通往天堂的漫漫之路啊
那些从未间断的  朝圣的人们
那些以生命和血肉  匍地而行的老人
他们的每一声呻吟  都在诉说
冈仁波齐  有着比人类更长久  更
完美的灵魂

而这汪碧绿的湖水
你身边的玛旁雍措
俨然一位慈祥的母亲
湖水中所投下的每一个倒影
就是她宽阔的胸襟
接纳的  每一个孩子


布达拉宫

比山更高的  是布达拉宫
权贵相间  层叠而起
以苍天为背景  高高在上
又俯身下望的是  布达拉宫

缓和、危耸。高贵、拙朴
临近普陀罗  你便临近神性的光辉

飞檐的铃铎  在风中作响
是谁在说:风从什么地方吹来
佛便从什么地方走过

且不必重复古老的故事
仅就阳光下闪烁的黄金白银
你便可以  在自己的梦中
构画一幅  德拉尼克瓦式的精美油画


关注伊拉克战事(二首)

(洪泽)十品


巴士拉

南方的迷雾没有炸弹来的凶猛
有人悄悄地越过一节矮墙
向敌人靠拢  有人扣动了板机
将仇恨射向移动的目标
有人在记者会上侃侃而谈
“我们消灭了500名敌军士兵”
两颗集束炸弹完成了一生的史命  有人
在遥远的电视屏幕前默默地流泪
大火虽然扑灭了  可硝烟还在不屈地
上升  有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有人不幸地倒在坦克车旁  有人
看看时间  正是三月二十六日正午一点



纳杰夫

我看见平静的不再平静了
晚风吹来  有一个妇女听见
鬼的哭声  被炸毁的医院
是一个恐怖的地狱
我看见她蹒跚的脚步
跨过睁狞的废墟和烧黑的汽车
淡淡的晨雾中  晃动的小手
和没有燃尽的树
我看见的村庄不再村庄了
纳杰夫的城里有多少妇女和孩子
有多少粮食和水  有多少
生命和死亡


十二月的派潭河

(重庆)李元胜

    十二月,在派潭河一带漫步,几乎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一个人带着他的回忆——岁末,每个人都像拖网,一年的事都沉甸甸的在网里了——而阳光下的派潭河,却鲜艳如盛夏,两岸的野花在无声地欢呼着,包围你,也顺便包围着你的沉吟。这样多好,你只是造访,只是旅行,像派潭河一样,略有些疲倦,但没有什么是值得懊恼的。

    时间在流动,派潭河也在流动。它们的流动都是看不见的。
    深的地方,有一些大块的碧玉在沉睡,使人想起九寨沟的海子。但派潭河没有九寨沟海子们的仙气,它是人间的,属于它沿途的村落。派潭河用它的反光温柔地抱着田野、朴素的客家人建筑和孩子们的身影。
    我在它的反光里蹲了下来,浸在液体的碧玉中的,是一些卵石。派潭河是一条充满生命的河流,任何一块卵石,都是蜉蝣幼虫的家。它们身子扁平,瞪着一对大眼睛,靠不停地甩动尾巴游动。数量众多的蜉蝣幼虫,以及类似大小的小生命,为鱼群提供了食物。
    最小的鱼,当地人叫坑鱼,意思是水坑里的鱼,也是一些永远长不大的鱼。它们结伴游着,在卵石间,在大大小小的彩螺旁。被我的影子惊扰后,它们迅速逃向了更远的水域。
    这样的警惕是很有必要的,派潭河边,出色的猎手——翠鸟,数目众多,不时从河岸箭一般地射向水面,用它们犀利的喙啄破水面。
    翠鸟是派潭河两岸容易看到的水鸟:长喙,短尾,蓝得发亮的羽毛。不过,并不可靠近,在人类面前,它们是胆怯和羞涩的。
    田鹬则要老练得多,它在河滩上踩着浅水,用它夸张的长喙自得其乐地在泥土中钻个不停,寻找着食物。我猜测这只田鹬不过是派潭河冬天的客人,它也许来自寒冷的北方吧。
    在最深的一片水域中,在一个由四根竹子扎成的简陋的竹排上,立着一个老人和三只鱼鹰。鱼鹰都咕咕地用喉音叫着,高举着翅膀,在空中扇个不停。这是在向老人撒娇,要讨鱼吃。一般来说,这是幼鸟才用的可爱动作,亲鸟回巢时,它们会扇着翅膀乞食。
    老人对鱼鹰们的动作毫不理会,他轻轻用竹竿一拔,竹排便稳稳地朝岸边划去。岸边早就站着几个人,等着买鱼的人。显然,鱼鹰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着急地扇起翅膀来的。它们已经学会了察颜观色——多么迅速的进化。
    我想起了青海湖看见的鱼鹰,一群数百只,自由地咕咕叫着掠过天空。而这三只,漂亮的蹼爪被拴着,吞食鱼儿的颈子被拴着。除了乞食,它们还能做什么呢?
    从某种程度来说,派潭河和人类,也处在这样的关系中。这些来自增城北部莽莽群山的野山,早就被大封门水库、白水寨水库收集利用后,才重新释放出来。
    不复有当初的野性,而是规矩、小心翼翼地在河床上流动着。好在,它温柔一如往昔,慷慨一如往昔,所有的大小生命,都在享受着它的滋润。

    正是派潭河的枯水季,水退下去,露出一截新鲜的岸——新鲜的伤口。一如继往地,向河里输送着水流的小溪,也瘦了。
    我们沿着一条小溪向山坡上走,空气中有特别清新的味道。
    这种清新并不单调,甚至可以说很丰富:有树枝的气味,因为有位上了年纪的婆婆在竹林边用弯刀收拾着柴禾;有很微弱的烟火味,是村民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烧着稻草?有潮湿的泥腥味,可能来自溪水冲刷着的泥土……据说,盲人能够凭借嗅觉,识别出自己所处的大致环境。我相信的,空气中,有所有事物的微粒。
    也有冬天的微粒。尽管它藏得很深。
    在一块冬眠的地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株被遗忘的仙草。当地人叫它凉粉草。
我喜欢它的气味,有一点尖锐,能给第一次闻到的人留下印象。尖锐的人,往往都有着热烈的内心。那么植物呢?植物的热烈,我觉得是指它们饱含某种特别的物质。
    仙草正是称得上热烈的植物,人们把它们的枝叶加水煎煮,让里面的特别物质流出来。当这种热烈的物质冷却后,水再也不是透明的可以流动的了,它被冻结成了柔软的琥珀——被人们称为凉粉。
    热烈的尽头,往往是带一点冰冷的凉味。
    摘下一片仙草叶,它已经有点干枯了。举着它逆光观看,想看清它的脉络。却看见一群鹩哥在空中飞过,扑向不着一叶的柿子树——那些冷硬的枝条,就像布满空中的金属。
    离开田野,路边的几棵有些沧桑的大树,都是荔枝树。树下的草枯黄着,而这些老树却吐出了鲜红的嫩叶。和远山的更年轻的荔枝树不一样。它们几乎是自由随意地站着,形态各一,气质各异。而那些新树虽然也枝叶繁茂,却像规矩的学生,一排又排整齐地排着队,多少有点机械和生硬。
    青斑蝶肯定能感到老树的特别。它们三三两两,在树冠四周飞着,辨认着它们祖先停留过的痕迹。它们是远方客人,每年它们都会跨海而来,飞到派潭河两岸的山谷里越冬。
    这一带的土地是疲倦的,历经了反复的开垦,杂乱的野生灌木,只有在最陡的坡地和溪沟边才能看到。试想,青斑蝶的祖先,迷恋的一定是个更自然,更丰富的山谷。幸好,有这几棵老树,能让它们围绕和留连了。
    没有老树的原野,那种寂寞才是真的寂寞。
    几声狗叫声,从坡上远远传来。接着,一缕清香,从小溪旁的村舍传出。很浓,这气味就像液体一样,迅速注满了我们周围的空间。
    这是葛根的气味。这气味是神奇的,它使一个朴素而凌乱的小村,充满了喜悦之情。一个健壮的农妇,正用力地捣着葛根的碎块,这是气味的中心。浓浓的清香就是从这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的。其他人,则不慌不忙晾晒着雪白的葛根粉,对路过的人几无好奇之心。
    沉默的葛藤,竟然有着甜美的根块。这被古代中国人赞叹不已的植物,几乎是一个象征——我想起派潭河两岸所有的事物——小溪,古荔枝树,斑蝶,村落,客家人,想起所有的看不见的根须或根块。

    要寻找派潭河的源头,只需向北,只需上山。
    这些山,并没有想象那样幽深。它们历经砍伐,石壁、土坡,刺眼地从绿色中裸露出来。好在这一带早已封山育林——还要多少年,才能遮住人类的胡作非为?
    因为有瀑布和溪流,白水寨的山谷里还是很葱郁的。
    上午十点,谷里还是一片空寂。偶尔,大山雀的鸣叫,像一些发亮的树叶,在谷里飘动。阳光斜斜地射进山谷,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但是,随着空气温度的渐渐升高,山谷里的精灵们陆续苏醒了。
    最先苏醒的,是谷口紫荆花树上停着的报喜粉蝶,这是只有南方才能看到的美丽蝴蝶。不过,在这样的季节,它的衣裳已经很破旧了。它吸收着阳光中的能量,直到血管沸腾,终于飞了起来。围着树冠飞了一圈后,又向着远处的一片水潭飞去——被阳光晒出的水气,对它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紫荆树下,几只波纹眼蛱蝶,在草花上一闪一闪。而不知疲倦的网脉蜻——一种漂亮的南方蜻蜓——则顺着水渠的方向,来回巡视。这就是南方冬天的魅力,阳光下,始终有春天和夏天的影子。
    阳光照着,溪流水气蒸发。这时,潮湿的泥土,就像磁铁一样,吸引来了各路精灵。
    一只新鲜的蛱蝶,欢喜地飞了过来,它的翅膀上有一对新月。难怪它的名字叫新月带蛱蝶。或许是年轻,对危险并无太大提防,它贴着游人的头顶飞来飞去,怀着巨大的好奇心。
    绢蛱蝶明显胆小一些,它在飞往溪流的途中,发现了游人的身影,立刻在悬崖边一簇马兜铃藤叶上停了下来。绢质的蝶翅微微抖动——如此柔弱,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如果没有游人的惊扰,所有试探性掠过溪流上空的蛱蝶和斑蝶,就会在溪边潮湿的泥土上降落,伸出它们的吸管,召开小型的野餐会——那该是多么有趣的景象。
    最不可思议的,是在溪边的岩石上,竟然出现了一只雄性的月斑鼻蟌——它的翅膀上有着类似孔雀羽毛的图案。这种有着致命之美的蜻蜓,对环境有着极苛刻的要求,只在未被打扰的深山溪流边居住——那里,在人类出现之前,就一直是它们的家园。
其实派潭河的所有源头,那些大大小小的溪流和山谷,都是精灵的国度。近年来对生态的保护,让这个濒临灭绝的国度重现生机。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游人涌向山谷,像月斑鼻蟌这样的古老的居民们,会最终告别这个国度吗?


西域,或洪烛的马

(成都)魏 平

“想起骑一匹马走天下的日子/我就忍不住热血沸腾”(《认识骑士》)。“我想和你交换彼此的生活/用我的越野车换你的马/用我的笔换你的鞭子”(《吉木萨尔》)。二十年前即以大面积覆盖中国官刊的大批作品确立了自己诗人地位的洪烛,之所以敢下“我把过去的作品全部视作‘半诗’(仅次于废品的半成品),一笔勾销” 狠话,盖因他历时一年于新近完成了组诗巨献《西域》。
以新疆为核心,涵盖甘肃、宁夏、青海部分板块的大地和天空,叫西域;泛指玉门关、阳关以西的广大地区。在二○○七年六月最初的几天里,一下子面对这么大一个疆域,一下子面对《西域》五六千行诗句、三百余首诗歌——站在面前的庞大的体系,和我大脑中的体系久久对峙着、暗暗较着劲:看谁能消解谁、谁能把谁装进去。
我必须找准西域的人文根脉和自然死穴,厘清西域的生态链、生存链和生命链。纲不举,目何以张?一遍又一遍奔读西域、暴啃西域后,我开始有些认识西域了。
我发现“英雄—马匹—草原—羊群—美女—英雄”正是这条环链和这个纲。“我”之所以必须成为英雄,是因为英雄可以俘获美女的芳心——美女是英雄的终极目标。关于这个命题,作者在诗中多次予以正解:“历史就该是罗曼史——/‘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以及谁是荷马……’/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诗人的历史观》)。“如果要星星,我可以/替你摘一个。如果要月亮/我可以给你画一个/如果要房屋或葡萄园/我早就准备好……(《新疆的海伦》)”。“要养几只羊,才能安一个家?/要养到多少只,才能娶到/另一个部落里最美丽的姑娘”(《牧羊人的小算盘》)。“库车,美女的故乡/这里有比四大美女更美的美女//瞧我刚刚在古渡口遇见的那一个/五官完美得简直不可想象/更无法描述——即使对于诗人/也算一道难题”(《库车》)。“没有女主人的草原再辽阔,也是压抑的/仅仅相当于草原剩下的一半”(《草原的一半》)。“如果香妃只能有一个/我愿意做皇帝的情敌/为你而决斗(哪怕死去)”(《喀什的美女》)。作者甚至相信美女有起死回生的疗治功夫:“希腊有海伦,新疆有香妃。我庆幸自己找到了抒情的对象——她可以使一个死去的诗人活过来,你信不信?”——这应该也是散文洪烛回归诗歌洪烛的直接诱因和一瞬间就决定的快速甬道。
在俘获美女芳心的过程中饿着肚子是不行的,英雄也是人嘛,况且,英雄出发前还不是英雄,他是在抵达美女的过程中才成为英雄的。因此,英雄得吃粮食,而云彩一样多的羊群正是西域的粮食。西域的粮食靠什么来养育呢,自然是草原了——草原把羊群喂得又肥又大。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拥有草原、冰山和蓝天呢?这个时候,英雄想到了马。是的,再大的草原也大不过四粒马蹄。再大的粮仓,也大不过马的嘶叫。英雄不光体力英雄,智力也是英雄的。他知道,只有拥有了马,才能拥有一切。纵使草原、羊群突然从眼前消失,他还可以折马东来,或纵马在更西更西的西方,踏破城池,咬开粮仓。这样的英雄,一下就被加了个平方、立方、N次方,那迎面欢呼奔来、被他拧上马背的美女,一下就变成了美女中的美女——生命的幸福指数被提前得到开方。
论述、解读《西域》体系可谓千头万绪、角度多多。譬如抒情性、史诗性、想象力、英雄情结、童子幻思、女人之梦、草原视界、羊群意象、传统根性、原乡西域、叙事技法、哲思脉络,以及语言、结构、题材等等。随便拟个选题,或笼统概言,即可形成洋洋宏文。而我,在此,只想写洪烛的马,那在几千行诗里掀起风声的鬃毛飘飘的灵物。
为避免自己的视觉投放与洪烛的诗写向度发生过大的错位,我在电脑上检索了《西域》中几个关键词的个数:英雄102,马382,草原186,羊106,女239(女77,姑娘15,她147)。真是一“马”当先!由此看出,洪烛也把更多的劲使在了马上:屁股坐在马背上,他没有坐歪。
古西域大宛国,以擅长养天马闻名于世,汉武帝以重金求其马而不得,一怒之下,遂远征大宛国,在付出沉重代价后,终以武力夺取。正是马匹,引发了西域最早的战争。无马即无一切,包括无英雄。——当然,这里指的马是出自西域的健硕的马,而非杜甫诗歌中大量的中土老马、病马、瘦马、死马等意象马。马是西域存在链环和洪烛思维链环上最重要的一扣。
现在,我们来看看洪烛在诗中都制造了一些什么样的马呢?
初始马:顺着洪烛的推断惯性,我得知那匹载着周穆王西巡昆仑、使他如愿以偿见到浑身上下充满异域风情、美丽无比的女神西王母并发生一夜情的马,是西域的第一匹马。正是这个远古神话的召唤,使得洪烛渴望让风带走一切:“我不知道它是否变重了,只知道自己变轻了/风洗劫着一个舍不得扔掉种种包袱的人/让他意识到:清贫才是真正的富有”(《塔什库尔干的风》),两手空空,只牵着一匹马出发——这是《西域》的起首句。“像海子说的那样:‘劈柴、喂马……’/做一个幸福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匹真正的马”( 《我在那拉提》)。看来作者是一个见多了虚幻马、道具马和画中马的人,因此这次他执意要找一匹“真正的马”。是的,他非常淸楚一匹真正的马诞生的艰难:“刚刚出生的小马驹/在母亲的影子里挣扎,想站起来……/简直比一次日出还要艰难”(《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诞生》)。他一点不隐讳地说:“我羡慕周穆王。我去新疆,希望跟我的这位祖先有一样的收获。新疆的美女,在我眼中都是神的女儿,西王母的后裔。” “为了向成吉思汗致敬/我不说自己从北京来到新疆/我是从元大都来到西域//在荒废的丝绸之路上/开始一个人的西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那消失了的大部队?” (《向成吉思汗致敬》)。洪烛以诗人、情郎、侠客集于一身的身份奔赴他的诗歌故乡的西域行就此开始。我以为,那涌动在洪烛大脑中、来自西域的最初的诗歌月光,就是这匹原初马。它是头马、马之母,没有它,后面的马跟不上来,甚至不存在。它是天地初开时“混沌”中的象形马,《诗经》里的词根。
影子马:影子是阳界与阴界的互映,是看得见的精神和摸不着的物质。没有诗歌之光的坡度,影子打不开马体的门。“我正在跟一个影子肌肤相亲/用体温去感化它,使之变得更为具体——/新长出的牙齿、鬃毛,乃至流畅的线条/都是为了满足我小小的野心?”(《夏牧场》)。“走在一匹马的影子里/深深意识到作为一个人的悲哀……/走着走着,越走越远/我已经把自己甩得很远了/可你看不见我/看见的是我那套在原地徘徊的衣服/它其实穿在另一个人身上”(《自我的出走》)。在草原上,马是巨大的,人不能逃脱其影子的笼罩,即使你走得很远、走进泥土,你那被影子照耀过的衣服,依然如仪式般继承在后来者甚或你儿子身上。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诞生》中,对刚刚出生的小马驹而言,母亲影子的力量远远大于身体的力量:“分明是母亲的影子,轻轻地托了它一把……/这是它的天赋:甚至能从影子里汲取力量” 一匹马是怎样在镜中虚构自己的朋友或敌人的呢?“牵着马去巴里坤湖饮水,等于领它去找/另一匹马”(《巴里坤湖的孤独》)。“影子像一匹马新长出来的身体/它贴紧地面奔跑,尽可能跟自己的原型/保持同样的速度” (《奔跑的影子》)。掉队的影子不可能成为另主的影子,死亡是它惟一的家。“这匹马,在那匹马的影子里奔跑/这匹马本身,就是那匹马的影子”(《两匹马》)。“我看见的不是一群马而是一匹马/领头的那一匹,剩下的/都像它的影子,影子的影子”(《孤独》)。影子的分解离析,影子的影子:太阳一个,月亮一个,马灯一个,梦影一个……“首先需要挖地三尺,借助一盏马灯/将一匹马的影子从黑暗深处牵出来”(《成吉思汗的军马场》)。这里,精神还原成了物质,一个远去的文化符号被对应、具象和唤醒。注意,这一过程中最重要的药引子是记忆的“马灯”。当然,马灯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让别人去牧马吧/我只喂养这盏灯,用黑暗作为饲料……(《昭苏草原的马灯》)”。
不死马:洪烛的马都是吃了他炼制的仙丹的,没有哪匹马在他诗中真正死过。这匹奔腾在忽必烈刀锋上的马,它怎么可能死呢——它让敌人死:“他总是能发现新的敌人/或许所有的敌人都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为了试一试马刀的锋利/还有谁再敢说他做的梦是假的?”(《梦游的忽必烈》)。“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草原是无边的/而自己和自己的马都可以永生/对时间持蔑视的态度——连神仙也做不到的呀!”(《巴音布鲁克草原的牧马人》)。作者对不死的音乐之马是这样刻写的:“一匹原地奔跑的隐形之马/一具被时间剥削了的肉体/只有它的头颅活着/剩余的部份抽象为河流的形状”(《草原上的马头琴》)。马不仅自己不死,它还可以作为一味药,治一个人的病。关于这个例证,我们可以在《艺术家画像》(赖纳.马利亚.里尔克著,花城出版社1999年3月版)书中找到:“在春夏之交时,他(弗利茨.马肯森)觉得自己患了流行性感冒,便让人备好阉马,一骑便是十六个小时,中间不曾下马。一个服用这种药物的男子汉,是懂得如何救助自己的。”
语言马:即或村庄消失了,记忆空白了,但马奔跑的语言还在:“常常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消失了/留下一堆灰烬、几截木桩/还有两块跑丢了的马蹄铁”(《草原上没有村庄》)。此处的“马蹄铁”,就是语言最硬朗的材料,诗人拨开草丛,弯腰捡起它,拼出了各种各样的马匹奔跑的声音。“一块草地,两位牧人,三匹马……/如果一松手,马没准就会跑出画面”(《画布上的草原》)。在这里,我读到的是一册稿笺、两位诗人、三行诗句,如果诗人控制不住语言的缰绳,诗句就会飞出稿笺。这也仿佛是对欧阳江河“马想从我们身边/跑到哪里去呢” (《马》)的另一种隔谷远答。“难道西夏就这么完蛋了吗?/不,我来了,在滴血的残阳下/左手呼唤一匹马,右手呼唤一把刀/愿意做西夏的最后一名士兵。”《在西夏的版图上》中,我试着把“西夏”二字换作了“诗歌”二字,发现这首诗也依然是成立的。如是一来,马成了语言,刀成了思想。《多余的诗人》中的马是一粒赘词:“一匹找不到自己的骑手的马/就是多余的。”不仅诗人以各种语言与马产生关系,连草原也在用闪电这条马鞭作语言,与马产生联系:“只要鞭子还在,没有谁怀疑他骑手的身分/一道空空如也的闪电,延缓了/他与一匹马的分离” (《草原上空的闪电》)。作者是这样直接呼取诗写的修辞材料的:“马的眼睛/善良的形容词。给我一匹马吧/一匹隐形的汉语之马/我以黄金与寿命作为抵押” (《本命年》)。最后这匹马是那个逐渐被遮蔽的词:“我必须把手伸进草丛里摸半天/才找到那匹变小了的马/一根草,就把它绊倒”(《露珠》)。关于马与草的关系,白居易认为草是可以遮蔽马蹄的,哪怕是浅草,但前提是,看马的眼睛需被花儿迷乱:“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意象马:作者乘坐的金属飞行器,与天马互为意象:“骑马要走半个月的路程/只用一个小时就到了/我骑的是产自大宛国的天马/骑着骑着,它长出翅膀……/马鞍很舒适,还配有安全带”(《飞行:从喀什到乌鲁木齐》)。在《草原的脐带》中,脐带首先牵出了马匹,马匹随后牵出了诗人,诗人再后牵出了想象力:“应该为我手握的缰绳绳构想一个/奇妙的比喻:草原的脐带/跟母性的草原相比,每一匹马如同新生婴儿……/当我紧握缰绳,反而解放了想象力”。如此一来,脐带已切换为诗歌的维系物了。《贺兰山岩画》中的那匹马,是“不朽”的象征物:“我觉得这匹久等的马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坐骑/我不会把它归还给原先的主人/而是要骑上它,一起深入到石头里……”在《额尔齐斯河的黄昏》里,有“一匹努力游向对岸的马”——它是进入史书的马。在此,我想对那些成天都在拼命往文学史中挤的诗人说,做一匹努力游向对岸的马吧,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做。
神话马:为了增强《西域》的史诗效果和奇异性,神话马再次出现了。“天马流浪于草原深处/等待一个骑马的人/只有相遇的那一瞬间/它才可能长出并不存在的翅膀”(《天马》)。“内心的火山也会遗传/我生了一匹小马。当它流汗/更像是一朵刚刚点燃的火苗/风,吹吧吹吧,却吹不灭……”(《汗血马》)。法国思想大家加斯东.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说:“火的内在化不仅发扬了火的品德,而且还为最外在的矛盾作了准备。”这话作为对这藏在汗血马身体内部里的火的阐释,同样管用。“史诗里的英雄,骑上另一匹马/挎上另一把刀,去战胜远方的宿敌”(《史诗里的英雄》)。这“另一匹马”,腾起了我们比西域更大的想象空间和向往神色。
至美马:“此刻,我就是这头迷羊/我在远离草原的地方,徒劳地单相思/没有更多的食物了,只能通过回忆来反刍/于是,蒙古包出现了,蓝天白云出现了/马以及骑手出现了”(《属羊的人》)。还有比迷途中遇到马更至美的东西吗?我相信,不仅这匹马是至美的,骑手也应是至美的,且是一位女骑手——对于属羊的男作者而言。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作者笔下那匹跑丢了蹄铁的马是怎么个美法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匹走失的马/鬃毛飘拂,大汗淋漓,像个古代的美男子”(《马蹄铁》)。我们有理由相信作者最喜欢的是黑色的马:黑马。“我选择一匹黑马,还因为它的皮肤/是最耐脏的,而我注定是懒散的骑手/骑上它吧,永远无需擦洗……”(《马头琴》)。“谁能从茫茫黑夜里牵出一匹黑马/顺便也找回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我”(《听蒙古歌谣黑骏马》)。
哲学马:行走旷野,你如果感觉到了风的力量,千万别以为那仅仅是风的力量,因为《马失去身体就变成风》:“那匹马在旷野奔跑,一直跑到荆棘丛中/一双看不见的手,大块大块地撕扯去它的皮毛/骨头也被一根接一根剔除”;你如果看见了马,千万别以为马仅仅是马:“旷野上哪有什么马呀,只有无影无踪的风!”早在人类社会形成之前,马就存在了——在旷野,马与人谁更耐久、幸福和聪明?马也随时在思考“我是谁”等一系列哲学命题:“我相信马鞍也会疼痛——尤其当骑手倒下……/马通过这一切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马的剪影》)。“对于马来说,大地顶多/比它掌上钉着的蹄铁,略大一圈”(《大地很小》)。当马赋形于一种乐器时,它就成了一个力反“下半身主义”的“知识份子写作”了:“马头琴是这样的一个精灵:它努力地/向现实中探出脑袋,而把身体/遗忘在虚无里了”(《马头琴》)。作者是喜欢马头琴的,即使在梦想成为荷马的途中也没忘带上它:“真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了/否则会在西征的蒙古马队中/做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马头琴/为我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无法完成的史诗》)。马的功能真多,为说明唐僧只使用上半身,一匹白马就变成了他最安全的下半身:“一匹白马成为最原始的交通工具/代替了你的下半身,‘用整个身体/进行形而上的思考吧’,你在马背念经/把挑夫、伙夫、马夫全收为徒弟”(《西游记》)。为什么白马是最安全的呢,因为它没有实际的后果,只有空空的想象:“从漆黑的夜色中醒来的白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不是你自己。你只不过是/画家留下的一小块空白”(《黎明的造物主》)。
终极马:据说,成吉思汗出征西夏途中,发现了一块鲜草肥美的宝地,就抛下自己的马鞭作为记号,后来,他的子孙按照他的遗愿,在马鞭处埋葬了他。那条鞭子上最后一滴马血,与一个英雄的骨殖完美融入一体。“即使梦中也在寻找啊:自己的墓碑/用来拴马!我和我的坐骑都变成影子了/也没找到能够系住缰绳的根”(《寻找铁木真》)。在世界这盘棋上,如果对弈的人被反弹的棋子消灭,如果整个棋盘上尚存最后一枚棋子,那只能是这匹以站着睡觉的姿势疾奔的马了:“一盘棋下完了,只剩下那匹孤零零的马……/夜色中孤独的马,打了个喷嚏/使我发现了世界的残局……”(《站着睡觉的马》)。一匹马是世界惟一的残局:它是马的全局。
无风,草丛亦动。一匹又一匹的马依次浮现,生物马,文学马,美学马……它们是洪烛的词源、思泉、诗神和野心。洪烛大开栅栏放出它们,又紧紧拽着缰绳不放。
不像奥地利诗人保罗.策兰“坐在蛇形四轮马车里,经过/白色的柏树/穿过洪水” 诗句中那匹艰涩、隐晦马,洪烛的马是好懂的。而读懂了马就读懂了《西域》。或者我们压根就不用读,压根就无需解读,只消让一匹马站在这座名叫西域的广场上,向我们嘶嘶地高声朗诵就行了。
没有那些所谓的后现代主义、超现代主义、秀一派主义的哗众取宠、一窝蜂大上快上的作态,洪烛依然在诗中大量运用一些传统元素、古老手法——马,就是大量的、传统的和古老的。像抓起一把砂金,洪烛把马儿撒得满纸都是。在诗中,他用马高大的身躯实现宏阔的架构,用马髯髯的美鬃达到闪光的抒情,用马得得的蹄声和嘶嘶的鸣叫求得天籁的音质,用马或舒缓或急越的步态组合清澈的节奏,用马一日千里的气魄书写高远的境界,用马纵横疆场的光荣映照英雄的史诗。
往前看七八百年,骑着西域这匹大马征服世界的成吉思汗,可知今世一个叫洪烛的后生也要骑着这匹大马征服他的诗界?往后看一百年,当诗人们提到博尔赫斯的老虎,里尔克的豹,黑格尔的猫头鹰,雪莱的夜莺,会不会提到洪烛的马?说到这个问题,也就说到一个诗人公开的隐秘、狂妄和可爱之处。

2007.6.5成都龙泉驿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06:5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6:第3期《天涯石·成都诗人》

生命与时空之书

                   况璃

我念及生命的惶惑
往往有命运托付之重
我不得不拿起笔来赞颂广袤世界的大千生命
将盛满月光的书斋在灵性的洋面徜徉
——摘自创作感言

之一:生命在时空下的感知

我常常在灵动的夜晚倾听天籁
接受穹宇的召唤,将荡然为零的梦境
像种子一样收藏,播撒在生命的每片荒原
让时空的脚步匆匆步出那片沼泽
让浓荫弥漫生命的每个缝隙

我常常在死亡与时空的边缘流连
生命是时空辗转的错觉
时空是生命延伸的弧线
不经意抓住光阴的末梢
生命便扬起灵性的伟岸

阳春的狂放自如地奔跑于穹宇之上
线状的生命织出了一个精灵的形象
上苍为我们开启一扇金色的门扉
这是一颗脆弱生命向上帝抗争的标桩

我常常将灵空的天皮斑驳为失落
让失血的生命在时空下凸起
壮烈而勇敢地托起人的全部愁思
即使飘飞的意象也在月光下荡起千般情殇
我想生命的绝唱在于透穿厚重的冬衣
我想时空的交响在于撑破缜密的思虑

我常常将落日的长歌摆渡至洪荒的彼岸
让千里光阴追逐着浓厚的时空,在梦的边缘滑翔
万卷长歌裹着四季延展的趋势
放纵从时空回荡的歌咏
给时空操纵下的生命
——抹去死的惆怅
——奠定生的希望
让万古的生命有着年轻的谈料
让不朽的生命向着坚挺的步履迈进

之二:生命在时空下的觉醒

一粒精良的种子在光阴处着床
生命受着孕,当饱满的生灵降生
我的生命迈进了全新的轮回
生命与时间都超脱了诞生的印记
千万年下来,总在一个舞台幕落幕起
相互驱动,相互灵动
天地依旧,世间依然
此时,时空抿酒而眠,醉卧穹隆
蓝色的上苍高奏着纵情的调儿
如雷鸣般将岁月摇醒,摇出呱呱啼鸣
此时此刻,天地分娩
地平线凸起了新的生命
就这样,时空与生命像一对连体婴儿
一边强斥一边依附,纵有一千个理由
也注定要将生命的箭镞射向天地间的阵痛
这使有着鲜活生命的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为之悸动
时空拨弄着生活,它的每个频动都藏着谜
我用摆动的方式将你展读
我用分秒的刻度将你量度
我用四季的节奏将你刻录
我用搏跳的姿态将你赞颂
时间与空间的组合塑造了我的形象
空间与生命的演转折射出诗的灵光
认识了时间,便可感知生命
认识了自我,便看见了灵魂的倩影
青春的位置,在生命跳跃的每一瞬间

就这样,时空在颤栗,是生命感动了
岁月的脉律
生命在前行,是岁月之撸划破时光之舟
涌动的潮流

时空与生命有着姻亲关系
它们的联姻是上帝万年前立下的约定
它们的约定是生命开始至终结牢不可破的
见证
我感知生命在血液中流淌,从生至死一个流向
血液在生命的海洋扬帆破浪,驶向
更新的彼岸

生命,我感觉到了,你跳荡的脉搏里
你浸润在血液中
你蜗居于肌肤上
你依附于谈笑的音韵里
你悠然于举止间
你徜徉于每个细包的节点上
你是什么?
假设以灵魂为符号
灵感做载体
你是天地间最华丽的霓裳
你薄如蝉翼,浣如轻纱
上帝轻手一拨弄
你又成为万事万物的主宰

之三:生命在时空下的模样

一粒饱满的种子着床了亘古的洪荒
让时空沉淀于生命里
让生命溶解在时空间
上帝巡天遥看,幽深的意象还悬挂于
开天时的伤痛
不妨超脱于天地间的诱惑倒流时空
不妨鼓动太虚,形成巨斧,将生命辟为动感
将光阴辟为昼夜,将色彩辟为云片
将天体辟为旋转,将长风辟为涟漪
古老与年轻至少在天地间传递千万年
一切悬挂在太古浓稠的景象里的生灵得以永恒
一切灌注于古往今来的悬念都活跃于地平线

今日的觉醒是我与时空同谋的长此相依的约定
我不得不向时空伸出一柄巨手
触摸生命跳荡的芯蕊
我感知了生命匆匆的模样——
我像生命  雄浑  旷达  执着
生命像我  热烈  浪漫  俊朗

生命说,我以我的豪迈设计你的形象
我说,我以我的卑微设计你的模样——
从芸芸众生的迹象中  搜寻你的踪迹
从落英缤纷的残流中  临摹你的肤色
从纷乱浮华的人海间  辨认你的步履
从逶迤纵横的莽原上  勾勒你的影像
从波涛汹涌的洋面上  捕捉你的灵光
从披垂枝条的树枝上  追寻你发梢低垂的乱发
从隐天蔽日的丛林处  想象你时隐时现的容貌
从日起月落的伤感间  速写你顾盼回眸的大氅
难道这就是你——
你延展的步伐  如摆钟
摆动在汽泡般的天地里
光阴随时戳破天宇
灵感溢出天地之外
召唤你的目光  如秋水
渗进生命之路的每粒尘埃
召唤你的身躯  如柳枝
向土地溢出雄厚浑朴的风范
召唤你的头颅  如花朵
让生活的蜜蜂  为从容的活着采着蜜
啊,这就是生命,有起伏  有波折
支撑着如幡牌般的昭示挂在途径的边缘
这个世间  有创痛  有枯寂
像灵柩般的天地  掩葬逝去的岁月
只要你活着的每一秒都像清新的早晨
生命的墓碑,已写满了无穷意义的墓志铭
……
2007年8月28至29日


张选虹诗八首


热的,冷的

朝向东方的木门是热的
背后的房间是冷的
正如眼皮是热的,眼睛是冷的
木窗框和飞檐是热的
蓝玻璃后织网的蜘蛛是冷的
源源不断投放的初夏阳光
正被诗歌速写
环绕庭院的和风正被音乐弹奏
它们通通吹进了洞口
向外张望的洞穴
篡改着冷和热,明和暗
在门的、窗的、瓦的合围的洞穴内
我仿佛是一枚水果的核
果皮是热的
果核在密密的深渊里独自坚硬
不同在于果核寂静、清冷
我发出了朗朗之声
有时我的冷远在落日的体内
落日的热远在奔马的四蹄中


声音

关于我自己的声音有
呼吸,笑、哭,双手互击
歌唱、朗诵、自言自语
与人争吵
还有咳嗽、呻吟、耳光
牙齿上下抢夺食物的声音
和我重重摔倒在地上的闷响
切割时光的眼睫毛没有铡刀声
我只能慢慢爱、恨
慢慢盼望、怀念,一直到痛
我不能让它们发出声音
梦中的呼噜我听不到
我不知道它夜夜火车般的转折
心脏中的雷鸣也听不到
我不知道它何时倾倒闪电、冰雪
何时雨满内心


夜宿五凤镇

稳住幽暗江山的是明月
止住五凤镇飞翔的是沱江
和我心中不眠的万里船
宽大的春风载不动古镇,吹不走江水
如果要亮灯,就在江心点燃
朝天空给密封的光阴不停打洞
将沉睡的小镇腰斩
夜晚沱江不跃动,时光不奔泻
古镇的夜游神,除了江水
还有流星、火车,紧握的手
要倾述吗?倾听吗?
要在大江的镜子中裸泳吗?
夜半钟声不作答,玉凤街不回首
青山静坐,颗颗头颅如铁
吊角楼中有豪杰,有酒和烈女
从月亮往下看
五凤镇是群山永不动身的船
梦中我已孤独地将它划动


秋燕

电线上一排燕子各自对风说
讲着一天的飞翔所见
顺带说一说比电快的东西
即使风中的落叶加密、更急促
燕子仍旧说着天地
其中三只折叠,倾侧,俯冲
来回修剪小池塘
将水底乌云飘忽的天空裁剪
山前流水湍急
却带不走静的事物
庭前夕光紧缩
动的、暗的、有声的也带不走
第一次寒潮迫近
这群燕子在落木中穿梭数趟
稳在房梁上细说有无
再看一次,看天黑下来,黑尽
明天?明天就动身到南方


午休

像一只黑蝉,父亲
蜷缩在竹席上
或者就是一枚贝壳,守着
体内的酒
从四处射来的光散乱如胡须
他累了,需要再睡一会儿
前胸与后背的光虽激烈
不会挺进心脏,无法穿过身体
水缸装满山泉
墙上他的弯刀有一个缺口
户外,有和他一样沉睡的
有和他一样张开嘴巴的
但他额头沟壑中的汗水醒着
仿佛泪水隐忍
今天是8月18日
去年这时父亲也小睡了一会儿
前年也是
木窗拉着里外的静


暮晚别友人

像这个村庄的人群一样消散
鸟群浸回小森林
有一部分进入了泥土
霞光与黑暗慢慢对接
我们相交的脚印贴在一起
如同胡乱拼在一起的褪色纸张
语言无声地等待,山石也等
连绵的龙泉山消失了
只剩下我抬起的手慢慢绝尘
黑暗缝合了你离去中撕破的空间
缝补村庄的残缺、双眸
天和地对接,你和我远离
只有秋风不受束缚,网尽所想
催生枯萎的事物
一盏灯在黑暗的土壤中刺破
是你破空而来


正月初五新都宝光塔前

成都平原向西倾斜的肋骨
与我的双眼一同倾斜
我是它的另一根骨头,动而易损

这不是南朝四百八寺中的塔
不是蝙蝠出没的灰色建筑
新都,八面来风,或者十六面

如果这时地震,火攻
我就是一座摇晃不止的塔
内部的雨雪也摇晃,声音也摇晃

向塔学习硬、尖,刺破
像塔一样侧身、沉寂,尘土满面
试着对光阴无知,不知

塔两旁上升的是火、烟,仰望的心
下降的是落叶,无休止的光
转身离开的有我,有白天和夜晚


数九天气

因为山坡上的积雪太美
所以我孤独
雪太冷,我双手虽温暖
却不能拯救它们
雪埋藏了落叶,像我
珍藏厚厚的一叠书信、便条
只是我便条上的积雪
被日益陈旧的目光取代
我也不能拯救西边的风
那在雪的原野上消融的魂魄
积雪上滑动的阳光
缓慢、无助,移不动一棵草
数九天气,我张开了十指
不是要反对寒冬
是想过滤空中正消失的光阴
与冰霜交叉的数字九
我慢慢数,心中默念
和刚出柴门的农夫一样


文旦诗选(八首)


禽流感

去年  非典
今年  禽流感
明年  什么呢

人类啊  你可知道
你又面临着一场
严峻的考验
或逃过此劫
或彻底完蛋

别再滥伐滥砍了
别再屠杀征战
别再搞基因  克隆
别再去火星探险

命运  不可能掌握在
人类自己手里
那是命运女神的  特权
生命的奥秘
还是别破译为好
那是造物主的  绝密档案

别异想天开
向外星移民
那是冒犯上帝的尊严
别忘了亚当和夏娃
因犯下原罪
被逐出伊甸园
上帝赐予地球
已是莫大恩典
请珍惜现在拥有
岂能贪得无厌

地球  是人类  惟一的家园
地球  不只是  人类的家园

生灵万物
都是上帝的造化
无分高低贵贱
只有和谐共生
才能长乐永安

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
存在于生灵万物之间
或相得益彰  唇齿相依
或同归于尽  唇亡齿寒


一瞬间

在宝剑刺进玫瑰花心的一瞬间
绝望的历史已经改变
所有的痛苦、烦恼和忧伤
浓缩成一枚成熟的橄榄
一万八千个苦恋的日子
铸就今夜的血色浪漫
玫瑰颤栗呻吟花蜜流溢
宝剑风驰电掣
香魂断丧,锋芒挫折
一瞬间凝固成永恒的缠绵
失去的,是空间里的时间
得到的,是时间里的空间
夜色清朗,星光灿烂
上帝的花园里永远是春天


鼓浪屿海鲜

傍晚去海边吃海鲜
啤酒三打,虾、蟹九盘
海风温柔拂煦
海浪起伏连绵
远方,小船魅影般悄然掠过
落日的余晖将星星点燃
潮起潮落,永无止息
似岁月老人深沉的慨叹

一杯酒下肚
吃出了海鲜的滋味
虾白滑嫩,蟹黄酥鲜
两杯酒下肚
吃出了鼓浪屿的滋味
鼓声动听,琴声妙曼
三杯酒下肚
吃出了生活的滋味
生活中有苦有甜
六杯酒下肚
吃出了人性的滋味
人性中有恶有善
九杯酒下肚
吃出了女人的滋味
女人中有妖有仙

十八杯酒下肚
三十六杯酒下肚
吃出了情人的滋味
情人的眼睛深情款款
七十二杯酒下肚
九十九杯酒下肚
吃出了情人玉体的滋味
香艳、鲜美、性感……

桌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虾、蟹的残骸堆积如山
地上,酒瓶七倒八歪
空空如也滴溜溜乱转
海风劲吹,海浪汹涌
将激情和浪漫渲染
巨轮长鸣,乘风破浪
赫然驶进沸腾的港湾
沉醉的灵魂翩然而起
竞相涌上巨轮的甲板……


酥痒,酥痒的

晶莹的露珠
在娇嫩的新芽上颤动
新芽会感觉
酥痒,酥痒的
柔和的微风
飘送着山泉的清凉

殷勤的蜜蜂
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花蕊会感觉
酥痒,酥痒的
硕大的金苹果
在枝头溢彩流芳

淅淅沥沥的丝雨
滋润着翡翠般的草原
草原会感觉
酥痒,酥痒的
阔大的芭蕉叶上
躺着拇指姑娘

神秘的夜莺
在密林里婉转歌唱
森林会感觉
酥痒,酥痒的
孤独的牧羊人
在寻找迷失的羔羊

忧伤的美人鱼
在碧海漫游彷徨
海洋会感觉
酥痒,酥痒的
美丽的红帆
消失在地平线上

思乡的大雁
在蓝天高高飞翔
天空会感觉
酥痒,酥痒的
丘比特把一枝枝金箭
射向四面八方

啊,我脉脉地思念着你
脉脉地呼唤着你
心里会感觉
酥痒,酥痒的
一杯浓浓的热咖啡
融化一颗喷香的奶糖


成都女孩

初五,万福桥,加油站
车水马龙,像打仗一般
不讲先来后到
不讲女士优先
一个个见缝就插、见空就钻
看谁把方向盘抡得圆

一辆小赛欧,一个成都女孩
等了很久很久,还是靠边站
愤怒挂在柳眉弯弯上
鄙夷含在芳唇咂咂间
漂亮的脸蛋都要扭曲变形了
美丽的大眼睛似秋水涟涟

一辆奥迪,一个绅士
有意无意挡住了后面
向成都女孩挥了挥手
小赛欧心领神会一冲向前
成都女孩回眸嫣然一笑
笑得珠辉玉映春华灿烂
等候爱车洗澡的时候
成都女孩来到绅士旁边
主动打招呼频频道谢
向绅士致以由衷的礼赞
同时没忘了把成都男人
恶狠狠抨击糟践一番

成都男人太没有风度了
一个个像饿狗抢屎一般
我走遍全国见过男人无数
没有一个像成都男人一样浑蛋
我最最看不起成都男人了
一个个活像未阉割净的太监

绅士哈哈大笑捶胸顿足道
成都男人啊,我为你感到悲哀
生为成都男人的最大不幸
是得不到成都女孩的尊敬和爱
漂亮的小姐呀,不瞒你说
我就是一个地道的成都男人


交杯酒

像一对咕咕交颈的鸽子
那样交臂相拥
喝一杯交杯酒
喝的已不是葡萄酿的芳醇
而是郑重的承诺
热血酿就
在默默无言的相视中
已是肝胆相照
缘定三生
从心底喷发的熔岩
汇成滔滔江河
万古长流……


垃圾桶

正月初五,晚上八九点钟
丰盛的家宴刚刚结束
一群麻友姗姗归来
一个个早已饥肠辘辘
争食残汤剩菜,风卷残云
那个塑料袋兜底的盒子格外醒目
里面花花绿绿的凉拌三丝
更是艳香异常,美味无穷
大家强烈要求把它推向中间
你一筷我一筷,争先恐后
直到有人突然大声惊呼
那是吐骨头渣滓的垃圾桶
满嘴的三丝夹杂的鱼刺鸡骨
顿时令麻友们翻肠倒肚

昏暗的灯光下道路旁
一个乞丐正在翻弄垃圾桶
找到一盒吃剩的方便面
还有三根变质的香肠
污秽的脸上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庆幸今夜有此意外的收获
蜷缩在垃圾桶旁狼吞虎咽
片刻已将所获尽吞腹中
然后继续在垃圾桶中倒腾
直到垃圾车来把所有的垃圾倒走
乞丐拍了拍半饱的肚子
无怨无悔地踏上了迷途


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纯粹的爱情

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纯粹的爱情
就像爱宝石般湛蓝的天空
天空上漂浮不定的皑皑白云
白云幻化无穷的高山大海
大海深处嬉戏漫游的美人鱼

爱只爱山花般烂漫的笑颜
爱只爱太阳般火热的激情
爱只爱闪光的思想和智慧
爱只爱燃烧的青春与活力

甚至爱密林里夜莺哀怨的歌唱
月光下杜鹃泣血的幽幽叹息
巨蟒口中垂死挣扎的梅花鹿
暴风雨中折断翅膀的雄鹰

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纯粹的爱情呀
爱的只是圣洁高尚的灵魂
爱的只是丰美洁净的肉体
身外之物都是肉体的羁绊
名利之思只缘灵魂的污秽

呵,我的心在天空飞翔
在浩瀚无边的星海寻觅
最后我只有垂询上苍
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纯粹的爱情


什么正在雨中消失(组诗)

骆中
      

滹沱河

我再一次写到滹沱河,外面
正下着大雨。一如多年以前
牛羊无事,流水暗涨
河边是我长不大的十一岁
在雨中,我看见一个浪花打倒另一个浪花
另一个浪花打倒更多的浪花
更多的浪花跳下泰戏山
雨,就这么停了
太阳暖暖地照着我和王二
照着草丛里滴水的虫鸣

滹沱河向南,再向东,归于渤海
而流水中我一生的倒影
恍恍惚惚,扑朔迷离
先向左,再向右,归于平静


什么正在雨中消失

滴水的屋檐,雨中的泡泡
蚂蚱和童谣。

邻家的南瓜和小黄狗
牵牛花暗了。

下午和倒影,爱情或人生
这泥做的彩虹?


说起

回家时,你没有像往常一样
说起最近的工作,说起烧饭的妻子
说起脾气暴躁的老板和他的女秘书
你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
说起你的补丁和童年
说起儿时去邻家偷杏
像一只可爱的松鼠


小路

弯弯曲曲。连着家
也连着天涯。多少年
多少心情已无法抵达
在南国干净的城市里
你想起乡村,想起小路
你哭着说,想看一次沙尘暴


绕过去

前面有人打架
我绕过去
前面出了车祸
我绕过去
前面明星签名售书
我绕过去

我这一生简单而平静
遇到热闹就绕过去
绕过去
就像绕过童年的草丛里
那条吐着信子的灰蛇


小树林

我们在小树林里捉迷藏,玩游戏
我们在小树林里野炊。
张家的苞谷,李家的红薯
最好吃的是赵家塘里的鲤鱼
活蹦乱跳的童年啊
好几次,赵叔叔的狗都追不上

如今,每次回乡路过小树林
我都禁不住脸红
生怕其中的一株认出我
并泄露我儿时的所有秘密


小河

我们在小河里捞鱼
捞鲢鱼,捞鳗鱼,捞鲤鱼
也捞泥鳅。有一次
竟捞起了二十年的时光
滴着水,面目全非
二十年,仅仅二十年啊
鱼们逃逸,流水搁浅
小河上正对的无辜的天空
一副快要下雨的样子


听故事

记忆里的雨滴一尘不染
记忆里的天空一尘不染
记忆里,我们总是提前吃过
晚饭。等月亮出来

那时候,隔壁尿炕的王二还在
夏天还在,外婆还在
“葡萄架和几张藤椅还在”。


喇叭口之一

我写下喇叭口,你不要想到乐器
你要再想想别的   比如地名
我说出地名,你不要不知所措
喇叭口是一个镇
用英语排序也能一清二楚
喇叭口   双流   成都
请恕我浅薄   不能引经据典
告知你喇叭口的的出处
但我可以确定
喇叭口会走出一位诗人
他正写下这诗的最后一句


喇叭口之二

喇叭口,这个小小的村庄,这些年来
一直保管着我的欢乐和哀愁
泥泞的街道,安静的庄稼
退离繁华以远。在喇叭口
我学说当地话,吃火锅,喝各种各样的川酒
像一个地道的村民。更多的时候
我幻想置二亩田地,打麻将,写诗
放弃远走高飞
把一切都交给这个小小的村庄
包括我的蛮不讲理和任性
我的功名,我的余生


骆中,原名郑国耀,1983年生。在《绿风》《五台山》《诗词报》《铁岭日报》《金三角》《第三条道路》《澳洲彩虹鹦》(澳大利亚)等共发表诗文百余首(篇)。出版有诗文集《虚构的生活》。业余管理一些论坛并编辑一些小刊物。
龙王乡:宿命与幻象(组诗)      

李龙炳



我出生在龙王乡,那里离你们很远
远得几乎不存在。远得只剩下一些日子。比如一九六九年或二○○四年
龙王乡没有高山也没有皇帝。皇帝是另外的日子
或者是,另外一道菜

遥远的龙王乡,从天上掉下来的龙王乡
适合于做梦的龙王乡,乡长在乡政府主持会议
我不能说乡长是我的亲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龙王乡
我种下一个美丽的词

一个放大的龙王乡,传说中的龙王乡
水涨船高的龙王乡。对岸,站着下乡调研的副市长
我站在桥上
看一江春水向东流

龙王乡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我是红树村四组的村民
我有一亩三分地。我的余粮是一百吨大米
我卖给国家一百吨大米
国家在龙王乡的上空飞来飞去

1

野蛮的时间让老虎变得温柔,让人变得渺小
家乡更像一门大炮,把一个哑巴轰入我的体内
经过了多少岁月秘密的流转,哑巴终于能够说出
我的两个情人的名字,一个叫龙王乡,一个叫黄连

我要在野蛮的时间里用眼睛去掩埋命运的钉子
当所有的道路都在飞翔,我不得不从深井中
捞起人类的祖先,索要干净的脚印,我不得不
在睡眠的时候,让牙齿醒在口中,咬住尖锐的语言

只需要一只蜜蜂带路,春天也可能提前到达乡政府
春天,花的钥匙四处开门,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千重门
一场疾病高于一个母亲的声音,说,比闪电更快的是死亡
我知道我死了多次,一个乡村的梦和一亩三分地的幻象

还有一条腿高于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变成了甲虫或蜘蛛
还有一个我罪孽深重,不得不到地狱学习天堂的知识

2

手中有一个永恒的夜晚,我却并没有睡死过去
亲人们关在透明的牢房,有几个人正在发烧
不知谁喊了一声:老了。所有的人都开始越狱逃跑
外面正是冬天,他们不得不成为霜和雪的父亲

命运从来不是我的强项,失败更像大海
自从我看见你在流动,我的一生只能是
一座断桥,一年又一年多么清白的时间
马的四蹄藏在了内心依然飞驰如电

门缝的火焰再一次和我的眼睛进行交流
我却无法用双手去挖掘你繁华似锦的春天
比沙子更纯粹的是泪水,一颗又一颗正在逃学的路上
我已追不上泪水的欢乐,只留下灵魂的隐痛

另一个我走出了我的思想,成为一个时代的白痴
如果我爱你,大地就会显得拥挤,时间已远远不够

3

月光缝着河流的伤口,疼痛正在告别一个逝者
盛大的节日让世界升到空中,我的背后却永远有无数张嘴
我已经在幻觉中工作了大半生,骑的马越来越瘦
一面镜子里总是滚动着美丽而伤感的

谁是长满眼睛的树,眺望太阳穿上新衣
孤独的农业,我的骄傲.群众早已把梦带上镣铐
去交换一只狐狸.前世的乌鸦又在树上吃肉
寓言刚刚开始,狐狸的声音早已成为生活的经典

永远的乌鸦永远没有进步,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
肉在往下掉。只有我看见了,是翡冷翠像雪花一样
往下掉,掉在了龙王乡, 翡冷翠便无声地化了
我已经在翡冷翠生活了大半生,眼睛正在瞎掉

我把生活的全部色彩涂在了一只乌鸦身上
我真的爱上了这个时代,狐狸升起了高高的吊桥

4

丢失的东西已经汇成了河流,正在穿越我的记忆
到处是看不见的火焰,浑然不觉的尘埃,以及
坠落的星辰,凋零的花瓣,砍下的头颅
昨夜的露水悄悄长大,映照万众的心灵

正午的蝉仿佛在遭受电击,声音与光芒交织的绳子
掉下来捆绑着我迟缓的家乡,家乡是时间的死囚
历史在喊:刀下留人。其实是要留下一条道路,一条
煮熟的道路。是体内的警报声让我呕出阳关大道

我的国家有两支队伍,一支和泥土作战,另一支
以语言为敌。我背着我的独木桥到了我的边境
大风吹散我的鼻血,在没有人的地方我一次
又一次重新出发,我要独自一人去热爱大地

独自一人
用泪水淹死所有的河流,让此岸与彼岸合二为一

5

我已来到这里,这里不是那里,我也不是你
头等大事是事,其次才是去。当这里成为了命运的中心
那里只能是边缘。邻家的女孩已经长大
她问我是谁,回答总是错误,沉默又不是我的意志

这里只是一张巨大的白纸,它弯曲的时候
一些人有名无姓,一些人有姓无名,一些人无名无姓
一些人是火光,一些人是灰烬,一些人是我
一些人是你, 一些人是我和你共同投下的阴影

我不知道我在上升还是在下降,生与死是一对孪生兄弟
每天都在同一条路上争吵,这是他们的天性
超越了三维空间,邻家的女孩是你分了岔的时间
无中的有空穴的风漏了的船,带来了你的爱情和疾病

我一直在这里,这里就是那里,我就是你
来就是去。没有中心,没有边缘,其实也没有命运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08:4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7:第3期《四川诗人闯天下》

欧阳江河的诗

欧阳江河(1956- ),原名江河,出版的诗集有《透过词语的玻璃》(1997)、《谁去谁留》(1997)。


玻璃工厂
1
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
从脸到脸
隔开是看不见的。
在玻璃中,物质并不透明。
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象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
在到处都是玻璃的地方,
玻璃已经不是它自己,而是
一种精神。
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于不存在。
2
工厂附近是大海。
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
凝固,寒冷,易碎,
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
透明是一种神秘的、能看见波浪的语言,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脱离了杯子、茶几、穿衣镜,所有这些
具体的、成批生产的物质。
但我又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
生命被欲望充满。
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
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
而一只孤鸟的影子
可以是光在海上的轻轻的擦痕。
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
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
裂缝是看不见的。
3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说出。
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
一片盲目从中心散开。
同样的经验也发生在玻璃内部。
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脏。
所谓玻璃就是水在火焰里改变态度,
就是两种精神相遇,
两次毁灭进入同一永生。
水经过火焰变成玻璃,
变成零度以下的冷峻的燃烧,
像一个真理或一种感情
浅显,清晰,拒绝流动。
在果实里,在大海深处,水从不流动。
4
那么这就是我看到的玻璃——
依旧是石头,但已不再坚固。
依旧是火焰,但已不复温暖。
依旧是水,但既不柔软也不流逝。
它是一些伤口但从不流血,
它是一种声音但从不经过寂静。
从失去到失去,这就是玻璃。
语言和时间透明,
付出高代价。
5
在同一工厂我看见三种玻璃:
物态的,装饰的,象征的。
人们告诉我玻璃的父亲是一些混乱的石头。
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
而是一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
石头粉碎,玻璃诞生。
这是真实的。但还有另一种真实
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从高处到高处。
在那种真实里玻璃仅仅是水,是已经
或正在变硬的、有骨头的、泼不掉的水,
而火焰是彻骨的寒冷,
并且最美丽的也最容易破碎。
世间一切崇高的事物,以及
事物的眼泪。


汉英之间

我居住在汉字的块垒里,
在这些和那些形象的顾盼之间。
它们孤立而贯穿,肢体摇晃不定,
节奏单一如连续的枪。
一片响声之后,汉字变得简单。
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语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见。
那样一种神秘养育了饥饿。
并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
让我和同一种族的人分食、挑剔。
在本地口音中,在团结如一个晶体的方言
在古代和现代汉语的混为一谈中,
我的嘴唇像是圆形废墟,
牙齿陷入空旷
没碰到一根骨头。
如此风景,如此肉,汉语盛宴天下。
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直到
一天傍晚,我去英语之角散步,看见
一群中国人围住一个美国佬,我猜他们
想迁居到英语里面。但英语在中国没有领地。
它只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
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
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
轻描淡写,磨损橡皮的一生。
经历了太多的墨水,眼镜,打字机
以及铅的沉重之后,
英语已经轻松自如,卷起在中国的一角。
它使我们习惯了缩写和外交辞令,
还有西餐,刀叉,阿斯匹林。
这样的变化不涉及鼻子
和皮肤。像每天早晨的牙刷
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
从前吃书吃死人,因此
我天天刷牙。这关系到水、卫生和比较。
由此产生了口感,滋味说,
以及日常用语的种种差异。
还关系到一只手:它伸进英语,
中指和食指分开,模拟
一个字母,一次胜利,一种
对自我的纳粹式体验。
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
像一段历史。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
战争,再往前是第三帝国,是希特勒。
我不知道这个狂人是否枪杀过英语,枪杀过
莎士比亚和济慈。
但我知道,有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
也有武装到牙齿的、丘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
它的隐喻、它的物质、它的破坏的美学,
在广岛和长崎爆炸。
我看见一堆堆汉字在日语中变成尸首——
但在语言之外,中国和英美结盟。
我读过这段历史,感到极为可疑。
我不知道历史和我谁更荒谬。
一百多年了,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
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
看作离婚的前妻,看作破镜里的家园?究竟
发生了什么?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成一个拼音的人。


李亚伟的诗
  
李亚伟(1963- ),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


河西抒情第一首

河西走廊那些巨大的家族坐落在往昔中,
世界很旧,仍有长工在历史的背面劳动。
王家三兄弟,仍活在自己的命里,他家的耙
还在月亮上翻晒着灵魂里的财产。
贵族们轮流在血液里值班,
他们那些庞大的朝代已被政治吃进蟋蟀的帐号里,
奏折的钟声还一波波掠过江山消逝在天外。
我只活在自己部分命里,我最不明白的是生,我最不明白的是死!
我有时活到了命的外面,与国家利益活在一起。


河西抒情第二首

一个男人应该当官、从军、再穷也娶小老婆
像唐朝人一样生活,并且在坐牢时写唐诗
在死后,在被历史埋葬之后,才专心在泥土里写博客
在唐朝,一个人将万卷书读破,将万里路走完
带着素娥、翠仙和小蛮来到了塞外
他在诗歌中出现、在爱情中出现,比在历史上出现更有种
但是,在去和来之间、在爱和不爱之间那个神秘的原点
仍然有令人心痛的里和外之分、幸福和不幸之分
如果历史不能把它打开,科学对它就更加茫然
那么这个世界,上帝的就归不了上帝,恺撒的绝对归不了恺撒
只有后悔的人能知道其中的秘密,只有往事和逝者重新聚在一起
才能指出其中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河西抒情第三首

爪哇国的星芒射向古地图的西端,
历史正被一个巨大的星际指南针调校,
是否只有在作爱时死去,这条命才会走神进入别的空间?
我飘浮在红尘中,看见巨大的地球从头顶缓缓飞向过去。
王二要回家,这命贱的人,这个只能活在自己命里的长工,
要回到他生命的原始基地去,唯一的可能难道只是他女人的阝月 道 ?
哎,散漫的人生,活到休时,犹如杂乱的诗章草就――
    我看见就那么一刻
人的生和死,如同一个句号朝夜朗国轻轻滚去


河西抒情第四首

河西走廊上的女人仍然呆在她的属相里
他的梦中情人早已穿上西装、叼上万宝路离开了这个国家
唐朝巨大的爪子正在她的屋顶翻阅着诗集
做可爱的女人是你的义务
做不可爱的女人更是你推脱不了的义务
说远点,珍珠和贝壳为什么要分家,难道是为了民主?
蛾、茧、蛹三人行,难道又是为了青春和梦想?
远行的男人将被时间缩小到纸上
如同在唐朝,他骑马离开长安朝历史之外走去
如果是一幅水墨画,他会在去年走进深山拜望一座寺庙
他会看见一株迟开的桃花,并且想起你的脸来


孙文波的诗

孙文波(1959- ),出版的诗集有《诗四十九首》、《地图上的旅行》、《新闻图片》等。


歌颂
从一九二二年到现在,从欧洲大陆
到我的国家,隔开我们的
是死亡,是一片大海
还有语言,在这个冬天
我是依靠了寒冷和孤独,依靠了
一些经过转换的文字
才听见了你的声音,看见了
你的形容。我才感到我进入了你的精神
迷恋于那些古老的城堡
迷恋于那些来自女人的灵魂的芳香
我感到我们是一致的。这些事物的存在
对于我们是道德的拯救
永运幸福的理由。城堡
那接受撤退的风水宝地
受惠于日月。女人灵魂的芳香
更是我们无法描述的伟大的秘密
我就是这样在贫穷中,超越贫穷
我就是这样在痛苦中
不陷落于痛苦。同样,我看到
我们的精神在不同大陆
相同于最美的事物,像湖泊一样沉静
像鸟儿一样纯洁
我们总是用心灵歌唱
颂扬生和死所具有的强大的光荣
不依靠别的什么,深入自己
不依靠别的什么,我看见你就是深沉的火焰
是黄金和白银,甚至
比它们更丰富
无论是在青春的激情还是老年的平和中
你都深入了一个民族心智的底部
其中的睿智使光辉闪耀
一片山水闪动光芒,直到这个星球遥远的角落
我也看见了你最后的孤独
它们又超越了城堡和女人,它们
造成了你不断放逐自己
自然的风景,荷马和歌德深邃的古谣
都最后离开了你
告别所有的人和事物
你以宁静的态度走进死亡
这生命最后的归宿。让我仅能抽泣
让我想到自己的一切。在这里
在我们种族的苍茫中,更加尖锐的
存在灵魂的冲突
所有值得我们歌颂的,我们都歌颂过了
所有值得我们挽救的,我们都挽救过了
唯一的,还剩下天空和水
这自然永恒的事物,它们是否需要我们歌颂
我听见的声音的回答是:不


戏谑·再一次戏谑

夜晚安静,写作之门向外部打开。
上面这句子很有韵律。押韵,
还是不押韵?可以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怎样让一个人进入诗;
是用名词进入,还是用形容词,
用名词进入他就是兄弟,
而用形容词进入他可能是很胖的胖子。
一个兄弟我要为他安排好的人生,
一个胖子我可以把他当做坏人。
进入的方式不同,结果也会不同。
一句话,我要显示的是想象的力量。
做一个写作者也就意味着是一个
生产者。生产什么靠他选择,
好与坏,对与错,常常只在一念中。


一念也可能不是一念。是心底久蓄
的想法。因为兄弟也可能是坏人,
在面前说好话,在背后使绊子。
而胖子是亲密的朋友,三天两头聚会,
喝酒。事情如果要有条理,很多
都搞不成。重要的是不被想法
框住。想到哪说到哪,要轻松、放松。
这样,我当然可以先让兄弟休息。
让胖子上场。我说:嗨!我把你安排
在白领馆喝茶,寇老坎吃火锅。
我们安安逸过一天。不是中产阶级,
是有闲阶级。当然这不是过一天
算一天的过。我让胖子这样过是
为了说:胖子就是胖子。是身体的胖。


我也可以不谈胖子。就是说我也
可以不让人进入。我谈政治,
谈经济。我把一大堆红头文件搬进诗,
一个文件说要打扫街道,让它
干净,另一个文件说要清查灵魂,
让它正确。而经济就是钱了。
有钱吸烟吸大中华,没钱只好吸五牛。
中华和五牛我知道是可以变的。
中华一变,就不再是烟,是
一大块地方和一大堆人。五牛一变,
是一张图。这种变化我的儿子
都懂,并不复杂。但我在这里一变
说明什么?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
一物到另一物,可以有距离也可以没有。


摆在我面前的方向很多。我要
硬往诗里加进一些具体和不具体
的词也行。像嘉州花园、聚贤公寓,
像跑、跳、滚。前面的是好住宅,
就在我住的成都西区;后面的
可以和足球、偷盗、战争连在
一起。关键在这首诗里,它们意味什么?
是羡慕?嫉妒?还是……如果是,
那就不太妙。我不能给它们
注入派别:左派词,或右派词,
在这里会显得糟糕。但是,我也不能
把它们与梦、花、水连在一起,
那样一来就扯得太远。就像
我怎能把政府机关和妓院拉扯在一起?


那样一来,我碰上的麻烦不用想
一定大。虽然我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也不想自找麻烦。所以,我宁愿
回过头重新说到胖子和兄弟。
我让兄弟和胖子成为同一个人。
胖子兄弟。我让他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
安闲地坐在某处院子中央晒太阳。
很舒服的太阳。胖子兄弟一边晒太阳,
一边思想。不是想女人是想与我
的关系。在一个不押韵的时代,我
让胖子兄弟进入诗,实在有些委屈他。
但是,我希望这不能怪我。一首诗,
押不押韵都可以,总要有些
内容:名词、形容词。不然,诗有何用?


晓音的诗

晓音,四川西昌市人。199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作家班,文学学士。已出版诗集《巫女》、长篇小说《蒂红》、《冢巢》等多部。


五月之诗

五月一号
——劳动者之歌
五月,鲜花开得枝叶茂盛
火红的花朵下面
炎热把人群赶进树荫
光荣的劳动者
今天可以放下手中的工具
与不劳动的人一起享受
不劳动的人给劳动者恩赐的一天
——让他们忙里偷闲
不看工头的白眼,只看劳动者在这个日子里
风尘赴赴、挥金如土、四处周游
上汽车、下火车、出车祸、撞飞机……
劳动者真的光荣
一年一度
劳心者治理劳动者三百六十四天
终有一天天翻地覆
劳动者可以热眼旁观
不劳动者们
在劳动光荣的日子里
劳其筋骨
于山水之间


五月四号
——革命者之歌
我再也无法将那个日子拼凑完整了
游行的队伍远去,我课间说话的女生
音容尚在,可远去的囚车
凄厉的声音把一个世纪的欢乐全部掠夺
五月四日
戴孝的蚂蚁蜿蜒而上
蚂蟥横垣天际
云淡风轻的长夜
古典的女子为谁抚琴大放悲声
是我们忘记了什么?
乞丐手挚铜像招摇过市
在劳动光荣的日子后面
亡灵与我们近在咫尺
我以手触摸黑暗
世界以牙还牙,沉默的是我的心跳
是夜,植物潦草
我和我的爱人,独守一方


五月的鲜花
——与云一起唱的歌
西边那一丝丝没有褪下悲哀的云彩
太阳已经落下,晚祷的钟声里
你出生的胞衣被深埋在梧桐树下
云啊! 你的兄弟姐妹唱红了五月的鲜花
马匹奔放,烈酒溶入太阳
红红的太阳下面
醉酒的猎人放下枪枝
子弹化作温柔的雨
润物无声,情欲节节生长
五月,五月忘记四月
五月的鲜花像一块遮羞的幕布
捂住六月的伤口
五月,幸福无所事事


莫卧儿的诗

莫卧儿,女,现居北京,供职于某杂志社。


地下室时光
一个雨点在头上敲响
一千个雨点在头上敲响
花瓣飞舞起来。上午
或下午,敲门声如期而至
带来青草的问候
一声叹息
从角落溢出
混合着地下潮湿的
空气,墙壁上
磕磕绊绊
和幽暗的灯光
一起
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暗中
红色的心脏蓄满潮水
挣扎着
在离地面最近的高度
等待有阳光的日子
一一晾晒



张三的房间
就像这样
光线在膝上
留下椭圆的

天气变热的时候
我时常爬起来
把窗户打开巴掌宽的
一道
柳絮不再漫天
偶尔一两朵
也是裹着笑声
远远的
季节一模糊下来
明暗没有棱角
棉被上的蓝色
好像永远在等待着
开花


因缘
一片云
可以是一场雨
回忆与糖果
哪个甜蜜
遥远的季节
遥远的五台山
红袈裟的和尚
捧出一本金刚经
落在地上像土
被丢下的姑娘
坐在上午九点的时光中
弯腰捡拾地上的书本
阳光从窗口进来
照在她微曲的小臂上
一些歌声还在耳边
一些人不知去向
捡起来的书握在手中
薄得像轮残缺的月亮
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车来车往
地没有看到
地轻轻把书从二十页翻到
三十页的位置上
这个平常的上午
有些什么
正在悄悄溜走
落在地上
像土
不发出任何声响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10:1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7:第3期《四川诗人闯天下》

欧阳江河的诗

欧阳江河(1956- ),原名江河,出版的诗集有《透过词语的玻璃》(1997)、《谁去谁留》(1997)。


玻璃工厂
1
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
从脸到脸
隔开是看不见的。
在玻璃中,物质并不透明。
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象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
在到处都是玻璃的地方,
玻璃已经不是它自己,而是
一种精神。
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于不存在。
2
工厂附近是大海。
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
凝固,寒冷,易碎,
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
透明是一种神秘的、能看见波浪的语言,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脱离了杯子、茶几、穿衣镜,所有这些
具体的、成批生产的物质。
但我又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
生命被欲望充满。
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
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
而一只孤鸟的影子
可以是光在海上的轻轻的擦痕。
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
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
裂缝是看不见的。
3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说出。
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
一片盲目从中心散开。
同样的经验也发生在玻璃内部。
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脏。
所谓玻璃就是水在火焰里改变态度,
就是两种精神相遇,
两次毁灭进入同一永生。
水经过火焰变成玻璃,
变成零度以下的冷峻的燃烧,
像一个真理或一种感情
浅显,清晰,拒绝流动。
在果实里,在大海深处,水从不流动。
4
那么这就是我看到的玻璃——
依旧是石头,但已不再坚固。
依旧是火焰,但已不复温暖。
依旧是水,但既不柔软也不流逝。
它是一些伤口但从不流血,
它是一种声音但从不经过寂静。
从失去到失去,这就是玻璃。
语言和时间透明,
付出高代价。
5
在同一工厂我看见三种玻璃:
物态的,装饰的,象征的。
人们告诉我玻璃的父亲是一些混乱的石头。
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
而是一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
石头粉碎,玻璃诞生。
这是真实的。但还有另一种真实
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从高处到高处。
在那种真实里玻璃仅仅是水,是已经
或正在变硬的、有骨头的、泼不掉的水,
而火焰是彻骨的寒冷,
并且最美丽的也最容易破碎。
世间一切崇高的事物,以及
事物的眼泪。


汉英之间

我居住在汉字的块垒里,
在这些和那些形象的顾盼之间。
它们孤立而贯穿,肢体摇晃不定,
节奏单一如连续的枪。
一片响声之后,汉字变得简单。
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语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见。
那样一种神秘养育了饥饿。
并且,省下很多好吃的日子,
让我和同一种族的人分食、挑剔。
在本地口音中,在团结如一个晶体的方言
在古代和现代汉语的混为一谈中,
我的嘴唇像是圆形废墟,
牙齿陷入空旷
没碰到一根骨头。
如此风景,如此肉,汉语盛宴天下。
我吃完我那份日子,又吃古人的,直到
一天傍晚,我去英语之角散步,看见
一群中国人围住一个美国佬,我猜他们
想迁居到英语里面。但英语在中国没有领地。
它只是一门课,一种会话方式,电视节目,
大学的一个系,考试和纸。
在纸上我感到中国人和铅笔的酷似。
轻描淡写,磨损橡皮的一生。
经历了太多的墨水,眼镜,打字机
以及铅的沉重之后,
英语已经轻松自如,卷起在中国的一角。
它使我们习惯了缩写和外交辞令,
还有西餐,刀叉,阿斯匹林。
这样的变化不涉及鼻子
和皮肤。像每天早晨的牙刷
英语在牙齿上走着,使汉语变白。
从前吃书吃死人,因此
我天天刷牙。这关系到水、卫生和比较。
由此产生了口感,滋味说,
以及日常用语的种种差异。
还关系到一只手:它伸进英语,
中指和食指分开,模拟
一个字母,一次胜利,一种
对自我的纳粹式体验。
一支烟落地,只燃到一半就熄灭了,
像一段历史。历史就是苦于口吃的
战争,再往前是第三帝国,是希特勒。
我不知道这个狂人是否枪杀过英语,枪杀过
莎士比亚和济慈。
但我知道,有牛津辞典里的、贵族的英语,
也有武装到牙齿的、丘吉尔或罗斯福的英语。
它的隐喻、它的物质、它的破坏的美学,
在广岛和长崎爆炸。
我看见一堆堆汉字在日语中变成尸首——
但在语言之外,中国和英美结盟。
我读过这段历史,感到极为可疑。
我不知道历史和我谁更荒谬。
一百多年了,汉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国人移居英语,
努力成为黄种白人,而把汉语
看作离婚的前妻,看作破镜里的家园?究竟
发生了什么?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成一个拼音的人。


李亚伟的诗
  
李亚伟(1963- ),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


河西抒情第一首

河西走廊那些巨大的家族坐落在往昔中,
世界很旧,仍有长工在历史的背面劳动。
王家三兄弟,仍活在自己的命里,他家的耙
还在月亮上翻晒着灵魂里的财产。
贵族们轮流在血液里值班,
他们那些庞大的朝代已被政治吃进蟋蟀的帐号里,
奏折的钟声还一波波掠过江山消逝在天外。
我只活在自己部分命里,我最不明白的是生,我最不明白的是死!
我有时活到了命的外面,与国家利益活在一起。


河西抒情第二首

一个男人应该当官、从军、再穷也娶小老婆
像唐朝人一样生活,并且在坐牢时写唐诗
在死后,在被历史埋葬之后,才专心在泥土里写博客
在唐朝,一个人将万卷书读破,将万里路走完
带着素娥、翠仙和小蛮来到了塞外
他在诗歌中出现、在爱情中出现,比在历史上出现更有种
但是,在去和来之间、在爱和不爱之间那个神秘的原点
仍然有令人心痛的里和外之分、幸福和不幸之分
如果历史不能把它打开,科学对它就更加茫然
那么这个世界,上帝的就归不了上帝,恺撒的绝对归不了恺撒
只有后悔的人能知道其中的秘密,只有往事和逝者重新聚在一起
才能指出其中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河西抒情第三首

爪哇国的星芒射向古地图的西端,
历史正被一个巨大的星际指南针调校,
是否只有在作爱时死去,这条命才会走神进入别的空间?
我飘浮在红尘中,看见巨大的地球从头顶缓缓飞向过去。
王二要回家,这命贱的人,这个只能活在自己命里的长工,
要回到他生命的原始基地去,唯一的可能难道只是他女人的阝月 道 ?
哎,散漫的人生,活到休时,犹如杂乱的诗章草就――
    我看见就那么一刻
人的生和死,如同一个句号朝夜朗国轻轻滚去


河西抒情第四首

河西走廊上的女人仍然呆在她的属相里
他的梦中情人早已穿上西装、叼上万宝路离开了这个国家
唐朝巨大的爪子正在她的屋顶翻阅着诗集
做可爱的女人是你的义务
做不可爱的女人更是你推脱不了的义务
说远点,珍珠和贝壳为什么要分家,难道是为了民主?
蛾、茧、蛹三人行,难道又是为了青春和梦想?
远行的男人将被时间缩小到纸上
如同在唐朝,他骑马离开长安朝历史之外走去
如果是一幅水墨画,他会在去年走进深山拜望一座寺庙
他会看见一株迟开的桃花,并且想起你的脸来


孙文波的诗

孙文波(1959- ),出版的诗集有《诗四十九首》、《地图上的旅行》、《新闻图片》等。


歌颂
从一九二二年到现在,从欧洲大陆
到我的国家,隔开我们的
是死亡,是一片大海
还有语言,在这个冬天
我是依靠了寒冷和孤独,依靠了
一些经过转换的文字
才听见了你的声音,看见了
你的形容。我才感到我进入了你的精神
迷恋于那些古老的城堡
迷恋于那些来自女人的灵魂的芳香
我感到我们是一致的。这些事物的存在
对于我们是道德的拯救
永运幸福的理由。城堡
那接受撤退的风水宝地
受惠于日月。女人灵魂的芳香
更是我们无法描述的伟大的秘密
我就是这样在贫穷中,超越贫穷
我就是这样在痛苦中
不陷落于痛苦。同样,我看到
我们的精神在不同大陆
相同于最美的事物,像湖泊一样沉静
像鸟儿一样纯洁
我们总是用心灵歌唱
颂扬生和死所具有的强大的光荣
不依靠别的什么,深入自己
不依靠别的什么,我看见你就是深沉的火焰
是黄金和白银,甚至
比它们更丰富
无论是在青春的激情还是老年的平和中
你都深入了一个民族心智的底部
其中的睿智使光辉闪耀
一片山水闪动光芒,直到这个星球遥远的角落
我也看见了你最后的孤独
它们又超越了城堡和女人,它们
造成了你不断放逐自己
自然的风景,荷马和歌德深邃的古谣
都最后离开了你
告别所有的人和事物
你以宁静的态度走进死亡
这生命最后的归宿。让我仅能抽泣
让我想到自己的一切。在这里
在我们种族的苍茫中,更加尖锐的
存在灵魂的冲突
所有值得我们歌颂的,我们都歌颂过了
所有值得我们挽救的,我们都挽救过了
唯一的,还剩下天空和水
这自然永恒的事物,它们是否需要我们歌颂
我听见的声音的回答是:不


戏谑·再一次戏谑

夜晚安静,写作之门向外部打开。
上面这句子很有韵律。押韵,
还是不押韵?可以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怎样让一个人进入诗;
是用名词进入,还是用形容词,
用名词进入他就是兄弟,
而用形容词进入他可能是很胖的胖子。
一个兄弟我要为他安排好的人生,
一个胖子我可以把他当做坏人。
进入的方式不同,结果也会不同。
一句话,我要显示的是想象的力量。
做一个写作者也就意味着是一个
生产者。生产什么靠他选择,
好与坏,对与错,常常只在一念中。


一念也可能不是一念。是心底久蓄
的想法。因为兄弟也可能是坏人,
在面前说好话,在背后使绊子。
而胖子是亲密的朋友,三天两头聚会,
喝酒。事情如果要有条理,很多
都搞不成。重要的是不被想法
框住。想到哪说到哪,要轻松、放松。
这样,我当然可以先让兄弟休息。
让胖子上场。我说:嗨!我把你安排
在白领馆喝茶,寇老坎吃火锅。
我们安安逸过一天。不是中产阶级,
是有闲阶级。当然这不是过一天
算一天的过。我让胖子这样过是
为了说:胖子就是胖子。是身体的胖。


我也可以不谈胖子。就是说我也
可以不让人进入。我谈政治,
谈经济。我把一大堆红头文件搬进诗,
一个文件说要打扫街道,让它
干净,另一个文件说要清查灵魂,
让它正确。而经济就是钱了。
有钱吸烟吸大中华,没钱只好吸五牛。
中华和五牛我知道是可以变的。
中华一变,就不再是烟,是
一大块地方和一大堆人。五牛一变,
是一张图。这种变化我的儿子
都懂,并不复杂。但我在这里一变
说明什么?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
一物到另一物,可以有距离也可以没有。


摆在我面前的方向很多。我要
硬往诗里加进一些具体和不具体
的词也行。像嘉州花园、聚贤公寓,
像跑、跳、滚。前面的是好住宅,
就在我住的成都西区;后面的
可以和足球、偷盗、战争连在
一起。关键在这首诗里,它们意味什么?
是羡慕?嫉妒?还是……如果是,
那就不太妙。我不能给它们
注入派别:左派词,或右派词,
在这里会显得糟糕。但是,我也不能
把它们与梦、花、水连在一起,
那样一来就扯得太远。就像
我怎能把政府机关和妓院拉扯在一起?


那样一来,我碰上的麻烦不用想
一定大。虽然我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也不想自找麻烦。所以,我宁愿
回过头重新说到胖子和兄弟。
我让兄弟和胖子成为同一个人。
胖子兄弟。我让他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
安闲地坐在某处院子中央晒太阳。
很舒服的太阳。胖子兄弟一边晒太阳,
一边思想。不是想女人是想与我
的关系。在一个不押韵的时代,我
让胖子兄弟进入诗,实在有些委屈他。
但是,我希望这不能怪我。一首诗,
押不押韵都可以,总要有些
内容:名词、形容词。不然,诗有何用?


晓音的诗

晓音,四川西昌市人。199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作家班,文学学士。已出版诗集《巫女》、长篇小说《蒂红》、《冢巢》等多部。


五月之诗

五月一号
——劳动者之歌
五月,鲜花开得枝叶茂盛
火红的花朵下面
炎热把人群赶进树荫
光荣的劳动者
今天可以放下手中的工具
与不劳动的人一起享受
不劳动的人给劳动者恩赐的一天
——让他们忙里偷闲
不看工头的白眼,只看劳动者在这个日子里
风尘赴赴、挥金如土、四处周游
上汽车、下火车、出车祸、撞飞机……
劳动者真的光荣
一年一度
劳心者治理劳动者三百六十四天
终有一天天翻地覆
劳动者可以热眼旁观
不劳动者们
在劳动光荣的日子里
劳其筋骨
于山水之间


五月四号
——革命者之歌
我再也无法将那个日子拼凑完整了
游行的队伍远去,我课间说话的女生
音容尚在,可远去的囚车
凄厉的声音把一个世纪的欢乐全部掠夺
五月四日
戴孝的蚂蚁蜿蜒而上
蚂蟥横垣天际
云淡风轻的长夜
古典的女子为谁抚琴大放悲声
是我们忘记了什么?
乞丐手挚铜像招摇过市
在劳动光荣的日子后面
亡灵与我们近在咫尺
我以手触摸黑暗
世界以牙还牙,沉默的是我的心跳
是夜,植物潦草
我和我的爱人,独守一方


五月的鲜花
——与云一起唱的歌
西边那一丝丝没有褪下悲哀的云彩
太阳已经落下,晚祷的钟声里
你出生的胞衣被深埋在梧桐树下
云啊! 你的兄弟姐妹唱红了五月的鲜花
马匹奔放,烈酒溶入太阳
红红的太阳下面
醉酒的猎人放下枪枝
子弹化作温柔的雨
润物无声,情欲节节生长
五月,五月忘记四月
五月的鲜花像一块遮羞的幕布
捂住六月的伤口
五月,幸福无所事事


莫卧儿的诗

莫卧儿,女,现居北京,供职于某杂志社。


地下室时光
一个雨点在头上敲响
一千个雨点在头上敲响
花瓣飞舞起来。上午
或下午,敲门声如期而至
带来青草的问候
一声叹息
从角落溢出
混合着地下潮湿的
空气,墙壁上
磕磕绊绊
和幽暗的灯光
一起
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暗中
红色的心脏蓄满潮水
挣扎着
在离地面最近的高度
等待有阳光的日子
一一晾晒



张三的房间
就像这样
光线在膝上
留下椭圆的

天气变热的时候
我时常爬起来
把窗户打开巴掌宽的
一道
柳絮不再漫天
偶尔一两朵
也是裹着笑声
远远的
季节一模糊下来
明暗没有棱角
棉被上的蓝色
好像永远在等待着
开花


因缘
一片云
可以是一场雨
回忆与糖果
哪个甜蜜
遥远的季节
遥远的五台山
红袈裟的和尚
捧出一本金刚经
落在地上像土
被丢下的姑娘
坐在上午九点的时光中
弯腰捡拾地上的书本
阳光从窗口进来
照在她微曲的小臂上
一些歌声还在耳边
一些人不知去向
捡起来的书握在手中
薄得像轮残缺的月亮
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车来车往
地没有看到
地轻轻把书从二十页翻到
三十页的位置上
这个平常的上午
有些什么
正在悄悄溜走
落在地上
像土
不发出任何声响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8:第3期《南丝路.石内风云》

向以鲜的诗

纳米纳米(组诗)

  题记:一纳米等于十亿分之一米,它可能是迄今为止人类所知的最微小的计量单位。


木马

那只小小的木马,象尘埃一样吞噬世界
大的变成小的,小的变成空茫
在精致的胃里面,或更为精致的空间里
灵光一闪而逝。木头的外表,阴谋的细节
不经意之间来来又去去
从微妙的夜晚,一直伸向大雪

看不见的木马,是太大或是太小
大到无垠,小到无形。银河里的星浪
星浪上点点飞逝的泡沫。在最危险的时候
以梦想作剑,以爱作子弹
攻击!从时间的毫芒之巅开始

骑手在哪里?什么东西是你的鞍?
你飞奔的道路只是一束纤细的光
黑暗的影子却在疯长。春天的气息逼近
从树上滑落,露珠儿发亮
蜗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娇嫩
庄子的蜗角,在一面青铜镜的背面出现

恍惚之际,我们一同呼吸
一同成为一个战壕里的战士。
木马的战士、海伦的情人
一阵云来,播撒种子
你们所有的就是我们所有的
这好比野草、爱情、仇恨及彻底的拥有你


耳朵?

    他的灵魂化成耳朵,恍若每个毛孔都在倾听
    ―― 罗兰、巴特

从前一位圣人,指着自已的右耳不语
这只耳朵有何特别之处
长在流水的上游,干净而透明
象枝峭壁上沉睡的仙灵芝
只有麒麟或孤凤的叫声
才能将它唤醒过来

他的左边那只耳朵
却是另一幅模样
细小得无法准确描述
深夜的猫步也可以震动银色的茸毛
仿佛在倾听中隐匿起来
在隐匿中倾听万籁___
风的耳,比风更具穿透力

有时它也是世上最温暖的一部分
如此刻:花儿在打开、细胞在生长。
别人听不到的都能听到:
群山之中,卷来大海的惊天狂澜

落叶还未落下之前
就已听到落叶的声音
河水还没有枯萎的时候
就听到石头的碎裂
这是怎样的耳朵!
听左边的还是听右边的

当我们用耳朵怀疑耳朵时
另一些涣散的耳朵,已象雨中的小伞
怯生生地从惊异中长出来
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灵魂的耳朵,仿佛与生俱来


一个医生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敲门,别怕
就象是有人和你约好,到远方去旅游
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去谈心、去孤芳自赏
其实每个人都需要有这样的机会
脆弱是致命的品质。

是的,谁不脆弱呢?就是钻石也有脆弱的时候
因此我们有理由忧心忡忡
可以落泪。医生在哪里?
医生的职责就是:从一点微妙的象征
看出可怕的未来!

一只鸟儿停在枯树枝上梳理凋零的羽毛
一只狗在黑暗中静静地老去,不再灵敏
无孔不入的医生,住在血液里
或沿着某根神经疾行、驻足

大风起于青苹之末,在那青翠欲滴的顶点
难道就没有一丝破绽吗
当大风席卷我们仅有的果实之时
医生医生在哪里

在最孤独的时候,激情已逝
医生离开我们,绝尘而去
在最热闹的日子,爱得太深
医生却与我们黯然相遇

有人在敲门?
那情景,就象狭路相逢的宿敌
或隔世相思的情人


小即美

因为我小,所以我美
微小到了极致,所以美到了极致
我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这似乎是宿命的寓言
不可能的可能。小就意味着
无限的生机,好比灰烬中的鸟

小就是美,我!
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小
因此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美
我是最小的真理,也是最绝对的真理
我在你梦中,在你恒久的欲望里
比空气更透明、更令人心驰神往

我小所以富于变幻
我小所以长于隐秘
我小所以无与伦比
我小所以攻于心计

我是精灵中的精灵
行踪令你捉摸不透
我是最后的一点
之后就无意义

小就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亦如美是万物之源,却无法确定
在最小的世界里
美主宰着美之树、恶之华、欲之果


豹斑

我来到这座森林
来到这棵被阳光射穿的大树下
看见一场昆虫用爱织网的游戏
巨大的斑点扩散着波浪

有时我是玻璃、被火焰融化成空气
有时是金属、石头或一点飞逝的幻影
被梦想磨向危险的边缘
红色的边缘。最单纯的红
象八月炸开的蕃石榴花

在速度之中,我是最辉煌的焦点
在刀锋的照耀下,我是最古老的星辰
而轰然塌陷的景象
一开始就已暗示

一枚。一粒。一闪。
缀在悬崖之上
黑夜的衣裳冷如铁、清如水
在冷酷中的课堂中我学会了残酷
在孤独的训练中我学会了致命的招数

但是,如果我已精力涣散
让敌人知道了我的秘密
那该怎么办
在某个时刻,我觉得
那奇异的花纹,多象我的模样
在豹子的奔跑中,我渴望成为它的一部分

当阳光射穿大树之时,也射穿了我
那场织网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我用时光之箭
射穿飞扬的影子和光芒


沙漏

沙子有许多用处:建筑的最小单位
随风而逝的某种暗示,以及可以葬送爱情的
眼泪、绝望或祈祷
但是最值得一说的是沙子成为
时间的陷井。在万物中
还有什么  比沙子与时间的关联更为紧密的

这就是说,你抓住一把沙子
就等于抓住了一段时间
向大海撒下满含黄金的沙
也就等于撒下了无数时间的金色风暴

沙子的风暴、时间的风暴
有报告说:世界正在沙化
世界正在被时间与沙子掩埋
那些郁郁葱葱的冒险家
羊皮水袋已被烈火吹干

让我一个人静静地躺下来吧
仰望苍穹的斗转星移
当那座玲珑剔透的金字塔颠倒过来
我知道,一切都成过去
这个时候,一粒沙子
就如同一支离弦的飞箭
可以射中世上最快捷的飞鸟与灵魂

瞧!循环的幸福
循环的悲剧或喜剧
一粒沙子。行走在透明玻璃中的沙子
有时就是一块重若泰山的顽石
而我们所要做的唯一工作则是
将之击碎、击碎
碎到几乎不可言说之地


林忠成的诗


肥沃的土地

大团大团的棉花使天空越来越肥沃
一个孕妇走在云朵下,摸了摸肚皮
一种累积使她的生活越来越充实

像一棵树憋足了劲生长
把绿色素都逼出来了
所有母性都喜欢被憋

把生活当面团揉呀揉
揉得一个村子软绵绵的
五谷丰登与春种秋收就是这样揉出来的
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只听到棉花地大口大口扩充地盘
一个跨国公司迅速崛起


流失的黄昏

黄昏,一个男人的皮肤沿着土地腐烂开去
越烂越远,影响了树干内的液体
使这些液体汹涌起来,整座森林朗声大笑
男人感到十分充实,
能为这些可爱的小女子的生长提供养料

一群晚归的鸫鸟,把黄昏叫成一个热闹的窝
把行色匆匆的少女叫得心慌意乱
这个男人,双臂交叉站在六楼阳台
抱着一个矿藏,他明显感到
泥土中有一根隐形管子
源源不断抽取他的养料,抽到森林深处
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其在黄昏,他感到心跳加快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流失


肥沃的土地

大团大团的棉花使天空越来越肥沃
一个孕妇走在云朵下,摸了摸肚皮
一种累积使她的生活越来越充实

像一棵树憋足了劲生长
把绿色素都逼出来了
所有母性都喜欢被憋

把生活当面团揉呀揉
揉得一个村子软绵绵的
五谷丰登与春种秋收就是这样揉出来的
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只听到棉花地大口大口扩充地盘
一个跨国公司迅速崛起


龙克的诗


演习

肯定不是鸟群
背叛天空的消息进入巢穴
路上的蚂蚁奔涌起来
蚯蚓与闪电搅合一起
没有帷幕没有裁判
唯一的口哨沉重地安息在坑洼里

城墙毁灭
房屋漂浮
门、钥匙、瓦砾、时钟
老鼠、蟑螂、花蛇、蝙蝠
一群废弃的词汇在地狱门口集合
整装待发

规定的动作,向前望去
鸟群无声地演习了坠落
整个过程没有技巧
时间载着翅膀飞翔
面目全非
支离破碎
背叛和掠夺荒废了思想
硕大的平原失去了最美的马群

日子破损着没有尽头
那么多的空壳在床头停留
连虚拟的月光也被赶走了
地上之霜孤立无援

台上鲜活的日子接连死亡
演习成了屠戮
成了必定的结果
文章引用自:


心事

脚步迈不动了
那条小径砰然断裂
华丽的辞藻静静沉落
影子和灯盏花升腾起来
从黎明前的黑暗
从少年忧郁的风景
从一块破铁之漏洞

也就是今天早晨
一只鸽子停靠于八点的时间
有一种气味,就是你说的那种
漫过我血液我梦魇
我的冰冻三尺的话语

灯盏花开放出来
破土的姿态就是爱人的姿态
信不信由你
我的满城都开花了
每一处肌肤光亮起来
因为黑暗和静寂,因为
一个通俗的道理

向你的景点摸索
灯盏花的过程,庄严的典礼
心跳也就在往事里停顿


为了收藏你的光芒

必须走过这片废墟
破砖烂瓦碎玻璃
倒立的锈迹的铁钉
都是现在必须的粮食
我咀嚼得津津有味

恍然大悟,我
看见前面的女孩
看见女孩手中的簪子
闪耀出迷人的光芒

月光渐渐入睡
小小的铁钉舞蹈起来
我停止在你的外面
风把屋子一层层剥开
里面有太多的翅膀
我只能走过这片废墟
不管你信不信

你好好看看我
我满身镶嵌着玻璃
为了收藏你的光芒

为了收藏你的光芒
铁钉在眼睛里生长


潘洗尘的诗


爱情的美丽只能想象

我们身穿布衣
手捧清澈的诗歌
有一座月牙式的小桥  用来漫步
或停靠
有一个严厉的父亲   在灯下
或者窗前

世界  只剩下两个地方
一个是去过的  一个是要去的
岁月  只剩下两种时刻
要么是清晨  要么是黄昏
四季里  我们只栽种
两类植物
永远的忠诚是花
无尽的依恋是草

从此呵  一辆双人自行车
会带我们穿过
一个又一个
没有伞的雨季
即便是有一天
我们必须要千里烟波
想念
也永远不会疲倦

简单  不可能再简单的生活
丰富  却无法再丰富的爱情


我这个人

我这个人
好话已听得太多太多
所以  对于一切赞美
都早已无动于心
更何况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
我深知一直苦苦洁身自好的自己
还应该勉强算个好人

当然  我这个人
也越来越听不得半句坏话
这与人类那点儿可怜的自尊无关
而是我确信  在这个背信弃义的世界
今生至少还有一句话
我可以说的绝对问心无愧
潘洗尘 肯定不是一个坏人


梦见自己 死于肝胆相照

小儿急性咽炎
流行性腮腺炎
急性中耳炎
大叶型肺炎
肩周炎
肩翘炎
类风湿性关节炎
结肠炎
阑尾炎
浅表性胃炎
牙龈炎
口腔炎
慢性支气管炎
慢性肾盂肾炎
过敏性皮炎
过敏性鼻炎
过敏性结膜炎
以上十七种炎症我不是小时侯常发
就是长大了常犯

直到有一天
医生告诉我
病历上又多了第十八种病症
慢性胆囊炎
于是我便从此开始不再跨进医院半步
于是我便从此开始每天梦见
梦见自己
死于
肝胆相照


曾蒙的诗


半年

生命,她力求简短。
春天,她力求奔跑。
哦,奔跑,带着昏眩向幸福袭来。
累,带着爱去怜悯。
打击,带着仇恨去睡眠。
哦,我们有什么奢望。

半年了,
我一刀刀切割猪肉,
血液里是否是诗歌在呼啸。
我不认识死亡。
也不认识爱和幸福。
我却愿女儿胃口好,不感冒。


女儿

女儿端端安静地睡了。
这是北京时间21点零8分。
你和你的母亲睡了,
我在外面走了一趟,
攀枝花的六月阳光已经属于夜晚。
端端,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们是多么高兴。
一年前,当你的哭声击中我
在等待中焦灼的幸福,
我知道幸福意味着什么。
一年来,你懂得的比我教给你的多。
在傍晚,你给爸爸唱了三首歌。
我说:给爸爸唱首歌,
你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那歌声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
端端,牙齿离幸福并不遥远,
胖胖的小腿离幸福并不遥远。
幸福,她意味着眼里有信心,
幸福,她意味着梦境有光明,
幸福,她同时意味着成长。
如今,你按时睡觉,
早睡早起。
每天,我在你的歌声里醒来,
又在你的睡眠中睡去。
你的妈妈更是睡眠不足。
我低下头,
为我的女儿祈祷,
为我的女儿祝福。
星星在云层里行走,
你在整个世界里追逐星光。


体制
——献给柏桦

童年和疾病,在蔓延,
像重庆的雾,更像内心里的
病毒。南京,1988年,
左右着松弛与紧张。
多少年后,
我来到你生活的周围。
政治或婚姻的美声,
纷纷涌向樟树林。
那么多的女生,一不小心,
成为诗人的关系。
就像我们在成都,
穿过你居住的银都花园,
那是一个国家的骄傲。
还有后面的慢慢,
他说他是诗人柏桦的儿子。
他天真得就像柏桦。
呵,体制,
我再一次,再一次仰膜
你的高度。疾病在减轻,
诗人柏桦在限制。


大海

你吃海鲜的样子,
让我幸福。
以前是你妈妈,
现在是你。
从沿海而来:
那些生动的海洋之物:
大虾、海蟹、鲈鱼、黄鱼,
你都一一品尝。
你品尝的样子,
使我想到大海的舌头。
那蔚蓝的大海,
一望无际的幸福翻卷。
你脸上的湿疹
就像天边的浪花。
我想,明年我带你去游泳,
那些浪花就会从你脸上消失。


卢卫平的诗


在水果街碰见一群苹果

它们肯定不是一棵树上的
但它们都是苹果
这足够使它们团结
身子挨着身子 相互取暖 相互芬芳
它们不像榴莲 自己臭不可闻
还长出一身恶刺 防着别人
我老远就看见它们在微笑
等我走近 它们的脸都红了
是乡下少女那种低头的红
不像水蜜桃 红得轻佻
不像草莓 红得有一股子腥气
它们是最干净最健康的水果
它们是善良的水果
它们当中最优秀的总是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接受城市的挑选
它们是苹果中的幸运者 骄傲者
有多少苹果 一生不曾进城
快过年了 我从它们中挑几个最想家的
带回老家 让它们去看看
大雪纷飞中白发苍苍的爹娘


在命运的暮色中

在命运的暮色中
一个盲人在仰望天空
一个聋子在问盲人  看见了什么
盲人说  看见了星星

聋子沿着盲人的方向望去
有星闪烁
聋子问  你是怎么看见的
盲人说  坚持仰望
就有不灭的星在内心闪耀

你听见星星在说什么
盲人问聋子
聋子说  星星正和我们的患难兄弟
哑巴在交谈
哑巴的手语告诉我
星星将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坦途


扫海一眼

我住在海边的头三年
我每天至少要用一个小时看海
在我家的阳台上  在榕树下的石凳上
我看到的海  是书面语的海
是从大师笔管里流出的海
大海的蓝就是墨水的蓝
一天傍晚  我陪女儿坐在海边
女儿说  海里有好多好多水
海边有好大好大的风
海上没有树  海燕住在哪里
海才慢慢地成为口语
成为我渐渐迟钝的感官中的海
我开始每天闻到海的腥味
我开始将海浪看成是一名清洁工
每天清晨将海的垃圾扫到岸上
从此  我路过海时只扫海一眼
像在大街上碰到认识多年
但不想打招呼的人



游太平的诗


关于闪电

接下来,我们可不可以
不谈及雷声隆隆?——
在我们的余生中,
没必要一直痛斥
这世界上喧哗着的
类似牺牲的事物。
我知道,暴雨的特征
是摧肝裂胆!
比如我国近代史
和我们的孩子。
即使怀抱着的
是一场绵绵的牙痛,
那也只是二十八个
或更多一点的灵魂中的一个。
——关于灵魂的小身体,
这实在是一个无趣的话题。
还是谈谈你
光耀大地的那一刻吧,
以及我们每个人心中
已然斑驳的旧匣子。
对于我,那里可以没有纸币,
没有泪光,没有白纸一样
的呼吸!也可以没有你,
是的,也可以没有你——
唉,痛苦扭曲的身子......


月光

可以是黄绿相间的叶片,
可以是微尘,
也可以是风本身
跌倒在这里,这远未寒凉的夜。
随便聊聊,就触摸到了她微温的骨殖。
我说:“作为一个词,她早已死亡。”
看吧,她在舌尖打滑时,
多么像一个叫“无”的胖子。
不,这不是戏谑,呵呵,
我并未在干杯时称呼她兄弟,
更没有坚持,坚持握住她的乳房。
然而,这真的是多么美丽、结实的
月光啊!尽管我知道
她也可以在道路上静静吹拂,
带走她自己,和这世间
所有令她窒息的比喻,以及
我们刚刚习惯的那些状况……


原谅

和你一样,多年前我也惯于在四川
或重庆的月光下吐雪白的唾沫。
沸腾的火锅,天才的酒精,
大路上前额多么明净啊!
人人醉心于手掌煎蛋的技艺。
夜里,从穹顶垂落的
小便像匕首一样短促,
而爱情淅淅沥沥。其实,
我们爱上的是同一位女性,
她如此美丽,比乌云还要广阔,
以致于没有地方盛放她的侧影……
我们还有相同的渴望,
渴望与未来角力——
那是一个既不发光又不熄灭的人,
来时的路上扔掉了火柴,
像一个真正的灯盏那样
保持着适度的神秘。
而今天是多么可耻啊!
我已是小区里呆头呆脑的喷水池,
承接着肮脏的荷叶、惊慌的金鱼
不由自主的波纹和小小嬉戏。
我的怀里可以掏出一大把
像河流一样走路的昆虫——
必须承认,关于河流的常识是走下坡路,
而我躲避着的闪电正被你畅饮。
但,你就是我!虽然不是全部,
所以我爱你,爱你血管里的汽车,
你去国般的、所有齐腰深的忧愁。
事实上,我对你无话可说,
惟有请你原谅,不是原谅这个世界,
而是你自己,首先是强人的心,
过往的惊雷,其次是万物
沉睡中如翅羽般的阴影……


草树的诗


拯救

两块木板浮着
摆脱我的手,飞出去
像两只水鸭

浑黄里的狗爬,如在虚空
那一个闷热的中午
除了自己,谁还能给予拯救
风吹动了河边的柳条

我讲给孩子听
孩子说,你已经讲过了

我是幸存者

他倒在集市的鱼摊边
一群人气势汹汹离去
闪开一摊血
肋骨间斜插着一把刀
我们一起在河里洗过澡
一条草鱼
从盆里跳出来

关于这
我从来没有对孩子提及


恐惧

我靠近屋后的苦楝树
群鸟振翅飞去。没有一只留下
像走散

我不拿弹弓
捕鸟的筛子也烂了

月光下的晒谷坪
一个赤裸上身的小偷
夹在两根竹杠间,一把荆条高高扬起,抽下去
伴随一声声“嗨”
他没有叫,只发抖,还有
腋下的我

这里的死亡:触电
前赴后继的三具尸体
摆在门板上

如今我无所畏惧:生或死
幼年的房间从黑夜里
冒出一声尖叫


打捞

遗忘的锚卸了负担
沉入深海黑暗的房间
苍老的船
在水里飘荡,无力抵御
一缕风,吃水日浅
只在时间的动荡之间
偶尔发出一阵絮语
模糊的词语
每一粒都标志着一次打捞

种植的时节
骨折的老人
拜着一条凳子在墙角秧豆子
她一生没见过海
也不知什么叫打捞

打捞是我的臆想
村子里某一个鸟类也许见过大海
比我在大海上空走的更远
它们站在树上叫
并没有像我
引起孩子打量


冉仲景的诗


第10首:毛妹,黑

当我收割完乌云,用闪电
将倒伏的雨水捆绑
我就看见了那片翻身坐起的草原
看见了最后的眠床
我的名字,镌刻在水上

余生阴云密布
我没有话语,没有备用的太阳
只好洗净纱布
潜心擦拭
逐渐黯淡的火苗和灯盏


第17首:毛妹,织

你已乱作一团,岁月怎样开头?
痛失经纬的光线
打满了死结

回过神来,生活已不在原地
尽管你在微笑的同时
学会了哭泣

梳理道路,解放河流
你是有信仰的人,所以不停地编织
——为虚妄的锦绣


第19首:毛妹,劫

雪岭之上,晨光镶好了花边
我决定提前启程

音乐荒凉,花香致病
生活在低处,幸福一网打尽
尘埃不断上扬
灵魂下沉

我要念珠和真言
要高处的鹰笛,一声一声为我洗脸
睡入一朵雪莲,我要
澄明和无限

轮回中的毛妹哟
银河涨水了,芳草碧连天……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29:第3期《神仙树·无冕诗人》


大雪礼(组诗)

                   杨晓芸

大雪礼

冷空气完全占据了这个世界
窗外的自行车翩翩过去
抛下一团白云
滞留的人们如我,在密封的室内
跺脚,搓手
这是空调失灵的一天
我知道,我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
大门无所遮拦
我知道一场大雪压过群山
正向我逼近
接连几个夜晚,体内风咆雪啸
一些阴影终于盘踞在肺部
呵,容我好好清点这些礼物——
甘草片,消咳宁,通宣理肺丸
风,雪,苦涩,以及畅饮它们之后的
片刻安宁
              2007-1-4

恍兮惚兮

我与这个世界,千丝万缕
它接纳闪电,尘垢
还有雀爪轻轻一握的震颤
我在惊扰中,看着天黑

我的影子拉长,扩散
融入黑夜
一个人对孤独的呵护
是无力的

灯火忽暗忽明
昼夜周而复始
我摇摇晃晃,我半醉半醒
                 2007-1-8

未尽之旅

手拉着手,走下去。我热爱
路上的凌乱足迹,不经意地
散开┉┉如此鲜活。
这是万户紧闭的下半夜,
白天的许多事
已终结。
多少夭折啊,多少苟延喘息的困顿。
手边的烟灰缸
积满烟灰。

“唰——唰——”,扫帚声在窗外响起。
只有我,在清理内心的幽径。
将来的事物,伏在黑暗的背后
慢慢泛出鱼肚白。
                     2007-1-12

论痛苦

小儿见证了痛苦,大小约等于
化脓的扁桃体。在自己的体内
在想象中,痛苦在加剧。
孩子,你得躺下,输液。
一滴,两滴┅┅不,这不是眼泪
我们与时间短兵相接,将一瓶水分解成
珍珠的颗粒。
孩子,我们更要有
化整为零的能力,从容应对生活
——这座太平洋。

你问我:“妈妈,我的脸一定很苍白?”
感伤的电影镜头翻转,病房晦暗。
奄奄一息的病人
都是饱经沧桑的人,脸色苍白。你以为
病人都有一张相同的面孔。你以为世间的痛苦
都一样,不分灵与肉。我说不
孩子,“你的脸白里透红呢”。
              2007-1-22

生活图史

挖掘机、塔吊……这些重型机械
分布在城市的平面图
喷绘在广告灯箱上。
广告灯箱明亮,巨眼灼灼告诉你
生活的来龙去脉。

黑灯瞎火的地带,那么多人
埋头赶路
争相涌入明天。明天
是巨幅广告上的规划图。
我的半截身子,陷入新鲜的坑洼。
我的灵魂,独自赶往拆迁中的教堂。
                2007-1-28

空谷

草木在光影中沉浮
你的轮廓逐渐明晰。
静静蔓延的
时光
如信赖的目光。
一度消逝的水珠在枝头复现。

一阵急速的风
带走花朵。
那掠过草尖的
旧事,新鞋。
那草尖悸动。
被抽空。
被孤立。
悬浮光中,我顿感虚无。
                 2007-2-6

一群鱼

一群鱼装入水袋,几经辗转
来到我的水池。
半夜,我拧开水龙头。
淅沥哗啦的水响隔着墙传来
像淋漓的春雨。
已经三天了,
鱼们拥作一团
在湍急的水流中,一动不动。

我以为,水流可以制造
无止境的河流。
我以为生存可以这样简单挪移
到形而上。

鱼比我深知这些。
它们与我漠然相对,
紧闭命运之鳃,翻转着白肚皮。
                 2007-2-23

你只想我把你记起

你报出你当年的职业,身份
和一两桩
与我可能挂上勾的事件。
你在我面前的努力
像在虚空中书写。
你的名字,
多棱的几何
在我脑门上叮当作响
像手中晃动的那串旧钥匙。
                2007-2-12

同一种风景

弯腰割草的农妇,
时不时
从齐腰深的草丛
抬起头
望望天。

我在黑夜里抬头
张望。
没有一颗星星。
只有星星的亮光
在心中闪烁。

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在同一种孤独里,
进入同一种风景,
彼此温暖。
          2007-2-26

在树林里

在树林里盲目走着,
躲避没有用,
风拉扯衣角,与内心
里应外合。
地面是潮湿的,一场海潮
刚刚退去。
追赶……也是徒劳。

柏树绿着,绿得发黑。
松树也绿着,松针尖锐
能听见“咝咝”的声音。

周遭突然安静---
我屏住呼吸,像一截枯木。
                 2007-3-6

惊蛰

父亲嘟哝着
与最小的孙子交谈。
简单的元音,多么隐秘
的人生对话。
小人儿
要冒乳牙了,整天流着涎水。
大的那一个在山外县城小学
寄读,开始学英语。

周围的风景
几十年没怎么改变。
两棵樱桃树,照例
先开花。粉红的花簇
掩映着黑色的枝条。
新叶之前,这些枝条得经受
一场倒春寒,紧一紧身子。

爷孙俩在树下走来走去。
啊,哦,父亲对小人儿反复述说
内心久违的,我们第一次
睁开眼睛
那一刹那的惊喜。
                  2007-3-12


平静的生活

满足,并且庆幸
一天的平凡。
在值班记录本上
例行写下——
“今日无事故。”

舒缓的下午茶时光
平静的水面。
之后的

不尽空虚,无端痛痒
阵阵袭来。
才惊觉,倏忽而去的光影
竟如此不动声色地
将我洞穿。
                2007-2-26


空楼梯

子梵梅

1、安于……

在峡谷,野花从未开败
野花在滚动。缠绕。攀缘
全部窗帘在打开,浑圆的落日在沉落

要安于你的醉和死一般的睡去

2、赶到了

我赶到了
你赶到了
在一部空楼梯,我们互饮交杯酒里蛇信子的毒汁
把身上的善恶挤入夜光杯

我开始有了勇气,不再害怕裸露了
听见吧,音乐里披荆斩棘的霍霍声

你担心我听不见
比划着,流亡着,浪迹着
一会儿在岛屿,一会儿在陆地,一会儿
在第三个无人能识的城市

3、跑啊跑

向上,跑啊
空楼梯使我痴迷,通宵达旦跑上跑下
我在台阶上虚构至高的王朝,到了四楼
已经有了飘飘欲飞之感
是什么使我停顿,俯身,看见你冲浪而来
跟着我在空楼梯一脚踩空?

4、抛帽子

你把我的一部分紧张卸下来
你把另一部分紧张
安装到我的身上

就这样让我一个人在六楼住了五年
你是否就是那个怂恿我嫁给一个盲从的人?
你住在帽子里
戏法的帽子里
看我生活里的小丑那样的活跃啊

5、你,你

是你放空了楼梯,使我怀抱疾病不着边际地奔跑
然后顺利地落入你的孤掌,落入你的焰心
一定是你!我终于认出你来了

6、气味

难以置信,那一撮羽毛
盖住一只孤独的野兽在深夜分泌出的气味
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活着是这么无限
回想二十年前,我恋上一个涂着旧窗纸的人
多么稚气而空虚

但为什么你不在这里长大?
现在我去途中
把你接到我的床头安放

7、享受吧

我发觉之前活得太谨慎
直到你来揭开之后
我才知道有这么一段喷泉如此刻毒地抑制
所以不必等待受到原谅
我们去享受一切本该得到的享受

8、棉花球

掀开早晨的被褥,铃声大作
可你的酣眠刚刚进入梦里第一章
桌上打开的隔夜柚子仍然饱满多汁
……

你颀长的影子在继续发育
你灰色的影子,低低盘旋在十一月

我要拿你来填充这部楼梯
我在被褥里把你收拾成一粒棉花球

9、窝藏

但为什么是你,悬空了这部楼梯
又覆盖着这部楼梯
使它成为一座高大建筑孤单而秘密的心脏

10、荡漾

漫溢漫溢
从虚无到虚无
被波浪推进。有时进入狭小地带获取阻滞的快乐
有时在宽敞的跑道上信马由缰

有时大声叹息,有时缄默地死活
夜色鼓涨,在终止。
或重新开演
铁锈在护栏处雕花
我在荡漾,我在空楼梯荡漾

11、臆症

你爬了过来,在成为我的孩子那一瞬间
我浮游过去,停歇在五楼的露天阳台
看着你从北方逶迤而出
在南方有片刻的发愣

“我想拜访你。”“不是拜访,是合拢。”
是白霜与猎犬在荒原的臆症
是桃子和桃子上的绒毛,长到这部空楼梯的肚脐眼上
于是,我被获准长到你的身上去了

12、那一天

我老得牙齿脱落了。走不动了
开始翻读你给我写的传记
在被你篡改和重写的私人历史里
饱含体谅的疲惫和温暖
这一天,在一点点地接近

13、丝绸般的——

百鸟归巢
雄孔雀的视力下降了,我的歧义找到了歧途
情节向前有趣地推演,到七月的杭州
到八月的丝绸,到九月的倦鸟互相归依

十月你来张灯,十一月我来吹灯
十二月我们抱头大睡
醒来七十岁

14、欢乐的钻石

向上,向下
向下,向上
起起落落。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妄想成为享乐主义者的
悲观者,它扯下窗帘,让全体黑白之光
照紧它修长的双腿
它无法避开欢乐

他知晓提琴挂在哪个台阶,他无法避开欢乐。
他把马车停在楼梯口,把钻石送过来
把野蛮之劲送过来

我把空楼梯的秘密喘息掀开给你听:
听,它空旷,它起伏,它向上曲折

15、萝卜花旋转

直到它被搬到更远城市的人们所遗忘——那时
那时啊!你来与我团聚
成为我宽大的床,贡献给我一个出色的孩子
成为我小巧的充盈着靓汤与青蔬的厨房
成为每日必备的宴享
“来吧饮食。”我叫唤着你
把一朵精心雕刻的萝卜花投入沸腾的生活

你在午餐练习喝汤,适应着夜晚熄灯后做事
你在空空的楼梯旋转
干着铺设枕木和铁轨的活儿
要把它铺设到天堂
铺设到我的身体深处

16、我承认我醉了

我密密麻麻写信给你,说我的矮灌木如何变胖
说我的整个下腹如何沉坠,如何暖而痛
说我怎样蹲下来,把楼梯折叠成
一只叫你早早醒来造屋填海的闹钟

我醉了。耳垂潮红,眼神朦胧
我的眼神低垂了
辨不清红白酒色
我的披肩滑落了
比当日的气温滑得更低

我在空楼梯敲打只有你能分辨的节奏
我开辟疆土,一生只使用这部空楼梯运载建筑材料

捉紧你滑溜溜的身体
我听从气味的调遣,细若游丝地叹息
从上到下,持续地搜索
我们的将来,就是把你塞进空楼梯
把我塞进空楼梯
           2006-1-13
子梵梅,生于六十年代。写作于九十年代初。福建龙海人。著有个人诗集一部,合集一部。现任教于厦门某中学。通联:(361012)福建厦门市七星路80号康桥中学   刘静如


阿翔短诗选


老男人的理想生活

把灯盏移过去,他看见,月亮张着嘴。
记忆,那时光细小的裂缝
无边无际。
他忍受着煎熬,而他婆娘毫不知情。“只有桃子
隐藏了桃花,完好无损。”
他梦到了晚年。

他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这间房屋
便不由自主地转着圈
并且越转越快。
更小的气泡
从啤酒杯底升起,剩下的只有少数。

少数!继续下沉
好了:炉子是铁做的,大象一步一步逼近。

然后就下雨了:滴水声般的孤独,滴答,滴答。
他坐在沙发上
感受到他婆娘臀部肥厚的肉,这一天特别长
发绿的枝条在窗外斜过,他知道

正好那时是春天。
2007年3月3日


读一首诗心情压抑

读一首诗心情压抑,目光越过窗棱,屋顶,一两根羽毛轻轻掉落
  
别动,我用一首诗比喻一只懒散的猫。
现在,它多出柔软的皮毛。

这是黄昏,水杯尚有余温,我容忍不了一首诗的粘乎乎的液体。
实在厌烦了
实在进行不下去了,余下的时间,我干脆让它
蜷缩在房间一角,它多出饥饿
还多出牙齿。

如果我愿意,它们另外会在那里,它们开始呼吸,耳语,在尝试
它们的翅膀
飞过下水道
然后彻底消失。

在星期天,我仅仅看到外面的一两根羽毛轻轻掉落
首先是黑的。
因此在屋顶上漂落时变得缓慢。

                            2006.11.29


侠客行

古代的黄昏,大石头狮子,第二码头,风
一群强盗亡命天涯
再也回不去了。
有很小的声音浮出水面
灰飞烟灭
奔跑的马蹄。
听见一些说话,像暗语
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孤独,仇人,朋友,烈酒,别离
而沧浪依旧
我站在远处,感觉那时的风
恢复了往日的萧瑟。

2006年8月3日凌晨


一分钟让人心碎

迄今我还没有遇见,敞开手臂,你怀抱自己
不能承受一点热
但不指明,谁都不能说
时光日复一日。
我选择了醉,醉了摔瓶子,话和腿一起被打断
我暂时不会害你,哪怕只是颤抖的指尖。
他们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消散,你就漠然地坚守着它们
我打着手势,跟不上你身体里的蜜,小身材不断变换姿式
而你更愿意遗忘。
夜半三点,硬翅膀打开,昏头昏脑,不知所从
“我将降恩予你,直到我取走你的痛。”有时候听到的风声
轻易跨越树林,而你还躲在另一个角落里
我感到无能力,要知道,一分钟足够让人心碎。
2006年10月29日


希拉穆仁草原

说说天气,说说雨下得早了些,又晚了些。寂静,明亮的,高原草场
连着一大片草,很深,很茂盛
连着绵羊的白,蜷缩着
连着一个又一个的蒙古包,层层叠叠。

天色晦暗,马群安静走着。看到意兴盎然之际,脸上流溢
喜悦。而这个时刻,在隐蔽的地方可以
轻松地张开双臂,而且张得很大
像风那样大。

纵马,纵酒,不纵欲。聆听一些声音,近处的,远处的,更远处的
颤抖,海阔天空,做白日梦,不着边际。
偶尔看见蒙古牧民推门从里面出来
脸上有着被太阳晒黑的表情。

亲爱的,我看见了辽阔无垠的大草原,有时候我想到的是此生的奔波
直至力疲精歇,在这里停顿一下
深深地呼吸。
现在,她们即兴放歌,敬上一杯酒:“哦,外乡人,外乡人,你走得真干净。”
2006年7月1日


九州·羽传说

从楼顶上搬木椅子 ,马尾上束着红线,风吹着手
在墙壁上画了很多窗子,可以确认
是个花园
从清晨到日暮。

向下长长的水泥护栏,煮酒华藏
空气中有些潮湿
她把我悬挂起来,练习蜕变术
拂着羽翼
在空中疾驰,转向,像树枝
隐藏在树枝之中。

所有的人都没有觉察那些偶然和细节
以前的和刚刚发生的
木偶正在接受一次惩罚
重复被使用
令她倦缩。

很多时候,她迷恋身体变做花,雨让骨头发涨
因此变得很胖
即使在秋天,依然羞于启齿。
          2006年8月31日清晨


九州·少年志

在屋里卷起深色窗帘,她看见一个很大的草原
月色那么遥远,仿佛这些
无从而知。
把头向着风吹去的方向,微微地倾斜
木剑空有十步杀一人
慢慢生锈了。
她梦见了过去,梦见鬼
的镜子。
一个人的漆黑是真的,沉溺于亮光太久,她在多年前写下:
他在这个世上,千里之外,行踪不定
那个和她擦肩而过的人
从不跟她说媒妁之言。

                2006年9月2日下午


冰释前嫌

她可能醒了过来,慢慢触摸,漫不经心的
满天星斗
水坠的声音
空荡荡的,与时间合谋。

夜鸟在桠杈,它们是幸福的
我会说,越过云层,从这里可以到天堂
这些年,我已经等了那么久。

几乎就要消失。现在,她完全停下来
半壁江山,白晰的,类似追忆
今夕啊今夕,今夕她在梦里
笑出声来。


鲸鱼

下午无所事事的漫游者,给它一个借口
让它在暗处
安宁而睡眠。

弥漫新鲜的气息
赶集者的白头发,触及更低的地方,有些迟疑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消失比光更快。

再给它一分钟,就一分钟,我们还得去看鲸鱼
仿佛庞然大物在异地,忽然尖叫一声
吞噬内心的悲伤。


火车,火车

此时此刻,池子里的水被擦亮了,风吹响周围的树叶
隔着一条铁路,无数晃动的窗子。
有时听说大雪已过去,整个旅行,从去年就开始
2月份,晴,干燥,人群中重叠的脸。
火车,火车,越来越小,快没了声息
或许,更迟一些,过沼泽。这个时候,我的孩子
轻快地穿过花园。


死火车

你坐在上面,废旧的车厢,有些事情,日渐淡忘
在沉默中。也许发生
另外一些事
比如现在
趁着好天气,还是多喝几杯。但是你会发现
火车没有任何意义了,空气中
只有苍蝇的绿。


情书

而看见在委顿,光耀在角落里。再远些,越过广场
黄昏在你身后消失了。
看人群走过,纸月亮在空中。
大风吹起,遍及身体的叶子
一个人穿过一些年,弯折,伸展,滴落,像很久以前
安静下来,不出声,碰着弱小的翅
不悲伤,也不仰望。


午夜时分,我又在喝酒,然后落寞而去

我每天杀人
后来累了
洗手不干了
坏人再也不来了


她梦见了马

从秋天开始,那些喧嚣,那些摇曳,那些风吹草动
那些闹鬼的竹林
它们都绕开了她。她就在在树枝上睡着了
像孩子一样做梦
成群结队的马
天马行空的马
那么多马在树枝下蜷曲着身体
而她的口中正含着雪块。

               
不朽

风吹起她的白裙子
火车慢慢平息。

那么多的刺,从野草莓下爬上来
片刻被暗黑围拢
她那么干净
白天隐藏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她的大马。

大马在奔跑
太辽阔了
万里江山
乌云压在下面
她很明亮,百毒不侵,她的身体一直孤独而安静。
                  
阿翔,生于1970,86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厌倦》、《小谣曲》。喜欢旅行、喝酒、写作。现为安徽省文联《诗歌月刊》编辑。地址:230001安徽省合肥市大钟楼邮政局518信箱《诗歌月刊》  阿翔
手机13723771050(只发短信)
电子信箱:a-xiang2003@tom.com


关于一扇门的报告

董辑

              把锁从门上卸下来
              把门及门框一齐拆下来
                      ——惠特曼

许多年以来  , 我一直知道
有一扇门 ,  在我的生活里
在一块我找不到的石头的核心中
黑铁的大门 ,  沉默而且关闭。
偶尔在我的梦中打开
门后的风景里 ,  潜伏着一匹豹或者
飞出一群鸟 ,  我的生命就此偏离
正常的轨道 。
门把我关在教室的外面
让我在教科书覆盖不到的面积里
修一条追赶太阳的路
门把我关在丛生的杂草与诗歌中
关在不先进生产者的名单里
一扇门,  一定存在 , 却不具体
偶尔敞开一下 ,  把我放进单位或者婚姻
放进一张工资条
变形为 ,  一条嗅来嗅去的
狗 。  在小数点之后的数字里
寻找 ,  人生价值的肉骨头
放进父母满意的目光里
放进三室一厅 、 大米 、  白面 、 油盐糖茶
更持续的状态却是  , 门
与锁结成亲密的同盟
钢铁与暴力的合二为一  。 门
关闭我生活的全部可能性  , 甚至
把所有的方向  , 都挂上一把沉重的锁
让我以长跑运动员的身份  , 进入
椭圆型的  , 迷茫与困惑
在城市的街道  , 与一本又一本书中
奔跑 、  流汗 、  摔到 、  冲刺……
我在一书架的书中寻找你 ,  门
在萨特和鲁迅的书中 ,  推你
门 ,  似乎开了  , 一条缝
让我挤进 ,  阳光与春天的绿色
门后面却总有更多的门
把我关在  ,  冰雪和无数的问号里
我去词中寻找你  , 门
我用比喻用意象用象征用暗示用法国的超现实
推开你  , 门在诗中为我敞开
把烈火、  兰波 、  泥石流与洪水
放进我的生命
然后咣当一声关上
不管我在狂风和失眠中  , 如何尖叫
门  , 再不打开 ,  再不出现
门把我关在词中无尽的泥泞里
总是看得见远方与蓝 ,  看得见
艾略特与里尔克的背影
泥水里却只能越走越慢 ,  越走越累
偶尔我在一瓶啤酒中  , 推开你
门   ,你让我在第十二杯里
与李白相遇  , 我伸出去的手
却总是 ,  端起第十五杯
门  , 在呕吐和沉沉大睡后
关上 ,  把我关在头痛和悔恨中
我只能在单位寻找你
门 ,  似乎在领导的眼睛里
有人告诉我 ,  用送礼和谄媚的笑
可以推开 ,  可以推开并且走进
奖金 、  先进、   分房与公款旅游
或者学习领导的咳嗽
或者背诵领导的训话
都有可能 ,  破门而入  , 飞黄腾达
我小心翼翼的走向这扇门
却总是把手  , 推在门的背面
门在迟到和早退中关得更紧
门在我不合时宜的意见中  , 关得更紧
门最后在我从诗歌中伸出的
手掌下 ,   纹丝不动
我转而去钱包中寻找,   门
却不知道翻书锻炼出的力量
那双只习惯拿笔和梦的手
根本无法  , 在商业 、  贷款或者欺骗中
推出豪宅 、  汽车
推出人生的新天地
百无聊赖中  ,  我开始去女人那里
推爱情的门 ,  可是身体的钥匙
在各种床上 ,  打开的
一概都是  , 欲望的锁   
原本挂在潘多拉的盒子上。
我去花前月下里推门  ,  锁头在海誓山盟里
我去耳鬓厮磨中推门   , 锁头在天长地久里
干脆去他娘的  , 门
在妓女和网友中一推就开
金钱或者欲望的力
在空虚和肉体上 ,  一推
就推出一扇门。
人生就此更全面的  , 向失败和黑暗洞开
我穿过失恋的泪水 ,  爬回来了
在这个秋天
在一整本《存在与虚无》里  , 穿针引线
把心灵碎了的部分
缝进一块石头
我去古书中收集
王维与寒山的脚印
我想去唐诗中 ,  牵出一匹驴来
要很瘦很瘦的那种
骑上它  , 前蹄踩在平上
后蹄则踏响仄
平平仄仄的蹄声中
去大自然  , 去山水画里练习阮籍的美声唱法
去推门 ,  去推那扇梭罗在瓦尔登湖
推开的门
于是我在雨声和风声中 ,  学习一种旋律
可门推不开  ,  门锁不是声控的
于是我在蝴蝶的翅膀中 ,  抄写数字与公式
可门推不开  , 门锁没有密码
门还是推不开  , 门甚至
不出现 ,  门在陶渊明的诗里做敞开状
其用意不过是  , 把我关在另一扇门里
关在律诗和对联里  , 摇头晃脑
长出清朝人的长辫子……
关于门的报告只能写到这里了
因为  , 门的报告是写不完的
我回到书桌前  , 或者坐在电脑前
台灯光中  , 每看完一页书
或者敲出一行字
门  ,  就在一种幻觉里
打开那么一点点
挤不进半个身体  , 希望却能乘机
透露出一些  , 比台灯光还要暗
没有更多的实用价值
聊以自慰罢了
于是我若有所悟 ,  似乎知道了
门  , 是推不开的
门 ,  完全推开是不可能的
因为所有的钥匙 ,  都在
上帝的手里
“人类一开门  ,  上帝就狂笑”
还是安分些吧  , 承认
门的权威性
————在一扇永远关闭的大门外面
        拥挤着一群又一群
        讲述和宣告  , 门内景物的激情的人头


我们的八十年代

姜红伟

那是一个内心激情熊熊燃烧
多少台消防车灭火器也难以熄灭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头脑鼓鼓囊囊装满信念
无论是大盗或者小偷谁也偷不走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面对理想虔诚地三叩九拜
谁劝也听不进去谁拽也拽不起来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手执一页好诗像侠客手握一柄宝剑
闯荡江湖行万里路走遍天下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读好书可以通宵达旦可以废寝忘食
可以不惜逃学旷课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天天写信夜夜盼信在收发室门前等信
有时候颗粒无收有时候满载而归收到信欣喜若狂
收不到信蔫头闹心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经常发生书信恋情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三五好友像桃园结义一样
组成社团摩拳擦掌切磋交流诗艺谁也不服谁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经常收到铅印退稿信
最后把铅印退稿信慢慢变成手写约稿信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发表了作品买了很多份报刊
冒着大雨挨个免费送给同学全身浇得像落汤鸡
而报刊却滴水未粘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收到几元稿费就大方地捐献给小饭馆
和同学喝得东倒西歪回不去家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经常离家出走不跟父母打招呼
背包里装着诗稿到外地闯荡江湖与诗友华山论剑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把写诗当功课把功课当写诗
写来写去多门功课写不及格
最后只有打道回府念家里蹲大学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经常呆在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里
用钢板用蜡纸用铁笔刻印诗报传单然后到处散发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白天站着想诗深夜坐着写诗
甚至躺在床上梦遗的都是诗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大家谈诗可以谈得通宵达旦
忘了回家忘了睡觉忘了上学忘了考试的年代
八十年代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凡是写诗的女孩子都是公主
凡是写诗的男孩子都是王子崇拜者最多回头率最高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想起来就心潮汹涌澎湃
热泪盈眶酿成特大水灾淹没内心世界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常常想回去却再也永远回不去
又断不了回去念头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尽其美好道
九天九夜也道不完其难忘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值得我们今生骄傲更值得我们来世自豪的
充满光荣与梦想的年代
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
那是一个大街小巷贴满广告告诉人们
人的一生啊还是应该充满诗意地活着呀的年代
八十年代 啊八十年代

地址:165036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呼中区委组织部姜红伟


第九种生物
                逝亡者

1、        有这样一个生物,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它,它叫做什么名字,它是哪一个种类,它有多少数目,它······
2、        它是一个人么?是的,它有一个身躯,这身躯和其它人类的一模一样,它的五官,它的五脏,它的六俯,它的六根······
3、        它是一个人,我们都可以证明,它的母亲,是你的表姑;它的母亲,是我的姨娘;然而,它是我们的什么呢?怎么定位?
4、        它是一个人吧!它行走在森林里,这片森林,从恐龙绝迹起,它几乎成了单纯生活的植物世界,是的,只有植物生活。
5、        踏入森林的是什么呢?在森林里,你头戴用枝叶编织的帽子,这是帽子么?纯碎的说,这不是帽子,你的心变成了哪一种呢?
6、        有一次,根据人们的传说,我见到一个神,这神让我吓掉两个魂魄,和谁模样相近呢?像人,像妖,又有动物的尾巴,植物的叶片。
7、        怎么叫它呢?图腾,崇拜······还是神啊!······植物,动物,微生物,人物,在头顶,又有石质的角,嗨!什么生物呢?
8、        有一次,和几个朋友一起去野外考察,见到一个东西,是的,把它从土里挖掘出来,见到它的模样,我和朋友们,只能把它称做东西。
9、        远古时代,这是一个部落的神,谁幻想出来的,它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个画家,现实中,有很多种生物,谁也没有见过,把它们我称做第九种生物。
10、和一个生物相拥在一起,是的,它有怀抱,我也有胸襟,它不伤害我,我也不伤害它,我们就这么相拥,一直的相拥,进入生物的生活······
11、有很多种生物,我们谁都见过,只是我们不认为它们也是活生生的生物,把它们,这些生物,我个人亲切、亲热、亲近的称做第九种生物。
12、朋友们说我浪漫,几近变态的浪漫,什么让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子自由自在的飞舞啊!······这虫子的母亲是谁,植物么?很有一种可能。
13、这么说吧!人类之中的:贫困者,你们认为非人者,等一切人们、动物中、植物中、微生物中、其它之中、只要是你认为不配生活的生命啊!
14、生物,叫什么配不配生活呢?谁又配生活呢?杀生,人人如此,总之,我把第十三节中的一类生物,也全称做第九种生物。
15、我一样的热爱它们,亲吻它们,赞美它们,歌唱它们,我一样的和它们在一起生活,地球上,本来就是万物共生,而不只几少数独存吧!
16、在第九种生物界里,恐龙是在欢乐的生活着的,它们没有灭绝,我和它们就美好的在一起呢!在聚会里,它们也唱歌,它们也跳舞呢。
17、有一个生物,它进入到第九种生物界,发现它时,它站在门入口处,它问一个内在者,你们会接受我吗?内在者回答:接受生命,凡是生命。
18、它兴奋的进入了,从此,它不是人类,它不是动物,它不是植物,它不是微生物,它是第九种生物,当然,你也可以说它是以上几种的物化者,它只是生命。
19、不伤害谁,它爱护凡是生命,在它的心里,生命,就只是生命,什么种类、什么种族、什么名份、什么高贵、都是不存在的,存在了,也是超然的,在自然中。
20、它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它的朋友从外界进来过,是来看望它的。朋友问它,在这里生活的怎么样?它回答说:和它们在一起,美满幸福,它的朋友鄂然。
21、第九种生物界,在哪里呢?有一天,在一个山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这样一句话。在后面,我写了一句话如下:它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里。
22、是的,它就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你也可以说它无处不在,它就是这样的,它无处不在,任何一种生物,任何一个生物,都可以加入,也可以这么说。
23、它是这样的情况,也就是说,在你的认可里,和很多种生物的认可里,是一个生物,就只是一个生物,和任何一个生物,一种生物一样,而它呢?它呢?
24、它呢?在它的心里,它的认可里,它的爱里,它的情里,它的眼里,一切也都是生物,并且只是一个生物,是的,生物,和它一样,它也和它们是一样的。
25、是生物,活生生的命脉,地球上的。它们在一起,在一个泛称谓的界里,它们友爱、平等、和平、美满生活,是的,它们以一个只是生命的身份,在各自的种类种族里生活。
26、它们爱护同类,它们爱护异类,它们爱护任何一个,任何一种生物,它们都只是活生生的命啊!它每天和它们在一起,在一起时也想它们爱它们热恋它们。
27、它生怕它们有哪一个有哪一种会灭绝,它可以为它们死亡,受一切伤害,受一切苦难,是的,它可以这样,和它、和它们在一起的,是生着死着,灭绝。
28、——着的生物,是的,就是这些生物了,第九种生物,包括每一种生物,每一个生物,它不伤害谁,不残杀谁,不毁灭谁,它们共同生活着。
29、第九种生物界,在你的心里、明白里、希望里、前景里,它在你的纯洁里、情爱里、祝福里、它在你的和平共处里,和一切生命微笑生活里。
30、你是么?你或者不是,但是,你希望地球之上,永远和平么?你希望众生平等么?在人类之中,你是否更加迫切于这样呢?欢迎你的心进入。
31、第九种生物,它们本身是一个美好,从它们的身心里又生出许多美好;可以说,它们祝愿美好无处不在,它们希望美好万古长存,它们美好生活。
32、对于人类,每一个人,都有它自己的地盘,你可以说这是它的立锥之地,生存之所,总之,活在这范围内,和很多种生命在一起,你希望此地怎么样?
33、你是一个人类,你可以杀害此地里的任何一个生命,是的,你是人类,你可以办到,可是,都死了,留下你自己,你自己怎么样,陷入了怎么样的境地呢?
34、第九种生物,和第九种生物界,第九种生物——你帮助,你爱护;你是,你呼唤,你进入,你号召它们进入;明白,觉悟,生命。
35、平常,平凡人,它们都说,要过平常平凡生活,我问你们,你们是在正确,美好,中度过么?你们所认为的平常,平凡人们的生活,是么?啊!
36、当一个生命,它不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不是一个只是生命;然而,还是渴望着平常平凡的生活,谁会给你呢?你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类呢?过得上么?
37、现阶段,那些过平常平凡,是真正生命,是只是生命的活者,它们,在正确、美好的生活,然而,那些口中自称平常平凡的人们,倒是来扼杀它们。
38、死,说到死亡,说到受伤害,第九种生物是不会惧怕的,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第九种生物,它们还是活着,作为着。
39、有一种自由自在,第九种生物应用它,它生活,它就这么生活,这些生命们,它们没有过早的出生在世间,是的,这种生命,没有过早的出生。
40、你压迫,你折磨,它活着,应用身心,梦想,前途于自由自在中,它有目标,它有未来,而这一切不只为自己,它乐观,微笑。
41、它只是一个生命,它在做一些事情, 对你有用,不管你是谁?它在活着,它爱万物,你不必知道它是谁,它只是一个生命,在一个地方活着。
42、枯枝,残叶,你是什么,是什么东西,那么,它告诉你,和你一样,它也活在世间,枯枝,残叶,生命,它的兄弟姐妹啊!
43、是的,它就是这样,很多时间,它把它内心中的你们所认为的情爱,表现出来,你们辱骂它,说它非人,说它变态,说它不正常。
44、是的,它们就是这样,这样的它们,我们的兄弟姐妹们,它们任何一个,它们任何一种,你们不认为它们是在行善,它们是在美好······
45、是的,它们,亲爱的它们,我把它们——是的,你们,这样也说它们,那样也说它们,总之,和什么美好有关联,你们也不承认和认可它们。
46、它们,我在这里,认可它们,喜爱它们,把它们,称谓第九种生物。是的,生物,而且还是第九种生物,非人、非物、非什么、你们说吧!
47、我,直接,直接的就称谓它们为第九种生物,是的,它们超过你们,它们本身之后,也超过了非人、非物、非一切,它,总它,活,美好活着。
48、它们不会去问,枯枝,残叶,你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它们知道是生命,这些也全都是生命,生活在地球上,时间内不可缺少。
49、时间,在之前,在之后,在一个又一个时代里,生活着生命。在地球上生命是活着,它应该拥有自然之生,同样这样拥有哦!
50、你说到身份证,第九种生物应该有一个怎么样的身份证,定下它们的国籍啊!性别啊!村组啊!户主啊!生肖啊!······
51、自由自在,它生活在一种美好的天地里,它们梦想着你们的梦想,你们是全人类,你们是大生物界,是的,它们就是这样活着。
52、它们这样活着,它们的身体低矮,它们的心也是很渺小;但是,它们活着,它们这样做着,它们的追求纯洁,充满闪闪烁烁的星光。
53、你说它们伟大么?你说它们虚幻么?你说它们多情么?你说它们无事生非么?·······随你怎么来说它们吧!它们活,鲜活着。
54、它们,没有身份的一切定性,你们也不要去说了,之前,你们已经把它们说的面目全非,猪狗不是,非此非彼非一切了。
55、它们活,它们自由自在于身份之外,它们同时又无拘无束于身份之内,前者,定乎于种类,身体立命之本;后者,定乎于只是生命······
56、它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它属于任何一种性别,它属于任何一个村组,它属于任何一个户主,它属于任何一个生肖,它属于处处,它属于一切,它属于时时······
57、它属于怎么样的处处呢?地球,太阳,银河,宇宙,是的,它属于处处,它爱护你,融入你,陪伴你,微笑你,绝对不伤害你。
58、它绝对不会伤害你——这是真的,不管你是谁,人物,动物,植物,微生物,第几物,弱小,病态:身的,心的,一切的。
59、你是生命,是生命,它不去伤害你,绝对不会去伤害你,真的,它们,是第九种生物,你们,在你们之后,排着;或者另一种意义的顺序。
60、朋友,任何一种生命朋友,你还有什么迷惑么?你问,你尽可以问,我在这里抬高一下自己,做它们的一个代言人,述说,并且记录。
61、见证,我见证它们的生活,我明白它们,有一天,在一个地方,有一个生命,它是第几种生物,它让我见了一眼,它的身份证,上面写着:无界,逝亡者,行走,梦想。
62、它告诉我说,它拿着这样一张身份证,可以自由自在的,去任何一个地方。它揣在怀里,一些微生物,总能够在第一时间内观看的到。
63、有一种水蛭,在俄罗斯贝加尔湖里生活着一些,而除此之外,就只在中国南方的一个淡水湖里生活着另一些,一些,可是一些啊!
64、它们彼此知道么?它们彼此相思么?它们彼此挂念么?它们一定彼此挂念,它们本身是第九种生物,而另一些第九种生物朋友如下:
65、有一些第九种生物,例如,人类之中的,它们可以自由自在的走动,那么,了解了情况之后,它们就会为它们送信,互诉心声和其它。
66、第九种生物,有很多时间——我是说了解水蛭的第九种生物,当然也指水蛭情况一类的生物,第九种生物往往喜欢和它们联系。
67、帮助它们,爱护它们,死亡到来了,也可以为它们——代替它们死去,是的,它们不能再灭绝了,灭绝的生物还少么?代替逝亡者。
68、生物之中,人中,人们知道;其它生物,知之甚少,谁活着,谁灭绝了,谁是新生的。第九种生物,寻找它们 ,热恋它们,帮助它们。
69、第九种生物,你是么?你发现一下自己,看自己是不是;第九种生物,只是一个泛称谓,你有了高尚,远大,责任,······你也可以自己命名。
70、是的,高尚的品质,远大的理想,责任,担当责任,一个又一个责任,你,是一个什么种类中的生命,都是一样的,你是一个美好的活者。
71、第九种生物,它的梦想是祝福,祝福地球上和平,美好,万物共存,未来呢?它的未来——第九种生物的未来,也就是希望之后,祝福无处不在。
72、有一天,有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有一个人,它只是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它是第九种生物,有一个人说:有一种生物快灭绝了,只剩一个。另一个人说:希望代替它们死亡。
73、有一个人说:它们只是些小东西,飞虫,多的很,种类不一,却也是飞虫,还有无数只呢?另一个人说:如果人快灭绝了,就只有一个了,你会怎生想法。
74、有一个人说:你自己本身是人,你还霉气人,真是。另一个人说:和它们一样生活在地
球上,我们是人,它们是飞虫,不管是什么种类,都生活在地球上。
75、第九种生物就是这样,它说生命平等,不只是说人类,而是说万物;它说生命应该和平共处,说的也不只是人类,依然包括万物在内。
76、第九种生物它要活着,它去吃食物,食物是什么呢?食物本身也正是生命,第九种生物知道,其它生物也吃食物,树影吃人影么?
77、第九种生物,它们的动作不是怪异,它们的活,是一个深化的活,深化到一种意境之中,这意境是最美好的一种,它们坚持不懈,死而无憾。
78、一群之中往往有一个第九种生物,是它,就是它,它就在你的身边,它和你在一起,它,你们去珍惜了吗?它是你自己本身吗?它活的怎么样?
79、它想去到月亮上,第九种生物和你们一样,有想要去月亮上的想法,去那里,它想去那里,去和其它第任何一种生物在一起一些时间。
80、如果说,在我个人的认为里,石头在地球上是第五物,那么,在月亮上,石头就是第一物,顺序,这只是一个顺序,非主观。
81、情爱。第九种生物运用情和爱,对于人物,植物,动物,微生物,是的对于其它也一样,它就是这样对于一种又一种生物,你说它。
82、你说它,你说它乱用情和爱,但是,做为一个个体,你发现了没有,假设你是一个人类,那么,仅有人类来爱护你,你是活不成了。
83你需要很多种不同生物的情和爱,你自己可以去发现,你需要风,你需要雨,你需要秋天,你需要夏天,你需要云朵,你需要大自然里的一切。
84不是么?你说,它们的情和爱,用在你的身上,是一种多情么?是一种变态么?你说,是么?第九种生物为什么不可以回报它们呢?
85、或者说,第九种生物为什么不可以像它们一样运用情和爱呢?运用心中的情和爱,去爱恋它们,你为什么去对于它们种种说法呢?
86、第九生物,是这样,至少可以有这样一种形态,活着的形态,在大生物界里,它在运用情和爱,往往是和不同种类的生命一样的。
87、它和它们心灵相通,理想相同,它们全是自然的孩子,当然,你们也一样是,只是它们和你们的用情用爱不一样,你们只用于同类,只用于亲戚朋友。
88、你们,把情和爱分在狭隘之中,小的一种;而它们,也并不是分在无际之中,大的一种;它们只是心怀任何一个生命,任何一种生命,就是这样。
89、甚至在它们的意认里,任何一个生命,任何一种生命,都是它的同类,都是它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边界,也不存在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边界。
90、情和爱,没有化分边界,不是多情,不是滥用,不是大情大爱,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外星也本来就是这样,太阳,月亮,情爱地球。
91、如果说只是太阳,月亮情爱地球,就好比说只有动物,植物爱人类,那么它们呢?微生物,第五物,其它物,它们呢?
92、星星,这众多的星星,一个又一个天体,它们也是情爱地球的,就和微生物,第五物一样,情爱于人类,现在你发现了么?
93、地球上,有万物,地球外,有众天体,宇宙之外,也一定有众宇宙,也就是说,朋友们,你的情爱不应该只限于同类,和生物都是一样的啊!你也应该运用到它们身上。
94、不只你活着,你的同类活着,它们,和你密切相连。你体会到了么?和你的生存,你同类的生存密切相连的是万物,可以说它们和你们,组成了活,活生生。
95、集体的活,活生生,个体的活,活生生;是我们共同成就了活,是我们共同成就了生机,是我们共同成就了繁荣,共同啊!
96、说到现在了,朋友,你还认为第九种生物是在做什么呢?是多情滥用,是病态变形,是什么呢?这泛称的第九种生物。
97、其它,它们也不只是泛称的第九种生物,第一种也是,第二种第无数种也是,在这里,我称它们为第九种生物,是因为,我是一个记录者。
98、你呢?你也可以做一个记录者啊!说真的,夏天,南风吹你,你是在享受一个季节变态的情和爱,你是一个人,如何去看同类。
99、你会去看待你的同类中的这种第九种生物么?它们这样对你,你会说是变态,南风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说?
100、雨来了,淋湿了你的衣服,也淋湿了第九种生物的衣服,在夏天里,你一定也和第九种生物一样充满欢欣吧!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0:第3期《金沙眼.诗配画》

门/严力
体内的电梯/严力
鱼钩/严力
梦/严力
第七首
第十二首
第二十三首



严力

到处是门
大门前门
旁门侧门
铁门石门
木门水门
歪门后门
国家之门
民族之门
宗教之门
党派之门
阶级之门
您转出去了吗?





体内的电梯
严力

浪漫确实能够抵抗平庸
幽默更能让知识跳起舞来
所以很多人还想用古代的一马平川
奔驰在还没有盖起高楼大厦的身体里面
可惜人类的历史并不长
从古代的遗迹往下挖只有矿石和石油了
考古学已经失去最后的那点神秘
现代人甚至在自己的心中
也在用高楼建立将来的遗迹
所以现代的我们
为了到头脑上去眺望思想的风景
甚至像观光客一样
也要在自己的体内等待电梯




鱼钩
严力

经过了许多年的等待
我的鱼钩啊
终于在没有鱼的池塘里
自己游了起来
但在更多年的游动之后
它满脸无奈地
一口吞下了自己


严力

让梦和梦相爱
我们睡觉
睡到被梦和梦的婚礼吵醒
我们不吵
因为语言早就在公元前
列入了凶器的行列
所以
去看唇膏的广告

梦也曾是私奔的男女
留下衣架上的衣服一如我们
布在冬天的鼓舞中
也学会了生长
那就让布和布相爱吧
我们裸露着睡觉

梦也曾是蚊子
把我们叮醒之后就撒手不管了
连房子也浑身发痒
那就让消防队员来喷洒止痒水
但这是理想
其实我们每一次被梦叮醒
都发现
没地方可挠



第七首

谁能手持净瓶,收藏甘露
收藏来历不明的遭逢?

我们来自过去......过去是草药:
螺旋形的叶片、黑籽、涅白的花儿
要文火和耐心慢慢地炖——
煎熬,并不都是痛苦
多数的时候,是医疗和麻木

我们是不同的药
身怀绝技,以毒攻毒
谁对谁管用,相克相生
一切都在暗中

......炉火通红、跳跃
在托腮沉思的人的脸上,寻找
起死回生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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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首

用剑者死于剑!......

这悖论,这宿命的诅咒
从来都在未知的日子里被应验
但是,仍有人铤而走险;仍有人
朗声大笑着,挑破满天乌云

千年的古堡神秘、幽深
隐于莽林和蒿草丛中
地衣湿滑,苔藓鲜润——
这额外的繁华,盛典般窖藏着
单等一个寒冬夜行人,征尘未洗
踉跄着,手抚心脏
轻轻地念出:芝麻,开门!

用剑者伤于剑!
这宿命的光辉,这侥幸……

我是线,必须纫到针上才有用
不过,从根本上来说:
我是自己的牧师,也是自己的神明

-------------------

第二十三首

黑,一点点漫上来
需要掌灯,反向把波涛推开
犹如徘徊的漂流瓶,打着旋儿
你被赤裸裸地囚于光的孤岛之中

一场爱,就是一次意外的冒险
就是旷日持久的相互折磨,或重或轻
而棉花上的一丝丝甜,多像针尖儿
绵绵软软地疼......

囚于孤岛的,是你,又不是你;
不是我,又是我......

什么样的秘密和耐心
让我们如此勇敢地活下去
——这符咒、这巨大的隐衷!

------------------
第九十八首

时间不多了,我将动身
去外省。三月,依然阴冷
雨夹雪的天气更加凄清......
......在这样的时刻告别是残忍的!

没有确切的设想,带着一个人的宗教
越过池塘,翻过波涛的山冈,风雨兼程
“一点点小事就可以安慰我们;
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可以刺痛我们。”
我们是最软的棉,最薄的冰,最难将就的
玻璃——隔膜、易碎,然而光明......

因此,请你放心,我不会走得太远
你不用惊恐地呼喊,高一脚低一脚地
提着灯;在街头,整夜整夜地吹着寒风
......我不会走得太远,我会回来——
我会自已回来,完成剩余的生命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1:第3期《望江楼.芙蓉锦江论坛诗选》


平原(组诗)

舟歌


1.故乡

无论我走得多远
都不会背叛故乡

无论我走向何方
都在回家的路上


2.风筝

柳儿丝丝抽绿
菜花朵朵抢黄
风筝和燕子结伴
衔着春光
重返故乡

它真是春天的信灵呵
吐出纤纤的情思
在高远的蓝天
它那双看不见的小手
紧紧地抓住故乡的土壤

我是多么地敬佩
那小小的风筝
它脆弱的翅膀
总是迎风而上

它飞过新翻的泥土
它飞过白云的家乡
它飞过解冻的小河
它飞过蓄满春水的池塘
它最终在我小村的头上贮足
它也有巢呀 筑在我的心上

春天 故乡的天空
弥漫着无数的风筝
最美的那只
是我童年放飞的梦想

它至今还鼓足勇气
向着父母仰望的方向
飞翔


3.故乡的李子

故乡的李子熟了
挂满六月的枝丫
哦 那盈硕的玉珠
颗颗都彰显着阳光的品格

城里的人总是慕名而来
他们迫不及待地采摘
他们先尝为快
他们开始赞美说
这儿风景不错李子很好
最后 他们把李子
一袋袋地带回城里
勾起故乡对城市的诱惑

吃李子的人
并非懂得李子的心思
知道李子三月洁白的秘密
听说故乡的李子熟了
我就想起
和李花在春天的约定
想起李子
我久储的食液开始涌流


4.樱桃

二月花开
三月果红
谁能抵挡
你激情的诱惑呢

“樱桃好吃
树难栽……“
象一首歌唱的
我不会栽树
我只喜欢吃樱桃
在城里
我为樱桃什么也没做

眨眼之间
樱桃呵
你碧绿的天空
已是 繁星闪烁

三月的故乡
家家樱桃熟
我和妹妹
提篮上树


5.银厂沟的水

你静静的流着
你这绿色的玉液
静静的流着

你把深山的鸟鸣
给融化了
你把静
带到远方

你扬起银白的雪浪
啊 即使浮躁时
也给人们以清澈


6.四月的熙玉

梨花飘飞的美景
早已远去
菜花刚掀涛而过
漫山燃烧的桃花
终成枝头记忆
我知道
你静静的心中
在孕育一种生命的昭示
默默地
在储存一种力

四月的熙玉
我爱你和平的宁静


7.野菊花

你怕秋天太寂寞
鼓足星星的勇气
一朵朵
盛开在故乡的田野
野菊花
一个和我妹妹相同的小名
我喜欢你黄黄的睫毛
你美丽的瞳仁
是夏天遗失的金黄钮扣

此刻,我生活在温暖的南国
想起遥远的故乡
寒意渐浓
野菊花
你脆弱的光芒
能给我父母些许的温暖么


8.稻田

蛙鼓嚼碎的月光
已随晓风远去
晶莹的露珠
是你给太阳的甘露

这青青的秧苗
绿的柔情无边无际
望着你
我的心速加剧
你脆弱的利剑
在风中
变成灵巧的簧舌
那首“稻花香里说丰年……”
够我哼唱一生

七月的平原
绿 打川西北高原涌来
给我带来
稻浪滚滚的喜讯


9.桃子

在城市的角落
我见到了桃子
它们被水果商挑着
满脸笑盈盈
这些乡村可爱的孩子

它们激动不已
告诉我三月桃花的汛情
脸庞 充满了
鲜红的血液
一颗颗纯朴的心
在我面前激动

手拿桃子
我掂量着故乡的重量
哦 亲爱的桃子
此刻我
没有食欲
只想拥你入怀


10.油菜花

打春以后
油菜就一个劲儿的疯长

它长出了腰枝
它很快就和
我十三岁的妹妹一样高
菜花翻腾的黄云
笼罩田野
我分不清菜花和妹妹了
黄灿灿的菜花
刺得我眼睛痛

三月,我的故乡
川西平原
油菜花开了
这相思的火焰
无边无际的漫延


11.麦子

呵 麦子
不为你写一首诗
我愧对土地

我看见你
嫩绿的麦苗
装饰着平原冬天的梦
你悄悄地扬花
用诚实的态度感谢春天
五月 你从春的远方
掀浪而来
忙碌的火焰在平原燃烧

呵,麦子
此刻 我想起母亲
在烈日下挥镰
你柔柔的麦芒
刺痛了她的脸
那饱满的麦粒
颗颗都是
母亲粘满泥土的汗珠

当五月的麦浪再次袭来
我正在城市的高楼之间穿梭
来不及抚摸你的浪花
但我能感觉到
你沿着故乡的田野
正朝我的心岸猛涌

呵 麦子
在城里
我吃着你雪白的馒头
全身充满了平原的力

舟歌,本名周汝贵,曾用笔名泥土、小舟等。1962年3月3日生于四川省彭州市葛仙山镇官仓村。1980年在四川广汉师范就读时即开始写诗,歌颂故乡野鸭河。1986年7月,毕业于四川教育学院历史系。伴随新时期历届诗歌运动,断断续续做了20余年的“诗人梦”,一些诗作散见全国部分报刊。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故乡的小河》、《小桃树》等。现供职《今日彭州》。
信联:四川省彭州市体育场东街101号《今日彭州》611930
电联:13438024169
电子邮箱:pzzhouge2008@163.com


狮子山行(外一首)

               郑兴明



穿过玉米林
上了一座桥
桥栏上的石狮
一半   望着河水怎样来
一半   望着河水怎样去
我想   它们当中一定有一些
不屈服命运的安排
想挪动身子   扭过头
看一看另一边的风景

甚至一定  
有一些水泥浇铸的喉咙
想颤动
或者   就在颤动



司机说
修这座桥   狮山村的村民
至今还压着二百多万的债务
车一顿
好山好水好心情就跟着一顿
一顿的小车停下
司机招呼上山的大爷上车
大爷呵呵笑——
“谢了,就到家了”
盘旋的山路   
一个背背篼的大娘
车又一顿   大娘眯眯笑——
“今天不搭,背篼大……”

交谈才知道
一起进山的司机
是上面派下来的扶贫干部
看来他是真心实意要送村民一程

“司机”拉开车门
给我们指山地鸡育种场
那身影很高大

我想    指点江山  
真不如给百姓指一条路
更让人尊敬



和村长握手
像握着一块捂热的黄土

村长的胡子是坚韧的巴地草
铲一次又一次
使脸颊有些泛青
像一块瘦削的山地

村长穿T恤束板带别手机
像城里清水衙门的会计

村长有很多很好的想法
很好的想法也得落实在钱上
说起钱就不亲热了

村长让一截没有硬化的山路
爬上额头



看见了骡马   小小的身子   
驮着那么庞大的什物
让人忍不住
为它细细的脚   小小的蹄
揪心

骡马惯吃粗粮
你说它晓不晓得
城里有挑食得很的宠物

你看它漂亮的睫毛
没有哪个美女的假睫毛有那么长
你看它善良的眼神
把苦难藏得那么深

我想没有哪个
比一匹螺马更有资格
获得幸福


莲花湖



潮湿的杜宇王朝被历史拧着
多少故事  多少传说被拧干
晾在暗处风化
唯有水漏出  汇聚  血脉不断
哦  莲花湖
你的源头是时间的哪一道指缝?

茶马古道
人走远马走远吆喝走远铜铃走远
惟有岩石上马踏椎戳的窝还在
积了雨积了泪依然是一只只明眸
莲花湖  你睁大眼睛
为谁辛酸  为谁深情  为谁年轻?

哦  莲花湖
金城窑的火熄了
你岸边的花朵  珍藏不败的火星
春风一吹  你就是火中最白净的瓷
莲花座上最美的观音

哦  莲花湖
一位白发飘飘的老妇摇着桨
带着我们在你柔韧的丝绸上滑行
喃喃的水声向我说了什么
我为什么双手合十热泪盈盈?

我们从何处来
这是要到何处去?



让我抛弃
让我逆水而行
像游出山外的蝌蚪  逆水而行
让我回到襁褓  回到莲花湖

哦  莲花湖  我水做的娘亲
我喝的第一口水多么干净
我吸的第一口气多么干净
我喊姐姐
一湖的莲花都在答应
我喊妹妹
一湖的莲花也在答应
没有翠绿比我更翠绿
没有红润比我更红润
月光多远  香就多远
一生的财富是水中的倒影

哦  莲花湖  我水做的娘亲
让我在小舟上  在你摇篮里
一尘不染  一梦不醒



可我又分明醒着  莲花湖
我羡慕周遭的山峦
在我还不懂得爱时
他的手臂已把你抱紧

我羡慕太阳
在你东窗献上黎明
我羡慕月亮
在你的西窗捧上梦景
我羡慕风
你为他百依百顺波光粼粼
我犹其羡慕那绵绵细雨
你看她斜着身子  腰肢苗条
多像为爱情轻身的女子

哦  莲花湖
一只白鹭在水面不知疲倦地飞
他一万次张开翅膀
却一辈子也抱不起梦中的新娘
那就是我啊
莲花湖  我水做的情人
我一次次淹死在你的怀里
又一次次复活在你的香里



在众多水中我掬出一捧
莲花湖  我看见这捧水
穿兽皮的男子喝过
长头发的林妖照过
委身花瓶是瘦削的少女
曲身陶罐是丰美的孕妇
端在念念有词的巫婆的碗里
是药  是满月  是开向鬼神的窗子

是的  一湖水是开给天空的窗子
是开给先人后人今古传奇的窗子
这扇窗会在千钧雷霆中轰然而开吧
那时候啊  一湖的水同一场暴雨兀然站起
扫污涤秽
然后  水碧天青
人和神相爱相亲  相敬如宾

莲花湖啊
我的小桨像我的胸鳍
小心翼翼刨开你
刨开你  我要探究我的前世
刨开你  我要种下今世灵魂的藕节

来世啊  一湖的莲花徐徐开放
会有一只翠鸟辨认并喊出我的姓名
而我今天的呼唤
也必将从千年之后传来遥遥的回声

莲花湖  莲花湖  莲花湖


自选短诗七首

重庆子衣


无关石榴

隐藏不住内心的火焰
花骨开始融化
饱满的幸福裂出声响
天空很高
皇宫就在你们脚下
夏天的阳光必然炽烈
血液沸腾,一不小心
点燃一片火海


西施

从香溪走出的浣纱女子
在越国伤口上,绽放着魅力
罗袖轻挥,熏醉了吴王的刀光剑影
便有越国,从苦胆上站立的伟岸姿势

据说这位沉鱼美女,香扇掩藏的泪痕
滴入范蠡月下摇晃的酒壶
从此这些泪笑,便鲜活游走于线装书
成为“美女救国”的有力论据
在史学家们高扬的手势里,流传至今


银戒

天已大亮。不必隐藏光芒
我开始对金属的质地顶礼膜拜
比如暗淡多年的银戒,隐去身世
以及诸多苍桑。在一双能工巧匠的手里
它开始显示固有的光泽
这个躲于旧事的冷美人,内心盛满
无法估计的坚韧与能量
“隐居民间,并不代表他对皇宫一无所知
没有谁能确认它最后的归宿
时间,才是擦试光亮的验证师!”


红或其它

这个小妖,在深闺从不肯息事宁人
她眼里只有万里山河。血腥事件
构不成任何威胁。万道光焰
折射出渴求的强烈。那就借助风的力量逃跑吧
她不愿让矮墙人生,吃掉生命中仅有光阴
带上宝剑,这比香罗帕更熟悉内心的想法
红牡丹,红手镯,红嫁衣,小女人的爱物
怎能束缚她的芳心!她要像花木兰,身着甲衣
大开城门,带千军万马的汉字
去滚滚诗坛,浓墨重彩撕杀一回


适应病症

十指在望眼欲穿的风中颤抖
花朵开始频频咳嗽。一些事物的真相
隐身雾中。只有阴影,在树枝眼神里晃动
空杯静默。一些杂草被体内的风徐徐吹动

怎么安抚这些焦灼?阳光看不见灰烬飘落
泣血的云朵,哪里才是内心安宁的湖
请坚持把碎裂的骨头细心拼凑
刀刻的皱纹终将是一剂良药。你要习惯守着黄昏
看病重的夕阳,如何疼痛着滚落山坡
在汹涌的黑暗里,如何保持沉默


隐身术

躲进事物的内心,让花衣
掩藏真相。我害怕骨节的伤疤
被光线无情嘲弄。这个世界
多的是刀剑和匕首
七彩水珠,一吹即遭遇破碎
请原谅我终于说出对生活的怯懦
为了生存,我惯于借助外物
保护脆弱的灵魂


绿

麦地的野孩子,从不知道疲惫
草叶有热爱村庄和麦地的泪水。生长繁茂
是生命里多么美妙的事情。你习惯捏着日子遍野狂奔
在山岗,在原野,在河边,在草地
一寸又一寸的光阴呀
你要大把大把地绿,疯狂地绿,狠狠地绿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组诗)

溪边芳草

我不相信
不相信自己眼睛传递的信息
玉帝昏庸 将西山变成了山西
光明被大量盗走
砖的沉重  将时代压回到十九世纪

几张薄纸  出卖了灵魂
围墙保护罪恶
砖窑上  黑烟公然升起
苦难一幕幕上演
生命和自由  哭泣

找不到月亮和星星
不见五指的黑
连雷暴都无法穿越
那头顶上的黑伞
究竟有多大魔力


从死亡里站起

你端起一片黑  泼向土地
那烧红的砖块  带着你心的墨汁
砸向 我羸弱的天空
碎片混浊 你却说那是雪花
要给我  一片晶莹美丽


黑和白 对你来说
原本就没有意义
你的字典中从来就没有良知
满是硕大的贪欲
你的算盘从来就没有温度
冰冷的数字
就是你的真理

你榨干了我所有体力
将我埋在被挖空的大地
试图掩盖你所有的黑
可我  却从死亡里站起
用伤痕累累的胳膊  撕破
你黑夜的一角
母亲的目光揭开惊天的秘密


我把牵挂在浪花上演奏
——因心如镜之《彼岸》而作

一把生锈的锯拉扯
弯曲无法避免
思念悬挂
鲜艳的不是红豆
而是无垠的海面

台风掠过的痕迹仍在
被稀释的热情遭遇洋流
海鸥低回
光明收敛翅膀
在彼岸定格

薄雾弥漫
朦胧了一切
当期盼升起的时候
我把牵挂在浪花上演奏
声音带着湿度穿越……


沉默

不想说出心中的故事
在一场裂变后   沉默
时间被忽略
花朵被无声  切割成粉状
那红的  紫的   蓝的……
互相粘和
却拼不成一道彩虹

仰视天宇   没有透明
长久的沉寂冷却了七月
掀开长雨
愿望的抛物线凄美
落地时  远处一声巧笑
心空
佛音清澈


七月无言

隔河有山 风劲起
岸边无法弄弦
一声归隐
砸落诗的念珠
七月无言

秧田里
一行行绿色的思想
构不成金色
阳光被欺骗的时候
连理难成
大河无弯

七月有雨
七月无言
琢磨不透夏的个性
何不咬碎迷茫
仰天一笑
一骑红尘  扬鞭


解散

                       文香燕乔



民主的轮廓被瓦分,金钱得到发展
面目的狰狞,在各个角落四起
每一个拥有善变风格的笑容  进一步
升华,美的品质
每一个需要水的人,进行一次
实质性的恭维
他们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希望
他们瘦弱的肩膀,不能成就
他们所要的泪眼,更不要说
抬头的可能,用自己的力量

他们是可怜的一群,也是令人
悲叹\愤怒的一群
当我用眼睛比划出刀子
我相信,倒下的不是他们
而是我,离他们
最近,最远的那一个



我承认,我是黑暗里的一颗星
星光里的阴影,我毫不隐晦地说
我比风坦然,比雨更真
何况我种植的花草,付出的血汗
更让我接近高处\卑微

我怀想过一切光芒耀眼的时候
也经历过,月光背后的指责
还有日记本的痛骂
如何做一个中庸\把一切
看成,八平\四稳
的长方形或者正方形

如果神明给我一点光泽,我会
明白,雨天的魅力,符合
潮涌,潮起的必然
而,最近的钟声,想必
留有,那向日葵的灿烂



焚高的寂寞是值得的,他用他的一生
给我们瞻仰,他的画在我们面前显现
或者经过,一张嘴或一根笔的引导

我们抬起头,用羡慕或尊敬的眼神
把大地收回最初的原始
他们的静\寂,给过鸟,啼鸣
让黎明升起,甚至清新的风
在白天,拂拭每一朵
布满尘埃的花

她们的笑,都梳理过,打点过
用他们的内心
因此自然万物之子,有善心的
都为他倾心
并给他神韵



而今,狼烟四起,一只手的天空
更加隐密,他们透露
羊皮的温柔,甚至尾巴里的谦虚

符合我们激进为次保守为首的民族,或者
一切牢笼里的规则,进行飞翔

瘦小的还没长大,正在发芽的幼苗
瞪着双眼,用血的愤怒
告示天下:花环\风光的背后
丑陋的言语,盛行

他们折断他们的腰,或者用一种看不见
的暗器或者毒药
在白天或傍晚,一个云淡风轻的时辰
把一切,给予他们打击或者
高于他们视觉范围之内的仙草
赶走,这是最轻的惩罚,也是最诗意的惩罚



他们在高笑着,并欣赏权利
金钱的威风,他们要团结
一切,可以为他消烟去愁
可以给他们快乐的言语

决不允许,一粒沙子,在眼中
用风吹进的方式或者视线
可以观摩的角度,出现

他们并不是怕它,晾它单薄的躯体
单薄的衣服,出现在失去温暖的冬天
给出反差

但是,有一点要办的优雅,尽管
他们的脸皮有足够的厚度
或者弹性
可以抵挡一切,把他们现出原形
妖怪的真身

但是,请不要歧视这些怪物,他
把我们的藏身之处毁灭,甚至
我们光明的立场\信念
但是请不要殴打这些怪物,他们的
罪行已经,超过这,甚至千倍,万倍



我们的处境,已经在战火中,我们的战士
已经阵亡一些,他们已经高歌过,我们的正义
并在某个夜晚,化作蝴蝶,扑闪着翅膀
继续他们的革命,鼓舞着我们剩下的同志

但是,我们的兄弟,又倒下了一些,
他们还不知花的味道,恋爱的滋味
甚至他们自己的打算
当他们知道,我们的民族,被一些
脸面搞混的时候,他们
便用军人的军礼在宣誓:
把一切,人最初的美好,朴素的品质
挖出来,号召起来

他们多么的安详,那些已去的同志
如果,用烈士的名义给他称呼
不为过
但是,他们不要这:他们说:伟大的祖国
为了你的正义,美好,我愿一生的心血
生命交给你
因为,我爱你祖国,更爱你的纯洁\善良



如今,我们眼看最后一片静土,遭到袭击
我们美好的叶片变成粉碎,在阳光中
显示,它的痛苦,它还未进行,实施的愿望

我们的牙齿,再也咬不住嘴唇,我们用我们的武器
我们的身体,挡住敌人的枪口
我们已没有别的选择,我们维有我们的身体
我们充斥的高贵以及思想
把一切染红

就让一切,黑暗,把我们的血液,进行掠夺吧
就让一切把我们的感直传达给,我们的兄弟
还未苏醒的人们吧
相信这一天,不远,或许就在今天,
或者明天



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们的路,我们的鲜血
已经不能给出什么,我们虽然已无怨言
但是,我们得停住我们的毁灭,我们的沉沦

我们怀念我们离去,永远回不来的同志
他们永远如一朵花,在我们将要沉浸
投靠,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轰击下时绽放
那灿烂的美,那壮烈的美

还记得小得子吗?他用一个鬼脸向大家打招呼
并给我们欢愉,他的活泼与喜爱
我们可以记起,他叫喊我们的一声阿姨
叔叔,他那稚气未萌的小脸



解散了吧,我的同志们,我们为爱
感召,奋斗的兄弟姐妹
我们永远会铭记,黑暗给的天空
每一片树木的凄清
每一条路的坑洼

只因为我们的正义吗?我们要付出
我们的弯路,我们要求的美好\仁慈
只因为我们反传统吗?不懂人群世故吗?
才要,愤怒,才被人当笑料的看吗?

我告诉你:我比你学的多,
如果今天,我会在你脚下,那是因为
你有丑陋,你有卑微,你有不要脸的本事

而这,正是我们当作可耻的品质或者毒瘤
我不像你,我向往美好,歌声

解散了吧,血的组织,
当我们已经看见希望濒临绝望
我们对路已看不见尽头,甚至呼吸我们的氧气
或呼出我们的氮气...
我们知道一切,我们的力量弱小
至今,但是,时隔多年,我们会胜利
走向共产主义社会

那里,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两丰收
那里,才是,我们最终的方向.....

解散了,为公平,正义血液奋斗的青年
人们,
我们爱美好,我们永远不变

解散,解散,解散,上帝给的和平美好,
一切永恒!


沉默如歌(组诗)

                                                           鲁川


一个人坐在堤上

如果用影子说话
一地的烟蒂 是否会烧疼
他的沉默

杂草丛生 理念恣意妄为
蚂蚁的脚和蚊蝇的尸累
滋长着蔓延

时光比一只老虎
还要悠闲
它抖了抖绵软的身子

稳坐如磐
膝下的沉重
灌满了黄金的沙子

夜 提前来临
黑暗掐死他 像掐死一只
飞蛾


对一只老式闹钟的凝视

那只老猫就蹲在它的上面
眯缝着双眼
仿佛岁月 从来就没有醒来

脚步声临近
又渐行渐远
一天    就这样过去了

拧紧松懈的发条
马蹄 在空谷
回响

它比那个木鱼
还缄默不语
机械的内心 包藏着火焰与石榴

它曾经在黑暗中瞪视着我
噩梦的汁
喷了我一脸一身

打开它本身
只有一粒铜锈
   一丝光线
   一缕黄昏

除此外 什么也没有了……


一匹马

一匹马
比十匹马 一百匹马
跑得还要快

穿越家园
穿越河流
穿越天空……

我被一路拖着
擦痕累累
血迹斑斑

那根飘忽的缰绳呢
为什么我看不见?

只闻风声
不见来者


时间的杯子

我喜欢这样一只杯子
就像喜欢一匹马 在原野上奔跑
就像喜欢一束月光 在火焰上逃亡

宁静 乖巧 瓷的属性
不粘一丝灰尘
饱含空气的躯壳
一切都能容纳
一切都能漏走

搁置一旁
是你的过错
失手打碎
是我的过错


快乐时光

享受快乐时光 就是
用一根压签 把肉一点一点剔净
剩下骨头和残渣
剩下夜晚和哈欠

看晨钟暮鼓
日出而落 日出而息
年轻人的背影在林边消失
鱼在锅里煎炸
汤在盆中煮沸

看一双慈目在周身游走
双手摊开 空空如也
前三十年睡不醒
后三十年睡不着

鲁川:男,36岁,四川省作协.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作散见<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秋水诗刊>等全国各报刊500余首,曾多次在全国文学大赛中获奖,现供职于四川西充县文化馆,《西充文艺》《陵江诗报》主编,陵江诗歌论坛斑竹。邮箱:luchuan333@163.com。诗观:诗,是一面多棱镜,既折射内心;又折射世界。


水立方(外一首)

                  鲜娅

水立方是什么立方?
1+1再+1
高敏+钱红+波波夫
如果时间没有带走雅典
留在记忆中的这些名字
一片长漂的木叶
随风起舞时

请委身于泥塘
想想从不同国度蝉联的北斗
一朵自由的蝶泳
在青蛙之后
美到极致!
水立方是什么立方?
劲霸加威士忌
悦达起亚加酸酸乳?
一张惊世骇俗的床
对应了龙族身上的好看点
从鸟巢涌入的人
请绕场一周
走进盘古的身体
一张惊世骇俗的床
留下来做梦
我在上面梦见水经注和禹传奇
金牌正面的一个名字


昨夜星辰
—写给高敏

较之跨拦
我喜欢高台跳水的感觉
带着身体一起盛开
盛开成心跳的花骨朵
所有个人情绪随五星红旗拔高
统一在国歌声中!
一张并不完美的脸
甚至有些贫血
却笑到极致
过去了很多年
忘记了汉城的双塔
眼前晃动着这张率先进击的脸
一张中国姑娘的脸
一张四川辣妹的脸
音乐至沉的我
在沉思中抬起头
瞩目2008!
时间并没让星光磨损
消瘦在季节中的名字
在鸟巢着床
鲜词中继续闪耀


在赞元街邂逅孔子(组诗)

                游复民


在赞元街邂逅孔子

在锦城以西的赞元街
我与孔子
不期而遇

孔子乘坐一驾马车
头顶遮阳伞
行色匆匆
他是一位老人
一生不善做官善做学问
虽已有1400多岁
可依然神采飞扬  仍聪慧地
向出入于赞元街的行人
一个劲地子曰

孔子是我们的先人
可我曾于中国“文革”的1974
以一首能打油的拙诗
将他伤害
辱骂在家族中排行老二的他
克己复礼
此时面对孔子
我满面羞愧
孔子却不以为然
豁达大度
主动与我握手
原谅了我这昔日
不谙世事
跟风的小青年
同时他也知晓
我已借助《敬重好钢》
向他赎罪
他还邀我上了他的马车
要我陪他去国色天乡
一游


青铜的孔子赶着青铜的马车

在赞元街  我看见
青铜的孔子
赶着青铜的马车

孔子来自鲁国
原本在官府做官
却沦落为布衣平民
孔子将豪华轿车退给了官府
赶着马车开始周游列国
来到这座城市的赞元街
赞元街是林阴街之街中街
古朴典雅
只流行车水
不时髦马龙
冷面的城管
却并未将赶马车的孔子
拒之城外  还毕恭地
将他安顿在赞元街一隅
这座城市的当政者

慷慨地赐予他一把
属于这座城市
荣誉市民的钥匙
孔子说他不走了
赞元街的街坊邻居
以及远来近到的游人
满心欢喜  争相阅读
这千岁老人的丰采
伟大的孔子
将他伟大的思想
在赞元街广为传播
他还说  要把来生
以及他的马车
托付给这座城市
定格为风景
去做一尊——
清脆的青铜
悦耳的青铜
不朽的青铜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2:第3期《清虚阁.中国诗歌最低处》


彭毅的诗


那一片云

我站在广袤的大地
以惊悸的手轻抚那片彩云
一团团银色的蝌蚪
在茫茫的天河里飘散游离
绚丽与浪漫轻舞
引来乌雀南飞  环绕三匝
安能以此作梦幻的巢穴

永恒的梦想插上鹰的翅膀
泪雨菲菲如直立的琴弦
我以不懈的追问
去弹奏生命途中的动人音符


夏日玫瑰的迷茫

风吹来了、夹着腥雨
让炽热的阳光逃进浓云
让刺痛的柔情
埋在心灵的深处
站在暗夜的边缘
苦涩与疲惫
而自信的头却高昂着
向着半明半暗的灯火
不惑
努力将久久伸出的手
去触摸那希望的光环
迷茫一片
在夏日玫瑰的飘浮中
感悟波澜起伏的人生百态


妈妈

当我从妈妈温厚的腹内滑落
便在被窝里直贴她胸窝……
记得七岁那年
妈妈躺下了,便再没有醒来
一把熊熊的烈火
羽化了母亲的儿时的欢歌……

时间从书本上翻过
爱情从我胸中滑落
当我站在四十岁的桥头
来路  铺满血泪
弯弯曲曲
去路朦朦胧胧  隐隐约约
时间和生命啊
从中间慢慢的流过了
这时,我真想重新回到妈妈怀中
让母爱的呵护
熨平创伤,驱散人世的冷漠

窗外,一抹柔柔的阳光照来
妈妈哟
可是你的冥冥中保佑着我


戈壁琴声

冬不拉的琴弦
弹奏着戈壁  沙漠  荒滩
孤独的行者
在弦上漂流
扬起黄沙漫漫
留下一串串脚印
一串串衷叹
像骆驼背负着命运的重荷

啊  冬不拉琴弦
我是否也走在这根钢丝绳上
承受太多颠簸和磨难
孤雁远去
笔直的目光
绷直起伏的荒原
骆驼在上面行走
……叮咚  叮咚
那是生命不遏的甘泉


爱的琥珀

那年十一月
你困我于厚厚的长夜
埋藏在心中的情豆如历一万年风雨
被浓情包裹成琥珀……

我将爱的琥珀嵌在头顶
以飘忽的灵魂   颤抖的双手
而不慎的跌落
碎裂了你   划伤了我
那殷红的血光中
飞溅出一支哀怨的歌
黑夜   无论怎样解释
也不能证明白天如何清白

琥珀破碎了
上面仍留有沐浴过你的余温
每一枚闪光的碎片
都在对你述说  表白
——我这匹常年行走艰险戈壁的骆驼
曾被你牵着经过了
流淌的小河  广阔的田野
如种子躲进泥土
如珍珠躲进蚌壳
你身上有我啊  我身上有你
俩者溶合成了不能分割的琥珀
可今夜
朦胧的泪眼搜录着你的幻影
昏暗残缺的月光下
琥珀碎裂的声响
让所有的星星都哭了


黑暗
        

已到最深的时候
还有比这更黑暗的吗
唯有执着苦守
路漫漫其修远兮……
      
为了
等待那颗启明的星
我把爱和企盼敷衍成朝霞


拂不去的云

拂不去的云
一朵一朵
将我缠绕包裹
渴望  忧思
乞求它化为雨滴
去滋润那荒芜的沙漠
张开臂膀  却拥抱着孤独与寂寞
飘流悬浮
心中升起一缕缕思念的云朵
身边回荡着低沉的牧歌


我愿作水

随地势而造型
可方  可圆
看似平淡却神奇的点点滴滴
跌下高山
你的名字叫瀑布
攀上枝头
你的名字叫花朵

静若处子
动若脱兔
你一路高歌着走来
冲刷掉历史陈迹
你一路高歌着奔去
心怀大海和日出
身后——
留下千里稻香
        累累硕果


游魂
——环游东方的阿尔卑斯山香格里拉与冰川

大山拥立抚慰着天空
树枝挑挂着云朵
没有绿与翠的精灵
哪有云彩和飞虹

只有神灵的铸造和呼唤
才换来山与冰川的突兀
急跳涌动的灵魂
被风吹落在深深的峻谷
遍野碎散的游丝
去亲吻那山 那树


车轮

谁说飞驰的车轮
会碾碎历史的印迹
飞溅的泥土
便带回了我儿时的梦幻
泥土  野花  小草
被牦牛拖着  装满我的眼帘
驶进红色的藏式小屋


那水

你从那里来
又到那里去
拖着流彩   在山谷里
百折不回   奔流不息
岩石被你软滑的身体不间断地敲击
只有岩石边矗立的树木与飘洒的野花
向你频频致礼
是人就应该像你——亦刚亦柔
心里涌动着海的向往
千难万险  永不停息


追寻

身前是雨
身后是风
头上是雪
肩上是霜
足下一片泥泞
瞑饮着苦涩的泪水
止噎着痛苦的咽喉
遥看远处
隐隐闪烁的星光
涌动的激情与静思
荡起理想的追寻


思念

点燃一颗沉闷的香烟
指缝间飘出缕缕深情的思念
你为我开出一道窄窄的门缝
让搁荒的心窥见了爱的家园
啊!串串殷红的葡萄
在我胸中泛起爱的波澜

点燃一颗沉闷的香烟
眼前萦绕着梦幻般的思念
晶莹的眸光闪烁着诗歌的韵律
玲珑的红唇吐露着智慧的语言
那婀娜光鲜的腰肢和胴体
摇动着边塞风情千种的烂漫

点燃一颗沉闷的香烟
口中吐纳着一圈圈朦胧的思念
是否是阵痛后闪出彩虹
是美丽的归宿,还是人生的驿站
它要去追逐远飞的雁阵
那大雁飞得又高、又远


伤风的相思

夜,站在玉垒的山颠
遥着喧嚣的城市是眠还是不眠
闪烁与流动的灯火
书写着——
多少世态炎凉、离合悲欢
叫你不感叹也得感叹

而此刻  我敞开胸怀
等待爱人驾乘着仙鹤飞来
为我扣上风凉的衣衫
举膀相迎
只听见,劳顿一天的山林
发出的哀鸣和呢喃


海水  阳光
——寒冬游苏梅情人岛

拽着北国的冰峰
身披南国的大雾和风霜
三小时时空穿越
严寒和苦冷
转换成海水和艳阳
冻得僵硬的舌头和骨头
舒展成羽翼自由的飞翔

禁锢的心  渴望自由
冷冻的人   需要阳光
绿树  鲜花  果实
海水  笑意   阳光
切下异域他乡精美的蛋糕
端回我的故乡
邀约宾朋共品尝
让梦去追逐
让灵魂神游理想的天堂
投入大海的怀抱
能不思念你  亲爱的姑娘
我真想
掬一把阳光  放入你的胸膛
驱散满身的寒意
燃起眸子里幸福的光芒

亲爱的  我真想
将异域的海水  倒进你的池塘
疲惫了  好在大海里徜徉
亲爱的  我真想
划一片蓝色的天空  挂在你的头上
擦试你人生旅途中的阴霾和惆怅
这里是自由奔放的地方
这里是纵情欢乐的天堂
人们丢掉了尘世的喧嚣和烦恼
在这里赤裸裸地恣意绽放
赤脚踏着柔滑的沙滩
海潮起了  挽着风
像爱人的长发拂弄着我红润的脸庞

蓦然回首  脚印被浪花卷走
带走了对故乡的思念
对大海的向往
扑腾波浪翻卷的海水哟
快催动心的白帆
飘回到爱的身边


元宵夜

远岸  汽笛催促
长长的车灯把黑夜摇动
船上鸳鸯锅中鸳鸯起舞
话语沸腾了江水

野生鱼
在篙杆上蹦跳跌落
对遥远甜蜜的憧憬
圆了今宵的月亮
激动与沸腾充满了船舱
又漫出舷外
随着野水四处流淌

心中升起五彩光环
在玉宙荡漾


奔腾的都江水

像幕布一样拉开
滚动的剧情  几千年来
再未合拢
一万年也不会终了

载沉载浮的江水
永不停息地奔腾
无数个朝代在浪尖上颠簸
无数君王被它淹没

只有山河不朽
稼禾长青
都江水怀抱川西沃野
每一滴都沁出稻香
殷实的岁月记得
蜀地的子孙记得
荷锄的李冰父子留下警句:
“深掏滩低作堰
遇弯裁角
逢正抽心”
一个“疏”字顺应了江水民心
历史的喉管从此通畅

几千年拉开的帷幕
演绎了无数悲壮的历史
如滚动咆哮的
都江水
该沉积的沉积、愿流淌的流淌
一万年也不会谢幕


你是心智的心锄

你是心智的心锄
挖一下现一片鲜亮的土
播下种子
让大地铺满苍绿
春风拂过
蝴蝶  蜜蜂在蕊中弄舞
孕育交融
枝头挂满了
沁人心扉的甘露


爱情鸟

如果
我一时找不到自己知心的爱人
我宁愿
作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
飞落在
不属于自己的巢边
作生命旅途中短暂的憩息


同在一片蓝天

从大山深处走来
衣襟上缀满古朴和山珍
从大海之涯走来
胸中涌动着万顷波涛
从茫茫草原走了
发丝上萦绕着青稞酒的蓝天
啊!从不同的城市走来
科技与现代
驾着阿波罗的日车向前
不一样的肌肤
同样流着殷红的血液
不一样的语言
同呼唤一片蓝天

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度
但是  我们都从
妈妈的痛苦的那一刻
像太阳冉冉升起在地平线
迈过歧视、痛苦和战争的深渊
用泪水荡涤着身上的尘土
让欢笑解除心中的愁烦
我们相互依偎
结成一个硕大的同心圆

追求创造  飞越发展
用爱心和热血铸造
喜悦明媚的春天

但见孩童的欢歌与梦想
如大鹏羽翼飞展
在江河 大地 山川
呼吸 生活 创造 拥抱
在同一片蓝天‘


思念的浪花

心中涌着刺痛与怀想
眼里飘落出蓝蓝的海洋
凭靠在异域的船头
心儿跌宕在翻卷的浪花上
掬一把苦涩的海水
却在指缝中滴落了所有的希望
为什么已经枯死的爱情
还牢牢地束缚着我的翅膀
娇阳烈日
异国他乡
本该是我们纵情欢乐的时辰
如今 我却独自彷徨

海浪啊
你卷起阿弗狄洛特的秀发
来抚慰我的心灵
却凉了我的心  
湿了我的衣裳
是否  你要我皈依在你的裙下
带着无尽的梦
与浪花作伴
沉入你深不可测的胸膛


你爱我

你说  你爱我
为什么去亲近别的枝柯
你还说  你是属于我的
却让我的灵魂
我深深爱你的灵魂滴血

也许
你原本是一株长青藤
与其看着你装点别人的绿荫
不如被你缠死
我的心灵还要舒坦得多


我怕

我怕
怕你把我送你得十字项链
挂在别的男人的脖上

主啊
那受难的不是耶稣

我身体和灵魂
被钉在自作的十字架上
承受世人嘲弄的目光


兄弟

不同的乡音
有着相同的志趣
不同的旅程
历经岁月的磨砺
却有着一致的方向

没有欺骗
只有光明赤诚与坦荡
一次次掬胸的倾诉
好似拂面的清风鼓起风帆

友情如血浓于水
越过岁月的变幻、沧桑
痛苦与愁烦如远逝的云烟

前方 是喷薄而出的朝阳
世界是一首大船
让我们携起手来啊
兄弟


我将爱的琥珀嵌在头顶
——用略显疼痛的文字抚摸彭毅的气质与诗歌

王国平

1
如果一定要让我指出在成都甚至四川,真正热爱诗歌而又长期潜水的诗人的话,我相信彭毅一定是其中的一位。
他谦逊、低调、平易近人。
他忙碌、琐碎、来去匆匆。
但是,无论身边的生活怎样世俗,无论手中的生意怎样看涨,彭毅的另一只手中始终紧握芳草、美人、节气和诗歌,这是始自屈原时代的气质,这是源于斑驳楚语的魅力。在觥筹交错之后,在合上计划、方案与合同之后,在商海的波涛渐归于宁静之后,彭毅会静静地煮上一壶咖啡,然后,轻轻地铺开稿笺,将那些快乐或忧郁的方块汉字从《诗经》、《离骚》、《唐诗》里,从记忆深处、从细小而又宏丽的生活中一一扶出来……此时,我仿佛看见饱含书生气质的彭毅犹如唐时游侠,一个人,孤独地守着灯火冷清的夜晚,望着曲终人散的街头,手持文字,鼓铗而歌!
这也是我们将他作为“成都·诗歌的低处”重磅推荐的诗人的重要理由之一,仅此一点,就可将彭毅列入真正的诗人行列。

2
生活在成都。对诗人来说,是幸运并幸福的。
这是一座曾经书写了中国诗歌历次辉煌的城市,中国每一次诗歌的重大事件中都有成都诗人的身影和声音。我甚至认为,没有成都诗人参与的诗歌运动是不完整的,是带着遗憾谢幕的。
但成都诗人的才华不仅体现在对文字的精到把握和对生活的诗意解读上,他们对市场运作、对文化推广、对商业谈判同样表现出惊人的天赋。曾经在中国诗坛上叱咤风云的著名诗人万夏、李亚伟、钟鸣、孙文波等都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他们在取得诗歌的丰收之后,把目光投向了广袤的商海。而与此相对应的是,许多在生意场上打拼了多年的成都儒商,在完成了一定的物质积累之后,开始把灵敏的触角伸向了诗歌,用优雅的文字给予自己的灵魂以慰籍与关照。
但彭毅不属于上述的两类人群。他从商的经历和写诗的时间几乎可以看作两条平行线。作为一个商人,他在变幻莫测的生意场上找到了智慧、快乐和自身价值的体现。作为一个诗人,他在芬芳的文字中默默地见证了成都乃至中国诗歌从20世纪八十年代至今“从辉煌趋于平淡”的诗歌历程。
20多年过去了,彭毅的心中始终装着惊涛骇浪的商海和波澜不惊的诗坛,他依然左手经商,右手写诗,两手都很硬。而且,彭毅是一个非常沉得住气的人,是一个长期居于诗歌的低处而无怨无悔的人。他既没有为生意的成功忘乎所以,也没有为诗歌的没落垂头丧气,他对诗歌的热爱和关照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多年来,彭毅一直以一个商人的诚信和一个诗人的良知为四川诗歌默默地做着事,兑现着他关于诗歌的承诺。细数这些年来成都的诗歌活动,几乎每次活动都凝聚着他的汗水与心血。
许多成都诗人认为,彭毅的名字始终与《文化生活报·诗家》、全国新鸿达杯诗歌大赛、成都市诗歌工作委员会、《芙蓉锦江》等紧密相连,他毫无疑问是成都诗歌链上的重要一环。

3
尽管彭毅在诗坛长期“潜水”,在诗歌的低处“安居乐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创作出优秀的诗歌文本。
我之所以用《我将爱的琥珀嵌在头顶》作为本文的标题,缘于我对《爱的琥珀》一诗的热爱。该诗抛开桃花、月亮、流水等几千年来的常用意象,另辟蹊径,以琥珀喻爱情,非常到位。既有爱情夺目的光彩,又有爱情易碎的本质,一枚琥珀的命运让我们诗意地见证了一个人的爱情之旅。从一开始“你困我于厚厚的长夜/埋藏在心中的情豆如历一万年风雨/被浓情包裹成琥珀……”的欣喜难掩,到“我将爱的琥珀嵌在头顶”的百倍珍惜,再到“黑夜  无论怎样解释/也不能证明白天如何清白”的深深误解,直至最后“昏暗残缺的月光下/琥珀碎裂的声响/让所有的星星都哭了”的彻底绝裂。彭毅用短短30行诗句将漫漫爱情之途的酸、甜、苦、辣百般滋味都捧到你生活的舌尖。
我在编辑《玉垒》时曾经刊发过彭毅的一首诗《奔腾的都江水》。那雄浑的气势,丰富的想象,壮美的意境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像幕布一样拉开/滚动的剧情  几千年来/再未合拢/一万年也不会终了”将都江堰之水比喻为拉开的幕布,彭毅可能是第一人。而这样奇诡的比喻比比皆是:“一个‘疏’字顺应了江水民心/历史的喉管从此通畅”。而那奔腾的江水却让“无数个朝代在浪尖上颠簸/无数君王被它淹没”。最激动人心的莫过于:

都江水
该沉积的沉积、愿流淌的流淌
一万年也不会谢幕

而当我读到彭毅的《妈妈》时,我落泪了。“记得七岁那年/妈妈躺下了/便再没有醒来/一把熊熊的烈火/羽化了母亲的儿时的欢歌……”我难以想象一个如此乐观开朗,对生活充满激情的人居然会有那么惨痛的童年时光。与彭毅比起来,我的那点自以为“苦难”的童年又算得了什么?彭毅对母亲的思念是刻骨铭心的,但是,他的诗句却非常朴素而内敛:“窗外,一抹柔柔的阳光照来/妈妈哟/可是你的冥冥中保佑着我”淡淡的三句诗却让人痛彻心肺。至此,我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泪水,我想起了远在江油劳作的母亲,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翻山越岭的眼神。
4
当我从彭毅的一大堆诗稿中抬起头来时,我被那些优美的文字和四溢的诗意深深的打动了。我无法想象,一个在商海中沉浮多年的人,居然会如此轻易地发现并关照生活中那些细小的物事。稻香、枝柯、泥泞、飘撒的野花、沉闷的香烟、远飞的雁阵……那些东西正在被我们大多数人的视线忽略甚至永久地遗忘。
我想起了两年前收到彭毅寄来的一个包裹,那是他所执掌的成都新鸿达实业公司的产品。打开来,全是一些细小的物事:指甲刀、掏耳勺、眉毛夹、牙签……它们精致、细腻、光洁。我相信,这一定是彭毅的创意。因为,只有一个对细小物事极其关注的诗人才可能将目光投向给我们身心以愉悦的精致之物。
而这些,或许正是我们所缺乏的。


易老火诗二首

凝望云烟的咏叹

暮春三月的一天,
日落时分,
在滇东南;
我站在高山之巅,
孤立临风,
恨重如山。
因为失去了我的初恋,
展望人生,
我一片茫然;
犹如站在苦海上面,
前无灯塔,
后无海岸。
突见一道炊烟,
亦浓亦淡,
飘出了山湾;
它牵了山间的白云,
半舒半卷,
直上兰天。
我想抓住那云和烟,
悠悠荡荡,
飞出人间;
先到月球上走走,
捡一颗月亮石,
细细把玩;
尔后越过春分点,
翩翩地漫步,
在天赤道之南。
如果真有这事:
天上才一日,
人间已千年。
我要带上书本万卷,
直奔凌霄,
去呆上几天。
那种永隔人世之感
孤绝缥缈,
叫我迷恋;
就是永不回返,
浪迹天外,
是我甘愿。
待我重返人间,
定然天下大同,
处处春天;
再没有富贵的姻缘,
也没有贫穷,
不需要钱;
人们美丽壮健,
为爱而爱,
脱俗超凡。
不似现在尘世这般,
真爱假爱,
总也撇不开钱。
这尘世有钱才有缘,
那怕你前生注定,
那怕你青春少年;
就是太阳从西边出现,
如果没有钱,
倾心也枉然。
但是我却满心是怨!
但是我却总想改变!
假如我是云,
我不会,
半舒半卷,飘过蓝天;
假如我是烟,
我不会,
亦浓亦淡,飘出山湾;
我会直上九霄,
运山成风,
把那钱粘着的姻缘吹散;
我会背负青天,
拨开浮云,
在无边的繁华上面,
看:
哪一片清纯,
是我的天。

1998年1月3日


狂鸟

大荒之中有狂鸟,
身被五彩之羽,
头顶凤凰之冠。
鲲鹏展翅八万里,
若与狂鸟比飞,
直似小巫一般。
禹布土时鸟飞西北海外,
从此无踪无影,
一去五千年。
忽一日我在梦里遇之
立即抱颈骑了,
三飞而至天赤道之南。

天外无风也无云彩,
不见大地,
星汉也不灿烂。
遥想芸芸众生三界,
生存不易,
植物也会长出刺来。
鸟兽虫鱼任天演,
弱肉强食,
人性从来不善。
皆因天无美丑行有常,
寒暑易令,
地球绕日时近时远。
天之道何其恶哉,
扁而不正,
夹角永远六十六度半!
我既置身南天之外,
何不搬动天枢,
把地球轨道变得正圆?
于是我使狂鸟奋飞,
伸颈振羽,
引我去找天枢玄关。
要使道圆轴正无节令,
四季平分,
自然处处是春天。
从此百谷自生、百兽群处,
人无所谓善恶,
皆含哺以嘻、鼓腹而安。
然而天枢终不可寻,
把周天绕遍,
我心有不甘。

我令狂鸟不得驻足,
一飞一翔,
徘徊在黄赤道升交点。
仰观空间之大,
星如沙数,
金木水火根本不祘。
俯察时间之古老,
宇宙尘埃,
历来已亿万斯年。
难说有无过去现在未来世,
从三叶虫到人,
在宇不过一瞬间。
生命之意义何在哉,
沧海变桑田,
问谁能亲目所见?
更何况偏之银河一隅,
星系演化,
从来不与人世相干!
莫非生命是为产生灵魂,
逍遥宇宙之外,
又道法另类自然?
我既找不到玄关天枢,
何不飞至宇外,
把究竟探上一探!
纵然是一去不复回,
毫无所获,
但是我甘愿。
于是我拍鸟振翅疾飞,
望茫茫太虚,
把先贤的灵魂追赶。

我分明是乘着狂鸟望前飞,
却感到往下落,
一落万丈之黑暗。
在以为坠落到底一刹那,
蓦然醒来,
醒时犹见梦境如烟。
从那以后历时三载一直到今,
我心有疑虑,
失魂落魄不开颜。
总觉得另有一个真正的我,
在我梦里失落,
失落时还有闪如电。
不知那另我去到何处,
求索路上,
打伙与谁作伴?
又恐我今生就是他梦境,
他即另我,
乘狂鸟已抵达彼岸!
但愿在天国,
也似在人间。

2007年2月1日


苦竹林街7号院童趣

闾巷深深,
一直通往贫民底层;
穷日子坚如磐石,
却压抑不住快乐童真。
下雨天踩水,
霜降时取凌;
黄泥巴拌口水做坦克,
菜色的脸上笑盈盈。
这里那里有小畦绿叶,
可以逮蛾儿捉蜻蜓;
梧桐树下牵牛子洞,
重叠了许多夏日黄昏。
学龄前的女娃子也爱美,
软浆叶儿当作化妆品;
染了指甲又画脸,
娘老子见了难相认。
新衣服折断了岁月,
橡皮筋跳碎了寒冷;
红苕片儿会区分爱恨,
炒胡豆能解释真情。
滚铁环你追我撵飞快,
打弹子个个都贯注全神;
刚刚还打捶角孽扯头发,
转过背就一起去抽竹叶芯。
明知不准去巷子门口疯,
眼目手足自往那儿伸;
只因有人紧到叫:
买肉芦花、肉芦根------

2007年3月14日



自传

易老火

我于1954年出生于四川省成都市。据传这一年出生的儿娃子大多包皮过长,醒事晚,不知是否确实。我只知道,我这一生人命苦,但是运气好,所以过了几十年,天灾人祸全没遇上,活得比较容易。比如,我的身体弱小,长得跟豆芽儿似的,却从不生病。如此一来既不受痛苦,药钱也省了,岂不美哉!读小学时成绩尚可,为人处事却不招老师喜欢,本已无指望加入少年先锋队,谁知到四年级时学校决定成立“红领巾班”,于是我堂而皇之的戴上了红领巾。眼见我正南其北地混入少年先锋队组织,不知老师当时是如何的生气。读五年级时我的学习成绩大幅下滑,已经注定要当“降班头儿”,突然一下子暴发了“文化大革命”,不仅不须留级,而且课也不上了,成天就是疯玩。真是美好的少年时光!两年后“复课闹革命”,我和高年级低年级一起“整抬”升入初中。托毛主席的福,那两年初中既无课本作业,又不上晚自习,成天就是“学工学农兼学军事”,免除了许多学习的苦。初中面临毕业,本该去苦寒山区插队落户,正好军垦农场来学校招工。没想到这等好事也被我遇上了!农村里头一年才分一次红,农场是发工资,个个月都有钱数,岂不是好事。于是我赶紧写申请,满篇都是扎根边疆志不移之类的豪言壮语,结果顺利的被录取,又顺利的来到了祖国最美丽的边疆。那时候我的心里真是乐开了花:一去离家千多里,娘老子再也管不着啦!在农场里是干农活,栽秧割谷什么的,我干得十分卖力,权当锻炼身体。就是总感觉饿,每月三十斤粮食定量不够吃,需要家里支持。为此老爸老妈叫苦不迭:要省下吃食,取出搭伙证又要换成全国粮票,还要花钱寄去,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他的。幸好为时不长。到边疆的第二年我被抽调去山里挖隧洞,每月51斤粮食定量,菜不要钱随便吃,县里给的补贴充作菜金。从此以后肚儿胀得滚圆,常常暗自道好,不知是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当然活计是非常的艰苦,像是给重刑犯干的。这样过了两年,我又十分幸运地调进工厂,每月要数的钱自然比在农场时多了。当了几年工人,又幸运地遇上招收干部。于是报名参加转干考试,竟然被录取了!从此以后坐在办公室里上班,很少消耗体力。后来又参加自学考试,每次科科合格,两年后顺利拿到一纸大专文凭。因为我是孤身一人独自在外,业余时间多的是,要打发都成了难事,于是便看书。由于自小没有养成良好学风,不懂得系统学习,一味抓着什么看什么,所以学得一些知识也是乱其八糟的不成体系。看书偶有心得,便忍不住要动笔。于是前后写了《论水的成因》、《论光速的本源》、《论梦的本质》、《山海经定量分析》等论文,送到大学里去请教授们看了,没人相信是一个工人写的。他们反倒说服要我加入协会,说是会员可以在协会刊物上优先发表论文。反正不交会费,参加!我先后加入过“自然辩证法协会”和“天文爱好者协会”,但是论文终无发表。曾经自购小型天文望远镜一台,夜里常去山上观天,黑灯瞎火的,竟然从未摔跟头。后来望远镜坏了,不再观天。在企业报刊上发表过几十篇小样短文,没有多大文学价值,不值一提。写了许多总结材料一类的东西,到底也没惹出什么祸事,纯属运气。我平生唯一不走运的是婚事,所以成家晚,其原因明摆着的:豆芽儿,近似残疾。所幸最终还是结了婚,又很快有了儿子。我现在最关注教育问题。听说如今的学生时兴早恋早婚,我的心中不仅暗暗生喜。因为如果是我那小子早恋早婚,那么我就快要当爷爷了。是为传。


易老火其人其文其诗

                            紫瀑

迄今为止,“易老火”这三个字对我们大家都是陌生的,这个马甲让人不敢接近,惹不起,容易发怒,恼火,脾气大。网上搜索的结果,仅在《芙蓉锦江》出现,作品分别是两首诗《狂鸟》和《冷眼》、两篇非诗作品《成都载天山》和《从火把节说开去》,其余就没有了。看来,是个孤僻人,这个人是谁,谁也不知道。套用上期《芙蓉锦江》《清虚阁.中国诗歌最低处》编者的话说:这是个“像文旦这类从不在‘诗坛’露面、写诗风格直白、写诗技能传统的诗人,他们的作品要在中国正式诗歌报刊上发表,几乎是不可能的。”王国平让我动点笔墨写写他,基于“本刊专栏发表他们的作品,其意义至少有两点:一是使他们浮出水面来,让其好诗流传开去;二是虽然他们可能继续沉于底层,甘于寂寞,因为作品的好坏并非本刊说了算,而是时间与读者,但却通过《清虚阁》表达对他们坚守诗歌阵地的敬意,纪念他们多年来一直坚持的对诗歌的爱与追求,同时也让他们有机会认识一些诗歌朋友”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行。

他的《成都载天山》写得奇奇怪怪,古香古色,试读一段:“这里有盈盈的流泉,汇成小溪,又流入大河。河水里有文鱼、斑贝、猪婆龙。荒野里有膏菽、膏稻、膏稷,有凤鸟生的蛋可以吃。还有甘华树、甜香梨树、白柳、璇瑰、瑶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等等珍奇事物。凡其所欲,其味尽存。你心里想尝的美味,在这里都能找到。鸾鸟在这里自由自在的歌唱,凤鸟在这里自由自在的舞蹈,各种飞禽走兽在这里成群结队地和睦相处。夸父和他的部落民们见了,个个满心欢喜,直唤喔哟,不知要怎样称呼那地方。最后夸父一锤定音,把那里叫做沃野。”哎呀,他就是写这种东西的啊。这种东西只有他才有兴趣读吧,文字密集,古意幽深,读着读着,头皮就麻了。这是一个不趋时尚的文人,跟眼下走红吃香的现代、超现代、后现代的诗人作家们相比,远远落伍于新潮,难怪他无人知晓。
他的《醉态》写的是“他喝醉了,想把马路中间那根宽宽的白线卷起来卖钱”的一个非常平民的日常故事,读来煞是有味。他的《巨变宾川》写他“三十年前,我们仅十六、十七岁。个个稚气未脱,却被迫独立生活,从四川成都到云南宾川‘支边’。前后三年半,我们栉风沐雨,挥锄垦田。每天傍晚,遥望夕阳残照中的鸡足山,我们无一不想念自己的父母,遍唱哀歌,想回四川。”结果是“或许是尝到了艰辛,领悟了人生的不易;或许是初涉人世,觉醒了多采的纯真;因而令人毕生难忘,总在想往。更多的同学是把那几年的生活经历变成了一笔精神财富——在后来的工作或生活中遇到困难和威吓时便说:我当过知青,我去过云南,我怕什么?!任他吃铁砣屙称砣轻易对付过。”他的《天外来客》写的是“雨一下子停了;石板镇中央空地上空留有洗脚盆那么大一个坑”,于是“天外来客”出现了,“专家们来了。有骑毛驴的,有徒步的,也有跛着脚被扶着来的。他们一见那怪物,乐了。嘿嘿,哈哈,嘻嘻地笑。说那是一块陨铁,天上掉下来的,不值得怕。成都青羊宫就有一块,从古至今一直支在那里。印度还有一块许多万年前的,无论如何从不生锈,被供在庙宇里。”故事说得有板有眼,津津乐道。他的《洗钱》写的是“抢劫者把钱带回了家。他把钱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他妻子一见脸上立即乐开了花。茶几上十多捆扎着封条的钱和另散的几张百元大钞,那女人乐不可支地抱住抢劫者的头吻了一下,说:‘我们选去买几只爆烤鸭,吃了再去买一些衣服,首饰。’‘白痴!这些钱现在不能用。’抢劫者厉声喝住那女人,‘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丢钱的人肯定报了警,说不定他不记住了钱的号码,你一用立即就会被警察抓住。白痴!’”结果洗钱的事就发生,同样说得有板有眼,津津乐道。

《芙蓉锦江》第二期发表了易老火的《冷眼》,我们不知道他在其他刊物发表过作品与否。这次发表的是两首长诗,《凝望云烟的咏叹》和《狂鸟》,其中《狂鸟》在《芙蓉锦江》的诗歌论坛上出现过,陈薇说“喜欢易老火这种纵横古今、飞越天外,追问天地运作、生命意义,内容丰富的诗!” 桃都别园感叹“把先贤的灵魂追赶”,绿人树同感“乘狂鸟已抵达彼岸”,瓦云也认同“遥想芸芸众生三界,生存不易,植物也会长出刺来”,蒋楠则在意于“恐我今生就是他梦境”,所以杨然说“现代情绪与古典意趣皆含,别有文味,提给大家”。看来这《狂鸟》是有读者的。而我要说的是,他的诗跟现代诗和现代诗人隔山隔水,甚至隔世隔代,因为古词、古意、成语、引经据典甚至标点符号的使用等等,使人觉得这诗这人是上世纪或者更上世纪的,早就应该埋没在荒无人烟的故纸堆里,随他自弹自唱,也只是当铺、古玩店、地下出土文物书摊上的角色。好在《狂鸟》一经《芙蓉锦江》上空展翅,让一位漫步在荒郊野林的诗人重见天日。首先需要肯定的是,他的古典文学功底显而易见是相当深厚的,是个非常标准的传统诗人,“这类从不在‘诗坛’露面、写诗风格直白、写诗技能传统的诗人”。他的语言非常个性,在众所周知的成千上万的当代诗人中,还找不到哪一个诗人跟他风格相似、相近或相同,而这类“风格相似、相近或相同”的诗人,在我们熟视无睹的诗歌网络、诗歌报刊和诗歌圈子里,真是多如牛毛,不计其数。这正是他打动我们的核心所在。不管他的诗歌价值如何,就凭这一点,就凭他固守己见、自行诗路、孤僻到底的写作行为,我就认定他其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独特诗人。
也许他永远是个不为现代诗群所接受的“另一个”诗人,不为现代诗人所认同的“另类”,老化,陈旧,迷不知返,传统再传统,离现代后现代超现代非常遥远,远不可企。现代诗人都在争先恐后踏上最高艺术之船,拼命攀往诗歌史和文学史的神圣殿堂,而他停留在孤岛上,无朋无友,自甘寂寞,了此“独钓寒江雪”的诗歌一生,《狂鸟》也罢,《冷眼》也罢,《凝望云烟的咏叹》也罢,总之,是一个“这一个”,这一个特立独行、沉沦于诗歌底层又底层,有我无他。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20:4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3:第3期《城门洞.旷野诗行.诗事如烟》

陈攀峰故乡的诗行(组诗)

父    亲

孩子刚满三岁
就面临一场“经济危机”
人性的天空下
纷纷把孩子争夺
那可怜的父亲呀!
作出最终的牺牲
把自己的幸福、爱情
塞满孩子的眼睛
让孩子从此没有幸酸的泪滴
孩子!你哪里知道
父亲的一段孽缘
造就的本是你自己
孩子你哪里知道
父亲的牺牲远远超过了
父亲那脆弱的生命
孩子
你那成长的眼睛里
看不见的
那是父亲流放的真实!


横七竖八
盖上历史的烙印
灵魂在时空中
破格——
夜晚
飞来一只鸱鸮
发出致命的嚎啕
第二天
便又添了一具在
现实中
残缺的尸首!

妹   妹

一片穷山   一方瘦水
那里却住着
我最亲、最亲的
一对双胞胎妹妹
从小妹妹就把
春天让给了我
却把自己扔进漫长的冬季
经受严寒的折磨------
慢慢的,我长大了
才真正读懂了妹妹
眼里的生活------
呵!我最亲、最亲的两个妹妹喲!
你们把稿子和笔都给予了我
让我在这张并不富裕的稿子上
唱出了我们心中
最、最想唱的歌!

(陈攀峰——康巴高原色达一偏远镇的教师,爱高原与诗都是多年)


雨萧之语 (组诗)

雨萧

雨潇来自农村,端午时节也便是芒种了,家家户户开始忙碌的收割。

芒种麦语

每年  都免不了一次
分离之痛
大型收割机的哼唱
讲述着
田野欢歌  大地沸腾

又是芒种
麦娃儿们  用
胖胖的感慨
翻滚着对根的  
依依深情

“孩子们  这没什么
也就是三个月的时间吧
我们祖祖辈辈的精神
将由你们实现
重生”

水语

干凅的大地
将裂缝延伸  延伸
直到我的神经
狠狠的噬啃着

好痛
如今
洗脚水摆上了餐桌
谁想欣赏
这道活命的风景?

丛林里的童话和仙女已经酣睡
就不知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啊
才能苏醒

夜语

少不更事时

是油灯下  母亲
飞针走线的
弯曲背影

长大了

是萦绕耳旁  母亲
想表达的“友善 宽容”的
白话语言

成年后

是星光里  母亲
翘首以待  盼儿归来的
缕缕情思


会理古意

周渝霞
城池

一半是山
一般是水
是半弯半水的月亮之城


钟鼓楼

再次敲响的时候
已是千年之后的事情
人们记住的仍然是那鼐磬之音


科甲巷

出没
人们记住的仍然是那鼐磬之音

科甲巷
出没有出状元已经不重要了
但这里是永远的科甲和人们读书的背影


天主教堂

红土地上特有的明黄色彩和尖顶的延伸
生存需要一种勇气
土地对于教义则是更多的包容


龙肘山

龙肘遗忘的角落
杜鹃花准时回来
那硕大黄色的杜鹃就是龙眼

夜晚的老街

半月走在街上的时候
筒筒骨的香味迷倒了古树
灯杆下的炉火映红了卖汤的姨婆

漫过我心的白发和皱纹的波涛
                                         ——给吾师尔碑

陶佳桂

(与老师分别的那一刹那)
我执你手或你执我手
你语音娓娓
我神情专注
看不见诗外那满街的风景

像这样的送你不止一次
道别 然后从容离去
却又蓦然转身
白发的波涛
皱纹的波涛
一浪一浪迭起

我的心湿了
所有的语言就从眼里滑落
人生果一般遁入地下
白发的波涛
皱纹的波涛
一浪一浪迭起

在你汹涌的慈祥里
我所有的刚强
都被征服
白发的波涛
皱纹的波涛
一浪一浪迭起

叫一声 老师
叫时我的双膝已向你跪拜
叫时我除了虔诚还是虔诚
白发的波涛
皱纹的波涛
一浪一浪迭起
    记得是2002年的秋天,重庆商报文世昌君来蓉,尔碑师、和我请他在锦江河畔散花楼喝茶。那时,我有几首小诗在重庆商报等刊发表,有熟人评价说,“有点王尔碑的味道”,我晕乎不知所以。文世昌君是地道重庆汉,重庆人的耿直和古道热肠兼而有之。那日茶间,许是喝得兴起,这位文君便说:“王老师应该收陶佳桂作徒弟噻!”当时,这话尔碑师是当作玩笑了, 而我却是认真地。在我心中,王尔碑早就是我的老师了。我喜欢她淡泊对名利,不喧哗;我喜欢她看似懒散,实则从容的人生态度;她的诗,用字简约,却灵动鲜活,让你读之便一下减去几分世俗感。
     我常常要和老师谈诗,而老师的时间却分配不过来。
     “‘明天是我们川报老孃儿'一起出去耍”、“后天我的干女儿的妈约我”、再后天呢,她会说“连着耍几天,有点累,休息一下哈,我们哪天‘另起一行呢'?”(“另起一行”是老师与人单独约会的说法)老师居然问我。
    我酸酸地说:“算了,我们不要另起一行,你约不完的会,弟子不敢抢你的时间。”
  老师在电话那边呵呵地笑:“哎呀,‘恨徒'不要生气,我们明天可不可以嘛?”
   “我的心都碎了好几回了,明天我又没有时间。”我继续酸。
   “我们哪天补起嘛,时间由你定!”当老师的赶紧安慰弟子。
  “‘碎了的/不要去缝补//针针线线给你新的痛苦 ',这是老师的《遗憾说》呀。”我口气幽幽地。
    “唉呀,佳桂你好坏!”在老师快活的笑声中,我们“另起一行”的时间也敲定了。
     然而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电话里谈诗。我把我新得到的诗逐字逐句读给她听,老师听了说“这句特好”或“这首特好”,有时还格外奖励一句:“青出于蓝”,我于是欣欣然也;要是老师听了,只说,好,要得。我就沮丧得很,说她敷衍,她就笑,笑声有些狡黠。笑完,她正色道,要作减法。还有,哪天我们“另起一行”,还是要当面看了才说得出。
    和老师摆龙门阵很舒服,找一茶铺,干净、清爽即可。我们摆龙门阵可用八个字形容:无拘无束,信马由缰。
    有一次,尔碑老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很懒。有一天,这人坐车去一个地方。开出不久,车子出现故障。开车的司机检查后对车上的人说,修好需要一些时间,不愿等的可以下车。大概都有事,车上的人个个都忙忙的下了车,唯独那个人没有下,因为他一上车就睡着了。没过多久,车子修好重新上路,结果,此车成了他一个人的专车,他一路高歌着,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而那些急忙下车的人并没有赶上什么车,正彷徨其途。他们因缺足够的耐心,反而欲速不达。懒人有懒福。我就是个懒人。”讲完这个故事,老师如是说。
     后来老师又多次说到这个故事。她说其实这是人生的态度问题。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要从容不迫,尤其是写诗。不要给自己规定,每天必须写多少首,勤奋不一定出诗人。老师还讲过一件事给我听:在一次笔会上,一位诗人大谈他的创作体验:“我每天早晨四点即起床写诗!”老师暗自叹到:“完了!”我慢慢咀嚼着,意味竟然很深。
    英国浪漫诗人华兹华斯说过,诗是人们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诗更多的是我们个人的心灵独白,心灵上的体验。诗的创作过程似无规律性可言。
    我们有时候谈到小说。老师说:“记得李渔在《闲情偶记》里说到,写小说最好是从一件事情的中间说起。比如《西厢记》就从普救寺失火开始,张生救火,引出崔莺莺。我问她:“那一首诗怎样起头?”老师不假思索:起句即要有横空出世的感觉。她还说到诗歌语言的无理之妙,看似无理,但却妙不可言。
     2001年春,山东《当代小说》主编、诗人孙国章先生专程来蓉拜访老师,她叫我作陪。孙国章先生是当代山水诗人孔孚先生的关门弟子,他此行带来孔孚先生的三部大作:诗、文、论送给老师,我也得到一套。我在老师的启发下细细研读了孔孚先生的诗、文、论,尤其读了先生的有关诗论,使我对诗的领悟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获益匪浅。老师还推荐了一些书给我读:《闲情偶记》、《罗丹论艺术》、《歌德谈艺录》、《人间词话》……她告诉我,写诗也需要积累,多读、熟读是积累的一种手段。除了读诗以外,她也读了很多小说,她列举了她早年所读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贵族之家》、《烟》、《牛蛇》,以及黑格尔的美学、王朝文的美学……老师觉得有些小说里的很多句子都是很美的诗,只是没有分行而已。
     我特别欣赏老师对待友谊的态度。我们曾经一起探讨过关于朋友的话题。老师说:“现在有一个流行的说法: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不那样看。我觉得,多个朋友就多了一个倾听者。人都渴望倾诉,渴望在倾诉的时候有人倾听。有些话只能跟朋友说,不能跟亲人说。因为亲人不能选择,而朋友可以选择,和则留,不和则去。我喜欢文学,喜欢诗,但我的朋友不一定喜欢这些。朋友喜欢我是个诗人,而我喜欢的朋友,虽然不是诗人,也不懂得诗,但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首诗。如她(他)的人品、人格、她(他)的纯真、善良等。心与心有道桥是看不见的。诗人要有几分痴,不能把什么都看透了,看淡了,要对生活无比热爱。”
    2003年,我对老师作过一个访谈,访谈的标题叫《诗意人生》,访谈出来后,在全国十多家刊物发表,反响比较热烈,但我一直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因为,我觉得这个“访谈”还受一些老观念的束缚,未能完全体现老师的大爱大美。记得有一次我们很多人在一起喝茶,对面过来一个年轻女子,她头发在我等看来是蓬乱的,嘴唇因为涂了黑色的唇膏而特别醒目。有人不屑道“现在的年轻人,总是以丑为美!”彼时,全体对那女子侧目而视,目露讥诮。而老师则是另一种态度:仁爱。这在她为此而作的《陌生女子》一诗中完全可以读出:
     头顶一篷山草/故乡就在你身边了//嘴唇着墨/黑色的郁金香/拒绝千篇一律/拒绝青铜骑士的爱情?//人生是个梦吧/你做着一株新月的梦//远离诱惑/拒绝掌声、鲜花、蝴蝶和陷阱/孤独的苦行者/在雾中清晰自己的影子
      像这样充满人文关怀的诗,在老师的诗作中俯拾即是。她从不说教,但她对青年一代的关注和希望,却以诗的意象,含蓄地表达出来了。
      坦白地说,我和老师“另起一行”的时候并不多,但每一次,我都从她那里汲取不少关于诗的养份,我的诗心,因此而成长。

【诗事如烟】(之三)
浣女,你在哪里?
阳光和

两年前,一个深冬之夜,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惊醒,我似乎从高远而冷寂的空中,听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极真诚,极温暖的声音:杨姐,我是汉容,是浣女……我回成都了,我将有个大的动作,成都晚报要炒作我……一头雾水的我惊喜之余,一种莫名的全身颤栗,十几年来的牵挂,电话里突然出现的浣女,我几乎又看到一个纤细柔弱的大眼姑娘,眼里总是饱含忧怨和晶莹的浣女。我还以为我在梦游之中,听到她几近失态的激烈之声,我想知道她在哪里?近况如何?然而,我周身有一种不详与可怕之感,我似乎意识到人生在世的悲怆感、苍茫感,我感到苦难大地上漫天的冷寂、虚空和苍茫在对话。不,还没等我反应通透,电话已挂了,浣女、浣女、喂,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嘟嘟……,电话的盲音,让我无法平静,让我陷入了深痛的回忆之中。
汉容,笔名浣女,某建工单位职工。刚来浣花诗社,俨然一小家碧玉。梳着一对小辫,纤弱瘦小的身体却无法掩盖她那聪慧、睿智、精灵的心智,总是浸润晶亮的大眼和那始终红润纤薄的嘴唇,似乎总在诉说着什么,倾诉着以忧伤燃烧的生命。
浣女在所有诗友中,她的诗可以说是婉约隽秀的。有人说她的诗像浣花溪畔的浣纱女,那么纤细,那么真挚。像秋天淅淅沥沥的秋雨,点点滴滴之声,久久不能散去。至今,我还记得她的那首“浣花女”,那么悠远,那么深邃。
然而,几十年前的一件伤心事,让浣女离我们而去,南下打工,诗友们对她的无尽思念化作了可望而不可及的蓝天,面对现实而沧茫的土地。
记得,那天突然接尔碑老师的电话:光和,你们快去看看浣女吧,可能要发生什么事?焦急中倾注了尔碑老师的无限关爱。放下电话,邀上沈群和俞霞匆匆赶到工人村。敲开那扇普通的木门,看到浣女,我们被当时她那美丽而悲壮的形象惊呆了,梳洗干净,打扮停当的她,吞下一瓶安眠药,平静、安详地躺在床上,等待着人生最后一刻的来临。出于本能,不由分说,我们将她生拉硬拽送去了医院。经抢救,浣女慢慢地平静下来,讲述了就在诗社发生的事情,讲述了在那个脱水年代一个女人不能承受的所有灾难。中规中矩,感情至上的浣女此刻怯弱的选择了离世。浣女,你咋这么傻啊,我们不仅是女人,我们是诗人,对于诗人真正的考验是来自生存,生命内部的反复,持久的流血和较量,当生存、生命处于流血和严峻的较量之中,而形式的搔首弄姿,忸怩作态,构成了对生存、生命的蔑视与否定,我宁可放逐形而拥抱生命与生存。浣女,坚强起来,我们活得鲜活,才是本色。更多的关爱和呵护,更多的理解和帮助,浣女似乎平静了许多,诗友们与尔碑老师的衷肠暖活了浣女的心,从她平实的眼睛我们又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诗人又开始了歌唱。
事后,浣女勇敢地踏上了南下之路——到广州寻找新的人生。就这样十几年,时不时也传来她的丁点消息:浣女到广州日报工作了,浣女到电视台工作了,浣女结婚了……是的,人生背景的深刻变动,爱情在深刻变动,变动使我们是强者,浅薄低廉的感情,转眼间显得滑稽可笑,辗转反侧的思想,无休止的倾诉、柔肠寸断的失意再也难以启动强者的灵魂了。
十几年了,我们以诗的名义,总是唠絮着无垠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念及着她。
而就在两年前的不速电话,更勾起了我们对浣女的无期思念,更勾起了对她的担忧,浣女你在哪里?此时此刻,你还好吗?无论你身在何处,我们都一如既往关爱你。
当然,一个人把自己整个生命投入到最卑微的地方,与自己体验到的真实对话,甚至与虚无对话,我们大多数人都太软弱,都在依靠自己以外的东西支撑着生活与写作。
浣女,无论你以什么方式生活与写作,我们衷心祝愿你:生活浸透苦难而涌现光荣,身处卑微而辉耀圣光,诗也许是一种绝对的冒险,尽管满怀沧茫与悲壮,深度的痛苦煎熬会映出一颗锵铿的灵魂,而不是神经错乱和发疯。
其实,写诗,就会早早意识到死;
写诗,就会在没有人的时候,无端地哭;
写诗,就是渴望与自然与朋友交流;
写诗,就是与旁人不同,发现有一种神秘力量的感召;
我们写诗,就是因为我们一想到彼此,就会两眼满含热泪……
前不久,一位诗友告诉我,她在府南河畔看见一位像浣女的女人,慢悠悠的在那里散步,那一脸的木然,也许会读出我们未知的东西,她本想上前去打招呼,但又怕打扰她,不想再去唤起她的回忆。
但我们还在想念她,看到她悠悠慢去的脚步,伴着浣女们曾经浣过纱的水,诗还在不断地流动。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4:第3期
《都江堰.影响百年中国新诗史的成都诗人》
印度洋上的浪漫过客
——记中国新诗先驱、著名诗人、科学家、教育家、翻译家和社会活动家周太玄
刀客  整理

1

圆天盖着大海,
黑水托着孤舟。
远看不见山,
那天边只有云头。
也看不见树。
那水上只有海鸥。
那里是非洲,
那里是欧洲!
我美丽的故乡,
却在脑后!
怕回头,怕回头,
一阵大风,
雪浪上船头。
飕飕,飕飕,"
吹散一天云雾一天愁。
在多灾多难的20世纪初,写于1919的一首新诗《过印度洋》被著名作曲家赵元任先生于1922年谱曲后,成为当时脍炙人口的歌曲。这首诗的作者就是当时年仅24岁的成都诗人周太玄。仅仅凭借这一首诗,周太玄的名字就有足够的资格被铭刻在中国新诗史上。

2

周太玄(1895—1968)是我国著名的生物学家,在法国留学期间曾获蒙彼利埃大学教育硕士学位,后在巴黎大学研究院作研究生。因在细胞学和腔肠动物研究方面有卓越的成就,获得法国国家理学博士学位。他又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家、翻译家、 政论家、社会活动家和诗人,曾写过7部科学著作,翻译过11部著作,此外还留下许多生物学 论文和有关教育、妇女、哲学等方面的论述,以及诗论、诗作,被誉为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一代通才。
  周太玄1895年1月20 日生于四川省新都县,原名周焯,号朗宣,后改名周无,号太玄,赴法留学时即用号不用名了。他出身于一个汉族的诗书世家。祖籍江西金溪,先祖周亮工(合市栎树下人),字符亮,一字缄斋,又号栎园,人称“栎下先生”,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学者,学识渊博,有大量著作,但多被“奏请查毁”,留传下来的仅有《赖古堂诗钞》《书影》等。周太玄的父亲周域,号朴臣,曾在新都、峨眉等县作过小典吏。
周太玄在学前即开始学习中国古代的诗词和典籍,8岁在峨眉进小学,除语文和科学课外,还是以读经、史、诗和“试取策论”为主要课程。因成绩优异,清宣统元年(1909年)考入成都高等学堂分设中学堂,辛亥后该校并入府中学堂,即现在的石室中学。郭沫若曾这样写道:"王光祈、魏时珍、李劼人、周太玄诸人都是我当时的同学,前三位是丙班的同班。在当时都要算是佼佼者。太玄在诸人中最年青,他低我们一班。他是翩翩浊世的一位佳公子。他有一位胞兄周光煦(晓和)和我在嘉定府中学堂同过学。他多才多艺。据我所知,他会做诗,会填词,会弹七弦琴,会画画,笔下也很能写一手的好字。对周太玄的成长影响较深的有他的小学校长林玉峰和石室中学校长刘士志两先生。他曾这样记述刘先生:我们关于国学方面的教习都是一时之选。同时也含有人格感化的作用,内中尤以我们同学至今同声感念的校长兼历史教员刘士志(行道)先生为最好。他待我们如子弟,与他相处如家人;赏罚不拘形式,教导注重感化。他是一个抱民族思想的人,在他的庇护之下,当时学校中颇能读到许多海外寄来的革命刊物”。
在辛亥革命前后的刊物中,周太玄最爱读的是具有一定革命色彩的《国粹学报》 。这个刊物以保存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发扬民族气节和爱国精神为主旨。它所刊载的岳飞的诗词,文天祥的《集杜》,郑所南等人豪气磅礴的诗歌,都曾深深打动过周太玄的心弦,激发起他强烈的爱国热情。
周太玄1911年在石室中学毕业。此时,四川的有志青年为追求知识,追求真理,纷纷奔赴北京、上海等地求学。周太玄无经济来源,也于1913年与魏时珍等考入中国公学政治经济专门部。得师友担保,以自己的稿酬勉强维持学习和生活。同学许德珩、冯友兰在回忆当年学习生活时,对他的坚毅勤奋和卓绝才气都极表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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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周太玄毕业于中国公学,在上海《民信报》任翻译,编辑等职。后来去北京,担任《 京华日报》、《中华新报》编辑和中华通讯社通讯员。不久,王光祈于中国大学毕业,经他介绍,王也担任了《京华日报》的编辑。由于新闻工作接触社会面宽,对社会的各种弊端了解更深,他们痛感风雨如晦,民族灾难深重,急谋彻底改革社会之途。经友人介绍,他们结识了正在北京大学任教并主编《晨钟报》副刊的李大钊同志,彼此志趣相投,过往密切。他们把李大钊视为知心的老大哥和道德方面的典范。在长期接触中,共同决定成立“少年中国学会”。周太玄后来追忆说,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宿愿,决定“联合同辈,杀出一条道路,把这个古老腐朽,呻吟、垂绝的被压迫被剥削的国家,改变成为一个青春年少、独立富强的国家”。这正是成立“少年中国学会”的主要动因。
经过过仔细的酝酿,他们规定学会的宗旨是:“振作少年精神;研究真实学术;发展社会事业;转移末世风俗。”学会要求会员要“奋斗、实践、坚韧、俭朴”,以实现学会的旨趣。1918年6月30日在北京顺治门外的岳云别墅召开了发起人会议。发起人有李大钊、王光祈、周太玄、陈愚生、张梦九、曾琦、雷眉生等7人。会议决定王光祈任书记,李大钊任编辑,周太玄任文牍。此后又经过了1年的筹备期,于1919年7月1日正式成立了“少年中国学会”。在学会的成立大会上,李大钊同志提议将学会的宗旨改为“本科学的精神,为社会的活动,以创造少年中国”。从而把“少年中国学会”向前推进了一步。
后来毛泽东、张闻天、邓中夏、恽代英、赵世炎、高君宇等都在李大钊、王光祈、周太玄的介绍下参加了这个学会,并成为其中的活动分子。“少年中国”的会员中,也有人后来成了国家主义派和青年党的党魁,如曾琦、左舜生、李璜(幼椿)等。另有部分人则成了著名科学家如杨钟键等、文学家如朱自清、李劼人等。
少年中国学会是“五四”时期影响最大的社团之一,它的会员遍布世界各国,尤以法国为最多。1921年8月27日“巴黎分社”成立,周太玄当选为书记。当时"少年中国"在东京、南洋、纽约等地的和赴比利时、德国、瑞士求学的会员都由巴黎分会联系。在国外会员中周太玄也是一个起过重要作用的人物。
鸦片战争后丧权辱国的历史和辛亥革命后建立民主共和国这一希望的幻灭,使许多苦苦探索国家民族复兴之路的爱国知识分子逐渐把目光转向国外,并开始出国留学了。这时周太玄经吴玉章同志介绍加入了法华教育会学习法文。1919年1月18日巴黎和会开幕,中国人民热切关注着和会关于中国问题的决议,为此周太玄在这年的正月初一搭乘一艘邮轮奔赴法国。
为了将巴黎和会的可靠消息发回祖国,周太玄征得了吴玉章的同意,在华法教育会倡导者之一李石曾支持下,迅即办起了“巴黎通讯社”。最初是由周太玄和李璜合办,后来又邀请了李劼人等来法合办。
中国代表团提出的取消“二十一条”和列强在华特权的要求被美、英、法、意、日等国家否决,巴黎和约又肯定了日本侵夺我国山东的权益。中国作为参加协约国方面作战“战胜国”反而受到令人发指的屈辱,而北洋政府竟然准备认可,“巴黎通讯社”将事实真相迅速传到国内,由各报披露出来。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爆发了。慑于这种压力,北洋政府代表团未敢在和约上签字。后来周太玄称这次通信是“巴黎通讯社事业的顶点。”
在国内新思潮的影响下,1919年底,周太玄又开始创办《旅欧周刊》,并受华工工会的委托,筹办《华工周刊》。《华工周刊》于第二年出版并改名为《华工旬刊》。《旅欧周刊》设有国内时事、旅欧新闻、世界新闻、华工状况、思潮、随感等栏目,每逢周末出版,周太玄担任主编。从发刊词到以后各期的论说、随感等,很少有哪一号上没有周太玄的文章。《华工旬刊》由周太玄、李立三、赵世炎一起创办,是主要反映华工问题的刊物。周太玄在北京时 原拟作为华工赴法,后又拟充任华工翻译,故到法国后随时都比较注意华工的情况。同时"巴黎通讯社"和《旅欧周刊》均设有华工栏目,采访工作也需要常到华工中去,因此,他能经常为华工做一些服务性的工作,始终与华工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当时的留学生不少人愿在他所创办的刊物上投稿,他联系的人很广泛,徐特立、蔡和森、蔡畅、向警予、李维汉、李富春等都是他在法文学校时的同学。
1920年周太玄的女友王耀群从成都到巴黎勤工俭学,和她同行的还有四川的胡蜀英、吴若膺等。就在这时周太玄结束了刊物的工作,偕王耀群同到法国南部的蒙彼利埃城,进入了古老的蒙彼利埃大学。他学习博物学,王耀群学药学。不久他们结婚生子,仅靠太玄手中的一支笔维持着两人的学业及一家的生活。此时老友李劼人也应他们之邀进入蒙彼利埃大学攻读文学。他们共同过着极其艰苦的生活,深信刻苦勤工,俭约自持,奋发求学,勇猛搏战,一定能奔向成功之路。1923年在商务印书馆举办的"庚子赔款退款兴学征文"他以"庚子赔款与教育"为题应征获得了头奖,奖金500元,当时法郎甚贱,对生活不无小补。
1924年周太玄毕业于蒙彼利埃大学,获得教育硕士学位,接着又进入巴黎大学研究院。在1924年至1928年之间,不断地往返于蒙彼利埃、巴黎和西部海滨之间。1928年王耀群读完了药科,他们一同回到巴黎。在巴黎期间周太玄加紧了研究工作,曾分别在法国科学院、法国动物学会、生物学会的刊物上发表了9篇研究报告,另外还有植物学报告、地质学报告及50多幅详图、100页的博士论文。周太玄以其在腔肠动物、特别是在水母的研究方面的卓越成就和解决细胞研究中的染色问题上的重要突破,于1930年被授予法国国家理学博士学位。直到1949年苏联出版的《下等动物胚胎学》还引用了周太玄的图和叙述,足见周太玄当时达到的水平何等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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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1月,周太玄婉言谢绝了巴黎大学研究院的热情挽留,应成都大学校长张澜先生之聘毅然回国,以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动物学讲座的名义同时在成都大学和成都师范大学任职,是当时四位特聘教授之一。1931年11月三大学合并为国立四川大学,1932年被聘为理学院长兼生物系主任。
由于三大学的合并,当时国立四川大学的师资力量在全国三十多所大学中名列前茅,生物系更是如此。当时四川的大学很少,专业门类也很少,为适应当地的需要,理学院中开设不少新课,在生物系由周太玄之兄周晓和新开了地质学和古生物学。
周太玄非常重视教育工作,在青年时代即曾着译过十多篇有关教育的文章,在川大任教后曾教授过无脊锥动物学、胚胎学、细胞学、遗传学、动物生理学、生物学概论、进化论等,不论学生多少应开的课都开出来,凡无人教的课程他都承担。他基础深厚,学识渊博,教学内容充实精当,教学态度严肃认真,又谙熟教学方法,学生赞誉说:“听周先生授课可说是一种艺术享受”。
1935年王耀群病逝给他打击很大。从此他肩负起养育一个女儿和五个儿子的责任。1936年他重游欧陆考察,曾著文揭露和抨击旧的制度,并指出在这样的制度下文化学术都带有一定的病态。这时,他开始暗暗的研究马列主义著作和学习俄语。1937年8月,抗日战争已兴起,周太玄由欧洲回到上海,节衣缩食在法国为学校买的生物学实验用品和书籍运到上海时,被“八·一三”的炮火全部毁掉,他只身于8月15日随难民逃离上海。
1939年,他因反对国民党党棍程天放出任四川大学校长和实行“以党治校”而愤然罢教离职。这时,他开始为在重庆出版的《大公报》撰写星期论文和文化教育方面的社评,是年他参加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成为重要成员。1940年,他又任西康经济研究所所长,继续钻研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并和当时的民主人士叶圣陶、张友渔、沈志远、黄药眠等经常集会,与叶圣陶共同创办了具有进步倾向的“新世纪学会”。1943年,他再回四川大学任教,这时他思想已非常活跃,经常在一些学会和大、中学校作学术报告和形势报告,有时公开指责国民党反动当局,被称为“红色教授”,因深孚众望被选为教授会主席。
1946年毛泽东和周恩来在重庆宴请民主人士,周太玄三次被请。毛泽东询及能否恢复“少年中国学会”,周太玄就当时的情况认真作了回答。在和党的高级领导人的接触中,他受到了革命的影响和启迪。以后在上海又和周恩来、邓颖超、李维汉等同志多有接触。
1945年原子弹在广岛爆炸之后,物理学科取得辉煌成功的时候,作为生物学家的周太玄,由于对整个自然科学的发展有了宏观的把握,同时对东、西方哲学也有较深的造诣。基于以上条件,他对人类未来作了引起了人们注目的科学预测,以长篇专论《瞻望人类的未来》连载发表于1946年10月的重庆《大公报》上。他预言的在物理科学时代之后将出现以研究人类本身的生物学时代,现在已逐步在实现了。
1948年周太玄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下,已在成都很难立足,于是先到上海再至香港,这两年间是旧《大公报》的新生时期,周太玄曾致函王芸生对《大公报》的方向前途、大政方针发表了意见,希望《大公报》能以新的姿态出现。他到香港后和杨东莼一起,以《大公报》顾问的名义做了《大公报》新生的推动者。在香港期间,他作为一个左派文化人在团结民主进步人士的统战工作方面也发挥过积极的作用。这时,他和著名女律师,喻培伦烈士的堂妹喻培厚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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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他担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和文教委员会委员,并作为特邀代表出席了全国政协第一届第二次会议,此后继任全国政协第二、三、四届委员会委员直至去世。1951年9月,他出任四川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1953年调北京,先后任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一级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常务委员会委员、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编译局副局长、局长,科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
周太玄于1953年加入中国农工民主党,曾任该党北京市委员会委员和中央委员会委员。
周太玄填补了国内水母研究的空白,被称为我国研究腔肠动物的鼻祖。他在中国科学院北京动物研究所担任研究员后,曾组织和带领人员从鸭绿江口到北海市对我国沿海地区水母分布进行了普遍的调查,前后花了两年的时间,采集了大量的标本。此外,还参加了国际合作的调查。仅在他和他的学生共同撰写的《烟台水螅水母的研究》(载《动物学报》1958年10卷2期)一文中,提出的水螅水母类就有25种是我国第一次记载,4种是太平洋地区第一次记载。他为我国此项研究工作开辟了道路,奠定了基础。
周太玄是中国科学出版社第一任社长,在党的领导下曾为建立新中国的第一个具有一定规模和水平的综合性自然科学出版社做了开创性的工作。
他治学谨严,工作深入,有远见,有抱负,主张编辑工作和科研工作相结合,努力培养高素质的编辑队伍。他曾主持编辑出版了《世界科学译丛》,在建国初期对我国科技事业很有参考价值。他还主编了《中国动物图谱》,出版了《动物志》和《建国十年科学成就丛书》等,这些都是具有较高水平和较大影响的科技书籍。他为我国科技出版事业和科学的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周太玄一生在担任教学、科学研究和行政领导职务的同时,还勤于著述,孜孜不倦,并十分重视科学普及工作。他为我们留下的生物学著作很多,重要的有《Chrysaora生活史之研究》(由法国大学出版处印刷发行)、《动物心理学》(商务印书馆1930年初版)等共7部。译着共有11部,重要的有、《古动物学》(1922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达尔文以后生物学上诸大问题》(1927年北京朴社出版)、《人的研究》(1924年中华书局出版)、《人的科学》(1945年中华书局出版)、《物种》(194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等。此外,他还撰写了大量的科学论文、科普书籍及教育、文学等方面的评论和大量的政论文章。
周太玄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污为“反动学术权威”,遭到残酷打击和迫害,于1968年7月23日在北京含冤去世,1978年12月22日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了骨灰安放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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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玄不仅是我国著名的生物学家、教育家、翻译家、 政论家、社会活动家,同时更是一位以诗歌享有大名的中国早期重要新诗人,所以被誉为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一代通才。
周太玄从事诗歌创作的时间非常早。从翩翩少年开始,他就与风、雅、颂结缘,诗歌伴随他走过了一生。高兴时,他写诗;愤懑时,他写诗;与友人、与恋人唱和时,诗歌亦是他表情达意的最好方式。周太玄的旧诗词很有成就,《醉花阴》《蝶恋花》《采桑子》都是流传甚广的作品。魏时珍评价这些作品“低回婉转,一往情深”。他1913年出川及在上海时的日记中有诗33首,词60余首。此后他将旧作的词59首用揩书集成册取名“桂影疑月词”,但都未发表。因此只有他的朋友了解他,李璜认为:“本是一感情浓厚与文笔优美之词人”。
青年时代的周太玄曾为《少年中国》杂志撰写《法兰西近世文学的趋势》和展望诗歌发展的理论文章《诗的将来》,并翻译了法国诗人爱米尔 德巴克斯的长诗《幸福》,又把被法朗士称为“法兰西近代一个最有价值的诗人”的保罗凡尔仑和他的诗作第一个介绍到中国来。著名诗人艾青早年的创作就深受其影响。抗战中,周太玄以诗人的身份成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的重要成员;并且以自己深厚的中外文学知识帮助、指导了“平原诗社”的青年诗人;他给他们讲典诗词,介绍法国诗歌的各种流派;他不仅以自己的影响力保护这个左翼文学团体,还帮助青年诗人出版诗集。“平原诗社”的诗人们后来都成了新中国文学和出版界的骨干。
周太玄还有不少新诗发表在《少年中国》上,其中创作于1919年的《过印度洋》影响最大。几十年后,魏巍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还谈到自己的老师教授他这首诗歌至今还能背诵的情景。这首诗还被收入《中国文学大系》中。大半个世纪过去了,今天这首诗依然以它对持久的艺术生命力被保留在中学教科书中。他的诗歌理论和诗作在中国新诗的发展中占有一定的地位。他还发表有《去年八月十五》《黄蜂儿》等新诗.此外,他还在报张杂志上发表了大量关于教育问题、妇女问题、宗教问题、哲学问题等方面的文章。
尽管我们无法确定周太玄18岁穿川时创作的诗33首是否是新诗,但是即使以《过印度洋》发表时间——1919年来看,周太玄也是中国新诗理所当然的先驱之一,就在这一年的3月,中国第一册白话新诗集、胡适著的《尝试集》问世;是年5月,另一册白话新诗集、成都诗人叶伯和著的《诗歌集》问世。而今天我们能够记住的最早的新诗作品又有几首呢?毫无疑问,《过印度洋》是其中之一。
《去年八月十五》也是一首著名的情诗,这是周太玄在赛纳河畔写成的,这首诗曾被北社编入《1919年新诗选》,并在评语中说它“颇有泰戈尔风格”,后来又被鲁迅收入其主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中。
《黄蜂儿》也是周太玄的代表作品之一,最初发表于《少年中国》第一卷第9期,后被北社编入《1919年新诗选》(东亚出版社民国十一年版)。
由于晚年多病常住医院,周太玄在此期间常写诗填词,从1964-1968年的5本日记中共有诗1300余首,词420余首。


附录:周太玄作品
八月十五
(一)
园子里的人渐渐的少起来了。
满河的白雾和灰白色的月光溟蒙模糊的混合起来⑵。
眼前的东西都漫漫的改变起来。
声音也寂静起来。
但是、她和我还是在河边上立着。

(二)
白雾散开,现出了一个又圆满又莹澈的月亮⑶。
他只在那波浪中。忽长忽扁的荡来漾去,一声儿也不作响。
一只小船摇摆着过去
船蓬和摇船的人都淡淡的蒙着一层绿霜似的月色。
河上的船,一一放出灯光,总明明暗暗的闪烁,
显出他们还在水里摇着。
摇船的小姑娘把着桡,弄着暗涨的潮水,望着月隐隐的唱。
但是、她和我还是在河边上立着。
(三)
园子里的灯全明了。
她头上的那一个,照着我们的影子,很长的上了草地。
路上的黄叶漫漫走动,
都到了她的脚边商量着聚在一处, ──不动。
我想我应该说什么给她?说什么给她?
她说的那些,我应该怎么样答她?
忽来一阵风,吹了他些发到脸上,我想替她掠到头鬓上。
(四)
去年前年又前年的今天,都渺渺茫茫的记不大起。
明年后年以至年年的今天,我却永久也不会忘记。
记得什么?
园子麽?月亮麽?摇船的小姑娘麽?髮髮

黄蜂儿
一个黄蜂儿,跌在水里。
他挣扎着飞;飞起来,还是跌在水里。
水流得很慢,很安闲,夹着一叠一叠的树影,
黄蜂儿很着急;只是挣扎着望上飞;但只是在水里。
翅子已湿了,再也飞不起来,只在水里乱转。
脚上的花糖儿,是他们盼望的,
他觉着很痛心,都已被水冲散了。
虽然望得见岸,他却只在水里乱转。
不知道他为的什么?--生命麽?工作麽?
可怜水推着他走,经过了一叠一叠的树影。
他歇一谢又挣扎,但他还是在水里。
啊,好了!前面排立着许多水草。
但是,黄蜂儿,他却不动了。

夜   雨
无情的夜,昏沉沉的压着下来,
压着我转侧在空洞洞的床上。
可怕的静,填满了空中,闭塞着我的两耳。
冲破了静
无边淅沥沥的声音
是悲梗的风;夹着那失意的雨。
可怜的雨,你跄踉踉的下来,
救出我在那可怕的静中;便应该
送我到美丽甜乐的乡里。
唉!他们趁着风索兴的一齐下来,
惊醒了挤着安眠的肥硕白菜
他们朦胧的都一齐发了歌声:
仃伶的静,安慰着心。
温柔的情,偎抱着影。
你洗不净是我们的悲梗。
他吹不散是我们的深情。
夹着风他们的歌声一回悲咽一回大声。
风欺着他们,三点两点乱打在我窗上。
丁…丁…如何隔离得着?一一的到了我的心。
他紧张,回荡,缠绵,破裂。
他不喜怒,不断续。
湛黄了的秋梨,湿羽翼的鹪鹩。
可怜的雨。
他似乎很神秘的到了我的眼下
一滴…两滴……三滴,
滴破了静,耳中一片声音。
滴混了影,目前阵阵的黑云。
滴碎了情,心中没有一些定准。
你不夹着风吹不开窗帷。
你不同电休想照作她玫瑰花的脸
你整齐的无边的下来依然
她在那里仍旧,四面捆着由着黑暗。
无情的夜他依然是恩惠
不言不语稳默的戴着悲梗
可怜的雨有时也不能成声
温柔是睡眠却远远还在那里。
八年八月四日佛郎克福
小歌
沉重的脚步声,
总不见他来,
叫人好等。
等到了回头看,
他却过去了,
不留踪影。
绝美丽的天仙人,
总不见他来,
叫人思忖。
试细细的留心,
他却在面前,
你要切认。

幸福,-爱情,-
是将你守着的时光;
是将你照着的明镜。
八年八月四日佛朗克福.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23:4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5:第3期《抚琴台.好诗品读》

撰文:杨然


初三:来客
             沙飞

我年轻怕什么
陪领导喝酒
一年喝下来 
喝出胃穿孔
我年轻怕什么
吸烟一天两包
烧掉三分之二工资
还不算抽别人的
我年轻怕什么
半夜十二点到一点
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还有接下来的失眠
我们年轻怕什么
就是要造一些炸弹
扔到别的坛上去
去占领他们 建殖民地
(选自《第三条道路论坛》2005年10月网页)
【品读】  这是一首奇妙的诗,妙就妙在让人读了没有隔阂感,一切仿佛发生在眼前:我们到飞沙家里去做客,那天是正月初三,我们吃着,喝着,兴致很高。席间,自然就淡到了喝酒、抽烟、熬夜、上网诸事情。我读这首诗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不是在写我?怎么读起来这么无障碍,一下子就进去了?
第一段:“我年轻怕什么/陪领导喝酒/一年喝下来/喝出胃穿孔”,虽然不是我胃穿孔,但是我的六弟、我的朋友都因为年轻而早早就胃穿孔了。别小看“胃穿孔”三个小字了,它的份量在酒界是一快奥运会金牌,任何一个端杯子的人都要肃然起敬的。第二段:“我年轻怕什么/吸烟一天两包/烧掉三分之二工资/还不算抽别人的”,这完全就是我杨然的自画像了,不过,那是10年前的事了。我的烟瘾之大,在冉义烟界名声在外。为此,老婆还常常跟我闹别扭。当然,我后来戒烟,是由于自己通宵咳嗽,熬不住了,才戒的,最终败在飞沙诗中主人公名下。第三段写熬夜:“我年轻怕什么/半夜十二点到一点/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还有接下来的失眠”。在这个时段,我的成都朋友夜生活刚刚开始,打牌,喝酒,跳舞,甚至还有更剌激的内容。最后一段是上网:“我们年轻怕什么/就是要造一些炸弹/扔到别的坛上去/去占领他们 建殖民地”。这年月,在网上,谁会灌水,谁就高手。这方面大家都比我强,我就不解释了。
这是一首真正“大众化”的诗。口语入诗,直奔主题,诗中的一切娓娓道来,仿佛飞沙就站在你面前,只听他口若悬河,却又处处亲切、熟悉,于我,真正过目不忘了。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梁小斌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
  
心灵,苦难的心灵
不愿再流浪了,
我想回家,
打开抽屉,翻一翻我儿童时代的画片,
还看一看那夹在书页里的
翠绿的三叶草。
  
而且,
我还想打开书橱,
取出一本《海涅歌谣》,
我要去约会,
我向她举起这本书,
作为我向蓝天发出的
爱情的信号。
  
这一切,
这美好的一切都无法办到,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天,又开始下雨,
我的钥匙啊,
你躺在哪里?
  
我想风雨腐蚀了你,
你已经锈迹斑斑了;
不,我不那样认为,
我要顽强地寻找,
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
  
太阳啊,
你看见了我的钥匙了吗?
愿你的光芒
为它热烈地照耀。
  
我在这广大的田野上行走,
我沿着心灵的足迹寻找,
那一切丢失了的,
我都在认真思考。
  
    1979年12月--1980年8月
  
     这首诗同《雪白的墙》一起, 给当时的中国诗坛扔下了一枚重型炸弹。一时间,题为“中国,我的XX丢了”的诗作铺天盖地,风起云涌席卷而来,证明了这首给当时的心灵追求与精神渴望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1979年是中国思想解放最为活跃的一年。那时候,祖国空气之新鲜,真正是自由无比,万花齐放。在这百家争鸣的难能可贵的时代,诗人却开始静静地思考那丢失的一些  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东西:童贞、诚实、爱、美、自由与家园。他“沿着红色的大街疯狂地奔跑”,为的是找到那把回家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他就无法回到那些需要“打开”的一切:抽屉、画片、诗集,等等。这首诗与《雪白的墙》的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是象征性很明显的诗,“雪白的墙”象征美好,“钥匙”象征回归。不同之处在于:“墙”是写给妈妈的,“钥匙”是写给中国的,前者在于捍卫,后者在于寻找。但都给当时思想解放的中国诗坛,带来了永久性的启示与诗意的新开拓。“苦难的心灵,/不愿再流浪了,/我想回家”,成了一代人的心灵象征。
这首诗的语言与形式都很自由,同《雪白的墙》一样,散文式的外貌下,是极度诗化的文字选择。达到了每一句每一字都不可替代的境地,确实是风格独特的佳作。


给他(选四)
  
                林子


  
所有羞涩和胆怯的诗篇,
对他,都不适合;
他掠夺去了我的爱情,
像一个天生的主人,一把烈火!
从我们相识的那天起,
他的眼睛就笔直地望着我,
那样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
宣告了他永久的占领。
他说:世界为我准备了你,
而我却无法对他说一个“不”字,
除非存心撕裂了自己的心......
我们从来用不着海誓山盟,
如果谁竟想得起来怀疑我们的爱情,
那么,就再没有什么能够使人相信!
  

  
亲爱的,亲爱的,这三个字有什么神奇,
我永不知道,如果不是用来呼唤了你。
多少人能把它放在心里,放在
最深的地方----和一个人揉合在一起......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我和你也只有一次相遇;
相遇了,两颗心就再不能够分离。
从此,亲爱的----这呼唤把我们紧紧相系,
它时刻鸣响着,在我心的每次跳动里,
它像空气,伴随着我的呼吸。
人们说它时,永远是轻轻的,
但谁能知道它载着重量几许?
一旦我们的耳朵再也听不见它的声音,
在新的生命里,它依然活着,永不停息......
  
33
  
只要你要,我爱,我就全给,
给你----我的灵魂,我的身体。
常春藤般柔软的手臂,
百合花般纯洁的嘴唇,
都在等待着你......
爱,膨胀了它的主人的心;
温柔的渴望,像海潮寻找着沙滩,
要把你淹没......
再明亮的眼睛又有什么用,
如果里面没有映出你的存在;
就像没有星星的晚上,
幽静的池溏也黯然无光。
深夜,我只能派遣有翅膀的使者,
带去珍重的许诺和苦苦的思念,
它忧伤地回来了----你的窗户已经睡熟。

35
  
爱情为什么这样奇特,
像一阵大雾弥漫了心的山谷;
脉脉含情的眼睛却分外明亮,
像阳光射进了森林深处......
爱情是水,搀和着两种元素,
心儿遭到它的冲击时,
永远尝受着两种相反的滋味。
要不然,为什么在离别的日子里,
会有微笑伴随着思念的忧愁;
而在爱人的怀抱里,
却偏有泪水沾湿了甜蜜的嘴唇。
在爱情的翅膀下面,你的心
常常不知道是在向着太阳飞翔,
还是在往无底的深渊里下降......

林子,女,本名赵秉筠,1935年生,江苏泰兴人。现代诗人。著有诗集《给他》等。
    在新中国成立后的新诗史上, 林子的爱情诗就其对现代  诗的建设而言,既是“迟来的爱”,又是“迟到的春天”。这组本来只是写给她爱人的十四行诗,诞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那恰恰是中国写红色诗、写五言七言民歌体的所谓诗发狂发疯的年代。中国的新诗停滞不前的时候,正是林子的爱情诗发光发热的时候。可惜它们没有被及时发表出来,否  则它们对中国大陆新诗发展的影响,当另有无法预料的情形发生。这组诗在二十年后才在《诗刊》上发表。诗人的大胆与真诚,以它独到的语言和意境,一下子打动了读者的心。像“只要你要,我爱,我就全给”这样的句子,在当时的中国,真是石破天惊,它们深情的倾诉与优美的意境是独一无二的。怀有这种初恋热恋美感和心境的国人,真是成千上万,而以优美诗行把这些美感的心境表达出来了的,把它们表达得非常非常细腻、非常非常深沉、非常非常情真意切的,唯有林子。


家书
   
洛夫

洞庭湖的鲫鱼正肥时
据说你们仍是素食主义者
难怪信里的字
都一一瘦成了长仿宋
据说四弟仍旅山东
仍排队买一棵霜后的白菜
据说大哥的旧棉袍用冰制成
冬至以前就开始以火去烤
化水的过程是多么长呵
其余的日子
都花在拧干上
而妈妈那张含泪的照片
拧了三十年
仍是湿的

    (选自台湾《现代诗导读》)

『赏析』诗语平淡,诗意却惊人,当时,在互不通邮的海峡两岸,家书抵万金。洛夫的家书却充满饥寒。首先是心寒。“鲫鱼正肥”时,亲人们却“仍是素食主义者”,这并非只是写大陆亲人的物质生活的贫困,更有“你们太落后了”的潜在含意。一句“仍是素食主义者”,“素食”为物质,“主义”为精神,绝非赞美。《家书》要突出的,也正是大陆的落后与饥寒。三十年的音讯,好不容易收到的家书,却字瘦,衣旧,母亲在哭。“化水的过程是多么长呵”一句,承前启后。前有“仍是”、“仍旅”、“仍排队”三个“仍”,都含“过程是多么长”的意思。而结尾那句“仍是湿的”,过程就更长了,“拧了三十年”!全诗用的是冷语冷调,写的却是人间亲情,能不心寒吗?仿佛诗人漠然,其实是时代不公,诗人只好冷笔写冷诗了。常见的思念、怀乡、渴望团聚等情调一概不写,紧紧围绕落后漫长过程来写“字”、“衣”、“照片”,终究是在写人。人的亲情至爱,全在诗外。


去医院
           骆中

下雨天,我乘车去双流人民医院
看望朋友。身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
的女子。由于好色
我多看了几眼
却发现,那轮廓分明的脸
又仿佛是个男人

他皮肤白净,留着和李宇春一样的发型
我正想弄个明白,车门却打个呵欠
吐出一个中性的背影。在医院
我知道我已无可救药
我患了这个世界上
最为恶毒的
不分男女症

    写诗的人要注意了:诗意常常就在我们身边,不经意间,突现,但也稍纵即逝.细心的人和用心的人当然另当别论.骆中就属于这种人.诗人去医院,这是大家早已见惯不惊的日常遇事.”下雨天,我乘车去双流人民医院/看望朋友。”哦,没什么了不起.充其量还有:”身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嗯,该他艳遇.如此而已.
    问题在于:”由于好色/我多看了几眼/却发现,那轮廓分明的脸/又仿佛是个男人”.在我们这个大克隆时代,这应该算是一种意识流了,满街的美男婧女,有的,却混淆了性之界限.前不久,彭惠就在论坛发布了几个美男照片,比娇艳的女子更为妩媚.这种困惑,着实让人惊魂,是”若宠受惊”的惊魂.且看骆中是怎么看待他的艳遇的:”他皮肤白净,留着和李宇春一样的发型/我正想弄个明白,车门却打个呵欠/吐出一个中性的背影。”唉,是个遗憾.魏亦曾经炮轰过超女,我当时说:一个民族开始出现超女,从眼界与文化的开放讲,是个福份.李宇春不是美的使者,但她却代表了一种民意,这才是她火爆的真正原因.”中性的背影”已经在中国立足,随之而来的还有同性恋,你能奈何?
    所以,”在医院/我知道我已无可救药/我患了这个世界上/最为恶毒的/不分男女症”.是不是”最为恶毒”,我还不敢肯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骆中这种发现诗并且迅速写进诗的”症候”,值得他保留并且发扬.
    整首诗一气呵成,来得快,下手即得,实质上是”长期积累,偶尔得之”.而这个”偶尔得之”的”偶”,就必须是诗人”去医院”的路上.
   
    杀鱼
  
               木桦
  
用剪刀,沿着鱼肚上纹线
从鱼尾至鱼头
将它的皮肤和肉剪开
然后,用手指抠出里面的内脏
这回是从鱼鳃下面开始
至鱼尾结束

反复几次,直到掏空为止
然后你会闻到,内脏发出的臭味
如果你把一条鱼埋在地下
最先腐烂的,也是这部分
  
     木桦,1980年生于辽宁铁岭,原名孟杰。青年诗人。
生活中处处有诗,就连杀鱼也不例外。看得出来, 他是杀鱼的高手,把事情写得这样清楚,感受非常真实。题材取自人们最熟悉不过的场景,却写得自然流利,如实道来,不留痕迹。干净,利落,成为最自然、最自在的一首诗。诗的结尾弦外有音,一下子把“杀鱼”引向辽阔,任你想象。正如诗人在他的《观点》中所说:“把生活穿透/以事物的本体进入事物/追求口语生活中产生的超现实效果”,看来这首诗就有这种味道。


无月中秋
   
(新加坡)南子

他坐在水泥城的阴影下
天空
被建筑物割切成
几何形的不安
云  囤积居奇地
酝酿了整个天空
星子呢
星子是逃避考试的学子
月亮呢
月织不出一片光锦

他仅能如此默默地坐着
远远游动的灯光
绘出多少历历的童年
然后  是扑扑飞来的蛾影
是寥寥落落的蛙唱
是无月的中秋
无月的中秋
月份牌上的中秋
都市的中秋
人工化的中秋
月色  是一种奢侈的望想
在生活的压力下
我们仅是一纸苍白的剪帖

(选自南子诗集《苹果定律》)

『赏析』  对于汉语诗人来说,中秋月是一种自然的享受。而对现代都市来说,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中秋哟!在现代都市,享受中秋显得早已过时。对此,诗人是敏感的。大自然的美好景色早已被生硬的高层建筑物所取代。“苍白的剪帖”便是渺小的个人在都市中的地位。诗人无力反抗这种“生活的压力”,他只有幻想,“仅能如此默默地坐着”,用回忆弥补“无月的中秋”,以其字词的重复和音调的复沓,反映都市秋夜的单调、枯燥和生硬。这是一种高超的技巧,但又无技巧之痕迹,天然得之。“在水泥城的阴影下”,月亮的失落真是现代汉诗的不幸。让我们呼唤东方灵感的眼睛,重返华语的天空吧!


失眠
  
               水晶珠链
  
睡眠的亲不到的嘴忽远忽近
在暗箱里相互摸索
我没有被睡眠洗成另一张照片
睡眠哦
像一只合不上眼的大蜻蜓
与我面对面坐在黑暗中

一只胳膊血液不畅走出了身体
兀自醒在自个儿的麻痹里
于是整座身体的森林都失了火
一起注视这一条胳膊
遍布着一杯热牛奶的兴奋点
——最先烧着了
  
难得,一只胳膊用这样的方式教我什么是左
我翻来覆去,把左边反复提升为重点
睡眠像只合不上眼的大蜻蜓
用它大眼睛里所有的小眼睛
望着我的左胳膊在我身体上散步
  
这个夜晚一切都好
就是多了一条胳膊
  
   失眠对许多人来说是熟悉的。翻来覆去,烦不胜烦, 数数,吃药,但都无济于事。水晶珠链将《失眠》把握得很好,写得很特别,也很有趣:“这个夜晚一切都好/就是多了一条胳膊”,就这样,她把一切都写尽了:失眠的一切。
     多出的“一条胳膊”是这样教训人们的:“忽远忽近”,“互相摸索”,“合不上眼”,“失了火”,“烧着了”,“翻来覆去”,“大眼睛里所有的小眼睛”等等,这些都是失眠在捣鬼。而最奇妙的是最后那阵“望着我的左胳膊在我的身体上散步”。一个人失眠到了这种程度,水晶珠链可把失眠写绝了。
     也许,读了这首诗,晚上你会遇见一只蜻蜓, 一只怪怪  的“合不上眼的大蜻蜓”,“用它那大眼睛里所有小眼睛”盯着你,叫你睡不着,你得当心。


水手刀
  
               郑愁予
  
长春藤一样热带的情丝
挥一挥手即断了
挥沉了处子般的款摆着绿的岛
挥沉了半个夜的星星
挥出一程风雨来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离别磨亮
被用于寂寞,被用于欢乐
被用于航向一切逆风的
桅蓬与蝇索......
  
    郑愁予的诗就是这样,平淡中出奇制胜,通过意象、 倒装句、通感等等,把人物、景物、情调与环境融合为一体。在《水手刀》里,即有离别愁绪,又有航海叙事,短短十行,却道尽了经风雨闯世界的水手感慨。
    郑愁予的诗总是美丽的,如《错误》中的“错误”, 如《水手刀》中的“水手刀”。


中文系
  
            李亚伟
  
中文系是一条撒满钓铒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李白的导游,然后
再去撒网
要吃透《野草》《花边》的人
把鲁迅存进银行,吃利息
  
当一个大诗人率领一伙小诗人在古代写诗
写王维写过的那块石头
蠢鲫鱼或傻白鲢在期末渔汛中
挨一记考试的耳光飞跌出门外
  
老师说过要做伟人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亚伟想做伟人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回到寝室后来真的咳嗽不止
诗人胡玉是个调皮捣蛋鬼
就是溜旱冰不太在行,于是
常常踏着自己的长发溜进
女生密集的场所用腮
唱一首关于晚风吹了澎湖湾的歌
  
二十四岁的敖歌已经
二十四年都没写诗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永远在五公尺外爱一个姑娘
由于没有记住韩愈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
敖歌悲壮地降了一级,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滩会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汉语
万夏每天起床后的问题是
继续吃饭还是永远
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卖完旧衣服后
脑袋常吱吱发出喝酒信号
  
大伙的拜把兄弟小绵羊
花一个月读完半页书后去食堂
打饭也打炊哥
中文系就是这么的
学生们白天朝拜古人和黑扳
晚上就朝拜银幕或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凤求凰兮
诗人老洋老是打算
和刚认识的姑娘结婚老是
以鲨鱼的面孔游上赌饭票的牌桌
这根恶棍认识四个食堂的炊哥
却连写作课的老师至今也不认得
他曾精辟地认为
知识就是书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试
每个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老师命令学生思想自由命令学生
在大小集会上不得胡说八道
二十二条军规规定教授要鼓励学生
创新成果
不得污染期末卷面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着重学鲍狄埃学高尔基,有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他大声喊:同学们
快撒,里面有现代派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像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的波涛
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啦
  
     李亚伟,1963年生,四川酉阳人。莽汉主义诗人。
     这首《中文系》是李亚伟的成名作。读其诗如见其人,一个放荡、自由、无拘无束的莽汉诗人跃然纸上。首先是诗的自由与大胆打动了读者。凡是读过大学、读过中文系的人,读了此诗更有感触。诗人写的是他们的真实生活,如实道来,不加修饰。是怎么想的,就怎么活;是怎么活的,就怎么写。根本不管中文系课堂与教材的说教,我行我素,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代大学生的真实面貌,反传统的气息荡漾其间,格外受到渴望高度自由的读者的青睐。
     这首自由诗,从形式到内容都彻彻底底自由, 语言服从了心灵的需要,形式服从了语言的需要,就同李亚伟本人一样,身上的莽汉气息直逼面前,活生生的一个现代青年的所作所为,处在美好而无奈的张狂、骚动、东游西荡、惹是生非和看透社会势利功名的“闯荡生活”之中,使人对那种年代的野性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产生由衷的亲切和怀念之情。


寺庙

                      探花

寺庙,台湾香蕉,还有僧人
皮肤黝黑,映衬得女客
面孔发烧,汗水伴着轻度的震动
顺颊沟下滑为零

一双眼睛,躲进枯树的洞穴
幽幽的光芒射出几缕冷意
怎样让一滴水不会干涸
墙边的碑文刻着皲裂的声音
一只黑狗突然窜出,阿普回来了

黑白相间的影子,穿过廊道
逐格抚过暗红的窗棂
举手投足,前院的水池
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青石的小路,脚步笃笃
阿普,我的阿普回来了
经忏断在最后几句
一个黯亚的声音突然恢复了元气
向前疾奔

香蕉剥开,袈裟蜕去
声音的纹理反复呈现,细腻而浑圆
篱墙后面的黑狗无比兴奋
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喘息……

阿普,阿普

    (选自《第三条道路论坛》2005年6月30日网页)

【品读】
  这首诗选自探花的组诗《阿普,阿普》。关于这组诗,庞清明说:“这组诗确实漂亮。”而余小举的看法是:“诗有诗味,禅有禅味。”我从中选其一首,试读个中意味。
    作为佛、道、儒教国度,寺庙,显然大家都去朝拜过。在那里,人们香火着,许愿着,仿佛仅凭一跪一拜、一忻一愿,佛祖就在心中留了。探花在《寺庙》中的所作所为,却独辟其径,另有所得:他留意到的,是一只狗,它叫阿普:“一双眼睛,躲进枯树的洞穴/幽幽的光芒射出几缕冷意”,这是它的眼睛;它可能已经出走多时了,所以,当“一只黑狗突然窜出”,一个僧者在内心里立刻轻轻脱口而出:“阿普回来了。”这个通灵性的动物,暗中让僧者越过了寺庙中所有貌似旺盛的表象:“寺庙,台湾香蕉,还有僧人/皮肤黝黑,映衬得女客
/面孔发烧,汗水伴着轻度的震动/顺颊沟下滑为零”,这些繁忙的表面,并没有让僧者真正心动。他心动的是他的在世俗生存的生命之依,他关注得非常仔细:“黑白相间的影子,穿过廊道/逐格抚过暗红的窗棂/举手投足,前院的水池/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自然,他内心的喜悦不能用话语来表白,他只能暗暗叹息:“阿普,我的阿普回来了”。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香蕉剥开,袈裟蜕去/声音的纹理反复呈现,细腻而浑圆 /篱墙后面的黑狗无比兴奋/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喘息……”。
    在探花的诗中,阿普是一条非常可人的狗。它的复出,使僧者死气沉沉的寺庙生活有了无限生机,当它在“青石的小路,脚步笃笃”,那僧者“经忏断在最后几句/一个黯哑的声音突然恢复了元气/向前疾奔”,终于发出“阿普,阿普”的呼唤,追他的阿普,使寺庙生辉。
    这首《寺庙》到此品读完毕。下面,补充一下阿普在其他几首诗中的情景:在《山谷》,
阿普是一条形影不离的狗, “山路上的羊群,/一声接一声的叫唤”,僧者“托钵的双手停在空中,若有所思”,他念念不忘的除了经忏,还有一句相依为命的句子:“阿普,不要离开我们的下午”;在《夜晚》,阿普是一牵肠挂肚的狗, “灯火昏暗,脱下那双芒鞋”,当“一个跪在女子面前的骸骨/保持着优美的姿势//灯灭了”,僧者虽然身处“骸骨清脆断裂/风吹过,女子被纸张卷走/一堆碎骨落在地上”的尘世极境,但他心里叨念着的,依然是:“阿普,我的阿普在哪里”?在《村庄》,当僧者沉迷在“肉身会沉没吗/肉身会腐烂吗,在世俗的河里/它又将流向哪里”的玄思冥想中,他最后的忻愿依然是:“佛祖,原谅我和我的阿普吧”。
     余小举说:“诗有诗味,禅有禅味。”我想,是吧。


青鸟架

           (新加坡)希尼尔

青青草地,青鸟架下
一些茑啭,一些啁哳
一排排弯钩
一个个鸟笼
千百种模样
千百种情绪
一件件
涌上来

譬如一些烟枪与金丝雀
譬如一窝辫子与条约
譬如一串战争与租界
到后来关于君主与民主
关于辛亥与五四
关于军阀与北伐

这当中,一些鸟语,一些燕姿
仅仅是,某次事件的催化剂
一切的过往是那么的湮远
陌生

至今从自治到自主
从斗争到斗歌
从囚笼到鸟笼
只需要一点点时光

一切将来是那么的必然
完美
青天白日,青鸟架经过
一不小心,与竹笼撞个正着
茑飞啼长,抖落饲料遍地

惊悸的,是我
抖落一片忧戚

    (选自新加坡《朗诵诗会·1986》)

『赏析』  西方有十字架,东方有青鸟架。十字架象征着灵魂的忏悔与痛苦,青鸟架则象征着物质生活的安乐。诗人的“惊悸”正在这里。鸟笼,多么熟悉的玩物,八旗子弟不是常常提着它么?诗人的“忧戚”也恰恰在这里。作为朗诵诗佳作,全诗巧妙利用了汉字的天然谐音与同音,辅之以排比的格式,朗朗上口,层层道来。从现在的“青鸟架下”,那些“一排排”、“一个个”的安乐声色形态,“一件件/涌上来”。而与之对比的东方多灾多难多变的过去,比如三个“譬如”、“关于”和“从……到……”,却仿佛“只需要一点点时光”。鸟不惊飞,人却惊心了。奇妙的汉字谐音,诸如“君主与民主”、“军阀与北伐”、“自治到自主”、“斗争到斗歌”、“囚笼到鸟笼”等等,再加上排列上的流畅、合拍,使全诗诵之很美感,节奏奇特。  内容上由青鸟架联想起过去,又涉及未来(“一切的过往”湮远而陌生,“一切将来”必然而完美)。整个过程,是人们精神发生了“从囚笼到鸟笼”的演变(虽然从表面上看“从斗争到斗歌”仿佛是进步)。对称与排比的诗句,咏叹着一颗深沉的忧患之心。这在经济发达的城市国家新加坡(希尼尔是新加坡诗人),无疑是一支难能的清醒之歌。诗中的“青天白日”四字,不只是写景,亦有深意在焉。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25:1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6:第3期《首届“杜甫杯”赛诗会作品选》

编者按:2007年2月23日,由成都市杜甫草堂博物馆主办、成都市作协诗歌工作委员会协办的首届“杜甫杯”赛诗会暨“杜甫与当代诗歌”研讨会在草堂藏经楼内隆重举行。活动主题为“杜甫与当代诗歌”,特点是诗人赛诗以酒会的形式进行,没有评委和选手的区别,草堂提供一个让诗人交流和沟通的平台。活动由成都市杜甫草堂博物馆副馆长姚菲主持,冉云飞、柏桦、何小竹、伍松乔、牛放、席永君、王国平、孙文波、文迪、朱晓剑、马明林、张凤霞、华秋、晓曲等近百位成都本土诗人作家汇聚一堂,出席了赛诗会和研讨活动。在赛诗会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和成都市主要新闻媒体也参与了活动。诗人们大多带来了自己的新作,在古筝与琵琶合奏的悠扬乐曲声中高声朗诵,纪念诗圣杜甫,也抒发胸中满腔诗情。本栏从《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上选登部分参赛作品。


秋魂
—读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而作

                     松林湾

你,穿透层层浓雾
于怒卷的狂风
伸枯瘦残损之手指
敲,长安宫门
宫门不开,二三褴褛少年
逐笑,从黄四娘家一闪而逝

飘泊秋叶,旋几朵寒霜
挟狼烟烽火
飞落肩颈,催你
茅屋为秋风所破
你,举手罩住头颅
竭力想,罩住大唐
然不能,宫门不开
胡舞雨,踢破宫墙
穿肠而过,于城楼上

最后的雨滴,滑入中原
酒精,于喉节火辣辣麻木
无心重整所有行囊
只有热露上路

当你,萧瑟四顾于暮霭
田野,那株苦竹
亦萧瑟望你
俯身重拾数茎蜀稻
渡你远去巴楚
汩罗江的浊泪
已啼几声,把你传呼


首届“杜甫杯”赛诗会献诗(二首)
                韩俊
方向

走在江南七月的雨巷
走不出黛玉葬花和化蝶绵长的忧伤
解不开纠缠在炊烟里的生死结
哀怨又惆怅

情人的泪珠都住在水里
像受伤的鱼一样疼痛无声地哭泣悲伤
不要等待煮熟的豆子在来年的春天萌芽
抛弃一次不成熟的生长

在杜甫的草堂
让每一个美好的愿望
在黎明的露珠里
在灿烂的阳光中
找到攀缘的方向

      2006年7月22日于成都


秋天来了

秋天来了
是时候了
如果你收到我的请柬
请不要惊奇也不要慌张
森林已经为我换上了新的衣裳
唱着山歌要做我的新娘

我还要在百花潭西
在浣花溪畔
建一所不为秋风所破的房子
和来访的朋友吟诗作画
或者醉卧在武侯祠在蛾眉山
和妩媚的女子谈情说爱
生一群不愿长大的孩子
种一片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搭乘杜甫的那一叶扁舟
顺江而下
在三峡在神女峰的悬崖上
投入遥遥相望了千年爱人的怀抱

    2006年11月8-9日于成都


杜甫草堂(组诗)
       
         桃都别园
       
在公交车上看成都

出门,在早晨有风的时候,路
在车轮下,延伸。
成都。车多,在塞车的风景里
读,车的色彩,车的型号,如
在山林里,数花,数枝上的鸟。
车厢里很闷,有不爽的感觉,手
想伸出窗外,把阳光拉长,是
我的梦,泛滥在车的体内,是痛的歌。
游走在成都,在公交车上的我
看着车,看得我头昏脑涨。
到了,在白花潭的身边,车站
如老人的脸,目光中是冬的旧貌
停歇在我的眼睛里,是陌生的尘埃
随风而去了。

在草堂前来回的走

这里就是草堂,北门,还有
门口的车辆,比我先到的客。
从甑子场到五桂桥,再从五桂桥
到百花潭车站,转身,上了84路
好久好长的路,把目光跌落在草堂
在北门口的石阶上。
情人节,在杜甫的老地方
我踩着风尘,读地上的诗。
为了两张赛诗会入围的免费门票
草堂冷漠了你,亲爱的
这不是浣花溪的遗憾
是杜甫的错。

浣花溪公园的鸟

转身,走了,在回去时
拐进了浣花溪公园的路,心情
如这冬日的浣花溪,冬日的阳光。
一块大石,写着“寒舍”二字
杜鹃还在睡觉,山茶花红红的
是喜庆人的脸。
我和儿子,来到老杜的身边,一个
石像吧,有马在他的身后,正把
踢扬。是来到浣花溪,还是
要回家,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到洛阳。
小小的草屋,紧锁着,千年的乡音。
小小的竹筏也紧锁着,冬日的眼睛。
在曲折的小桥上走,水面的白鹭
飞起在我的手尖,在水的脸上
展开来,是孤独的诗,落在不远的水草间
把冷冰冰的时光,啄开一道血红的问号
留在我来去成都的路上。浣花溪公园的老杜啊
头也不回的,把家的梦
搁浅在今天情人节的天地里,流浪。

杜甫草堂

一个偶然
一个意外
一个缘分
是浣花溪的初恋
展开一页大唐的诗篇
留给成都去读

一百年
一千年
一万年
是草堂外的色彩
放射五彩缤纷的春天
绿了诗人的眼


新年,想起草堂的春

新年就在门前站立着
在柳枝上荡秋千
新年就在儿童的鞭炮声里
她响亮而又甜美
在春风里
走进我们的家
我在柳枝上寻找
草堂的春
在没有风尘的诗歌里
雨徘徊在屋前的溪口
是在等待杜甫
哦,好一个杜甫杜工部
你把小茅屋留在成都,留在
浣花溪的心头,有小鸟飞起
读云雾里的歌。
新年,想起了杜甫
想起了草堂的风会不会再把你的茅草
带走。
成都,如今的成都,广厦何其之多
有的,还不如休闲的草屋。
哦,草屋,茅草的歌,在秋风里
流进岁月的河,有杜甫亲手盖上的
寄托,写给家乡的妻儿
或者说是新年的问候。
新年就在门前站立着
在柳枝上荡秋千
在浣花溪畔的风雨里
拾起杜甫沉甸甸的目光
有爱的热潮
拍打着我的胸口
哦,好一个杜甫杜工部
你在成都的岁月,如歌。
如歌的岁月流在大唐的春光里,你看见了
锦官城的女人,在浣花溪上的红,
那是春天里的一点红,晚霞的痛。
思念你的妻儿,在故乡在望着
云发愁,愁啊,白了头。
把三千里江山举过头顶,读
合家欢乐的梦。
梦,总在一个人走,孤独
是伟大的手,把灵与肉分成
无数的错。诗歌,情感的火
点燃在杜甫的眼睛里,在他的皱纹中
就是锦江春色的清明图——有新年
吻在柳枝上的阳光,把草堂的春
仔仔细细地读
响彻云霄地颂。


走进草堂(外一首)

晓曲
走进草堂
追寻诗圣千年的梦想
为国复兴图大志
怎奈流落他乡
唯叹千年后依旧闪光的思想
照不亮唐时的宫阙殿堂
如今人日
柴门内外哟万人敬仰
看后来才俊佳人
踏破寒风斜阳
高唱低吟中留下了多少文章
解读这千年的悲喜忧伤

      2004-2-2于成都


诗歌笔记
——侧记首届“杜甫杯”赛诗会
“杜甫与当代诗歌”研讨会

2007年2月23日星期五
应邀参加了首界“杜甫杯”赛诗会
暨“杜甫与当代诗歌”研讨会
于我来说这是莫大的荣幸
我要感谢很多人
先要感谢诗圣杜甫
虽然他一千二百四十二年前已经离开了
接着是成都杜甫草堂
他们让死了杜甫现在活着回来了
接着要感谢著名诗人杨然
让我顺着他的视线与诗圣之灵对接
更荣幸的是
诗人王国平提议让我上台朗诵诗歌
(于我来说读诗歌更确切些)
起初心里有些忐忑
幸好带上了自己的拙作
国平的坚持想也机会难得
激动之后鼓起勇气上台
念了《走进草堂》这首旧作
说它旧是因为写于2004年人日
今天这个“人日”引出了许多额外话题
雅与俗都有
借此话题我也有了开场白
正好说出了写那首诗的经过
遗憾忘了说它曾被网友译成English
因为直译与意意的缘故
引发了网友之间不小争论
而我没有就译的好坏评论什么
只是想其实走进文字简单
关键是要走进心灵
下来后我把诗呈现给了草堂
感谢主持接受了我的请求
我的杜甫情节总算有了归宿
诗圣离开成都一千二百四十二年后
我们有了灵魂的对悟
现在又产生了莫名的感觉
开始猜想这首诗今后的下落
想说却说不出口

注:杜甫迁居成都时间公元759-765年
2007-2-24凌晨


哦,草堂

                绿人树

哦,草堂,诗人之圣地
已经太久没有亲近你
那冬日的梅花,不知
还是不是一贫如洗
那醉人的兰草,不知
还是不是洁白如玉
我轻声地问一句
你,千万别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几十年了,哦,不,一千多年了
我的心里还一直装着你
你,千万别再沦陷在金钱的泥潭里
面对不断涌出红墙的幽香
我前行的脚步不得不停止
好想拉住掠过身边的风的影子
好想拉住南来北往匆匆而去的过客
再问问它,你是否还住在茅屋里
再问问他们,老杜是否还在你们的心里
哦,草堂,没有什么遗憾和好奇
快让行吟的诗人有一个落足聚集之地
哦,草堂,诗人之圣地
愿你不在从诗人的梦中游离出去


草堂私邸

文旦WNDT

杜甫草堂
坐落在浣花溪畔
溪流环绕,竹木葱茏
诗意春色满园
怀思古之幽情
享自然之浪漫
当年的茅屋
早已成历史云烟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再难掀起波澜

咫尺、眼前
广厦依稀可见
隐蔽在绿丛中
掩映在百花间
但掩不住奢侈豪华
掩不住冷漠傲慢
熟视民居破陋
无睹校舍寒酸
树一座私邸之丰碑
任百姓说长道短

呜呼!九泉之下
诗圣又作何慨叹
……
2007.2.18


草堂漫步的诗行

周渝霞

在锦城西的浣花湿地
我们唤你归来——诗歌老人
在秋风已逝的岁月
你的茅屋还在遮挡风雨吗
你的草堂还在鸣唱诗意吗

在落叶满天霜飞雪的草地
在楠木林间的崎岖小路
还能否看见你郁郁的脚步
和佝偻来去的身躯

那些珍珠般吐绿的柳丝
正一条一条地展示你沉郁的叹息
我数着那些数不清的珍珠般的柳叶
如在数着你千年走过的诗的痕迹

每年的初七,是人的节日
人类的节日,也是诗的节日
对您来说,诗是事业
事业是诗
对你和你的同类来说
人是诗歌,诗歌是人
在这草长莺飞的拳拳不息的土地

面对您千首诗行、万种忧虑
面对您如山般沉重的责任与风骨
透过林间注入的阳光
和溪畔雨蛙的冬眠的气息
我数着那些飞鸟从林间飞过
从树梢掠过千年的鸟语

每一年的新绿
我们都能想象你归来的日子
每一年的秋风
都带去了人们对您的敬意

在湿地与湿地之间
在溪畔于溪畔之间
我能采掘到盖房的茅草
我能拓出一块块铸墙的泥砖

我知道即便走进你当年的茅屋
也未必能走进您苍劲的书寓和沉郁的意境
但我走着,走着
总会缩短着某种距离

您总是站在茅屋之上
用布衣般的意志采掘民情
您总是站在历史之上
用血泪作笔画出山河的破碎于惊心
您总是飞翔在蓝天之上
让飞鸟延续您的浪漫情怀

我知道,你从未离开过草堂
那泥土般醇香的土地
是您宁静的家园
也是诗歌的家园

走进草堂,走进茅屋
和您握手,重复着握手

面对那一汪清亮的湖水
面对那一树树的春意
我如鹤一般地飞抵
开始啄泥如燕般归来
开始回忆如莺的鸣啼


因为你的名字

许岚

既然  茅屋是你庙堂的佳肴
秋风是你歌唱的翅膀
那么  你就是一位目光俊朗的圣者
千百年来  一直坚守在诗歌精神的金字塔塔尖
引领我们挺胸前行

为了给人类文明造血
游弋在古典与今天之间
我们常常在现实中不期而遇
用灵魂对话  我们百感交集

为什么安史之乱的战火
撼动不了你山河般沉重的国民之心
为什么浣花溪奔腾的溪水
永远那么甘洌清醇
为什么窗含西岭的千秋雪
终年伟岸着山峦
为什么花重锦官城后
庙堂和江湖像孪生兄弟
为什么那么多来拜偈你的人
肤色  也像你的文字一样深刻和缤纷
……

在世界的历史长河里秉烛查寻
生活  最终给了我们铿锵有力的答案
因为你的名字叫杜甫
让地球安详运行  释杯开怀
哪里星空苍凉
哪里就有你闪电的光芒
因为你的母亲叫草堂
四季种植春天的绿洲
哪里荒漠饥寒
哪里就有母亲如茵的温暖

2007、2、14晨于雨轩居

赠唐朝三大诗人

                      洪光

李白

你太白 白如高山之雪
日饮太阳酒 便融为诗
泄如庐山瀑布


杜甫

住茅屋 骑毛驴
敛众生疾苦
酿酒自饮


白居易

诗为房权证
千古人心都是你的屋
白居真易


老杜苦艾

                        姜了

老杜善饮唐朝
酿造的苦艾酒
清瘦的脸上
胡须稀疏

老杜想拔掉唐朝种下的苦艾
一路播种诗句
苦艾酿成苦酒
老杜只好用苦艾酒解忧

令人欣慰
诗句开满原野
唐朝紧皱的眉头
能闻着遍野的花香
也许会舒展一下

老杜在破茅草房里
听到雨到处乱跑

雨点掉在脸上
流进嘴
闭上眼睛
赶紧回味苦艾酒
的味道


杜甫草堂(外二首)

杜荣辉

天府的腹心有一张精美的诗歌地图
杜甫草堂是它的原点。在文学的旅途
一抬头便看到了它,一低头便想到了它

前贤落笔之处,藏着一颗大隐于世的诗心
文明的种子缘定在某一场雨后萌芽
这就是一座私宅的沧桑。那么耐人寻味
那么直接地把这个城市的多愁善感张扬

朝圣的脚步总在宁静中思量
翠竹有梦,红墙有梦,茅屋秋风皆有梦
千厦林立,挡不住穿越历史的目光
春花秋月路过这里都成惊世的文章
锦江春来,总有些静悄悄的韵脚
斜风霏雨路过这里都成感人的诗行

呵,杜甫。隔着一首诗歌的距离看你
浣花的想象便真实的演绎——
拈花一朵,看到唐时的春光
临窗远眺,常思岷岭的雪装
而此时此刻,我尽盼秋风快些的到来
扫除这一路的疲惫,荡漾这隔世的彷徨
心总是会随芳草绿的
让这人间的悲喜都化作传世的诗行


人日草堂

雅俗相融的日子
想起一位先贤
锦城之西
苦难的文字已芳草萋萋
成都的早春,总有倾斜的阳光
将思维织得精致十分
花径里经年累月的暗香
常常泛起兴亡的微澜
一千两百多年光阴的故事
总有些会令人震撼
一颗传世的诗心
无数次相遇便有无数次重生
多少歌舞升平消逝了
留下了唐时锦城最美的春光
光耀千秋的诗魂
恰是枚种子在人日萌芽
花园式的小区努力演绎着传统与时尚
一方草堂依然是我们心灵真挚的向往
轻风徐来,起伏尘俗的禅意
给流浪的情绪找一个归宿
穿过一栋栋高楼大厦
草堂深处,绿色已爬满想象


草堂游记

朝圣的目光里
一片树叶就是一本诗集
禅意稀释着疲惫
阳光诠释着亲情
给这个城市的春天
一行白鹭,或两只黄鹂
便是不可多得的礼品
(这个晌午,成都的天空下
又来了一群思秋的心
看擦肩而过的表情
或多或少带些浣花的诗意)
调皮的情绪没有平仄,轻轻
跨越了李唐以后所有的历史
一壶酒又有了一次冲动
幻想让时尚与怀旧共饮同醉
昨天与今天,或者我与子美
此时只隔着一首诗歌的距离


杜甫

          远方有佳人


盛唐落魄的书生,
携着泛黄的诗书残卷,
踯足前行,满目的苍夷,
孤傲而又冷僻的身影,
洒满千年的栈道,
沿途没有菊花古剑,
被咖啡浸泡的人生。

遍野燃烧的狼烟,
如蝮蛇腥红的舌信,
恐慌和饥饿,
瘦了斜长的身影,
典当或者贱卖,
盛唐的繁华,
换不来一日三餐,
憔悴的眼神,
读不懂,命运的坎坷。

漫卷的诗书,
放逐一叶孤舟,
盛唐最后的绝唱,
在洞庭湖上漂流,
身心疲惫的书生,
放下泛黄的诗书残卷,
进入千年的梦乡,
远处,残阳如血。


杜甫草堂
     野松
茅屋不破
秋风不停
秋风停了
广厦就起了吗
广厦起了
天下寒士都庇了吗
一千二百多年
多少次修葺
每一次修葺
都是,一颗
悲悯忧患的诗魂
向时空的扩展
而我的茅屋
仍被秋风吹着
但,我没有
呼号……
   2005.7.25


天空的杜甫草堂

何均

我曾走进四川两处杜甫草堂
一是成都:轩昂、庄严
在闹市平添一份宁静和书卷气
一是三台:散淡、消闲
在山冈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

我与杜甫神交已久
我曾享受过床头屋漏无干处
雨脚如麻未断绝的尴尬
但我没有杜甫的胸襟
用千万间广厦大庇天下寒士

今天的草堂典雅气派
不是杜甫茅草飘飞的草堂
他穷困潦倒还心忧天下
杜甫最终离开了生活多年的草堂
却病死在永远的回归之梦的途中


杜甫

            李长空

二十一世纪的月
低垂在草堂的檐角

子美翁怒发冲冠
又走马五千行

于归途
我洒落一路叹息


春夜

张世明

我没有听见风
也没听见雨
一觉醒来
我与杜甫的头发胡子
都长高了许多


无冕之王

  陈炜

多少皇宫王室
多少豪门世家
妄想千秋万代,百世流芳
却总遭遇历史的玩笑
落得个土崩瓦解 灰灭烟消
而你 一个贫困的诗人
当年仓皇行走在逃难的路上
连月的烽火 映出你眼中的悲伤
国破山河在 何处是故乡
成都浣花溪旁
你停止了流浪的足迹
亲手搭建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历史从此将它铭记
千年雪风雨霜 屹立不倒

谁说历史是任人涂抹的女子
老百姓的秤称得出份量
你的泪为民而流
你的心为民而跳
你的诗为民而唱
人民不会把你忘记
泱泱大国的诗圣
炎黄子孙心中的无冕之王
你 你的诗 你的茅屋
铸成诗魂 筑起诗歌的高标
你的欢乐 你的悲伤
你的忧愁 你的理想
化为满腔的热血 流淌
染红芙蓉 染红锦江
染红了成都这座温柔之乡
染红了啊 中华文明的古老苍桑
直与
天地共存
日月同光


梦杜甫

樵野

小屋漏了,终于
沉不住最后一口气
把雨水挤下来
欢快地滚到我床上
还要舔湿我的唐诗
真讨厌

把床拖到另一个角落
刚刚躺下,尚未迷糊
怎么?哪来一股天上的气味
居然夹杂杜甫的味道?

君自何处来?早已成仙是圣了
还要爬山涉水么,换掉那张沉郁的老脸吧
怎么想起乘这雨夜来造访我?
是不是察看有人对你诗歌的不敬?

决定今夜点上长明灯
好让自己美美地死一回
把梦也深深浸在水声里
举杯,携手,去看月涌大江时
你为什么不问呵
是不是所有的寒士都已欢颜?


雪中芙蓉

曾执

我走了,孤影消逝在大雪纷飞的芦荡里
拜毕两鬓斑斑的老父
十九载玉食锦衣已是前尘
寒风里,鼻息微弱下来
泪,恣意横流
洒上猩红的毛毡,落入苍茫的大地

耳蜗里,传来自己唱歌的声音:
什么“青埂之峰”“鸿蒙太空”
……
疑惑,只有疑惑
那是真真切切的我吗?

拼命地,我想停下来,却总不能自持
渺渺茫茫,归彼大荒
难道,我真的就此迁化?
或许吧,我已听到
心魔垂死挣扎的无助太息了

它喘着粗气,死命拉着我的血管不肯离去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感到喉头有滚烫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胸中的殷红,顺着嘴角,淋漓,凝结
冷空气里,心头的块垒夺目得仿佛映日的荷花
我,怎会忘了还有你……

记得初会冯府的情形么?
轻狂的我,妩媚的你
半盅浊酒,一朵木樨
你把茜香罗递与我,红脸笑道
“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
你让我将自己的给你
知道我为何别过身去?
——我的脸,也红得像二月里的桃花

后来的日子,有惊心动魄的甜蜜
更有肝肠寸断的苦涩:

那一次,恼怒的父亲把我打得半死
贴身的绿纱小衣皆是血渍
面对颤颤巍巍的祖母和失声大哭的母亲
我拼命咬牙,不让眼泪滑落一滴

养疴的日子里,恍惚的我只梦见憔悴的你
你瘦了,眼底尽是忧伤
梦里的我们,依旧细语喁喁
却不再有往日的欢愉

幸我明白,
忠顺王府的兵丁带不走你的厚意
父亲沉重的板子更打不断我的深情
你是我水中的倒影
我的魂魄,已随你而去

再见时我的尘缘将近
你仍鲜润如出水芙蓉,飘扬似临风玉树
你痴痴凝望我的双眸,我却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你怀中的花魁娘子,
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眶里有液体在滚动
……

数年别离,重逢不易
可惜呀,我早已将肉托付怡红院里的她
却拿什么安慰你!
呵,灵么?
金玉木石已将我撕得四分五裂
而我,竟那样的懦弱无能,没有主意

看着你的一颦一笑不由想起那场皮肉之苦
你懂吗,我至今依然承受着莫大的创痛
只为你,为我们的缘

现在,家破了,我也要走了
但请相信,你永不会孤单
我将化作一尊佛,与你交融一体
共同守护那大红的茜香罗


成都,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王永强

生命的蒲公英
飘落到这里
因为锦水的滋润
而丰盈润泽
从此
落地生根
结束三百六十五里
异乡漂泊苦旅

春天
这里有落红相伴
夏天
这里有银杏挡雨
秋天
这里有芙蓉相依
冬天
这里无严寒侵袭
还有这里的夜晚呵
总是飘荡着麻辣的气息

农人
在这里有苗地花圃
学子
在这里有实现梦想的际遇
文人
总在浣花溪畔流连
学者呵
把金沙作为了自己的园地
就连街坊陈婆婆
也留下了麻婆豆腐
而让这里的美食家
生生不息

在这里
三轮车总和梅赛德斯共舞
在这里
老白干和威士忌
和谐地交织
在这里
夜晚总是那么暧昧温馨
在这里
灯光总是那么朦胧迷离
在这里
多少人为了寻觅真爱
望断春熙

多少年来人们在传唱
这是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
仰望着这片日益纯净的天空
我想说
亲爱的成都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信念

         高原

如果我是一朵浪花
绝不轻易地汇入大海
我要凝结在你的记忆中
做一颗永恒的琥铂

如果我是一棵小草
即使无人知道
也不会谄媚地矫饰春天
我要静静地立在路边
为自由而讴歌

假如没有如果
让我再假设一次
我们要像冰雪一样结合起来
在阳光的抚爱下
回到最初的时刻


青城山赏月(组诗)

黄寇蓉

青城山赏月

初秋月半轮,
独赏。
山路林深幽,
凉爽。
蛩声交响,
鼓瑟弄弦摇铃铛。
喧哗在剪影中静谧安详,
听心清唱。


漫步

荻花倩笑秋草长,
归鸟吟唱山林响。
风,好爽!
发丝飞扬,
桂树飘香。
邀明月作伴,
踏一路清凉。
休问去何方,
随心领航。


梦醉青城山

晨晓梦醉,
听蝉鸣鸟啼露坠。
悠悠乎,
似野云飘飞,
荡入幽谷碧翠。
初晖掀帘弄影,
彩霞织锦飞纱。
且把山岚当衾被,
展转再睡。


秋之浪漫

似乎在一夜间
对面山上的丛林

披上了霞的彩衣

蝉鸣喑咽了许多
失去了夏的火辣
嘹亮的生命遭遇着残酷的衰竭

阳光依然灿烂
风摇曳着树枝
搂着残叶跳着华尔兹

秋虫抒发着诗的情怀
在草丛在树间在窗前
弥漫着夜的交响

该去的去该来的来
何必苦悲秋
秋天自有秋天的浪漫!


桃花的王国
——写给山泉的春天

             蒋宗翰
这里是山泉,是山和泉的爱情
深吻着的红土地,有爱的桃红
流满山的脸。
弯曲的山路,是泉水的歌
留在桃花的心里,三月,是婚礼
还是热恋。哦,是我热恋的,春
在山泉的山坡上染红了枝头的绿。
我在山的脚下,仰望山的脸,山
的脸红了。我在山的顶,俯瞰山的
脚,山下是河,是桃花的红,还有
我的影子,别在桃花的眼睛里。
山泉,桃花的王国,春
在你的脸上,涂抹上红色的爱。
走进“桃花诗村”,走进春天的手
摘下泉水的晶莹,搁在身边
有远方的思念,燃起在山山水水
村村寨寨的屋檐。桃花,一身微笑
如少女的热吻,烫在我的心间。
我醉了,爱上桃的那天。
我醉了,爱上春的那天。
我醉了,爱上山泉的那天。
春正悄然来到山泉的弯弯路上,把我
等待。是热恋,还是新婚,你只要看看
桃花的脸。


浣花溪畔

蒋宗翰

    一个人走在鸟语花香,绿树水清的径途,心的尘被微风拂走。这里 是城市之中的世外 是心灵之中的静地 是灵魂怡然的乐土
    白天,索性找三两根鱼竿 再泡上一杯清茶 用心的呼唤 鱼儿游曳的舞姿 一顿鲜美的鱼肴就可能会上到餐桌...... 宁静致远 清悠而休闲  其实,有无鱼儿的光顾与垂钓无关 要的是一份惬意与悠闲
    另外 你还可以带三两朋友 信步走进"浣花溪畔" 走进诗径一条路 去探寻 去寻根 去瞻目先哲们的心叹 让心跨越时空与他们面对面的交谈
    夜晚 你可以牵着恋人的手 把透过树丛的灯光踏过粉碎 去粉饰自己的浪漫 幸福 温馨 再找一块蓬架下的长凳 用多情的手语 探寻爱的陶醉与温润 让惬意与欢欣尽情挥洒
    这里 秋虫的弹唱 找到了精彩的舞台 这里 人们悠闲的信步寄托了最美的心志 试想 踏走高处 扯一片竹席 就地而躺 赏明月 揽清风 也许你还可以看见嫦娥仙子在月宫曼妙的舞姿呢!
    那孱孱的流水 也可能不会让鱼儿有太多的倦意 那明月照庭楼的飘渺 朦胧 也不会让疲倦的人们早早睡去
    这里 有治疗孤独 寂寞 感伤的自然处方 那朦胧 那飘渺 那流水 那月光...... 每一道的景致 都会让你的心怀淡泊 高尚 优雅
    去吧 让心找一块栖息的地 让爱找一个安乐窝吧!!!


杜甫与缪钺

                    朱晓剑

前两天,在孔夫子旧书网看到一册《杜甫》(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刚好要参加杜甫诗歌节。就不妨买下读一读。这是只有53页的小册子,印数达55200册,这在今天来看,差不多是天文数字了。全书分为《入蜀以前》、《成都草堂》、《夔州两载》、《流转湖湘》和《后记》,是《四川文学家小传》之一种。
对缪钺先生了解的不多,在射洪见过他的题字,只是听到不少介绍,比如缪钺先生(1904—1995)文史双栖,为卓然大家。虽长期供职四川大学历史系,古典文学研究却是缪钺先生早期和晚期治学的重点。其实,仔细观察,他不是属于古董人物,还是颇有趣味的。
据说,缪钺不是一个幽默的人,但偶尔也会有一两句妙语。抗战期间,他任教于内迁遵义的浙江大学,和数学家苏步青是同事。苏步青喜好诗词,常来缪家谈论。缪钺会指着他告诉儿子:“苏伯伯是大数学家,他‘数不清’还当数学家!”
久居海外,于上世纪80年代回国的诗词名家叶嘉莹曾回忆说:“我对缪先生之钦仰,盖始于30余年前初读其著作《诗词散论》之时。我当时所最为赏爱的评赏诗词的著作有两种,一种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另一种即是先生的《诗词散论》。我以为这两本书颇有一些共同的特色,那就是他们均不只是诉之于人之头脑,而且也是诉之于人之心灵的作品。在他们的著作中,都是既充满了熟读深思的体会,也充满了灵心锐感的兴发。” 叶嘉莹是顾随的弟子,他的评论可看出缪钺为文的特色了。
缪钺为人也颇具魏晋风度。据说,红学家周汝昌上世纪50年代初任教于四川大学,出版了他的名作《红楼梦新证》,于是送一本至缪钺处。不久,时值大年初二,他要进城,在汽车站遇见缪钺。缪钺老远就打招呼,过年过节的话一概不及说,开口便是:“你的书,我接到后很‘贪’地一下子读完了,甚至耽误了吃饭和入睡。我已作了两首七律咏它。”说着,就将诗逐句地高声念给周汝昌听。  
当时,在站台候车的人们都惊讶地望着这个“怪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周汝昌回忆:“先生当时的那种兴奋的神情,旁若无人的风度,至今历历如在目前。”
这样的风流余韵大约是不存在了吧。这让我想起“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这样的场景是温暖的,而缪钺的有趣大抵也是如此,值得我们这些后学学习了。




杜甫草堂二题

                      杨然

造访诗歌大道

    9月8日,因为要参加下午两点半在成都杜甫草堂藏经楼举办的“大家讲座”诗歌活动,我怕找不着路,误了时间,加之头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去草堂时,老是被熟人阻隔,所以我早餐后便驱车赴蓉,10点钟即达草堂。
    时间还早,就像我的一首诗的标题所说的那样:“我有的是时间”,所以我开始在周边闲逛。

    杜甫草堂外面绿荫如画,那是成都市刻意打造的浣花公园,流水小桥,曲径通幽,自是市民们闲逛的好去处。但我不经意间却意外踏上了“诗歌大道”,哦,2005年成都市将杜甫草堂定位成“中国诗歌活动中心”,不就规划有这条大道么?我的无聊之心立即充实起来,并且怀着虔诚之心开始造访。

    我从廊桥启步,游进大道。首先闯入眼帘的是《诗歌大道》说明:“以我国三千年诗歌为主题,按年代由清推至先秦直至楚辞诗经。其中重点选择了清代以前各时期有代表性的两百余位诗人和上百首诗句,从而构成宽三米、长二百余米的诗歌大道。”

    于是我沿着由低向高的位势,逆历史流向而上,漂浮在诗歌历史的幻影之上。首先遇到的是我国清代的一些著名诗人。他们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嵌入铜板,钉在路面的石面上,任人瞻仰,我立即得了一首只有三句话的短诗《诗歌大道》:“诗人的名字被刻进铜做的星星/然后,嵌在地上/任人去踩”。所以,“瞻仰”在这里是低头的,必须哈着腰,而事实上许多“星星”已被行人踩出了铜锈。

    我在星星与铜锈之间看见了这些诗人的名字: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章炳麟、柳亚子、邱逢甲、秋瑾、赵熙、林则徐、李调元、郑燮、王夫之、袁枚、龚自珍、张问陶、夏完淳、孔尚任、纳兰性德、顾炎武、朱彝尊、沈德潜、王士慎、吴嘉纪、钱谦益、杨慎、李攀龙、王世贞、于谦、李梦阳、徐渭、高启、萨都剌、李东阳、张可久、郑光祖、关汉卿、白朴、马致远、虞集、张养浩、刘克庄、刘辰翁、杨万里、姜夔、文乃翁、岳飞、叶绍翁、元问好、文天祥、韩驹、朱熹、刘过、蒋捷、曾几、范大成、张与义、张元干、魏了翁、张孝祥、李清照、陈亮、吕本中、李纲、仲殊、晁补之、辛弃疾、王禹佾、王沂孙、史达祖、苏舜钦、李之仪……

    这些诗人当中,有些,是久闻其名,但闻的是革命的名,思想的名,改革的名,诗歌之名是第一听到,因此,他们的诗我还没有读过,可见诗歌也是有生命的,该活着的时候,可能红日中天,一旦沉寂,跟死了有何区别。有的是第一次闻名,更不用说读他们的诗了。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章炳麟、秋瑾、林则徐、于谦、岳飞、文天祥等等,他们在我的印象中,是以爱国、思想或改革出名的,诗歌的声誉倒在其次。纳兰性德、关汉卿、马致远、杨万里、范大成等人的作品则读了不少,而其中称得上伟大的诗人是李清照和辛弃疾。毛泽东称高启“是元代最伟大的诗人”,但他的作品我读得不多。

    我继续参拜嵌在路面“星星”上被一些脚印磨出了亮光的诗人名字:毛滂、唐庚、晏殊、张耒、文同、苏轼、柳永、苏辙、范仲淹、苏洵、秦观、周邦彦、欧阳修、林逋、梅尧臣、叶梦得、黄庭坚、钱惟寅、王安石、贺铸、陈师道、张先、齐己、杨亿、李煜、欧阳炯、李景、冯延已、孙光宪、崔涂、杜荀鹤、郑谷、戎昱、杜牧、李商隐、唐求、李白、韦庄、刘方平、皮日休、罗隐、温庭筠、元慎、王建、韩愈、薛能、皇甫松、李贺、秦韬玉、宋之问、李欣、赵嘏、顾况、苏味道、柳宗元、张若虚、许浑、张继、杜甫、刘长卿、高适、高骈、李益、孟郊、孟浩然、王之焕、张志和、贾岛、张籍、岑参、李峤、刘希夷、王维、刘禹锡、王湾、杜审言、贺知章、薛涛、王翰、白居易、钱起、张九龄、崔颢、陈子昂、韦应物、沈全期、卢纶、杨炯、骆宾王、王勃、卢照邻、李世民、王绩、魏征、章碣、虞世南……

    这是一排浩大的诗人名字,中国诗歌史上许多伟大人物纷纷亮相。我最喜爱的柳永、李煜、杜牧、李商隐、李贺、张若虚、王维、陈子昂等等诗人,均已名列其中。其中李贺是我梦见过的唐朝诗人,我有《怪客》一诗记录此事。苏轼、陆游、李白、杜甫、白居易就用不着说了,他们已经赢得了国际声誉。但我对李世民感到困惑。我只知道他是一代君王,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诗作留传于世。

    地面上闪闪发光的古代诗人名字还有:薛道衡、王胄、卢思道、王融、谢眺、谢灵运、沈约、谢惠连、庚信、王籍、颜延之、陆机、鲍照、陶渊明、刘琨、王羲之、阮籍、嵇康、陈琳、蔡琰、曹丕、曹植、曹操、王粲、刘桢、张衡、宋玉、屈原。屈原当然是我们中国诗歌的第一巅峰。陶渊明、曹操位居第二、第三高峰。他们都很伟大。我感到缺失的是:古诗十九、汉乐府、元代民间诗歌,他们不应该在诗歌大道上没有星座。

    上列诗人中,魏了翁在邛崃当过教师,因此在白鹤山留下了遗址,在鹤林寺大雄宝殿后面,叫读书台。邛崃人为他修了座房子,以此纪念他。在古代,邛崃出土的诗人有卓文君、黄崇嘏,她俩是女诗人,在古代真不可多得。但她们都没有列入诗歌大道。卓文君,西汉临邛才女,与司马相如自由结合,在《史记》和《汉书》中均有记载。黄崇嘏,五代前蜀女诗人,通晓琴、棋、书、画,轶事散见于《十国春秋》、《太平广记》等书。当然,一想到司马相如、杨雄等等大文豪均没有被载入诗歌大道,那么,心中替卓文君和黄崇嘏打抱不平的念头便不了了之。

诗歌大道更像一个中国书法展示。因为我在上面看见了所有大小不等的金属铭刻的书法字体。楷书、篆体们在上面肆意龙飞凤舞,在默默无语的“我国三千年诗歌为主题”的“诗句”之上喧宾夺主,从直观上更像一条“书法大道”。

    诗歌大道两旁不时有一些雕塑,都是我们熟悉的古代诗人。沿着由低向高的位势,依次是:龚自珍、林则徐、杨慎、李清照、黄坚庭、王安石、文天祥、初唐四杰、陈子昂、白居易、韩愈、鲍照、庚信,最高峰是屈原、李白、杜甫。在最高处的两侧,还塑有三曹、三苏两大群像,他们是我国历史上最为传奇的“诗人三父子”。

    诗歌大道旁边有片诗歌景区,叫做“新诗小径”。这是我在2004年11月10日参加杜甫草堂“中国诗歌文化中心”现代诗展区政策划时的一个创意。当时大家雄心勃勃,要为20位现代诗人塑像,委托我精选他们的作品。
    我当时以《成都市杜甫草堂“诗歌大道”20位现代诗人候选作品目录》为题,按诗人出生年代为序,分别选送了胡适、郭沫若、徐志摩、闻一多、冰心、李金发、汪静之、冯至、臧克家、戴望舒、卞之琳、艾青、覃子豪、何其芳、田间、陈敬蓉、穆旦、郭小川、闻捷、晶耀等诗人的作品,交给“中国诗歌文化中心”为他们塑像、打造诗碑。这是当时的宏伟计划。“新诗小径”是留给活着的那些非凡诗人的,余光中、郑愁予、食指、北岛、舒婷等等。情况究竟如何,我可以看个究竟。

    显然,那20位现代诗人的塑像并没有实现。他们的作品也压进了“新诗小径”。原先的宏伟蓝图变成了一页小景小观。我在假山、石丛、林荫道中遇到了以下诗人和诗:纪弦《你的名字》、潘漠华《问美丽的姑娘》、舒婷《神女峰》、臧克家《有的人》、郭沫若《天上的街市》、闻一多《一句话》、何其芳《欢乐》、李金发《琴的哀》、殷夫《独立窗头》、郭小川《夏天》、海子《答复》、余光中《乡愁》、康白情《疑问》、徐志摩《再别康桥》、宗白华《东海滨》、戴望舒《雨巷》和汪静之《惠的风》。

    老实说,我对“新诗小径”有失落感。也许是景区划出的范围太小,或者是上面下拔的专款太少,反正,原先规划中的诗歌蓝图变得很薄很窄,胡适、冯至、卞之琳、艾青、覃子豪、陈敬蓉、穆旦、闻捷、晶耀他们的作品纷纷落选,在我,是感到遗憾的事情。唉,事不由己,任天摆布罢。

   想想当初,我们的规划口气是:把杜甫草堂定位为“诗歌文化中心”,以杜诗为灵魂,以草堂为载体,以点带面,带动周围浣花溪公园片区,幅射其它古诗、古词、书法、绘画、新诗、现代诗、当代诗和“锦城诗”、“蓉城诗”以及“现代成都诗”,形成全国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诗歌景区”,以“诗歌大道”为主轴,以“杜甫诗墙”为辅轴,配以“新诗小径”、“朦胧诗林”、“词亭”、“诗人之家”、“诗歌书屋”等分支景点,建以诗歌碑林、诗人塑像等等,围绕古代诗歌的人文精神、民间精神、美文精神和现代诗的理念自由和终极关怀精神,映照以古代长期生活在川内的其他三位伟大诗人李白、苏轼、陆游,使成都两大文化名片之一的“诗歌文化”与古代的长安、洛阳、南京一起,形成四足鼎立的“中国古代四大诗歌王国”,照耀千秋,自有其重大而又深远的城市意义和文化意义。
    唉,事不由己,任天摆布罢。

    诗歌大道周围浣花溪的其他景区命名,也多有诗意,多取自古代诗歌的那些灵感。在“诗之韵诗歌意境”名下,有溪桥人家、东篱采菊、野渡横舟、幽篁抚琴等等。在“诗之韵诗歌典故”名下,有梁州梦契、陆游浣花、关雎恋情、饮中八仙、屈原涉江、吹台相会等等。其他景区有:风雨廊桥、竹静、白鹭洲、空谷、戏蝶、万壑松、白云深处、茑啼、柳舞、月随人行、稠花乱蕊、细柳新蒲、纤草微风、渚清沙白、日落看归鸟等等。作为闲游之地,甚可惬意。

    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花溪观鱼”,看见里面有那么多五彩缤纷的游鱼,心情真是复杂。有的美鱼一如大美妇,在水里自由如神,庞大的身子挤得其他小鱼身价低微。我得《花溪观花》小诗一首:“如果这是真的/这些鱼,大大小小,红红黄黄/把清水挤得集体发痛/那么,我愿意在此虚度一生/做一个大自然喂养的五彩渔翁”。
               (2006/09/09/记)


跟余光中一起“大家讲座”诗歌

    按通知,9月8日下午两点半是成都杜甫草堂“大家讲座”诗歌笔会开会时间。主席台背景的巨型画面显示:诗歌讲座主讲是余光中,特邀嘉宾是流沙河,主办单位是杜甫草堂。嘉宾席上还放了另外8个诗人的坐签,分别是:杨牧、张新泉、梁平、柏桦、杨然、王尔碑、杨远宏、冉云飞、聂作平。

    两点半到了,杜甫草堂藏经楼的堂里堂外早就坐满了来听讲的诗人、诗评家和诗歌研究者。因为活动不对外,所以参会人员名单是有控制的。主持人是张志烈。冉云飞说:张志烈是他的大学老师,现在退休了,目前担任着杜甫诗歌研究学会的会长职务。快三点时,张志烈拿起话筒说道:“这几天由于日程紧,余光中先生的身体有些欠佳,需要休息。他已经来到了草堂,请大家再等十几分钟。”于是大家小声交谈着,在等余光中。

    三点七分,流沙河先生进入会场。跟当年在《星星》当编辑的情形相比,他显得老了一些。但又觉得他似乎胖了一点点,脸色红润,说明吴嫂子经佑老先生是细心的。沙河先生从我身边走过时,拍了拍我肩膀。我一直笑着,没说一句话。
    三点十分,会场上响起了掌声,是余光中进场了。他清瘦鹤发,学者风度,一看就知道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余先生在大家的注目中入座。全场立即安静下来。主持人请余光中主讲,进入“成都诗歌两千年”话题。

    余光中说:他这是第三次来到杜甫草堂,参拜杜甫,给诗圣的塑像献花。他讲到了杜甫诗歌对他的影响。他对杜甫很有研究,从杜甫的经历讲起,讲到杜甫诗歌在历史上的影响和变迁。杜甫由于朋友的帮忙,在成都有了一个安宁的写作环境,写下了诗人一生中一半以上的诗篇。杜甫诗歌对余光中的影响是深刻的。深刻的标志就是诗歌对祖国和故土的依恋之情。

    余光中讲到了自己的诗歌创作,从他在四川读中学讲起,讲到他在战乱中的逃难,经历了《三吏》《三别》中的某些情景,对祖国有了感知很强的少年情怀,直到台湾,乃至以后的美国、香港,在四十多岁那年写出了感触深深的《乡愁》,以及其他怀念故乡的诗篇。去年端午节,他从台湾带来了五个粽子,到汩罗江祀祭屈原。他对杜甫草堂同时纪念三个古代诗人感慨颇深。杜甫草堂除杜甫外,纪念的另外两个古代诗人是黄庭坚和陆游。

    这也是四川人民热爱诗歌的一个奇特现象。巴蜀的先辈无论是从人口构成上,还是从文化构成上看,都以融汇为特点,因此能以汇纳百川的开放心态与气度对待外乡来的诗人。杜甫、黄庭坚、陆游都是大诗人,都曾四方流寓,足迹遍天下。可是,只有四川人民在成都、崇州和宜宾等地为他们修建了全国最早的、最好的、千年未间断奉祀的专祠,至今保存完好。杜甫草堂的工部祠中还集中供奉着三位诗人的塑像,供中外游客瞻仰。这些,都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家乡河南、江西和浙江。因此,余光中的感慨是有道理的。

    余光中对成都自古以来的诗歌环境深有感慨。他说:三峡像一个回音廊,里面充满了三国的声音,充满了杜甫的诗歌。他的这个意象深深打动了我。而他最让难忘的话是:文学之所以伟大,诗歌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它们运用了什么技巧,而在于它们表达了真实的思想感情和深刻的现实,因此它们能超越历史,超越时空,振撼千古以来的人心。他举出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生动讲述了他的诗歌观点。

    余光中讲话后,主持人请流沙河接着讲。流沙河着重讲了诗歌的功能。他说:诗歌是为我们代言的。好的诗,可以为我们千百年后代言。好的诗,是超国界的。他举了杜甫的两首诗为例,一首是《赠卫八处士》,一首是《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前一首,由一个学者翻译成英语,在美国朗诵,“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霜。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感动了在场的所有听众,许多人都泪流满面。第二首,是闻一多在得知抗日战争胜利的消息后,在西南联大的课堂上朗读了它,把诗人的所喜所悲都代言了出来。

    流沙河谈到了成都对杜甫诗风的影响和改变,谈到了杜诗语言的简洁与精美。他说:“今天是白露节”,便以杜诗中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为例,认为这些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邮戳一个一个打出来的”。沙河先生这个意象跟刚才余光中那个“三峡回声廓”意象一样,深深地打动了我。沙河先生还讲到了杜甫的《梦李白》,对伟大诗人之间的美好情怀给予动情的赞扬。

    担任本次讲座联络员的王国平走来悄悄告诉我们:主办方要求每一个嘉宾都要在上台讲话。这吓了我一跳,这跟我们原来接到的通知大不一样,原来通知的是余光中主讲,流沙河随讲,然后由柏桦代表成都诗人发个言,就成了。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太突然了。冉云飞说:我们不讲。王国平说:主持人说不行,必须讲。因此,在流沙河讲话后,主持人按嘉宾席上8个诗人的坐签,开始依次点将,第一个上台讲的是杨牧。他把唐诗比喻“我们的国旗”,要我们永远都要高高举起。他比喻得真好。第二个讲的是张新泉,他谈了流沙河的《台湾诗人十二家》对四川诗歌的影响。第三个是梁平,他讲到了他跟余光中的交往,并趁机宣布“今年《星星》十二期要出成都诗歌专号”。

    第四个上台讲的是柏桦。他主要讲到了诗歌的发音、音节和音调问题。之后是我。我之后是王尔碑、杨远宏,最后是冉云飞,聂作平没有讲,他不知溜到哪里去了。王尔碑讲到了她对台湾诗歌的喜爱,杨远宏讲到了诗歌的意象和抒情,并且再次宣布“诗歌的抒情时代结束了”。冉云飞对建国以来的诗歌教育进行了抨击,高度颂扬了杜甫的《月夜》《蜀相》等等诗篇,对杜甫一生中大量的“平和的诗歌”从语言和艺术的角度给予高度评价,指出“杜甫并非成天都一脸痛苦,忧国忧民”。冉云飞讲得眉飞色舞,最为真言真情。

    轮到我讲的时候,我首先向流沙河鞠了一躬,再向余光中鞠了一躬,然后才上台演讲。我讲道:我今天就像做梦,因为两位余先生(流沙河真实姓名叫余勋坦)都是对我诗歌创作影响深远的诗人,我来向两位大师表达我的敬意和谢意。早在1985年,我读了余光中的《白玉苦瓜》,彻夜难眠,写了《神思纵横吟苦瓜》,后来在《名作欣赏》发表。我以两位余先生刚才那两个深深打动我的意象为例,说明两位大师“他们的语言是灵魂的,他们的灵魂是语言的,够我们学习一辈子。”

    我在会上朗读了余光中在《桥跨黄金城》中的一段话,来证实我的敬意和说法。这段话是这样的:“桥真是奇妙的东西。它架在两岸,原为过渡而设,但是人上了桥,却不急于赶赴对岸,反而耽赏风景起来。原来是道路,却变成了看台,不但可以仰天俯水,纵览两岸,还可以看看停停,从容漫步。爱桥的人没有一个不恨其短的,最好是永远走不到头,让重吨的魁梧把你凌空在波上,背后的岸追不到你,前面的岸也捉你不着。 于是人超然世外,不为物拘,简直是以桥为鞍,骑在一匹河的背上。河乃时间之隐喻,不舍昼夜,又为逝者之别名。然而逝去的是水,不是河。自其变者而观之,河又似乎永恒。 桥上人观之不厌的,也许就是这逝而犹存、常而恒迁的生命。而桥, 两头抓住逃不走的岸,中间放走抓不住的河,这件事的意义,形而上的可供玄学家去苦思,形而下的不妨任诗人来歌咏。”

    冉云飞讲话后,主持人说:“由于时间关系,今天的讲座到此结束,下面是诗人茶会,茶会后是冷餐会”。于是会场开始沸腾起来。一些年轻人拿着余光中诗歌散文集,找先生签名。流沙河对我说:“你长胖了。”我笑着说:“这是没办法的事。请沙河先生到冉义来作客。”

    余光中曾经在台湾《八十二年诗选》序言中对我的诗有过一句评议,商禽先生有过一段点评,感念于此,我到余光中饮茶处致谢。流沙河对余光中介绍说:“他叫杨然,在邛崃教书。”余光中笑笑,点点头。我提到《八十二年诗选》序言一事,先生好像忘了(因为他在序言中提到的青年诗人有十几位)。我提到商禽的点评,他点点头。我怕影响两位余先生休息,便跟他们道别。“请沙河先生到冉义作客。”我再次发出邀请,沙河先生笑呵呵的。于是,我朝成都诗人开茶会的客厅走去。
                    2006/09/09/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2 11:27:0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37:第3期
《刊中刊“仲夏之梦.诗意大观”作品专辑》

【编者按】
2008年8月4日—5日,由成都市作家协会、成都市诗歌工作委员会、中共大观镇党委、大观镇人民政府主办,《芙蓉锦江》杂志社、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承办的“仲夏之夜·诗意大观”诗歌笔会在风景如画的都江堰市大观镇隆重举行。本次活动由成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杨然任策划总监,中共大观镇党委书记柴林、镇长孙涛任总策划,副书记王洪任执行策划。大观历史悠久,文化厚重,东汉末年,道教发祥于天国山麓;晚唐时期,唐求隐居于味江之畔;明末乱世,啸云挥剑于雪山之巅;康乾之治,佛光普照于青峰幽山。今逢盛世,大观又添壮景,千亩荷塘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峡谷漂流 “高山流水诗千首,明峡清风酒一船”;高尔夫球“凄凄芳草碧连天,七十二洞犹挥杆”;新农村建设“四野飘香桃杏果,林阴葱郁望红楼”为了尽情展示大观优美的自然风光,悠久的历史积淀、厚重的文化底蕴和适宜的人居环境。让大观在新世纪之初,展示出蓬勃的生命力,以文化带动旅游开发,以文化推动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成都市诗歌工作委员会和大观镇共同举办了此次笔会。活动的主题是:做一个新时代的记录者——参观新农村建设,做一个新时代的暴走族——徒步青峰山,做一个新时代的道教徒——问道天国山,做一个新时代的采花贼——向千亩荷塘下手。8月4日上午10时,来自全省各地的诗人、作家和诗歌评论家陆续来到大观镇。在大观镇武装部长、副镇长罗兵和地方学者孟蛟、罗华勇、杨慕根等的陪同下,作家诗人们先后参观了千亩荷塘,感悟了味江风情,体验了大观之夜,朝觐了普照禅院并访问了青峰书院。大观优美的自然风光,悠久的历史积淀,丰厚的文化底蕴深深的吸引了诗人,打动了作家,许多诗人纷纷在大观留下了墨宝。著名诗人牛放题词:“诗意大观”,柏桦题词:“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孙文波题词“山酷人爽”,文林题词:“喝兄弟酒,说大观事……”席永君题词:“观山观月观景观大观”,黄仲金题词:“大有可观”。更多的诗人们表示,将用文字来表达对大观的热爱和喜欢。
著名诗人、西南交通大学教授柏桦,成都市新鸿达公司总经理彭毅,《中国博览》总策划孙文波、《中国博览》执行主编文林、《四川工人日报》记者部主任张世庆,《文坛轻骑》主编况璃,中国桃花诗村名誉村长凸凹,《四川文学》副主编牛放,《羌族文学》主编、《神奇的九寨》词作者羊子,《西南铁道报·旅友》主编周世通,成都市作协副秘书长王国平,第五届金芙蓉文学奖得主李龙炳,某石料厂总经理余庆双,成都旭光股份后勤部主任谭宁君,《中国美容时尚报》编辑杨光和,都江堰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蒲建雄,都江堰市纪委副书记刘建华,《都江堰》编辑部副总编辑何明江,都江堰诗人马明林、包世红,非非主义代表诗人小安,《成都客》首席记者朱晓剑,《成都晚报》编辑席永君,江油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大华,《都江堰报》记者文佳君,诗歌策划家魏建林,《芙蓉锦江》执行副主编文旦,《芙蓉锦江》编委张凤霞,《蜀道风》主编秦风,打工文学代表人物许岚,南充诗人瘦西红,诗人唐一威,攀枝花诗人、画家、书法家黄仲金,《成都诗歌论坛》值班版主陈薇,中国格律诗网总版主晓曲,《屏风》主编,网络诗人桃都别园、红线女、兔子在春天,龙泉驿电视台新闻部主任张选虹,西南石油大学祁明丽,来自广元的女作家边晓雪、周敏,共计40多位诗人、作家到会。
本栏即为“诗意大观”诗人作品。


大观:万丈红尘或世外桃源

柴林  王国平

东汉建安二年,道教创始人张道陵千里奔波,寻找能够滋润道教的土壤,最终把他的目光锁定在大观。
唐昭宗龙纪元年,饱读诗书的“一瓢诗人”唐求谢绝了王建的礼聘之后,把他隐居的茅庐结在了大观。
明末清初,大西政权灭亡前夕,张献忠准备将多年来搜刮的宝物隐藏起来,最后他将宝藏埋在了大观。
2003年12月,香港富豪李嘉诚的首席风水顾问,著名国画家溥心畲的高徒陈朗将栖身之地选在了大观。
……
人们忍不住要问,川西地区一个面积63平方公里,人口1.7万的普通乡镇,为何会有如此大的魅力。从古至今,吸引着那么多挑剔的目光。而在艺术的道路上行走了多年之后,众多的文人也将他们灵魂的高地和精神的家园轻轻地放在大观这片灵性的土地上。

大观:川西版图上的愉快行走

在世界文明版图上,有一条神秘的纬线像一根柔丝,将众多的文明符号缀成了一条美丽的项链,那就是北纬30度。金字塔、百慕大、金沙、空中花园、巨石阵、最高的山峰和最深的海沟……一粒粒晶莹的珍珠在北纬30度上闪烁着最质地的光芒,而在四川西部都江堰市的大观镇,北纬30度同样创造了两个人类文明的奇迹,一座道行天下的天国山苍翠欲滴,一条流淌诗意的味江蜿蜒而去。
大观,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它就注定要成为川西地区自然与人文史上的一个传奇。在这片土地上,翠峰绵延、土地肥沃、河流密布、物产丰饶,年平均气温15·5摄氏度,年平均降雨量为1238毫米。空气质量和水质量常年保持在国家一级标准,全市森林覆盖率65·8%。大观境内的青城外山,不仅与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青城山—都江堰紧密相连,而且还是世界遗产的重要部分。大观镇是都江堰市的最西门户,它与崇州市的街子镇成为川西旅游环线上的“姐妹篇”。而境内便利的交通则成为人们愉快行走大观的重要理由,尤其是成青快速通道的开通,让大观镇成为40分钟抵达特大中心城市——成都,50分钟抵达双流机场的重要交通枢纽……
曾经有一位名人这样形容大观:这是一处维系传统与时尚,链接古老与现代,沟通万丈红尘与世外桃源的文明集散地。
而曾经到过大观和在大观居家置业的人们已经用身心充分体验到了大观的魅力。它以优美的自然风光愉悦着千里之外行者的眼球,它以悠久的历史积淀灌溉着远去的岁月之河,它以丰厚的文化底蕴滋润着当代日渐干涸的人文精神,它以绝佳的人居环境为工业时代的城市人营造了一份不可多得的生态家园。

天国山:道教发源的温情土壤

东汉汉元二年(公元143年),大观镇天国山脚下有一个老者正踽踽而行,他那寒霜一样的长髯告诉山上的一草一木他是一个行将木朽的老人,他那紧皱的眉头锁不住内心深处的那一股忧郁、萧索和疲惫。这个老者就是张陵,汉初三杰之一张良的第八世孙,他走上天国山时已经109岁高龄了。这个博通五经的“贤良方正直谏科”,四川江州令已经不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了,东汉政治的腐败,使他对政治感到索然无味,飘然入邙山学长生不老之术。就在前不久,汉和帝还征他为太傅,封冀县侯,但是张陵三召不就,挂冠退隐,入江西龙虎山筑坛练丹,后又碾转数省,足迹踏遍了大半华夏,参详了许多名山大川,最后他以109岁的力气奔天国山而来。
而天国山正是青城群峰中的一座,其历史远可追溯至古蜀时代。它左联大面、右接鹤鸣、前临狮子、后枕大隋,气质超然,蕙风凝聚。张陵那抑郁了多年的心胸一下子郎润了起来,纷乱了多年的思绪一下子清晰了起来,紧锁了多年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四海漂泊,苦苦寻找了多年的求证练道仙地,今天终于站到了张陵的面前。激情难抑的他一下子又像回到了青年时代,热血沸腾,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我们可以遥想,那个白发苍苍的百岁老者站在天国山前一定会忍不住纵声长啸,而那喜极而啸的声音可能会在天国山间久久地回荡。从此,影响了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与科技长达一千八百多年历史的道教开始在这片温情的土地上扎下了深深的根。一年后,张陵将道教中心移到今天的青城山天师洞。在唐开元十八之前,天国山一直是是道教文化的核心区域。 而秦汉以降、直至宋代,天国山始终集中了青城山道教的众多宫观,无数逸士高人多在此结茅修炼,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道奇观。
虽然在自然风雨的敲打和历史风雨的浸蚀下,天国山的繁盛早已如风而去,但天国山依然鲜活于古籍和《辞源》、《辞海》等当代重要典籍之中。尤其是当我们重游天国山时,依稀可以看到那些苍茫岁月的留痕,散布于山间的井灶石室、石础砌基、残碑断简、摩崖遗像……仿佛在向我们讲述天国山一千八百多年来的兴衰盛败。
此时,我们不由得想起了唐代晚期隐居天国山的诗人“天国山人”张令问写给当时被誉为“扶宗立教海内一人”的著名道士杜光庭的一首诗,那是对一个仕途失意的诗人对天国山最诗意的    描绘:
试问朝中为宰相,何如林下作神仙。
一壶美酒一炉药,饱听松风白昼眠。

味江:中国最诗意的河流

在中国浩瀚的文化大河上,有一条小小的支流我们无法绕过,那就是从大观镇蜿蜒而过的味江。《太平寰宇记》曾经这样记载味江:味江源出青城长乐山下,水味甘美,人争饮之,故名。这本身已经是一首非常优美的诗歌了。
    它虽然没有长江浩荡奔流的壮阔!
    它虽然没有黄河一泻千里的狂放!
它甚至还有一点小气和肤浅,但是,它毕竟是一条流淌文化的河流,它毕竟曾经浇灌过波澜壮阔的西蜀文明。它窄窄的、浅浅的江水曾经滋润过三个人的诗笔,这三个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过,把他们放进中华文化史,任何一个人都是一个高度。当然,长江和黄河也曾经孕育和滋润过很多优秀的诗人,但那是6300公里的长江和5500公里的黄河!而味江全长仅63公里。如此狭小的流域却无怨无悔地为三个诗人濯笔洗心,铺纸磨墨,它为大观的人文荟萃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最先被人们认识的是 “一瓢诗人”唐求。唐昭宗龙纪元年(公元889年),淡泊宁雅、饱读诗书的他拒绝了王建的高官,却在大观镇味江边上结草为庐,过着世外桃源般的隐居生活,并自称为“味江山人”。他把自己彻底的融入到一条河流之中去了,他每天骑着一头青牛,身背一瓢,沿着味江到处游历观察,随手记录,片语成联,不拘长短,经推敲锤炼便成一诗;将诗稿捏成丸,投入大瓢中,二十余年长期如此,没有人知道他写诗多少,晚年病重,他将诗瓢投入江中,叹息道:“斯文倘不沉没,后人才知我作诗苦心!”诗瓢随江漂走,至新渠,有认识此瓢的人说:“这是唐山人的诗瓢。”遂捞起诗瓢,诗稿多已漂失,今存三十六首,《全唐诗》录为一卷。
随后而来的是花蕊夫人,她既是后蜀主孟昶宠爱的妃子,又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清浅的味江水既然能赋予王小波和李顺凌云壮志,当然也能赋予花蕊夫人的巾帼风采。后蜀灭亡之后,花蕊夫人被押解到汴京,宋太祖讽刺她:“蜀国亡时,为何不以身殉国?”花蕊夫人就此写下了诵传千古的《述亡国诗》:“君王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这首诗的气势堪与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相媲美。至今仍是女性诗歌中的巅峰之作。一个真正的女诗人在味江边上以诗歌的名义立起来了!
还有一位诗人,相信只要读过小学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宋时隐居天国山的 “白云居士”张俞。张俞是一个抱负壮宏的人,他青年时代主张“以夷制夷”,以保中国的统一安全,并请出使契丹,但被朝廷拒绝。后来,朝廷六次召他进京殿试,也被他婉言辞绝了。他与妻子蒲芝最终选择在天国山下清澈的白云溪畔度过了余生,并在茅屋的门楣上题诗:“欲作外臣谁是友,白云孤鹤掩柴扉”。而此时,他的那首《蚕妇》“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绎者,不是养蚕人。”早已成为千古绝唱。味江之畔很多吟诗的儿童并不知道,身边这位衣着简朴的老人就是轰动朝野的大诗人张俞。
如今,诗瓢早已腐烂,香魂早已消散,柴扉早已为秋风所破,而他们三位诗人的名字永远泊于清白的味江之上,他们的诗歌在味江水的折射下始终散发着最质地的光芒。

雪佛庵:青城武术的大本营

忆当年,青城山麓刀光拳影,名侠辈出,一剑纵横,笑傲千年。许多名门大派的睿宿宗师在弥留之际总是谆谆告诫门人:“南武当,北少林,峨眉弘佛法,探本上青城,要学绝世剑术,还得多上青城。” 他们无一例外的指出,中华武术与中国道教一样,根在青城!
但如果一定要为青城武术梳理一条脉络的话,位于大观镇天国山的雪佛庵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地方,它就像中国武术群山中的一座渺远的独峰,让众多的武林高手对它仰视甚至顶礼膜拜。
雪佛庵一名雪伏庵,又名云开寺,位于大观镇烂泥村,始建年代失考,是青城洪拳的祖坛。唐宋年间就有人在此习武炼丹,宋初亦有人在这里“饶鼓箫吹,椎牛为会”。后来,这些武士全都成了王小波、李顺领导的青城县茶农起义的义军骨干。义军一年后建立了大蜀政权,起义队伍一直坚持了三年之久,给封建统治者以沉重打击。义军之所以如此威猛,主要是因为包括王小波、李顺在内的很多人都曾在雪佛庵习得惊世绝艺。难怪连明代第一武林高手张三丰来四川时,都要绕道经翠微山到天国山,来雪佛庵瞻仰洪拳祖坛,寻访武林耆宿。
明末清初,明玉珍率领红巾军入川,称帝于重庆,国号“大夏”。天统元年(公元1362年),他派大将万顺攻占了青城山。9年后,大夏兵败降宋,其手下将领有人潜入雪佛庵为僧,法名了性,其军中贴心武士,成为僧兵,聚众习武。其后逐渐为明蜀藩内江王府招安,成为对抗张献忠的地方武装。此庙于清初成为武当山入川的龙门派道庙。清代雪佛庵附近大乐观的蟠龙真人,汇总前期诸家绝技,将《剑仙功》《玄秘功》《金丹大道》《万法秘藏》《搬运功》《鬼谷子生死术》等真功秘法,传于青城山人。从此雪佛庵开始引领青城武术走向了新的辉煌,在清代的三百多年时间里,青城派涌现出了1个武状元、1个武榜眼和111个武举人。清乾隆二十三年,少林派一代高僧李金钩(剑侠)禅师传艺于其侄子李泰山(本忠),李泰山18岁时不愿为僧,于是来到雪佛庵,传艺青城山,近年在雪佛庵发现了刻有“龙门正宗十五代师爷李本忠真人之墓”的墓碑,印证了史实。青城派杰出的武林高手赵云程、周烈光皆出自雪佛庵。
雪佛庵中最著名的武林高手当数清代中叶的名将杨遇春。杨遇春少年时代即在雪佛庵习武,启蒙老师为青城派武林高手刘纯斋。杨军营中的骨干也深习此术,杨遇春凭借学得青城武术于乾隆二十四年考中武举,从此开始军旅生涯,成为清代中叶声名日隆的战将,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身经百战而无大伤,被誉为“福将”,曾任陕甘总督,一等昭勇侯,死后赠太子太傅,谥号“忠武”。其子杨国祯亦习此术,因战功官至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世袭一等昭勇侯,死后葬于天国山。其墓址被称为侯爷墓,如今已是大观镇的一处重要文物。


普照寺:离我们最近的佛光

    2003年2月28日,香港著名影星谢霆锋的“顶包案”事发之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匆匆赶到位于大观镇的普照寺,净手焚香,洗心忏悔。而在此前后,香港英皇集团老总杨受成及旗下的许多重量级影星梁朝伟、黎姿、容祖儿、刘嘉玲、黎姿、吕良伟夫妇及邝美云等已先后多次来这里修身养性、感悟山水。
而指引他们前来的是香港著名风水大师、李嘉诚首席风水顾问、著名国画家溥心畲的入室弟子陈朗先生。陈朗先生自从到了普照寺之后,对这片山水喜爱不已,不愿离去,称其为“上风上水之地”。他去世后,家人遵其遗嘱,将他葬于普照寺所在的青峰山麓。
青城外山——青峰山,为青城山第三十七峰,青城外山六座山峰,拱卫青峰顶,排列为莲花,400亩自然森林枝繁叶茂,被誉为“金莲宝地”。佛教名刹普照寺就坐落在风光秀丽的青峰山上。
普照寺始建于康熙初年,创派祖师为心莲和尚。该寺扩建于乾隆年间,道光年间得以大建,依山就水,有24口天井、365间僧舍、1·2公里城垣,其工程之巨大,规模之宏伟,布局之精巧,均属罕见。数百年来,普照寺历经风雨,终于称秀青城,为我们留下了丰厚的历史文化遗产。寺内现存石屏风阳浮雕灵官驱马图、舍利塔、开山祖师心莲玉像等,都是极为珍贵的文物。尤其是建于道光五年的高3丈3尺的石雕游龙抱柱灯杆更是佛教寺庙中十分罕见的珍品。每当夜幕降临,燃灯升起,点点星火驱散夜空的灾祸之星,祈福天下风调雨顺,被百姓奉为“普照神灯”。寺内还有正统钟一口,为公元1440年农历六月二十九日蒲江县五十多名善男信女捐资铸造。凤尾柏一株,树属扁柏,早年因风折树梢,折而未全断,断头徒出一枝,取代树梢后,此断梢继续生产,梢末细枝上翘,远观形如凤尾,断头愈合处形如带冠的凤头,因而得名。
置身普照寺,听梵语呢喃,钟磬绕谷,看佛像庄严,令人思虑虔诚。登上寺后青峰山顶,远眺岷江。一江九派,派派雪练横陈,铺满川西平畴,天国万岭,岭岭似云鬓乱绾,摆满六顶峰前。夕阳返照,金鞭岩灿灿生辉;云里雾锁,味江水朦胧带绕。长啸一声,山鸣谷应;轻歌一曲,莺唱蝉和。风雨晦晴,各自成趣;冬春秋夏,变幻无穷。尤其是当我们卸下肩上的行囊,放下心头的烦恼时,我们会感到有一缕佛光正从我们头顶朗照而下。
普照寺因其历史悠久和风景秀丽而声名远播,与昭觉寺、文殊院和宝光寺一起并称为川西四大名刹。

青峰山:张献忠最后的希望所在

青峰山风光秀丽,山水怡人,山上古寺掩映,游人如织。但是又有谁知道,这座貌不惊人的山上却隐藏着一个惊天之秘,从明末开始,就不断有人盛传,张献忠离开四川时,曾将大批的宝藏隐藏在了这里。于是,数百年来,寻宝者的身影一直在山上时隐时现。
明崇祯十六年(1627年)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政权,历时18年。大西国灭亡的前几年,张献忠义子张可旺率兵在民间搜罗了300名石匠,进驻青峰山采石,半年后,300名石匠竟神秘地消失在青峰山中。由此可以推断,300名石匠在青峰山建成地宫藏宝后,被全部灭口杀害了,张献忠的巨宝就藏在青峰山中。
川西民间曾广为流传一首民谣:“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这是说张献忠藏宝怕年久迷失,便以石牛、石鼓作记号,以待他年掘宝。疯狂的寻宝热数百年不止。抗日战争期间,成都就成立过锦江淘银公司,在九眼桥下大淘金银。结果淘出一只石牛、一只石鼓,但却不见一块金银。
淘出石牛、石鼓刺激了寻宝者本来就兴奋不已的神经,因为这些人对张献忠拥有巨宝深信不疑。传说大西国成立之初,张献忠曾在成都皇城举办斗宝大会,将收缴的明成都皇室成员宝库中的奇珍异宝、金银手饰摆满24间屋,以炫耀大西国的豪富。围绕藏宝之谜,有许多神奇的传说和猜想:有人说埋在锦江河底,有人说随船沉入岷江,有人说纯属子虚乌有……但最有力的传说是藏在青城山的支脉青峰山一带。
张献忠的部队曾活跃在青城山,并留下了旗竿石、复仇谷、跑马坪等古迹和传说。张献忠对青城山复杂的地形极其熟悉,将宝藏埋在青城山也在情理之中。特别是普照寺一夜暴富之谜,张献忠青峰山采石之谜,更是大西国宝藏极有可能埋在青城山一带的佐证。
后建在青峰山麓的普照寺一夜暴富,大兴土木,相传为挖掘了张献忠的一部分宝藏所为。这些民间传说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但张献忠的宝藏埋在地形复杂的青峰山中,逐渐被后来的一些人认同。
我们无从知晓,当初曾经把复兴大西国的最后希望寄托在埋藏于青峰山下的大批宝藏上的张献忠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当年埋下的东西会成为一个充满无限诱惑力的历史之谜呢?可能他的手下后来也曾经来寻过宝藏,但是,最有意思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恐怕连当年监督埋藏宝藏的人都不知道宝藏的具体位置了。
也许,离张献忠宝藏被挖出的那一天已经不远,揭开张献忠藏宝之谜将成为发生在大观镇,具有全球影响的重大新闻。

雪山寺:《卧虎藏龙》与书声琅琅

除了普照寺,青峰山上还曾经有一座建于元末明初的雪山寺。
数年前,著名国际导演李安游历青峰山时,听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故事说,普照寺围墙北面,有一建于明代的雪山寺,开山祖师号“啸云竧”,此号既不类僧,也不似俗,乃是从一柄宝剑而得名。宝剑是一柄长不足二尺,剑鞘和剑柄各镶有七颗宝石的短剑,剑名就叫“啸云”。从开山祖师起,历代传法,不传“衣钵”,所传者便是这柄宝剑和一套“啸云八式”剑术。代代口传心授,其源流出处是:啸云竧祖师乃明玉珍手下将领、老资格的红巾军头目。明氏政权失败后,这员大将隐居雪山寺为僧,练剑不断。清乾隆年间,雪山寺主持琴脱俗掌事时,忽然宝剑失踪。当时普照寺僧众数十,聘有僧俗武师教练教人练武。其中有个叫周大堆堆的教练曾与琴脱俗比剑论技,故琴脱俗以为宝剑为周大堆堆所盗,不久,周大堆堆离去,琴脱俗自卸掌院,追寻失剑,不知所踪。
不久,李安根据“啸云剑客”的故事,导演了一部电影,片名叫做《卧虎藏龙》,该片曾获得电影界的最高奖——奥斯卡金像奖。
自从琴脱俗寻剑失踪之后,雪山寺便一蹶不振,香火每况愈下。新任主持认为因缘“普照”之名,照化了“雪山”所至,于是更改寺名“乌云堂禅院”,义取“乌云蔽普照之光”,旋即普照寺也有了反应,更改寺名为“青峰山·普照堂”,义则针对雪山更名乌云,以“青峰”谐“清风”转义“清风吹散乌云”之意,纷争一直未停。
20世纪初,雪山寺的大雄宝殿上还存有珍贵的明代壁画,长4米,高2米余,上绘唐僧取经的故事。1914年,比利时学者科士达曾来此拍照,进行研究,1948年,被誉为“世界第一大画师”的张大千出访印度前,专程来此临摹壁画,书写了雪山寺最后的辉煌。二十多年后,雪山寺被毁,止剩础石数条,沧桑之境可想而知。
2003年,长期致力于文化事业的著名作家、资深释道学者何洁女士来到了雪山寺旧址,开始在这里实施她一生中最大的宏愿:修建一座不以赢利为目的创作与研究的学术机构——青峰书院,为中国文化人创造一处创作、度假、研究与交流的洁净之地。陈滞冬、林文询、何世平、岱峻等一大批著名文化人开始向这里聚拢。预计今年十月,青峰书院将竣工,已经有很多中国当代重要作家纷纷表示,希望能有机会前来大观的青峰书院写作与交流。
我们仿佛已经听到了琅琅的书声渐次穿过清晨的薄雾和树叶的芬芳,鱼贯而入我们对抑扬的书声早已失忆的耳廓。

一把麻:难以破译的地理之谜

位于大观镇沙坪村境内的著名地理奇观“一把麻”,实指青城天国山诸峰之一的翠峰山一面山坡。北山顶峰高达海拔1975米,自古无人居住,极为神奇,四望古木蓊郁,藤蔓丛生,乱石嶙峋,于云缠雾绕中,透出一种类似武侠小说描写的阴森诡秘之气。
作为景观,一把麻则仅指“流沙坡”。这一流沙坡上达山顶,下至溪沟之金娃娃沱,一溜灰白色的滚石流沙,浩浩荡荡长达数里,极为壮观,形似叉开晾晒的一束麻茎,故称之为“一把麻”。若天碧山青的日子,不仅都江堰市境内,外地温江、郫县、崇州市等地都可看到,一束巨大的麻茎晾晒在青山之上,阳光折射中,色泽多变,乳白耀目,不仅神妙多姿,还常常令观者产生缥缈若仙的错觉。
一把麻之奇,不仅形似巨大的麻茎,而是云雾缥缈中流沙滚石之态。刚刚还静若世外仙境,突然间风动树摇,飞沙走石,山鸣谷应,大大小小的石块唱着古老的洪荒之歌顺坡滚下。此景长年不衰,于惊心动魄中,不免使人浮想联翩,疑是仙人决战山野,将石作暗器,借助强劲的内力,一阵乱抛!
青城天国山风光秀绝,文物遍布,加之神秘难测的一把麻,实乃开发探险旅游的绝佳胜地。因为一把麻神奇之处还在于那长年滚石,数千年来,乱石飞速而下,但却上无所减,下无所增。更使当地人和古往今来的游人苦恼的是:那源源不断的滚石来自何处,又流向何方?无人知晓,至今也没有一个科学的解释!

世尚社区:引领雅致生活的潮流

五个月前,20世纪八十年代最受欢迎的“中国十大青年诗人”之一、《诗刊》现任主编叶延滨先生将他退休后的住所圈定在大观一个叫“高山流水”的小区里。
他住所的后面是名满川西的古刹普照寺,晨钟暮鼓,随风而来,随风而去。
他住所的前面是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千亩荷塘,辽阔的视野所及之处,到处是田田的荷叶,映日的荷花,烟波浩淼的水域,楼台亭榭九曲回环之间,楹联匾额高悬,风送荷香,水鸟翔集,肥鱼戏莲叶,蛙歌唱月圆。还可品尝荷园推出的生态鱼系列菜品,川西农家风味的鲜藕系列菜品……足不出户,就可以春观叶,夏看花、秋采莲、冬品藕,四季皆成风景,垂钓、泛舟、对歌、戏水,时时皆有游兴。唐宋的江南美景,今日重现大观。
他住所的右边是占地两千亩的青城山高尔夫具国际标准十八洞七十二杆的高尔夫球场。经常承办世界性的高尔夫球赛,国际名流、国家领导人、知名人士汇聚青城山高尔夫。大观镇不仅要打造高尔夫的品牌,而且要打造“高尔夫团队”:占地三千五百亩的青城山森林高尔夫球场即将在青城山高尔夫球场旁建成,占地两千亩的天下青城高尔夫球场也将在大观千亩荷园旁落成。世界一流的高尔夫球场以团队的形式在青城外山出现,必将吸引全球高尔夫球手和爱好者挑剔的目光。
为了方便游客和业主,大观镇组建了高档酒店团体:短短几年间里,大观镇成功修建了高尔国际会所酒店、青城高尔夫会所酒店、天下青城会所酒店、高山流水会所酒店、锦绣青城会所酒店、青城新丽江会所酒店、青城根苑会所酒店等多家高品质的会所。正在建设的五星级国际酒店还有泰逸五星级酒店、四川旅游职业技术学院配套五星级教学酒店,将于二○○八年投入营运。而一批学院如旅游管理学院、四川旅游职业技术学院等大学也进驻大观,极大地丰厚了这座小镇的文化底蕴。
许多业主认为,在这样的社区里居家和置业,是一种高品质的生活享受与体验。而在大观镇,像这样的高品质社区还有“新丽江”、“天下青城”、“青城高尔夫”、“高尔国际”、“锦绣青城”、“青城根苑等”等十余个。大批高素质、高收入业主纷纷入驻大观,成为大观镇的新居民。
其实,就连住在大观镇的农家乐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前不久,我去拜访著名诗人、学者流沙河先生。先生说,每年夏天他都要找一个清静凉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今年,他选的地方就是大观镇一个叫烂泥村的地方:“那个名字虽然土,但是环境好、空气好、水质好,农家乐服务人员态度也非常好!”


大观,风雨中的诗意(组诗)

周世通

诗意大观

走进大观就走进了诗意的家园
此时  周围也就不再像城市那样喧嚣
我便幻想一阵子
岷江蜿蜒南去
炊烟呈蛇红上升
当雨滑过眼睫时
我呼吸着真实的空气
大脑随之也疾风般暴走诗句
生命的弦开始放松

在大观  我开始认真地走路
头发在头上很自然地行动


一只鸟的禅意

从寺中飞来的那一只鸟
似醉  非醉
坠入幽静的味江

极轻极轻的鸟语
在味江清凉凉的上空消失
它灰色的影子
与大地相映成画

一抹轻烟倚在味江边
一阵打湿瓦楞的细雨漏下来
将向晚的钟声惊起
当那一只鸟再次低空穿过我的视野时
我发现屋檐下的石墩上  有一小凹


雨中味江

不管你相不相信
瀑已经在你的视野中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雾在疯长
模糊你所有的记忆
你侧耳倾听
把另一只耳朵放入味江的雨雾中
慢慢地  隐隐约约传来那声音
那很有旋律的音符
在一声高一声低中坠入你的另一只耳朵
耳朵便开始再次涨潮
发出久违的森林乐曲


味江之风

雨声已远去
只有风夹着河谷的味道
向我们迎面跑来
躲闪不及的我们只好撞个满怀

思绪还沉浸在幸福中
一只蝉儿一声轻咳
竟砸疼了
雪儿久病不愈的思念

味江  这个让人惬意的名字
我听到了石头的情话
正向着大观的方向
一步步  逼近


普照寺映像

普照寺建在六座山峰如莲花盛开的主峰上
这幅大写的山水画又称“金莲宝地”

“金莲宝地” 动了
普照寺没动  是普照寺里的景物
动了  风在跑  雨在跳  树叶在舞蹈
那柱香动了  整幅画也就跟着动了

不知这幅画的作者
又云游到何处作画去了
我想  总有一天
我们会相遇在大观的这条路上


千年古楠木

让我惊奇的是它的存在
1200年的古楠木  树干如化石般

普照寺这一颗高大挺拔的古楠木
经过12个世纪的晨钟暮鼓
成就了沉稳从容的王者气度

在我经过这里的时候
我看不到一粒人间的灰尘
只有一片片闪亮着珍珠的叶子
清晰地占据着普照寺这个雨后的下午


大观听雨

张凤霞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理由
倾听沉默中发出的微妙的声音
我希望是雨水中的一滴光亮
我们不期而遇
雨水落下,他俯冲的姿势
突然间让倾听变成了仰望
那些雨滴的光在云层中闪动
梦紧扣着幻
我在东南西北的四面墙下搬动梯子
梦想到达云层的高度
我努力穿越红尘
抛开事物的正面和反面
向上,向上,一张植物般向光的脸
转过来
“假如我是全人类,世界会没有我?”
大地一片寂静,泥土哑口无言
雨滴的光亮从天上的羊群中撒下
它迅速隐藏在我的身后
我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捕捉身后的风景
我以为所有的美景都在高处
所有的果实都在高处
所有的梦幻都在高处
而此刻我更需要倾听
卑微的事物诉说
种下一滴雨就能开出光亮
种下光亮就能开出鲜艳的花来
那么种下梦幻会开出什么?
雨不停地下,河流的歌声在低处
流水唱给泥土听
也许我应该和泥土相恋
本应该和泥土相恋
我来自于低处,是一粒民间的凡尘
借着雨滴的光亮在风中坚定的飞
或落下来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种子在泥土里快乐地说话
我快乐地倾听
雨水扑在夜里独自晶莹
夜晚的大地铺满星星
我不需要飞到云层
随手就能触到雨滴的光亮
我安静下来,一夜无梦


游青城山普照寺(组诗)

                 文林


游青城山普照寺

成就风水就是成就人气
传闻和秘在香火间飘摇
可能是唐朝,也可能更早
深山里开始明亮
菩萨守望的日子
晴天、香客和楠木上的蝉
从指尖弹出,许多人站在敬畏的高度
看命。青烟缭绕
磕向大地的头很重
慈悲在空气中
钟声响起,叶子落下一大片
红墙外有人在等
在私订终身后披上袈裟
捐给佛吧!病会远去
来生会报应
心会飞得很高,像一只仙鹤
驾着五彩祥云
阿弥陀佛!风一遍遍吹来
喊着青山绿水
我的耳朵开成了莲花


荷塘

把绿撑开
让日子火红,夏天怒放
风拂过水面
去杨柳的发梢颤栗
归来吧!南方的鸟
蓝天等着你
空旷的屋脊等着你
煮熟的玉米和妹妹的假期
等着你

堂屋已打扫干净
放一把椅子到门前
山已等得很轻
窗户已等得太艳
寂寞等出了院墙
死等掉了悲伤
只有树等得发疯
在盛开的边沿
抖落一片咒语

清凉泛起,鱼划开黑暗
月亮里
喂肥的红在哭
谁来守住池塘
让莲子入梦?
今夜星光灿烂
你站在伞下
想活着的美丽
想一根切不断的藕


味江

张选虹

低处是味江
高处是青城奔流的天空
老树根般纠缠的波浪
在青峰山的陷落处云雨,天涯望断
细江五千年的孤独日夜清澈
今朝在我指尖分娩
天空的味,山的味
不及味江的味长、苦短
翻遍群山读不到的江
在普照寺消瘦、气缓、呜咽
味江存活于尘世的每一弯
也存活于我的高山
太薄!只载得动四季,光和落叶
载不动万里船

诗意的大观,
或者雨季里的少女(组诗)

桃都别园

蝉,在茂林中的坐禅者

山道如带,茂密的林海起伏在雨季
古老。高大。暗绿的树木
举过头顶的云雾,风停歇的枝头
滴水成冰,滴在心里的蝉声
连同味江的水,或者浪花里的色彩
灵魂抵达的地狱深处
有雪白的大鸟在歌唱,你这味江的主人
隐藏在卵石与青台上的诗人,自由而又美丽

黄昏,雨季里诗意的大观在茂密的林海上
坐禅,是蝉还是我们
是味江里的鱼,飞落在树丛里
听着那古老的,新奇的,绿荫里的故事
几千年的等待,我们相会了
你呀大观,秀丽的少女总带着雨季的微笑
拨弄着这古蝉的韵调,扣人心弦

独自坐在味江的石头上,伸出手去
品味河水的体温,有云雾的酒香
飘散在远处的山林里,是悠远的蝉声
跌落在水面上,与雨水共舞
寒意下滑,在雨水的色彩里味江不寒而立
无人理会这河滩上的顽石,刻有骨头的诗词
漫过石桥的记忆被打开,褪色的石刻上
是谁在低声的哭泣,黄昏或是早晨
春花或是冬雪,诗人或是云层
是那多情的王子,来自远古的蝉和她们的禅语


味江,写意山林的黄昏

从流水的浪花上读黄昏的诗,飘逸的风中
雨不期而遇在大观的味江,孤独是美丽的女神
拾阶而下,小心翼翼
在茂密的丛林里,听蝉讲道
雨下个不停,点点滴滴落在水面上
是山林的绿荫厚重的情意,为我而落的黄昏雨

诗人们来过的石滩上,不曾留下可以
辩读的脚印,或许是雨天
或许是黄昏特地翻开新的味江,石卵堆积的图画
诱骗我到她们的怀抱里,和雨季相约
和味江相约,和蝉相约这孤独的美丽

远山。近水。无法捕捉的蝉声
山沟。白鸟。永不凋零流动的水花
味江,在初夏的雨季里感动远来的客人
一杯清爽,半点黄昏
满目绿茵,三分蝉鸣
都在这里裸露出少女的情怀,真切而美丽

黄昏在味江的水花里沉默不语
山道弯曲的线条,凸凹了林海秀美的性灵
高大的树林啊,在你们的脚下
我就象是一只远古的蚂蚁,与蝉相约而来
与味江相约而来,在黄昏的水面上
深吻一生钟爱的女神,味江的脸红了
细雨中裸体的爱情,山清而又水秀


夜晚,或者说诗人的图画

夜晚。黑暗的色彩里
是谁屏住了呼吸,羊
一头烧烤成熟的羊,任人宰割
从啤酒的气色里,与诗人共度

山沟。黑夜。灯火通明
酒精里诗在燃烧,没有篝火
只有纵情的舞动来自快乐的感觉

门口外,静悄悄的山村
眼巴巴地看着园子里的欢声笑语,味江的水
流动在血管深处,黑暗的林海
有谁在夜歌,是树林的眼睛
还是灯光里的影子,心灵深处的地狱

豪情满怀,宰割羊的头
剥离羊的皮,流干羊的血
把啤酒与羊肉的揉成团,下肚
快乐的细胞在全身奔跑,热血沸腾
只有夜晚,静悄悄的守候着林海的贞洁


深呼吸,在石板滩桥头的早晨

早晨的雨很秀气,我爱
从“世外青城”出来,独自在石桥上
拍照:石桥,树林,桥头的石柱
石柱上的花纹还有那段历史的痕迹

深深地呼吸,面对早晨的风景
吐露一夜的无眠和梦幻
真实的石桥,真情的细雨
真诚的微风,真正的山花
扶摸石桥的脸,在冰凉的骨头里
热血流动,那是桥下还没有舒醒味江
你看那江水从石头上流过,梳理着一夜的歌声
流水从西到东,思念从南到北

味江无语,早晨的风在这座桥上走过
还没有人来往的早晨里,雨季在茂密的林海里
寻根问底,是谁在味江的额头
吻上诗意的大观,把好梦留在初夏的眼睛里涨歇

多情的人啊,在石桥上与味江独语
桥下的江水啊,为我们歌唱早晨的美丽
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不带走一个卵石,不留下一个脚印
只把这颗心刻在桥头
只把这片深情泼洒在林海的腹地
蝉声里有我的韵味,缠绕在林海的每一片树叶上
味江的浪花里有我的眼睛,她美丽而又深情


普照寺,燃起七日红烛

山是一座庙,佛是山中魂
登山,在雨后的石阶上楠木林举手欢迎
诗人登上山门,山门洞开四大皆空的寺庙
弥勒笑脸,大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大肚弥勒,大肚容天下难容之事
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进门,再进门
入寺,再入寺
佛在左,左是一座山
佛在右,右是山一座
燃灯古佛,燃起七天长明的红烛
心诚万事兴,无到悟道无所不道

香火旺盛,莲花无尘
佛面即我面,佛心即我心
红尘红墙外,佛入凡尘来
古木参天与天齐,佛光普照度众生
闲时不闲悟出人生几何
忙碌忙乱道尽世间多变

再看一看弥勒佛,转身山门
这一别何时再来,来即去去即来
笑容可掬的大肚弥勒佛,在这青峰翠屏间
笑迎八方来客,容纳四海众生
大观啊大观,你这一页寺庙留下了万千的思念
在香火里升腾


夜醉大观(组诗)

晓曲

夜醉大观

八位巴蜀男女*
挑灯伞下,切磋醉意
大观之夜
以一阵惊雷提劲

一截闪电缠身之后
不管东南西北
都绕不开大观
那夏末的一帘雨梦

*红线女、瘦西鸿、陈大华、牛放、朱晓剑、许岚、书童、晓曲


大观荷花

面对她,又一次远远打望
如在西湖或桂湖
一古一今,一诗一文
从心到灵
两个人已牢牢抓住她了*

即便你把面容打磨得再亮
她总是婷婷玉立
忽尔一笑
在大观,我也没有太多奢望
只悄悄带走擦肩而过的暗香

*扬万里、朱自青


大观道事

现在无须考虑
回头的路

道非道
拾级而去

想老子的过往经年
不经意中,一脚
踏进了东汉


在大观,手脚无空

就知道在大观
不会空手而归
临行前已有太多思想
就知道
踏进大观就会踩响历史
四肢无空左脚触及东汉

右脚站稳唐宋
左手抓住明清的剑气
右手还想托起康乾
这年头五谷丰登
大观一片新像
摊开历史才不觉得很累

大观普照寺的楠

抵达之前
坚挺的姿势站了一千二百年
我不是选择背靠
迎面保持足够的敬畏

反复地打望
仿佛向你散发镇山的灵力
此时尽管雷霆万钧
它始终抓牢大地
并以审视历史的姿势
传递

过往的朝拜者
触摸的那一瞬无不血脉贯通


敏雪的拥
——给B·Z

那是两粒明净的水滴
一抵达
就闪亮了我的眼睛

看她们在大观欢乐的样子
那些山涧的草更鲜了
味江更明了
镇前的大观荷花也更艳了

四周都是炙热的火焰
开始担心她们消隐
幸好接近尾声意外的一拥
被我固定下来

不可避免,离开大观的那一刻
她们分明在蝶化
注定要一生在我眼里舞蹈


诗意大观行(组诗)

兔子在春天


把自己找回来

仿佛自己是一只很小的飞蛾
不小心,闯进了大山的怀里
那颗心,怎么扑打都无所谓
因为,已经感觉到融化了
成了静谧

黄昏,那些散乱的步伐里
我把自己的影子挤进去
却与那些渐渐成眠的蝉声
走成了
夜幕时分最孤独的背影

一个人站在雨里
聆听那对面的青山,絮絮叨叨
那是大观很久很久的一次开口讲话
面对它一个远来的知音
激动了一夜
……

身边的人已渐渐沉睡
我的心事依然那么浓
不小心把自己丢失的那一年
记得
依然是一场大雨
多年,我还不能释怀

亭亭玉立的荷,亭亭玉立的芙蓉
我静静依在她的身旁
却不能读她
不能走进她未染尘埃的心海

因为我,没有沿着来时的路
把自己找回来

《百年的孤独》犹在耳旁
——诗意大观行

(一)
青山依旧梦难寻求
古木苍翠童心未泯
老屋情怀雨夜犹在
檐下的雨滴呀
你为何要敲打这一首
被我拾起的清愁
(二)
两河交界的地方
很多人都去走过
他们的足迹重重叠叠
留在了青石板的小径上
和着大观淅淅的雨声
组成了一首滴翠的诗篇

从河湾拾起的三颗小石头
走的时候匆忙
我忘了带走
仿佛忘了带走我的孤独
(三)
诗人们都在搜寻快乐
他们都在将一颗颗诗心
放逐空寂而渺远的夜空
尽情的喝 尽情的唱 尽情的舞
自由自在的笑呵
而大观的夜
显得格外深沉
格外内敛
(四)
夜很深了
雨很密了
我还不想睡
睡了
也无眠
仿佛感觉躺在空旷之中
听雨
一直在天空飘荡
沿着来时的路
湿透
自己
(五)
老街很老了吗
不是
只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沧桑
也许百年
那么孤独地站在这里
与孤独的我对视

很少有人经过
望它想它的时候
也只是抬头低头之间
因它 隐居太深
因它 沉默很久
也许是前世
我曾经错过与它相遇的美丽
而现在
它的沉默它的质朴它的内敛

都一一捕捉到了吗
……
(六)
“非淡泊无以名志
非宁静无以志远”
这句话是我所最爱的
偏偏
牛放老师挥毫赠予兔子的
竟是这一句呵
兔子在春天
于桃花丛中走来
仰望三月的阳光
那么恬淡那么宁静
兔子在夏天
以一种不能释怀的心境
躲在角落里安静地沉睡
兔子在秋天
也许更适合惆怅
更适合释放孤独
兔子在冬天
回忆那些三月的阳光
于是心
变得温暖起来
于是兔子的梦
变得更加冗长 幽远
                                                      
红尘大观(组诗)

              *红线女*

1、关于银杏的记忆

从重庆到成都再到大观
我始终没能逃过
一株银杏的诱惑

那棵树就长在我体内
我费尽一生的力气爬上树冠
来不及喘气。最绿最亮的叶子
一页一页撕扯
存封的记忆

一棵银杏疼痛在记忆里
那些
陌生到熟悉的距离,暧昧到亲昵的过程
总以相同方式
替代一种结局

我只是见到了银杏树
我只是把现实想得完美
我只是:意外地产了一次卵 并
遗留在大观之外


2、聆听莲花开

源自一个美好的意想
用一生的耐心
聆听一朵莲花。花瓣
像你的嘴唇。故事一个接着一个

你,终于盛开了
四十年一次,就在那个夜晚
不经意的一次黑里
我闯入你的荷塘,走进

一枚莲花的内心
那些粉红的骨朵,已经不再流泪
却让远道而来的蜻蜓
流血不止


3、味江怨

更多的时候,味江像一张嘴
欲言又止,把自己藏得很深
以致八月的雨
总是情不自禁,总爱

见缝插针
向前、向后、向东、向西
从你的身体里走过
以致那些石头的棱角还在
花纹还没老去

溪水弯弯曲曲,从那张嘴里流出
直到整场雨结束,期待被淋湿
直到黑夜忽然关闭,我找不到自己


4、古镇怀雨

延伸的青石板,使目的更近
红墙和木楼
一闪而过。像过去的一些事
挂在街前的红灯笼和
汤麻饼

远道而来的客人
来不及安顿好车马就匆匆走进小店
问茶喝酒
从身体里拔出昼夜兼程,
在小镇,种植
大片大片的汗水和方言

我是一种方言的载体
在狭长的青石路
和一场雨作别
那悄然滴落的咳嗽,滴落不可名状的离愁
怎么也惊动不了
一位意想之外的过客


大观蝉声(组诗)

                  许岚

爱莲说

为观看你圣洁绽放的那辉煌一瞬
一滴淤泥遍体鳞伤
穿刺了几亿年的阴阳之网
一滴淤泥
最终在蘸满泪水的幸福里
扑向你的光华

一朵莲,拔开荆棘看世界
光洁的处女,还来不及懂得羞涩
就以晴空作发簪
以微风作嫁衣
在色家们此起彼伏的鼓乐声里
完成了一种从女子到新娘的过程

一滴血
“嗖”地一声插向了天空
染红了夏天。力量得没有一丝疼痛

一页绝句
被我这只落魄的蛙托起
水中的圣母呵
从此,再也不能风平浪静
谁叫你
比花高洁
比蝴蝶诗意……


味江雨

昨日,你是一把玫瑰色的手术刀
解剖着历史的子宫
一位唐朝的女子,盘踞你的咽喉
一蹲就是千年
卵子像一颗颗饱满的子弹
静守着河堤的安宁

今天,你是雾的乳母
我们是雾中的舞蹈者
我们抑扬顿挫的吸吮
涤荡着胸中不涸的血液
我们一片片悬挂天际的思想
逐一被你 用泪痕擦亮


清风书院

清风书院隐居在普照寺
一个平坦的山坳
在这里居住的主人
一定心如止水

我们行走的脚步
比针尖还轻
曲径皆通幽
花草与瓜果共呼吸

一只千年神龟
肤色翠绿
一棵千年银杏
将天空撑得蓝蓝的

书院是一面墙
我们是一群凿墙人
红尘与禅声
各自为主人守护忠诚


大观禅声

一场夜雨,惊醒了蝉的翅膀
蝉蛰伏了一个冬季后
从黑暗中走出来
“知了,知了……”

青城山的蝉声在大观
大观的蝉声是一种公开的欲望
她生长在古木的脊梁
如同珍珠散落玉盘
那一阵阵荡气回肠的波涛
惊飞了前来定居的百灵
让所有的悲伤峰回路转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大观蝉声
薄如蝉翼,声声高亢
“知了,知了……”
“悟了,悟了……”

大观有蝉鸣,声声总关情

(*出自初唐诗人虞世南《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大观·整夜难眠(外一首)

杨光和

不知道为了什么
淌一路泥泞
一个纯朴的农民
带我来有山有水有雨的地方
山道上雾蔼罩向天空
溪水潺潺如泣如诉
长满苔藓的石头和低吟的蝉虫
以地方语言
掌控着自己的命运

传说
这里空山幽灵
空山之处的诱惑
无论是现实
还是梦
盘踞在人的触角和呼吸

不知道为了什么
夜雨不依不饶
挑逗着观中一群不死的灵魂
同雨一道
种植粗野的人生
不能拒绝开放与跨入
饕餮烤羊、拼酒、啃食
挥舞醉肢 直指黑暗
想把雨赶出天际

不知道为了什么
雨线破格
将我们拉得如此遥远
一位刚从观外采撷萤鸟归来的人
语重心长地说
雨已是生活的雨
诗是生活以外的奢侈
我们可以按异类排列
诗就是心与现实保持距离的真实
竹篮打水之美聚集
喧嚣时代一个自作多情
演绎着不合时宜的语景

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抬头仰望雨空
如此清醒
不知道为了什么
诗在雨中这么珍贵
诗也可以这样下笔
山岚和激越伴着雨
早早地把自己装进黑暗吧
枕着自己
随雨、随风、随大观之溪流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只有内心有一块明镜
熬等天明


大观观雨·观自己

那夜
没有试探、什么招呼也不打
缠绵绯恻 倾斜于人的肉体
将一个不识年龄的女人
密密匝匝挤在风里

世界的边缘
也能抽搐的晶亮
赤裸地倾泻精血
旷野中、独自与你幽会
一只忘情鸟
抑制急促的脉搏与呼吸
闭上眼 摊开自己的身体
张开双臂
像一个少女把冬天的雪花接在手心
拥着你一脸的潮湿
和注射的阳光
清理自己吃剩的岁月
我上无片瓦 泪水打湿了睫毛


夏,夜宿大观梦唐求(外五首)

泥石流

4日,我们夜宿世外青城,整夜的雨下下停停
仿佛房后的青山都化在雨中
不化的叶脉是晚唐的手,那么瘦骨嶙峋
伸过来,牵我
顺一条山溪蜿蜒而下

跟在一头青牛的后面,长须席帽骑牛的老者
告诉我
山溪名叫味江
河床上,坚硬的岩石留下浪花的脚印
我发现一只葫芦瓢,浮在积水的潭中漂摇

醒后,才知道那葫芦里藏着
一个辞官隐退人的心事
冒雨来到河边,低头在河滩的石头中寻找
似乎昨晚的梦还有残留
历史的碎片还在某个暗角

而我恰巧捡到一块由红沙与许多石子
凝结的石头。红砂若心
含着一粒粒各色的石子,硬化为岩
味江河以山洪的狂暴和一线细流的柔情
磨蚀了昔日的粗砺和棱角

那么圆润、那么平和,静静地
于纷乱和战火之外,远离繁华和凄凉
在荒山峡谷中等我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烟雨茫茫的味江
我与一块石头一见如故

没有什么梦的玄机。夏日的雨
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天国山和青峰山相对无语,唯有蝉鸣
此起彼伏,打破山的界限
感觉,是薄薄的蝉翼煽动两山的翠绿
蜂拥入云


青城三山连成一道屏风

前山、后山、外山
青城三山,重峦叠翠峰峰相连
千年老树闪身一旁让出一条青石小路
影影绰绰
有僧人、有老道
有无数善男信女随山路升起落下

青山隐隐,云雾茫茫
唯有那骑青牛的人前山、后山、外山
一路走来
把青城三山连成一道屏风

为官,辞了;写诗,扔了
好个清心寡欲、无为而乐的浪子
一条无名山溪,因读了那葫芦瓢里的诗
而生百味
味江,周而复始的水涨水落
都带有晚唐的对仗、平仄、韵律

天下美景,唯这里
独占一个幽字
幽默?幽雅?幽深?幽静?
一个唐昭宗龙纪元年前后,生卒年不可考
的诗人,其魂幽幽


荷塘分神的一瞬

想,这莲塘的水都是雨吧?即便溪流
也是积蓄的雨和雪,而雪都知道那是着婚纱的雨点
微风中,雨滴在田田的荷叶上晶莹剔透地舞蹈
天上下来的雨线
就这样,把我绣入层层荷叶的莲塘。
此时我迷茫了,不知是浸在哪朝哪代的水域

莲撑着小伞,欲擒故纵地遮掩一朵朵含苞的隐秘
羞红的心事生怕被宽袖的书生忘记
生雨的气,更嫉恨那柄伞,收拢、展开
不空的手错过了莲的美丽

凋谢的花瓣化为一只只小船,从古代漂到现代
前世的缘分有蛙声作证
摇曳的莲叶,至今还泪水淋淋

忍不住唤一声“莲儿”
“哎——”
千层万层的莲叶中探出许多回应
都是那古典的红,都是那古典的羞
都有那汉乐府莲塘情歌的古韵

采一朵,我只能采一朵啊
不是最风情,却是最痴情的那一朵
满池的红莲、白莲都将被辜负

天收起了雨线,我被莲叶推到岸上,无边的水域
还原为荷塘
我是谁?来自吴宫或汉宫?
握着妻子的手,在碧绿连天的岸边
怕被得道的荷叶把我和她遮挡
我知道,这一隔将又是几百上千年的时光


书童的前世今生

书童?举人家的?
不会吧?那么胖那么富太,到像东家
配一个举人,比如范进在身边
两相对照,他才十足是个打工的书童

在味江边摔那一跤,真的惊心动魄
我提醒你:小心!
话音还未落地,你到先落了
唉……用情太深,生生沙脱大观一块皮肤

从此,谁说热脸碰了屁股?谁说我跟谁急
主人拿来毛巾请你擦了,你坚决推辞
乐呵呵,一屁股味江边的泥
紧贴着你,没有认为自己被它们弄脏了

眼睛都笑来眯起了,好像得了什么便宜
嘻嘻哈哈,却没有借题发挥的话语
有心人为你“立此存照”
我突然想:人不是谁能把你弄得脏的
除非自己

举人家的书童?
嘿嘿,很有意思。好玩、纯真
举目一望,隔着竖排繁体字的篱笆
勾腰驼背挑着书
前世你就那么苦大仇深?
今生是第几次转世了?还记得那时的身份


桃都别园

味江边,一块红色的石头含着许多石子
那些石子并不是这块石头的牙齿
我认为是郁积于胸
化不开的一件件心事

天下着雨,看见它的第一眼是五彩缤纷
捧在手里,想起女娲炼石补天
想起银河中旋转飘浮的星云和陨石
而我们的交流却在语言之外

石头,不会刻意咬紧牙关装深沉
就像我新认识的一位朋友
不言不语和大家围坐一起,却在热闹之外

他也着一件红衣,始终宽厚地微笑
我是在一次离群的散步时
发现他说的话,是一粒一粒彩色的石子
很像雨花石

他来自龙泉,那个被春天浓墨重彩的桃乡
桃乡里,这个不种桃的汉子
种诗,桃都别园
别样的园子里,艳的花甜的果都只是背景


春,投宿天师洞

黄昏临近,投宿天师洞,吱哑一声推开木门
时光错位,渺远的过去拼接此时的惊悸

带蚊帐的床,帐内童年的我还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睛
隔帐,看着披毛女鬼来去无声
尽管已小心又小心,木地板还是出卖了我的脚步声
黑暗中,有双手可能随时会破空伸出

门外过道的声控灯竟会无声亮起,描浓了
从木格窗爬进来的树影
山风在窗外拽着它们的黑发,摇摇晃晃那些黑影
好像随时都会站立而起

无法入睡,有声让人紧张,无声令人恐惧
想起进院左侧那株茶花,艳得妖气
花多而且红得像血,在清冷的道观妖冶得怪异
让人想起吸人血、采人阳气的树精

石板上厚厚的苍苔悄然无声地累计着枯荣
楼道间,着黑衣的道士来或去
都悄无声息。那些香蜡后面的神
各种表情都骤然凝固,一僵千年,他们看到了什么?
如此震惊

忽然发现,天下幽的那个幽字
已变形为山鬼的面具

今晚我们在此歇息,既不是山外也不是山顶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山腰
来时的路,起起落落的石阶
可能一开始就在上演一种预谋、一种诱惑
而我们没有读懂那些百年老树的暗示

我们无视了老树伸出的枝干,凡俗的我们
不懂这些粗粗细细的拦截,如不解千手观音的手语
我们被一种莫明的力量推着
千山万壑中唯一的一条小道不容我们选择

这里没有前世今生的说法,没有转世轮回的机缘
在一级级石梯的诱导和蛊惑下
我们被拉成了一条射线,进入长生不老的永恒
累了睡吧,我抗拒着催眠术,疲惫不堪
却怕坠入不醒的长夜

头晕脑胀,道家的击打声敲开我沉重的眼睑
门外树还是树,石雕还是石雕;都没有夜游的迹象

* 唐求,唐末蜀州味江山人。生卒年已不可考。在唐僖宗乾符年间,曾为青城县令。唐昭宗时,王建帅蜀,欲聘唐求为参谋。他拒不受聘,后弃官返乡,隐居于味江山中,人称为“唐山人”或“唐隐居”。唐求为人纯悫,笃好雅道,放旷贤达,犹如方外之士。他每次到市集,都骑一匹青牛,到了日暮西沉才酒酣而归,不与一般的人结交,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青城山至今尚存他写的一首七律诗,即《范贤观》,诗云 :“数里缘山不厌难,为寻真诀问黄冠。苔铺翠点仙桥滑,松织香梢古道寒。昼傍绿畦薅嫩玉,夜开红灶燃新丹。钟声已断泉声在,风动瑶花月满坛。”记述其清心寡欲、悠然自乐的生活。唐求写诗,或片语,或成联,不拘长短,随手记下,数日后即成一首好诗。每次诗成,捻诗稿为丸,投入一大葫芦瓢中。日积月累,诗文颇丰。晚年卧病,他把诗瓢投入味江,无限感慨道:“兹瓢倘不沦没,得之者始知吾苦心耳!”诗瓢漂入新渠,有识者见之曰:“此乃唐山人诗瓢也!”乘小舟将诗瓢捞起,可惜诗稿多已浸润损坏,仅得诗数十篇,为其所写诗稿的十之二三,后人因此称唐求为“一瓢诗人”。
泥石流本名唐一威,著有《一威诗歌作品选》、《能否我心换你心》、《一条站立的河》联系电话:66170883   成都市邮政局邮政商函局


路过大观(组诗)

浪雨

隔着历史看一条河

伸向六月的手。阳光
热烈的表达和倾诉
丰富的语言又一次被复制

我是想说,关于味江的味
是一种耐人寻味的情结
隔着历史看一条河
太多的故事弥漫,我只记住两个
一个是唐求,一个是王小波

隔着历史看一条河
生动的色彩更加生动
杂乱的思绪更加纵横交错
这青城道法自然的一脉
如此灵性的穿越时空

高处积蓄的云雨
在这里涌动成一种思维
光阴透明,清澈的四季往后
还将浸润多少红尘

味江的味,香了昨夜的梦
葫芦飘走的心事,此刻
成为我的心事


在味江边

山与水在一念之间抒情
味江的清欢只留下石头的经卷
想要从流淌中抓住一些词根
此时的我已思维凌乱

野性的风到这里多了些许温柔
杂乱的脚步到这里多了一些推敲
你问我一河水能有什么内涵
味江的青牛会告诉你
它有历史的深度
牧牛的人会告诉你
它有诗意的长度

牧牛的脚印引领我们,沿着晨曦
在一个朴实的故事中行走
耐人寻味的露珠晶莹着我们的心情
我们学会聆听江水的诉说
有一种风景让我们默默感动


雨中荷花

忧郁的天赋不择时机
每一根神经都弦外有音
每一片叶子都在真诚的歌唱
点缀着大观的诗意的雨
像灵动的文字,在荷塘跳跃
情感在体内风驰电挚。我
看到一朵荷花的笑,一场雨
使我想起另外的几场雨
这么多的荷花,哪一朵
是往日的知音?哪一朵
又是隔世的重逢?我要说
我不是故意的,看到出浴的你
亭亭玉立。羞涩在几片绿叶间
面带桃花,欲语还休


青峰山道中

炊烟指引的方向
露珠晶莹着昨夜的梦
攀着阳光
飞鸟是我们的导游
一路上去
苔痕印象深刻
蝉声印象深刻
每一棵树都听到了
发自内心的歌唱
停在树上的风
飘落在身旁的叶子
无一不是禅机
说是青山埋百事
有一些故事却至今栩栩如生


普照寺古楠

青峰山像一朵莲花上穷碧落
金莲圣地,静静的禅院
孕育着恒久的传说。佛光普照
逃离世俗的心没能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迷失在层峦间的思维
此刻正浓郁地抒情
你擎入云霄的信念
你根入厚土的坚持,以及
你拥抱的丝丝阳光
你拥抱的缕缕清风
都是千年梵音,灵动世间的沧桑
以及你身旁走过的
沾满尘香的脚步。蝉音起伏
是一种另类的经典,移步平仄
有一种风景将我们默默的撼动


大观观后感(组诗)

谭宁君


1、观荷:去留取舍两依依

微飔一缕悬清泪一滴 尘埃于是落定
水中亭亭摇曳的是我宿命的爱情
临水的一霎 我已后悔真不该来
我是好色诗人 你如此清丽绝尘
勾引我来了 叫我怎样舍得离开
红尘之外青城之外黑白杂存的念想之外
天国山麓 一个叫做大观的小镇
小镇外十里荷花迎风按住飘飞的裙裾
摆一个玛丽莲·梦露的经典POSE
便轻易将我 又一次初恋定格

第一朵蓓蕾初绽 我久久凝望
第二朵含苞欲开 我悄悄轻吻
第三朵映日怒放 我情不自禁
可是千亩荷塘万花缤纷让我如何消受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当前乱花迷眼 取哪一瓢摘哪一朵
问天云不语问地草生根问风风问水
水上起涟漪 圈圈暗香织罗网
且飞三大白 长醉此间不愿醒
嚼一粒莲心 用苦涩的甜蜜风流梦境


2、观寺:一步石阶一本经

谁码放的经书
一步一个层次
苔藓是岁月柔软的老茧
叠砌的脚印掩不住毛边
灵光从涌泉穴进入
融化朝山人的血栓

三步并着两步的都摔倒在青草里了
一步分着两步的都累死在红尘中了
凯迪拉克上不了台阶
便以钞票垫高鞋跟的都滑进泥泞了

低胸露脐的美女   叩拜间春光乍泄
跟我学!让大肚弥勒笑得好甜
香烟飘出寺外 炊烟飘进寺内
交融禅语一句 酝氲紫气半山
远道而来饥肠辘辘的拜谒者一声惊叹
好香!
一片银杏叶应声掉下台阶
诵经声骤然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从低音到高音 直至响遏行云

一位慈祥的母亲手捧香烛
要五六岁的孩子跟她拾级而上最高处
孩子说:我们上不去没有人上得去
妈妈问:谁说的?佛前不要乱说话
孩子指指一千二百岁的楠树
指指天 又拍拍自己的小胸口
树说的
蝉说的
天说的
它们说的
我也这样说


3、观山:往左还是往右

车行山中水流深涧 茂密的草木步步为营
天国山早已部署好诗情画意的陷阱
激流勇进的欲望熊熊燃烧在两肋间
孤军深入的悲壮演绎成孤独的诗心
眉画远山 远山绵延延展经天纬地的宣纸
白色大鸟优雅的飞翔 是饱蘸浓墨的笔尖
总在我的视野里飘忽 点染迷离勾勒变幻

湿漉漉的墨意已经浸透天际
我和同伴一次次下意识举手
试图将越垂越低的天幕撩起
看看幕布背后那一面的风情
问问从灵魂抵达灵魂的距离
顾盼多情间 手里方向一次次失误
我壮胆假设 今夜我会为伊人失眠

两河口 过桥后我们终于真正走错了路
往左是世外青城 往右是青城后山
松下问童子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前方王小波李顺的旌旗在招展英雄在呐喊
后方唐求在崎岖小路上形销骨立低吟浅叹
一座山峰一轴画卷
一湾溪水一曲丝管
一处院落一缕炊烟
羌笛在山的那边 阳关在山的那边的那边
无论故人 还是一见如故的人
都在我的身前身后 站成一路风景的焦点

往左还是往右 佛的指引我的造化
此行不虚 天国山我与你缘分非浅
因为迷路 邂逅了更多的美丽
甚至 结一段铭心刻骨的幽怨
有些路错了勿须回头 回头也不一定是岸


4、观水:听不懂味江的演奏

味江 你这游弋在天国山中的妖姬
千万年也不过气也不衰老的红歌星
难道你预感到我会与你一见钟情一往情深
我告白的话尚未出口 你竟已潸然泪下
其实你的味道 我不尝也知道一定好极了
世外的雨青城的泉佛光普照的甘霖汇集
注定你的体质和音色与众不同
此刻 密集的雨注与我并肩肃立
听你演奏性感版的高山流水

不是编钟不是古筝也不是白居易笔下琵琶
更不是西洋的现代的钢琴萨克斯或者电声
我不能形容 我的想象总是飞不过树梢
总在滴水的叶子上踮起脚尖跳芭蕾般扑腾
挽着雨的手臂 我在你的演奏中渐次眩晕
右耳的听觉休克了 左耳的听觉半睡半醒

谁家的少女如此调皮
用她的长睫毛扑闪着摩挲我的嘴唇
兰香馥郁的清气自印堂穴醍醐灌顶
还用小手指修长的指甲将我的神经
一一挑起拉成彩虹形状 然后弹回
再一一挑起 再一一弹回
间或还将拉长的神经挽几个花样
就象我们儿时“翻踏板”的游戏
直到疼痛的快感在心底缓缓复苏

我始终没有听懂味江的演奏
但茶马古道青石板路上
匆匆脚步得得马蹄重重喘息
刻写在时空里的声线
点点滴滴丝丝屡屡传导进我的脚心
脚心痒痒的 真的

我始终没有听懂味江的演奏
但幽深密林里卖力聒噪的蝉鸣
九曲回环的公路上滚滚车轮声
却让我格外清晰的听到
错位脱臼断裂的骨骼恢复原状的轻响
响声脆脆的 真的

与雨并肩听味江
江流千古 人生一瞬
我始终没有听懂味江的演奏
我只看到一匹纯白的马驹一闪而逝


大观情景(组诗)

周敏

那些如梦似幻的情景,在诗意的大观镇,竞相绽放开来!
——题记


映日荷花

你的盛邀恰逢一个雨季
是我未能抗拒的诱惑
抵达你  是大观一个初晴的正午
千亩荷塘齐天透绿

心牵一叶江南的雨荷
本以为风情万种
当你的香气袭来 我开始跳跃
跳过青山  碧水  蓝天  
跃过垂柳  骄阳  才子佳人

你静静地就抢了所有的风光
当我灼热的眸子贴近莲心
心跳如月夜蛙鸣一片
一片片向着青城的山外传

在阳光的绚烂里穿越
细数一朵莲,两朵莲  朵朵莲
这燃烧的红哦  在绿波上舞
恰似舞在高处的美丽女子
是人世间无可超越的奇观


雨夜萤火

你的名气好象不与雨相连
可你偏偏中邪如我对雨独爱
当傍晚时分的第六场雨倾盆而下
我相信这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冲动

你用燃烧的身体吸引我的泪光
凭借万丛青林牵扯我素洁的手
还有近处的黑包裹了矜持和高贵
当如黛远山转过三百六十五度圆
我终于看清左边是火焰
右边是冰凉凉报秋的雨

远处依然有诗人在烤羊喝酒
构思的诗篇可否有你揪心的痛
点得亮隐匿的月儿  星子
还有明日阳光下雷般的蝉鸣吧

不忍回眸一瞬只在雨幕里飞
你醉意的舞蹈滑过青涩的溪流
化为树涧花丛飘摇的盏盏小灯笼
你在雨夜里可度尽无限风景
要记得不再去度难以开启的心门


千年普照

于佛光环绕的最深处
你千年如一日的梵音袅袅
普照着一花一木一世界

轻轻举步,轻轻抖掉尘土
原想把凡尘俗事束之寺外高阁
当我小心翼翼与诗友合影
原谅我不可救药地想到了爱情

可怎能怪我无意犯下戒律清规
你看你山后那千年不老的楠木
那鹤发童颜的得道高僧
那络绎不绝前来朝拜的善男信女
哪一处不是笼罩着浓浓的情

如今我置于你的佛光之中
身心都弥漫着宁静的幸福
当我举起寺庙小摊上这把羊角梳
眸中闪烁起吉祥的光辉
红尘里,每一次梳过三千青丝
普照寺哦,我将把你深深地怀想


在大观有关的四首诗

黄仲金


雨打味江

踩着时续时停的细雨
站在味江的转弯处
听,雨打味江

一群诗人,在江边
谈友论谊或就石论石——
味江的石头,算不上奇
它还只是石头的一种半原始状态
要上更高的境界,还需
跌宕的考验
一块好石头——
只有坚持到下游,或更下游
并且能从众多的石头中浮现出来

远处,雾拥味江
两个村姑正小心翼翼地走过
朦胧中的味江栈桥
让这雨中的味江
有了动态的诗意

味江两岸,植被饱满
一层层的灌木与禾草
洋溢着灿烂的青春气息——
味江不大,但个性丰润


萤火虫

沿崇州方向的公路,夜行
几只萤火虫在草木繁盛的地方飞行
冷冷的光,在温暖潮湿的夜空划着弧线

童年,我们与萤火虫为伴
如今,我们与萤光屏为伍
童年的玩偶,正在走出我们的记忆

我拿出打火机,寻找它落脚的草丛
这小小的山窗萤,在巨大的光源前
停止了发光——
我的举动,是不是打扰了它们
安静的生活

晋朝学子车胤,家贫而囊萤夜读
最后,官至吏部尚书
我们的昼夜,灯火通明
但是,一事无成


1973年的桥

在通往滨江村的路上
它已在这里横跨了35年
砌石栏杆,布满了青苔
众多的车辆,从它重新修整的
水泥桥面,一晃而过

桥墩上雕刻的图案和标语
虽说有些破损
但也能让我们读懂它的含义
左边是饱满的玉米
预示着农业的丰收
再往前走,“农业学大寨”
右边是迎风招展的红旗——
“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再往前走——
“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

有的人,仅用一分钟
便可以,走过这座桥
我用一个下午,让记忆
在这里,来回踱步


在两河乡政府大院,小睡

从喧哗中奔逃而来的人群
在这里拥抱着暂时的寂静

午餐过后,这座过时的政府大院
雨过天晴,我们
在一张遮阳伞下的圆桌边
坐了下来,喝茶,聊天
我在一阵交谈声中,睡去

我时常在半夜里,醒来
无法入睡,便
想一些精彩的诗句
然后在这些诗句的抚慰下,再次入睡

小会儿,我便醒来
白日无梦,小睡也酣
同桌的朋友,仍在交谈
今日,没有精彩的诗句
可以玩味——
我想,我还是应该回到红泥
闲时读书,忙时便耕田


大观二题

况璃


大观坚挺的说词

意象涨潮。伸进梦里
梦游扩张。泻入江中
大观泥,坚挺的说词托起
青城肥硕的胴体
那于古蜀逐鹿的浩莽之乳浇植的光明树
那于灵秀岷山分娩雄浑时成熟的沟壑魂
那于阴柔岷江水灌浆时丰盈的青城之胆
通通遗给都江堰推波助澜的万年奔流
古蜀从此亘满了壮烈的龙骨
忧心忡忡的上苍也蜕为寿斑

那猩红的佛痣般的太阳点于山峦
岷水的游波被撕为一群跳动的禅心
不知哪朝哪代的游方僧云游到此
一路下来,八千里虔诚参出八万里缘份
来吧,凭着这种机缘,
把我们心中尘封了千万年的心事一一释放
那圣童般的阳光爬满大观,也爬满
问道者的脚痕,彼此对视,点燃
凝神参悟中最敏感的神经
大观的情愫是我们遗失了万年的欲求
她的忧,我们岂敢以鉴赏者的姿态去亵渎
她的喜,会渗入我们悠悠的生命碧空

以时间的名义行走

认知时间,就以时间的名义出走
认知感觉,就以感觉的方式前行
我嘱咐神情之韵留住所有的日子
让大观最动人的一刻留在心灵的保坎处

摄取大观的那一方水土,走读方式迥异
观摩神态怡然,淮心中有种驾驭群山的快感
好想让这一方神灵,抚平我褶皱的心灵
天之应物,以辗转时空的方式,新与旧
沉淀了,放纵了众多的情节。
大观呢,让时间赶着路

大观,如生命之闸,滤出长久的相思
当时间停止摆渡,古老而年轻的日子
疏缓下来。人,挂于高处的生命在此依归
形而上的大观经典尘封在时间的隐秘处
形而下的大观方式着床于意象的守望间

人们骑上青城可想万里之外的事
又用经验去咀嚼,醮上时尚这种佐料品出味道
来来往往一步一摇,思绪有些迟疑。飘摇


大观十四行
               
席永君

          昼傍绿畦锄嫩玉
          夜烧红灶炼金丹
                ——唐求《长生观》

哎,此地乃青城山边缘
此地沾一些仙气呵
此地叫大观
味江的水意味深长
唐求饮过,易心莹饮过
二位前辈,我来迟了
我也要饮味江的水

在大观,不看山,不看树
不看云,不看鸟
商尔和柏慢
两个城里孩童玩疯了
休去管矣——
一场雨自山中来
我闭目反视,坐望内景
                 
    2007年8月15日凌晨,中央花园


诗意大观(组诗)

杨然


普照寺的落叶

到普照寺进香
一定要看看那里的落叶
从秋到秋,大雄宝殿房顶
总是琉璃瓦晴空

风萧萧兮木叶纷纷下
岁月落满在普照寺四周
但在正殿房顶
谁也无法沾边
落叶只落在它应该落的地方
没有谁能超越圣殿的金光

落叶从东边来,风在西边挡
落叶从北方来,风在南边挡
落叶落在南方,北方把它清扫
落叶落在西方,东风把它清扫
香客的四周却密不透风
包围着层层叠叠的青色

这就是中国的风水
圣殿在战火中巍然清醒
在天灾中洁身自好
从来没有倒过,让所有寺庙意外
你们来与不来我们去与不去
都在预料之中
香火一年一年如期而至
风萧萧兮木叶纷纷下

到普照寺进香
一定要看看那里的落叶
看看自己,然后转身
浴着圣光的普照,回头是岸


味江之夜

从一个古镇到另一个古镇
夜雨中的味江是通灵的
这世界,发表古意的地方已然不多
更何况唐求发表仅有几首诗的地方
他是用漂流瓶方式发表诗作的
写好的诗作装入竹筒,沿江而下
流在哪人岸边,哪人就是读者
他一生写了成百上千诗歌
而以江流发表的仅有二十二首

这夜雨中的味江是通灵的
萤火的眼睛是我当年做梦的载体
一闪一闪的幽雅细节
应是小女子当年入微的情语
来自廓桥,寺庙的钟声已然沉睡
我们就这样沿江而行
一直走到青山不老,走到东方发白

天上月亮和地上荷花是穿连衣裙的
对岸街市柳影依依,夜不能寐
味江就在雨点中收集随笔,杂感如花
我们沿江而行,讲着古代和现代的人话
这世界,发表古意的地方已然不多
更何况杨然多次梦见的清风神地
从一个古镇到另一个古镇
我依恋的人和依恋的梦已然不多
而人梦依依的恰恰都在雨中味江


青城后山的萤火虫

青城后山的萤火虫是会招魂的
会在漆黑的夜晚教我们返真
还原一个真我
招出灵魂的口供

这样,我和羊子、小祁三人同行
真在漆黑的林沟发现了星星
它们也在游荡
一颗,两颗,五颗
眼睁睁看着我们喝酒
并且尾随小祁的《橄榄树》歌声
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好听

其中有一颗跑去告诉王国平
“这三个家伙是唯美的”
嗯,说得不错
青城后山的萤火虫也是唯美的
所以它们纷纷逃出了城市
害得席永君相思太苦
他要控诉满城的建筑垃圾

一不小心,路遇喝醉的胡仁泽
大喝一声,惊破羊子的抒情
五颗星星一哄而散
其中一颗躲进我梦里
告诉我:“现在唯美是秘密的”
嗯,唯美是悄悄的
青城后山的雨,下得细细密密

“招出来吧!你是不是又迷了魂?”
天亮的时候,下了一夜的雨
清清爽爽停了
青城后山的萤火虫
会用满天星斗向我们显灵


大观的荷花

大观的荷花对我怒目
“又是你,你总是迟到”
我看见许多老年静静发狂
许多青年,动态中学会了保持安宁
是的,我又失信于梦中约会
最美的一朵不再理我

流水,小桥,人家
家家都牵引手机和像机的眼睛
我夺目于柳荫下的莲子
想起微山湖的遭遇
我那篇《采莲》封存得太久太久
“为找一个会显影鸟鸣的字
几乎要掏空一个人的心
那么,采莲子去,采莲子去
那个字便在湖水中
荡漾得清清楚楚”

是的,当年的冲动我记得清清林楚楚
“为可爱的人儿击水
为一生中仅有的几个可爱的人儿
击水,当我面对莲花
那皎洁叫我要天天干净
那鲜艳叫我要珍惜镜子”

眼前是大观的荷花
我一个来,一个人欣赏
“我也是来自泥
被荷色映衬着心情
荡一些记忆给岸
荡一些叹息给云
荡一些梦也荡一些桥
给鱼更给小路”

现在是一个人赏荷的时候
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时候
我还会不会迟到,并且
身边还会不会仍然只有自己的影子?



大观镇志(三首)

凸凹


暴虐的今夏,或淳化年间的味江

像源自五马槽、熊耳山一带的涓滴,先是一个王小波、一个李顺,接着是
又一个王小波、又一个李顺,陡峭的苏醒、
愤怒、奔跑,大落差的北宋,味江
追逐味江,味江成为味江:它,揭竿而起于
青城外山,一举成名于青城山外。那一年,味江的味已完全没有了茶叶的味、茶女的味——它是英雄的味、硝烟的味和大蜀政权的味
……盛夏,周六下午,仅仅站在两河乡岸边
看江、听江是不够的,对于一条以味命名的江,在透明若无中捞出有,尝与嗅
才是敲响它骨头的二维甬道。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离它二三米的时候,一阵河风竟裹挟了鱼腥的味——这鼻子的吸入,拒绝舌尖
的伸出——我哪里还有勇气在一江清波中
去寻找那两位想当皇帝的农民的面影,去掬尝“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味道?较之淳化四年、早春二月,今天的味江
是一条活着的死鱼,还是一条死了的活鱼?慢慢返回的坡上,我还在等待嫩绿的竹丛
从背后传来刺破城池的啸声:
我在等待突然回头——
哪怕面对一生的梦魇、面对滚滚而来的矛与盾
2007.8.4记


普照寺,或万物生长

……在道的外边,有人看见了佛
。楠、柏、银杏,树们高大的喉部,发出了
变化莫测的蝉声——这是燠热的夏天,我在
高一声低一声的广大界域
寻到了修缮内心小庙和定力的所在,寻到了母亲
一九六二年的那粒脐血。在大观镇
,在青峰山,沐浴佛教女众道场的普照
,人人都有一脸明代的月光——它有白荷的宁静
,也有红荷的灿烂。石梯以刚好低于屐履的高度
一级一级走向云朵,又一级一级
没入莲心:先是一个大台阶,又是一个大台阶
,当祈愿上升到第三个大台阶——第三个大台阶
生出了一万个小台阶
。你看,这一上一下,一去一回
每一粒俗尘都有一座青峰稀解,每一丝杂念
都有一把拂尘掸理。你看
,一个在发光,又一个在发光,再一个在发光
:发光、发光、发光
……在青城外山,在普照寺,所有的庇护
是生辉、是发光——而发光的,又不仅仅是
灵动的眼、虫,和都江堰的水波
。八月五日,这阴沉的天、雨的天,正闪闪发光
2007.8.9


避暑记,或雨夜宿青城外山

驱车百公里,就把太阳的坏脾气
远远甩在了后边。“世外青城”的烤羊肉
、免和鸡的十里之香,诱得山雨也来
撕抢。夜饮在胃里点燃的文火
,三千条味江不能扑散,三万吨青幽
不能吹灭——它
刚好够被一个女妖看见,刚好够把这个女妖
照亮,刚好够调动她一整夜的春天和激情
。这个夜晚,青城山天空到底有多大
一条河:有多少条岷江、多少个都江堰
——无数支流垂直落下,弄得满世界都是它们的
隐形之像和啸聚之声
。这一夜,我怎么可能在睡梦中死去?怎么可能
在高尔夫球的飞旋中昏眩?直到最后
,我还借助几只外山的草蚊,把一滴肤浅
但炙热的血留给了青城的凉夜和道外之道
2007.8.5


青城外山是大观

                      朱晓剑

到青城去

8月4日一大早,与书童跑到新南门的车站,搭去青城山的车子,排队买票人山人海,终于买上,一看,却是青城前山,不由得微微出汗。又忙过去排队上车,只见一条长龙,差不多十多米长。
王国平说,10点到11点在大观镇等你们。我跟书童都怕是拖了别人后腿的人。8点过即起床,然后直奔车站,还是等到近10点了,车子还在车站,真有点担心,它会不会出什么事故。
好在终于上路,安心地睡去,青城山不远矣。

    大观镇

如果说,大观也是镇的话,也是我见过的最朴素的镇子之一。横竖两条街道,就完了,没有枝桠。我跟书童坐在车上,边行边看路的两边,却没看见一个牌牌,噫,难道镇政府在街的深处。且慢,问一下路边的行人,却是在荷花月色的旁边。
往后退,没抵拢街的尽头,就倒拐了,看一个指示牌,字极小,远看不大清楚,哦嗬,如此的低调,还真是少见的了。
再往前行,见着了王国平。原来他面对一池荷花,正在不停地说话,敢情是有美女要来呀,所以他的热情才如此的高涨嘛。没问,就被人引上了镇政府的小楼上。

    三剑客之陈大华

进得会议室,不由得四处张望,不少人都已到了,大半都不认识。见牛放与一人交流,身带相机。我的直觉是我在哪儿见过他。想了起来,上次去江油,蒋员外介绍的三剑客之一嘛,不用说是陈大华老师了。赶紧过去问候一下,他先说了话,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果然是他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一起玩、拍照片,学了不少东西。特别是第一天晚上的酒会,整得大家都很高兴,不醉不归了。他也不例外。我知道,下次如果见到三剑客在一起,是不敢碰酒了,那醉得一塌糊涂还是小事。更为有趣的是,在那时自己可能满嘴的酒话,第二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扯得是啥子。
味江边

吃过午饭,一行人跑到味江边看水。一条小河波浪窄。原来说这条河上可以漂流的,可能不是季节,只能向往一下而已。
雨中,在河边拍照,有人下水捡起了石头。杨然与美女在水中嬉戏,看不出他是校长。陈大华老师不住地给人拍照片,我的技术实在是不怎么好,只是胡乱拍照一下而已。反正是拍照这东西,到底是在乎个人趣味的。
值得记一笔的是,书童来晚了些,结果逮了只螃蟹,却一不小心坐在了味江上,惹得众人呵呵大笑。

    雨中饮茶

离开了河边,找不到更好玩的去处,沿着河边走,一头通往街子镇,一头不知道通往何处,此外就是一些农家乐,这里虽然是一个街场,住户实在是不多的。
不能闲走,于是,众人围坐在雨伞下,东拉西扯的,也得雨中情趣。坐得久了,不免困意上来。这段时间熬夜太凶猛了些,以至于难得有时间那么好好休息一下,如此的把青春都奉献在了事业上。说是是事业,在别人看来,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各人的视觉不同,自然看出世界万象。坐了一下午,听各位高人细侃成都文字掌故,颇能了解些故实。多年以前的人事,虽未经历,犹在耳边,亦可观成都文字气象也。

   王国平与文佳君与马明林

跟王国平相识较早,文字更是早就熟悉了。那时他写大话文字,很是了得,成都的报纸大都有如此的版面对应,引得一时文人竞折腰。后来才知他善文字,写诗更是本行。
文佳君,这名字初以为是女的,一如许岚。后在平乐诗会喝酒不少,临别约定改天在都江堰再见。一忽半年已去,不免怀想。但鉴于晚上的活动,中午就稍稍喝了点酒,晚上才显示了凶猛。
马兄明林是前年的都江堰相见,今年的春节集于大雅堂,把酒言欢。这次相遇,少不得喝酒。但晚上因为女儿过生,只好早早别过。
小安的生日

晚上说是篝火晚会,实际上是羊子和兔子是都烤好的,没有篝火,却一样要喝酒,世外青城的老板把电视机搬了出来,众人坐了一圈,音乐是什么,似乎都不再重要,这时候的酒是最好的表达。
先是杨然、凸凹等领导敬大家的酒,再就是文佳君和王国平敬酒。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等少不得回敬过去,来的人多,酒就越喝越大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今天是小安的生日,众人就赶忙过来祝贺一盘。生日好像是小孩子的游戏,我们这样的半大老头混迹其中,多少有些怪异。大家尽情地喝酒,后来,还是禁不住跳了起来。但很不好玩的是音响烧坏了。大家继续喝酒,大概到醉才会有人撤离的吧。不晓得了,喝了多少酒,更是不知道了。

重庆的红线女

大概,晚上喝酒最彪悍的人就是来自于重庆的红线女。许多人醉得醉了,睡得睡了,剩下的人已不多。雨再次飘下来,最后只有六七个人在继续喝酒。
她说,刚才我在边边上,没人喝酒,现在我要把你们丢翻。这话很大,我知道我已不能再战,只能待一边观看。大家议论纷纷,说的都是文化的事,兴致很高,酒越来越少,最后喊酒,好像已经把库存的都喝了,老板迟迟没有出现。
陈大华老师一杯白酒,水一样喝掉,还有瘦西鸿,老说再也不能再喝了,当杯子再次举起来,他会毫不犹豫地立起来。许岚坐在那儿,左边看看,右边望望,酒是与他无关的。书童“出差”归来,刚好酒又满起。晓曲沉着应对,如见百万雄师,如此的战场,只能说越来越乱。几点散的,大概两三点了吧。

青峰书院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直奔普照寺。看人看山看寺,我却在大殿的某个部分,看到流沙河写的那个著名的诗碑。然后去青峰书院,一条山路,没有十八弯,已然到了。这家书院是何洁女士开创的。国平早就介绍过,感觉不错。何况现在谈文化的人多,做实事的人少。如此花大力气做事的更少了。
余鲲带着大家参观,尽管整个书院还没完工,但已初见规模。据说,书院在挖地基时,挖出了一尊教子佛,法相不甚庄严,充满了生活情趣,这佛是罕见的。可惜手头没这方面的资料,先如此做一交代吧。
等我们下得山来,众人已回到世外青城,我们几个人只好请余鲲送到镇政府,然后赶回活动现场。


看荷花

大观镇的荷花当然没有三圣乡的盛大,不过荷花不在于那场面开得如何,是它的某一面是不是有吸引人的地方。
杨然不时地跟美女合影,好在这些场景我们都在作见证,要不,闹个绯闻,也是难以说清楚的了。我呢,坐在旁边,闲看了一回,说不出的喜欢,有个句子说,这事需要天成才好,要是人工雕琢的就没多大的看头了。
其实,这次来想好好看一下荷花,好好地休息一下,结果一样的疲倦,怎么学不会休息了。好像整天都在忙着所谓的大事,可哪儿有那么多的大事等着处理呢?
这大概是自作多情的缘故吧。


诗意大观

杨然

由王国平、文佳君操办的“诗意大观”笔会,由“初夏之梦”变为“仲夏之梦”,终于在8月4号举行。我出发得早,沿着川西旅游环线,车子已经到了大观门前,还在向人打听“大观往哪里走”,一个老者手一指,结果已经近在眼前。
我把车停好,到环山东一街和西一街一带去狂了一下。看见王家茶铺,进去要了个座。老板娘茶已冲好,又给我换了杯“高级的”,2元。好久没在这样的老茶铺喝过茶了。11年来,好像这是第三回。第一回在1999年的成都飞龙巷,当时在等石光华下班,在那里喝了一下午的茶,还写了首《老茶铺》。第二回是2003年,在龙王乡,那是李龙炳的老巢。王家茶铺喝茶的老者居多,吧着叶子烟,喝着5角钱一杯的黑茶,玩着长牌、麻将或者闲聊,真难得这里还保留着如此原始的茶铺格调,朴素的衣着,风趣的乡音,甚好。一笼鸟挂在树间叫着,应和着集市的喧嚷,甚好。要知道这样的老茶铺在成都已经很难找了。
抽了两支中华烟,然后去大观政府报到。

大观政府门对一片荷花景区,打造得讲究、神美,非常吸引游人。层层叠叠的荷田,花意正浓,团团柳荫环绕,流水潺潺,沁人肌肤,最美的当然是各显神态的荷花,牵引着许多照片机和有摄像功能的手机的眼睛。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靶子不端,落在了地上。烟头不屑地对我哼了一声:“你不美!”我连忙把它拾起来重新扔入。一些游人采走了一把把莲子,竟无人过问,而这些游人个个都打扮华美,来自远方。沿桥走,突然看见桥边柳荫下有人在出售莲子,方知刚才自己实实在在冤枉那些游,不禁自责起来。

报到时间早已到了,给王国平打了个电话,他说“马上到”。结果最先到的是马明林和文佳君。我们在荷花边闲聊。接着诗人陆陆续续来了。我们到政府会议室喝茶。
凸凹他们到达时,已近中午,开幕式于是开始,由大观镇的一个副镇长主持,他们的书记镇和全体干部有重要公务外出,所以会议室里诗人占据了绝对优势。都江堰的宣传部副长蒲建雄是个诗人,笔名秦风,他致欢迎词。我代表成都诗人发了言,如下:

非常高兴参加这次“仲夏之梦.诗意大观”笔会。首先代表成都市作家协会诗歌工作委员会、成都市《芙蓉锦江》诗刊和《成都诗歌论坛》,感谢大观镇党委、政府的盛情款待。
去年三月,我曾到都江堰参加“成都市城乡一体化战略研究”考察活动,听取了刘俊林、万钧等领导介绍都江堰情况。都江堰是天府之国的源头,是成都平原重要的生态屏障。都江堰申报世界“双遗产”、告别地下黑色经济、走向地面绿色经济跟它美好的山水风光一样,给我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我跟都江堰有缘。从1982年开始,25年来,我曾多次来到都江堰,真是百走不厌。我跟都江堰的诗人建立了悠久而持续的友好关系。今天非常荣幸来到大观,让我在都江堰的经历锦上添花。大观历史悠久,文化厚重。今天出发得早,车子刚进大观,就有了“大观:青城南来第一镇”这个印象,城镇整洁,街市规范,感到这里是都江堰最美丽的一个镇。我到环山东一街、环山西一街一带去逛了一下,集市喧嚷,人气很旺,散布着平原、山城和小镇生活的浓郁气息,即有平原乡镇的风味,又有山间小城的风情,充满民间安宁自由生活的快乐。大观神美的荷花景区,视野开阔,游人留连。我愿和大家一起,充分运用自己的文字魅力,尽情展示大观优美的自然风光、悠久的历史积淀、厚重的文化底蕴和适宜的人居环境。我也希望大家在大观写出各自美好而优秀的作品,让自己的一首好诗或一篇美文永远跟大观连接在一起,在大观以文化带动旅游开发、以文化推动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的波澜壮阔生机蓬勃的事业中,留下我们心灵劳动的精神产品,使这次笔会圆满成功。

接着由大观镇的宣传部长介绍大观,他讲到了古人诗人唐求,这是个很奇特的诗人,把写好的诗装入竹筒里封好,放入河流任它漂流,直到有人把它从水中捞起,算是正式发表了诗作。他一生写了许多诗,但被人捞起来的诗仅有20来首。道教文化、佛教文化、青城外山、高尔夫球、普照寺等等字眼不断地从介绍人的口中吐出,使人对大观的古意和今韵有了个大概了解。据介绍:大观历史悠久,文化厚重,东汉末年,道教发祥于天国山麓;晚唐时期,唐求隐居于味江之畔;明末乱世,啸云挥剑于雪山之巅;康乾之治,佛光普照于青峰幽山。今逢盛世,大观又添壮景,千亩荷塘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峡谷漂流 “高山流水诗千首,明峡清风酒一船”;高尔夫球“凄凄芳草碧连天,七十二洞犹挥杆”;新农村建设“四野飘香桃杏果,林阴葱郁望红楼”……

午餐在一个山庄进行。我走错了山路,同车的是席永君父子俩。到达目的地,没想到同样走错路的还有况璃,害得小安、黄仲金、张凤霞一行人迟迟未到。我们开始喝酒。这次笔会主办单位是大观镇和成都市作家协会诗歌工作委员会,所以我和凸凹、彭毅、王国平、席永君围着餐厅走了一圈,给所有诗人敬酒。我喝得很多。午餐后想冲个澡,问席永君“我们的房间是几号”,他说“4号”,我进去后,竟然倒床大睡。
一觉醒来,孙文波、柏桦一党党人就在房间外大讲特讲,我出来揉揉眼睛,正见席永君召唤他的小儿子“进屋换衣服”,竟然走进了另间4号房。我当时就傻了,原来,一个是东4号,一个是后4号,我走错了房。大家开始取笑。正笑得展劲,一个妇女来开她的房间,正是我倒床睡过的那间。众人大笑,我连忙招呼他们“保密!”

晚餐没敢喝酒,因为“九点钟还有篝火晚会,有烤羊肉,啤酒”,所以还得省点酒力去应付。晚餐后沿山路走了一阵,照了些像。
晚会不像预告的那样,没有篝火,但烤羊肉、免肉、鸡肉、啤酒很丰富。诗人满满围坐于山庄院坝,气氛十分热烈。我跟祁明丽讲起了“我很迷信”,竟然话很投机,都很相信宿命,相信冥冥之中的另一个世界。她是石油学院的文学社社长,说得一口好听的普通话。雨下了起来。我和凸凹、王国平沿桌给大家敬酒。胡仁泽他们一伙人溜出去转山。羊子、祁明丽和我三人同行,雨中沿山路唱起了《橄榄树》,使我想起了三年前跟吴燕、雷平阳一起的“拜拜帮”日子,竟觉得小祁身有些相似的影子。突然前面一群黑影发出怪叫,吓得小祁连忙逃回了山庄。那是胡仁泽干的好事。
雨越下越大。有的诗人溜回了房间。我也睡意大增,没顶住摧眠的压力,在两桌诗人还要深夜雨中狂饮之际,回到房间入睡。

第二天早餐后大家上山去朝拜普照寺。去年三月,我曾在那里给燃灯大师烧过一柱高香。这次重游,就没再进香。
从普照寺出来,又去了正在打造的清风书院,这是何洁女士的杰出,去年余鲲向我讲起过它,并向我发出过邀请。1983年我在《星星》打杂时,何洁也在《星星》,对我照看得很,对培培也很好。我们的女儿出生后,就是她叫流河老师给取名杨灿的。她跟流沙河分开后,两个老师一直对我仍然很好。眼前的何洁人近古稀,气色、气质均好,真正人间难得。
午餐仍在山庄进行,餐后,我独自驾车回到冉义。

有趣的事有:况璃跟我一样,也在山上走错了路,而且越走越错,以致于他开始发火。牛放不断给大观镇写字,真还有板有眼的。黄仲金也写了一幅。李龙炳滴酒不沾,当红线女要给他敬酒时,我做出个誓死捍卫的样子:“哪个再给他敬酒,我给他毛了!”小安酒量好,在晚会上一口气拿下20杯啤酒。许岚留着一撮很好看的山羊胡子,使人想起俄国十月革命的捷尔任斯基。在这之前,周世通说:“许岚是个大美女。”所以在上期《芙蓉锦江》统稿时,我把他的作品编进了女诗人专辑。这回见了庐山真面目,才知道上了周世通的大当。在去清风书院的山路上,因为路陡道滑,所以诗人们一路上你牵我抚,格外小心。临近书院后门时,胆小怕事的祁明丽终于忍不住摔了一跤,痛得她说:“我要哭了!”文旦在书院也差点重演祁明丽的好戏。孙文波和文林最近在成都诗歌活动中总是结队而来,他们在一起搞一个旅游杂志。瘦西鸿向我索要《芙蓉锦江》时,我向他敲了一包软中华烟,理由是:“大观没有中华烟卖,而我带的三包中华烟已经完蛋。”,并且把这归纳为“以刊养刊,可以哄烟。”自是招来一阵笑声。
应邀到会的诗人有:柏桦、况璃、凸凹、牛放、羊子、周世通、杨然、王国平、李龙炳、谭宁君、杨光和、马明林、蒲建雄、刘建华、彭毅、小安、席永君、文佳君、魏建林、文旦、张凤霞、朱晓剑、秦风、黄仲金、陈薇、晓曲、胡仁泽、桃都别园、许岚。
孙文波、文林、瘦西鸿、红线女、举人家的书童、张选虹、祁明丽、泥石流、边晓雪、何明江、张世庆、余庆双、陈大华、兔子在春天、周敏等诗人闻迅赶来,他们有的来得很远,来自广元、大足、青白江等地,所以整个笔会人气很旺。加之部分诗人还带有家属,所以参会人数远远超过了预计,房间早已爆满,只好分流,在另一个山庄加了铺位。我给以下诗人赠送了《芙蓉锦江》:谭宁君、文旦、朱晓剑、瘦西鸿、祁明丽、边晓雪。合影的诗人很多,就不记了。
羊子送《羌族文学》2007年2—3期,王国平送《玉垒》2007年第2期,秦风赠《刀锋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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