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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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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 发表于 2011-10-11 09:51: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1:创刊号《桂冠诗人》

《何小竹诗选》

《今天有点不高兴》

今天有点不高兴
我把它写下来
其实以后也应该这样
有一点不高兴
就要写下来
写在纸上
而不是搁在心里
             02/09/12


《不要去与人争辩》

这是一个定律
争辩会脸红
红脸的表情很难看
万一,对方哭了呢
你又很内疚
要是对方发起火来
你又很害怕
最最严重的是
你也发火了
争辩就变成了打架
打啊打啊
嘿嘿,想起来
这些事情很没意思
                02/05/30


《爱不释手》

对心爱的女人
爱不释手
力量不减当年
且越来越有耐心
这一份爱中确实有情有意
抓住不放
就当是爱情吧
            02/10/05


《窗外的屋顶》

从这个窗口望出去
是那栋楼房的屋顶
这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内
她用意不明,他也不便行动
她的卧室敞开着
人却只是在厨房及客厅来回行走
开始是端上一盘煮玉米
他们坐着一边吃玉米,一边说话
然后,她又煮好一锅粥
端上来
他夸奖了她
粥煮得好
她很谦虚(这倒是在意料之外)
还应该多煮一会,她说
其实已经很好吃了
他看了她一眼
像过去一样
她并不回应他的目光
于是,他也只好再次向窗外看去
那些屋顶上
什么也没有
                  02/07/03


《董事长和总经理》

很多年前的
印着公司名称的纸张
(四川矛盾实业总公司)
这样的信笺
我还保留若干
于是,我想起了董事长
他喜欢在公司的信笺上
写写划划
一些互不相关的句子
或者,一些乱麻般的线条
他每天上班都要这样
浪费掉许多纸张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总经理
却没有这样的习惯
他的爱好是打电话
也就是说,我们的总经理
他浪费的可能是电话费
                 01/11/06

《今晚有月光》

今晚有月光
这是李白说的
李白说的时候
还躺在床上
他半仰起身来
从窗外望出去
于是他又说
故乡啊
我很想你
               02/06/03


静夜思

半夜醒来过一次
想一想醒来的原因
似乎与头天晚上饮酒过量有关
要继续入睡是困难的
棉被,以及棉被上的大衣
在此时都显得很沉重
于是我伸手到棉被的外面
去掉了大衣
我想,或许还有第二次
入睡的机会
                 01/11/30


《他们在一起了,恋爱了》
——此诗送给笨笨和西门媚

现在,他们可以同住一套房子了
他把他租的房子退掉
或者她把她租的房子退掉
他们还节约了床
(是他把他原来的床卖了
还是她把她原来的床卖了?)
节约了天然气炉子和淋浴喷头
(他们也许是喜欢站在喷头下一起淋浴的)
还有盐和味精
这些好处太明显不过了
但是他们并不是为了
某个经济学定律才走在一起的
他们恋爱了,在一起了
爱情降低了他们生活的成本
这当然是意外的收获
                   01/12/02


梅花改刀和平口改刀

关于它们的用途
我已经写过文章
有关故事
也写进了小说
现在,是我亲手
将它们
呈现在你面前的时候
请看清楚了
这是梅花改刀
这是平口改刀
                 01/10/05


你有锯子吗

你去问一问他们
你有锯子吗
很多人可能会说
我没有锯子

但是我有锯子,一把钢锯
有一些材料你是用刀,用斧头
更别说用钳子可以解决的
锯子可以帮助你按你的想法
锯开一块木板
或者一根钢条

很早的时候
我家隔壁是一家木器厂
这使我目睹了各式各样的锯子
以及使用锯子的人
最大的改锯要两个人拉
圆盘锯是电动的
我曾经拣回一块废弃的锯皮
我常拿这块锯皮在窗台上,门坎上
锯出一些槽口
上小学的时候,我无法选择
长大了是当电影放映员
还是一个木匠

父亲是一位老资格的家庭修理工
他只要闲下来
总要找出一些东西来修理
椅子坏了,拿锯子锯一锯
就成了一只凳子
一张旧课桌,把四条腿锯短一点
还可以是茶几
他从老家来到成都
住了还不到一周
就开始问我
你有锯子吗
我说有
他于是去买了一些竹竿回来
说是要在阳台上
做一些晾衣竿
                01/09/02


与“三百六十度”酒吧的老板谈小提琴

听说他现在
仍然是某个乐团的小提琴手
所以我告诉他,曾经
我是拉二胡的
他马上说,虽然二胡
只有两根弦
但是,很喜欢它的音色
特别是那个(他做了一个颤指的动作)

我觉得,他其实是在客气
一个小提琴手的客气
因为他很清楚
小提琴有四根弦
                      01/09/03


坐我办公桌对面的女孩

她有时候抬起头来
无缘无故的问我:何小竹
你的方位感怎么样?
或者,何小竹
你一天要抽几包烟?
而事实上,她似乎并不太看重
我有什么样的回答
因为在我略带沉思的回答时
我发现,她
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自己的手机上
紧接着
我的手机就收到了
一条短信息:
何小竹,你相信星座与人的性格有关吗?
                         02/01/27


听莫文蔚唱歌

唱歌的人骨瘦如柴
这我是知道的
我看她演过电影
那么瘦的女人,嗓音肯定是
尖锐的
也肯定是
沙哑的
还有可能是
飘忽的
就因为她
那么瘦
我做好了被她刺伤的
准备
也做好了被她
带走的准备
               01/11/12


一天上午

不只是你的手
总在抖
我也是,就在今天上午
去拿茶杯的时候
打翻了一只烟缸

窗外,天空是横七竖八的钢条
雨蓬的,栅栏的,飞机的
我的手还是在抖
没有收到你的email
也没吃早餐
不喝咖啡
我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我想起了某个电影里的台词
而我也是
等不到你的邮件
我只抽烟
不写字

杀毒软件正在启动
它问我,要不要把你的硬盘
扫描一下
我本来想说无所谓的
但,它给我的选择
只有是和否
这个上午
非此即彼

我可能还要碰倒点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
我看了看烟缸
还好,它这时候
不在茶杯的旁边
                 06/08/08




点亮房间的灯
我看见自己的脸
这张脸上有一张嘴
嘴上叼着一支烟
然后我才看见
我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我扒开这扇窗户
看见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男一女
男的在说,啊
女的也在说,啊
啊,天啦
我都看见了什么
                04/10/11


余怒2006年诗选(11首)

十年前
十年前我爱用
植物打比喻
用“1-1”
说出悲伤。
有人将一面钟
放在我的书房里。
钟声和悲伤
混合在一起。
那时我常常问
在植物里,该怎么活着。
好像我在扮演中
得到了满足。
2006/8/7
等着鳗鱼
周期性的沮丧
使我烦躁不安。
我望着外面,等着鳗鱼
从沙子里钻出来。
等着它向我问好。
想一想问好的形式
并选择一二。
它那么灵活,喜欢表现。
我就坐在河边。
河水和沙子。
我忽然明白:鳗鱼是瞬间的东西
非那样不可。
2006/8/9
在树林里
夏天在树林里
坐着,将草莓理想化。
让它膨胀,直到
够一个孩子的寂寞之需。
小时候我这样选择
获得昙花般的独立性。
一分钟是美好的。
一个身子,是不够的。
那里空气清冽。
我有很多种理由
很多颗草莓。
很少有人发现。
2006/8/15

火车往前开
火车往前开。
他们还是老样子
一双手,一双脚,交叉着。
丝绒结构的午睡。
火车往前开,他们不愿
跳下来。他们还阻止
车上的动物往下跳。
鸡鸭猫猴子,做好了准备。
他们阻止我往下跳,因为我
声音小,并乐于
脱光衣服
一个人消磨时光。
我不能对火车说什么。
我不能让它停下来。
饿急了的猴子
情绪化的鸡鸭猫。
火车往前开
没人明白我的意思。
到达不同的地点
我有不同的想法。
2006/8/21
窃贼潜伏在哪儿
窃贼潜伏在哪儿?
地里有山芋、豌豆秧和一丛雏菊。
三两只狗被没有声响的什么东西惊着了
想在叫声中求得平衡。
我避而不听,在晚上,充分
享受露水,造女人一样的句子
慢慢领悟。
自然的现实性展现在
我的眼前并让我让出一块地方。
2006/9/11
虽然那是
虽然那是可能的,但不足以
推翻我的直觉。
像什么动物头上的角,默默竖着。
听到响声,我就站住。
在木梯上我得到半小时
还宁静以声息
切开土豆,并且分享。
"周围"是个什么概念?它必须
有所容纳,必须等候。
而月亮必须经过处理,才能多少年保持不变。
                 2006/9/11

果园的方向
她未经世事,驾驶着越野车
朝着果园的方向而去。
果园里有什么?
不外乎苹果。
越野车,没有伪装,真实可感
而且远远的。
两组轮子、钢制外壳、玻璃窗、刮雨器
车牌、后视镜、路边招手的陌生人。
他打手势,让她停下。
但她误会了,心里老想着苹果。
熟了,熟了,它们熟了。
渴望用苹果装满越野车
反过来再想象那些苹果。
事情就这样开头了。
只能这样了。
越野车很轻,她很愤怒
苹果烂了,都怪那个陌生人。
2006/9/18

两个桥墩之间
我常常想,在感觉不到悲伤时
怎样使人视觉清新。
灰眼睛望着我,那种灰色;抛向
天空的鸽子,由下而上的撕裂感;在两个桥墩之间
目光的片断。
它飞回来,使人信以为真。
房屋被烧毁,木质结构具有的意义不复存在。
我不否认,清静无为;我苦于
生活的混乱和树木的清晰。
两个桥墩之间的流水
万事万物合乎理性,而悲伤如同儿戏。
2006/9/22

兔子
兔子是一只怪兽,她骑着它
模仿它叫唤。有些费解。
她骑着它去看星星,希望看出点什么:
今天星期几?如何分清高和低?我是你吗?
它吃得太饱,转身慢
耽迷于徘徊;她要喝水,却下不来。
她从衣领处开始下。
这只兔子没有影子,我知道它是
她年轻时爬树编造出来的。
年龄大了,她不管了,纵身上了树梢。
这棵树现在还在,绿叶蓊郁。
我透过玻璃想,如果我
放弃潜水员的工作,去原野上抓它或她
抓住之后我会做什么?
兔子不是火箭,跑得并不快
而且浑身是毛,谁也控制不了它。
我骑它,肯定会像她一样不快乐。
不骑它,又怕遇上坏蛋,撞进网鸟的鱼网。
她站在荷塘边,警告我:
故事不会很快结束,但要节约时间。
2006/5/21

屋顶下
我相信我看见的东西
摸得着、站得住的东西
音箱里的真实声音、街上的真实影子
死者的真实妻子:冬虫夏草的幻觉
她又逃走了一次。
同一个房间,不同的窗户和身体。
纸一样薄的垂头丧气。
人们相继站起来,跑出去
楼梯上层层下滑的
轻柔享受:昆虫的爪子。
想什么,就成了什么,一个气囊。
我宁愿做昆虫,在屋子外面。
晴雪天气,压住什么东西的屋顶
那是架在一团棉花上的屋顶。
2006/5/17

铁管子
找来工具,切割铁管子。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她不喜欢说话,喜欢奔跑,尤其是头顶上
出现一只鸟时,她就没命地跑,一眨眼
就滑进铁管子里去了。
铁管子弯来弯去,像犯瞌睡的女工手中的
编织物。设计者真狡猾,没有手脚。
我一路追赶,开着车子。
她弯来弯去地流,流得太快。眨眼眨眼。
她愿意与鸟互换角色,浑身裹着鸟。
汽车翻倒了,猴子似的在泥地里翻着筋斗。
铁管子里有水声、喷汽声、欢叫声。
这时一股气体或喷泉将她冲出来,是可能的。
汽车撞进去,也是可能的。
2006/5/23

作者简介
余怒,男,1966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祖籍桐城,1985年开始诗歌创作,著有诗集《守夜人》、《余怒诗选集》、《枝叶》等。现居安庆。





木书
子梵梅

第一页:知遇

就在昨日,书写还在持续,还在发出鲜活的哔剥声
接骨木尚未拆除拐杖,夜比陶罐密封
酝酿着快活酣畅的醉意
乐章随着司琴手跃上金石之弦
什么都值得宽谅和赞颂

相遇让我知恩,一滴血无声地融入一滴血
雪下得有多厚,路途就有多温暖
并把水中倒影看成迫切涉淇而来的好青年


第二页:雨水

旋即,一场灰蒙的雨水使草叶膨胀
小提琴的音阶越来越低,低得使你陷落,陷落
消瘦的纸张被突发事件强行挤压,变得奇脆
七日。奇崛的七日炼狱,一团软弱的火焰
发蓝。甚至有些暖意,围拢着要我向恩怨致敬

从此,我依赖猜测度日如年
谁突然抽出梯子,把我拉入白发的惆怅?


第三页:思无极

游戏摆弄成塔状,不允许我推倒重建,或哭泣一回
窘境到来时,他还在辨认:
多谢天地,乌云使你看不见我的悲伤
你看不见我

而思无极
而锋刃迎来迟钝的暮色
让我以为来世可期,还在做着各种无聊之举


第四页:祸福

这样,上半生的祸福,将流向下半生哪座狭窄或宽敞的海口?
睡莲的睡卧里有致死的天机,不幸无意中被一个圆形的嘴唇所吐露
2004,尖锐的紧张和风暴中心的爱
把所有的句子压弯
一年后,我无法辨认镜中人鬓边的风霜
由哪一阵冰雹和大雪凝结而成


第五页:无常

现在,我始终无法清楚,他在一个明朗之夜
突然经历命运的销蚀,死去复生为哪般
玻璃幕墙的光晕,宠坏了我的梦想
直至一只画眉鸟的橡皮嗓子唱出笼中的仇怨
我才不得不走向幽暗的甲板迎风流泪

愧疚和罪责被我无限地痛恨
丹顶鹤吞吐云雾,颈部的缠绕疯狂无声
迫使憧憬的神色一下子跌入沉寂的回忆之屋

怯懦让人惊心,安静使我哀悼

被无常和自身的寒冷一遍又一遍地复述
一切远没有结束,却不懂得如何重新开始


第六页:恳求

木啊,木啊,让对抗结束吧
晚年烛光里无辜的浊泪,提前滴落在手背
而我终生未能绕过你端在面前的教训
把失败一饮而尽
把一次又一次的恳求,磨得更薄,更合身


第七页:不安

体内的徒长枝需要修剪,但
园丁的信念与身体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
不安的哀伤的春天。体内甲板上变脸的风景
当时光之舌吸干了日晨的雾岚
你还单纯地依据湖水辨认跫音吗?

如何拿掉身上的暴虐和呆痴
如何让肉身休息,让灵魂回避
被描绘的那个人,有着尘世怎样的孤独
被建立,被拆毁,永不终止


第八页:春光

虚薄的春光走上断头台
五月医院的鲜花朗然出现在药桌上
照耀在我的肉体的疼痛上
你不去觉察,箭矢已经百步穿杨
手术刀的热浪蒸腾着,翻滚着

破碎的兰花患上了眼疾
发皱的湖水弃绝留守的天鹅
机场关闭了,滑翔的是你的牙齿
把樱桃甩出万丈之远,却没有停止颤抖


第九页:无端

忆洲宾馆,多少年后,你空悬的手臂才会合拢到我的腰肢
让我咽下咬碎的核心,把一夜的凶狠当作无端的起风


第十页:空心

灵魂的事等到肃恭的行礼之后再谈论
给夜来香的唱词等夜更黑更深时再吟哦
那时空想不必模拟就现身于你之所需
虽然,日常的琐碎轻易就会摧毁一座幻化帝国的根基

我黯淡的病体剥落一些尘灰
从一个无神论者到达一个宿命论者
就这么简单而无趣

安静吧,读些书——这样想,院子里的枣树落下了一个空心的果子


第十一页:乐趣

你我的对话,需要进一步练习转弯
才不会中途空白。适量的乐趣
会帮助延续一个下午更好地活下去
对现实智谋的处置,就是去装修一颗
既可轻视一切又要无条件接纳一切的心


第十二页:盲者

金币的夜晚,咖啡馆蹲的更深
像一个人的睡眠,正好挖掘到一处秘密的富饶矿区

盲者继续对大象无穷的想象
一生一次的交汇,羽毛被埋进马蹄的达达声里

试着结束自己,试着把这个春天高举过红桃绿柳
离开和留驻的沮丧和矛盾
将在蜘蛛的腹部真相大白,和睦共处


第十三页:木木

木在锦匣里沉睡。人在过客的套间忧心忡忡
那个闻香识玉的强盗,你来结束我的颓废和无望
且让我假装毫不知情,把你的困顿无视再无视!

2005-5-13

传记中隐秘的一页

时间的王法,能否把青山变老?
看哪,玩笑也有严肃的皱纹。

(一)

三十八年前你在干什么?发生些什么
出生地那么陌生,谁把我布置在那里

但不久以后,十几年以后
我就随着香气的指引
佩带兰蕙之剑离开那里
长成水妖和狐魅,脸上涂满泪光和月光
被一个叫九湖的地方所收留
它摘下我头上的孔雀瓴
种植在神话依垂的岸边

但我生来就不是为了开花结果
而是为了在飞翔中继续无休止的传说
在大地上隐居百年
不为人知地爱着阴影里的幸福

我离弃大地上的辉煌
构建着微弱光芒的天堂
我是上帝的牧羊女
意象的建筑工和诗篇的守护者
对一生秘密的爱守口如瓶的人
我与神农氏尝遍百草,与东方经典毗邻于诗歌里
口含兰草与梅枝
隐身于人间的潮汐,把神秘的暗蓝披挂在湖水之上
与亲爱的人老死于智慧的额头

(二)

风流的游戏结束了
身上的颓废就要停歇在秋天的暮色
谁不曾有过危机四伏的长夜
谁不曾陷入琐屑的照料别人快乐的庸俗园子里

但我另有缘由活得更加美妙:
攀登洁白的长梯,在灌满水银的天堂
翻开互为依存的后半生——

(三)

我曾漫游九湖所有的山峦
唱着白色的梨花之歌
与荷马就着燧石之光走入词语的洞穴
我秉承一生一世洁净的思想
在无终之曲里走向我的理想末途

(四)

今天我推卸全部的邀约
今天我种植人潮之外的意志田园
在檀香木的原野上狂欢独舞
天啊,我爱上了自己的沮丧、激情和距离的神伤
爱上弥撒曲结束前那一瞬间灵魂的出窍

(五)

耳畔的风声足够让我泅渡一条吟颂中的河流
我居于此。消亡于此。永存于此
从婴孩到成人
我正在做的莫不是剔除繁杂的思索
把叙述淘洗成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橡树叶子
把缠绕的怀疑变成纯朴的短语

暗无天光的日子过去了
澄明的天空清洗兰色的瀑布
我开始了孤单而温暖的旅程:为了在春日的途中
再次被我爱的人所识见


短章

《飘零》

他刚刚从恍惚里抬起头来
脸上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他用沉稳装饰的不宁的心神
一半是我的动荡在他一生里造成的飘零


《锁链,锁链》

秋天过去了。我答应要养胖
其实越来越瘦,越来越散慢
潮水已经淹没了嘴唇,一万年仍觉太短
火焰摧枯拉朽,你露出破绽
我在锁链之桥穿越
肺叶的风湿症愈来愈重
愈来愈无法对付多变的天气


《低低的梦幻》

火车是暗的,身体也是暗的
但发烧的脸庞白里透红
木槿花在燃烧
周围有着低低的梦幻
是我迷恋的那种
低低的梦幻


《黑洞》

爱一个人可以爱出一个黑洞
爱出金鱼才会吐出的泡泡
爱出一张好看的憔悴的容颜


《邮箱病了》

暗褐色的地址变深
你的脸孔忽隐忽现
2004年,沉溺于粉红的
流水的呼救
书信有毒
爱情有毒


《偶尔》

我偶尔会有深度的自恋
把自己埋在九六年的木镯里吃吃地笑

我偶尔会感觉叙述困难
越来越艰于开口

我偶尔会让你感觉十分亲切而健谈
让你无法看出破绽
那些夸张的语气和修辞


《望天》

兴奋讶异的八月。狂热地震的九月
苦楚孤寂的原谅别人的十月
以及这到来或即将过去仍然无法命名的
十一月啊
冬天在南方痕迹全无
夜色闭合。星月躲闪
我何以要爬上天窗去望天?


《我这就老去》

夜莺选择在夜晚歌唱,一定有它的理由
当叶芝老得只剩下回忆,当夜神送来露水
湿润他风烛残年的嘴唇
再见!我说,年华。
再见!我安心告别沿阶草和沿阶草上卑贱而尊贵的泪水
狂乱的迷途已经结束
你且转过身来,让我辨认一下我从未见过的
你的颜容和微曲的短发里的叹息
我这就走,我这就老去!


《热烈的病》

海上的梦一度把我托举在波浪之上
航行顺畅而欢乐,一望无际的梦境随心所欲
月光之手在我的脸上题写无涯的绝句
这样我很快就热烈地病了
褪去梅花的清冷,变得艳若桃花
啊荒唐啊,失却纵马抒怀的日月啊
这波浪之上的虚无和漂流
这四季之中仅未经历春天的爱情
和它的偏见与固执


《很轻的秋芒》

我们躺在纵深的灌木丛
很快黑暗便围拢上来嬉笑
我望了望你,你竟睡过去了
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悲伤

其时,大片秋芒摇曳
我从来未曾忘记
我们是要循着来时路回去的


子梵梅,福建龙海人。著有个人诗集一部,合集一部。现居厦门。



凸凹的诗

中原八记
诗/凸凹

《中原,或一头牛》

……火车呜呜,大巴呼呼。气喘吁吁的
中原,我追赶着那头一动不动的牛
。坚硬的铁壳盘旋于柔软的毛发
——那些古树和大草,载着我
爬上牛背粗陋的弧线
。扯一把云霓。吹一坡竹哨。扬一轮
响鞭。暮霭升起,没有谁回应谁的努力
,伏牛山哪来牧童
?这头牛不大,不哞,不走
:十万把犁铧跟着它,十万块耕田
跟着它;三条河流来谒拜,每一滴水
都如我一样洁净、驯服和虔诚
。长江、黄河和淮河
是那三条河流的名字
2006.9.20


《鸟,或黑色的河》

;鹳在无限的天空飞翔,河在西峡
描出它的轨迹;鹤在
史书和梦中说话,河在斜晖中
波出鸟的声名
。鹳飞过,一袭贵族的灰麾投影河中
:肉质、浓密、黑得发脏,又像
汤汤铁水突然跳起。没有人敢
以手试水。而河水
一经掬合掌中,即刻透明至无,隐身消失
,令明眼人致瞎,盲者睁眼
。这个时候,鹳河上涨,进入
逝者的肌体,达到生者的高度
。每年的夏天,不知祭河的那个童子
都来自河边的哪些村庄
2006.9.22


《另界,或房中的成行》

。一次午间小盹,老界岭就把我抛在了它的
脚下——那个刚好可以描述它的位置和界限
。准时起床的同伴们进入莽莽群山:一万个
自然和不自然,扑向并消融于
一个稍大的自然。我在老界岭迎宾馆B10—5房间
独自倾听群峰用岩石漱口的声音
。我看见伏牛山,那头把腿脚插进大地的牛
,正用一根背脊竖骨的回忆,找到它
奔跑的高度,奔跑的旗尖
。并用骨岭作界,为盲眼的大地发祥最古老的
计量和刻度。这是不能进入
灯下黑的阴谷,在房间想象,或在
室外溪畔溜,远远望去的快乐,另界的
快乐。九月二十三日,整整一个下午
,我在缅怀老界岭的智慧中退出地平线的梦芯
2006.9.23


《进退维谷,或一个上午的平衡》

,双龙潭的龙,像两条垂落白云的
美腿瀑布。不把龙潭沟走通畅,不骑在龙的
七寸处,见不到这处仙境。那儿
泉水充盈,水草缱绻,很适宜
跑马,唱歌,生儿育女
。下山,退出沟口的溪畔
,我在一个瓜妇的摊上,买了一个
长得像沟口的八月瓜:玲珑,精致,张开
。这之前,沟谷中间,一男一女,两个
信佛的同伴,从一个猎人手中买下一只獾子
,又把獾子放归山中。我看见獾子
倏忽不在,双龙潭
,是它两眼放光、飞纵的方向
。我几乎可以判定这只獾子与我有同样的性能

2006.9.23老界岭迎宾馆B10—5房


《卧龙岗,或顾一个典故》

:少时的罗贯中的卧龙岗,一下子
降至我左侧的一块大石上:三个字三分天下
,满脸都是南阳的春光。农人的踏歌声中
,我听到了汽车追着杀人的马达声
。去、返程式中的茅庐,加上武侯祠最里边的
那个茅庐蜡像,下午
在湖北籍杨姓导游小姐陪同下
,一个空庐被我迎面顾了三遍,回头望了
三遍。右边的汉代科技馆,更右边的
恐龙博物馆,更更右边的三个古代国家
,对称着
一介布衣的秋日午眠,一个青年的十年躬耕

2006.9.24河南南阳梅溪宾馆611房


《呓念,或恐龙蛋的抒情》

!那么多恐龙在这里下蛋,那么多蛋
在这里变成恐龙
!它们迈着堆满山腱子的脚
穿云海,跨大河,从地球每一片森林
走到这里,又从这里
走向地球每一片森林
。站在今天,我以白河和一棵桫椤的眼睛
看见最远最远的西峡
,恐龙走在大海上,飞在
天空中,就像一个一个的蛋
在大海中飞翔,在天空上滚动
,发出人类另外的叫声
。而我们的诗歌从岩石骨头中抠出的
楕圆之物,正是恐龙在大限来临时
,为坚硬的家园打下的沉甸甸的伏笔
?嗯,怎么说蛋都行,一直不停地
说下去,就是不能玩蛋。玩蛋约等于完蛋
?……

2006.9于中国西峡·第五届伏牛山金秋诗会


《穿皇袍的河,或车过黄河》

;而黄河两岸的人,更习惯驾车、骑车、摆渡
、步行过河。我是一个距黄河很远的人
,飞机或火车给我的坐卧快捷,远远大于黄河
在皇袍中裸奔的速度。一纵而过的宽阔
,药尿一样的黄,锁住了五千年的
渊薮。黄河让熟悉的
更熟悉,陌生的更陌生。来得快的面影
,去得更快的背影!亲人,在母亲悠慢的沙指中
得以掩埋。而飞机上那页渭南的黄河
,火车上那节洛阳的黄河,直到
八千里路云和月几升几落也没读完——刨不开的
老巢和竹简文字,与黄河等深
?甚至在离黄河遥而又遥的高原
,在没有黄和河的异邦,我们也能于黄肤色下边
摸到一条古老而浓稠的河在身体内循环不已
,闪着太阳的光

2006.9.30


《南阳扒着晚饭时,或暮色中的白河》

以白文公姓氏命名一条河,以
“南阳堂号”作为白裔祖祠
——我这样理解白河与诗人白居易的缘结
。九月二十一日,南阳扒着晚饭的
时候,我从梅溪宾馆611房走出
去寻一条河,并从河中取得我的晚餐和粮食
。出门右拐,右拐,左拐。二十来分钟的步行
,穿过斑马线,就到了白河的面前
。我不该吃惊的:它
有着诗歌的干净、宽阔和朦胧
;而从桥栏看去,它表面的平静,也如
古代诗人的朝廷官阶——那诗人外的另一个
身份:波澜中的平静,谪途中的
一次又一次回朝。就像河
满脸皱纹的平静中,悬着突临的风雨和
悄悄摸上床来的暗藏的礁柱
。白河流动,追击,它把大海挡在外边
——不因固守成为死水,让大海
回到大海——以免远古的汪洋
顺着河床,卷土中原,大海爬上伏牛山巅

2006.10.1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09:57:4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2:创刊号《好诗品读》

撰文:杨然

风景
                     
林亨秦

防风林  的
外边  还有
防风林  的
外边还有
防风林  的
外边还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罗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罗列

    (选自台湾《无尘的镜子》)
    『作者』林亨泰(1924—),台湾彰化人。1964年发起成立《笠》诗杜。著有诗集《长的咽喉》《林亨泰诗选》等。
『赏析』妙在诗的格局。题为《风景》,其景可精练为两行:“一排排的防风林/一层层的波涛”。这样,语句是精练了,诗味却全变了。所以,不讲究格局是不行的。格局者,格式与布局也。格式是“波的罗列”,布局是“防风林  的”。一首形式主义佳作,天然得之。所谓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此诗便是。显然诗人是费了苦心构思的。从韵节上讲,这样巧妙的格局还使人隐隐可闻阵阵风声与道道波音,究竟符合了内容的需要。试读杨然杜撰的“一排排的防风林/一层层的波涛”,再读林亨泰的《风景》,哪个给你诗的美感呢?诗形的与诗韵的?写诗,不能笼统提倡精练。有时候也需要夏沓,关键看内容的决定。


这一天同样重要
  
             大仙
  
有一只鸽子飞来
我也醒来
隔壁是一间空房
却有一只钟摆
午后风停我穿着蓝衣衫
两只脚在树根边缘
正是秋天我把落叶
当成消遣
这一天同样重要
我仰面看见自己的脸
  
   【读解】现代诗越来越看重“自我”,哪怕很一般,很平凡,但是作为生活与生命的组成部分,诗人却很珍惜,“这一天同样  重要”。这首十行短诗表述了“这一天”的所见所闻:鸽子、空房、风后、蓝衣衫、树根,“正是秋天我把叶当成消遣”。 在最后两行,把诗的意趣推向突然与惊讶:“这一天同样重要/我仰面看见自己的脸”。同时从侧面也反映了诗人的孤独与落寞。作为写作技巧,有它独到的方式。
      

天    窗
   
郑愁予

    每夜,星子们都来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卧着,好深的井啊。

    自从有了天窗
    就象亲手揭开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星子们都美丽,分占了循环着的七个夜
    而那南方的蓝色的小星呢?
    源自春泉的水已在四壁闲荡着
    那叮叮有声的陶瓶还未垂下来。

    啊,星子们都美丽
    而在梦中也响着的,只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

    (选自台湾《现代诗导读》)

『赏析』不确定的诗意美。读这类诗,绝不能追问诗人究竟要表达什么。生活中存在着变幻的情绪与流动的感觉,用诗来表达,更不确定了。《天窗》把天上的星星写成了下凡的小仙女,尤其是汲水的意境更是叫人回味不尽。冰雪——春天——春泉——陶瓶,给人以开花的联想。还有一个仙女,诗人始终没有道破。“一个名字”是谁呢?“自在得如流水”,至少,应联想到月光。尾句的“流水”与首句的“汲水”上下贯通,全诗的意境循环了。“水”,是《天窗》的主架,阴柔至美。至少表达了诗人隐秘的情爱。


   迷途
   
北岛

    沿着鸽子的哨音
    我寻找着你
    高高的森林挡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颗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蓝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摇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选自华中师大1986年《朦胧诗精选》)

    『作者』北岛(1949—),原名赵振开,北京人。中国大陆杰出的“朦胧诗人”,北京《今天》杂志创办人之一。著有《北岛诗选》等。
『赏析』此诗刚一发表,引起了诸多不屑:“读不懂”便是其中最畅销的理论。其实,此诗意义较多,就看你站在什么样的层次去理解。标题为《迷途》,诗中的“沿着”、“寻找”、“挡住”,“引向”、“找到”等等,无不紧扣题来。是此诗的动太磺写。“哨音”、“森林”、“小路”、“天空”、“湖泊”、“倒影”等等。是此诗的静态纵写。纵横相加相加,便是此诗的外壳(形式)。整首诗的形式美是很单纯的,音韵流畅,选景天然。不管你“读懂”、“没读懂”,只需头遍,就可将此诗背育下来,这是从“美学”角度去读最起码的心得。诗中的“我”和“你”是谁,“蒲公英”是谁,严格说来无关紧要,关键是“迷途”。“高高的森林”、“蓝灰色的湖泊”、“微微摇晃的倒影”和“深不可测的眼睛”是此诗的内容,它们之间自然传递,宛如一首乐曲有始有终,而落脚点是在“深不可测的眼睛”,可作多种解释:追求也可,失恋也可,向往也可,没有什么不妥。现代诗就是这样,不确定,象征,有它的“哲学”歧义。哪怕把此诗当作纯美的诗来读,也自有它纯美的味道,有什么“读不懂”的呢?至少,你会得到它的整体美。


还  给  我
  
                 严力
  
还给我
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
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早上叫醒我的那只雄鸡
哪怕被你吃掉了也请把骨头还给我
请还给我半山坡上的那曲牧歌
哪怕被你已经录在了磁带上
也请把笛子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爱的空间
哪怕已经被你污染了
也请把环保的权利还给我
请还给我我与兄弟姐妹的关系
哪怕只有半年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整个地球
哪怕已经被你分割成
       一千个国家
           一亿个村庄
               也请你还给我
  
     【读解】严力是个语言很独特的诗人。这首《还给我》要表达的思想真是再普通不过了, 那就是基于工业社会对农业社会的破坏,人类的许多美好的传统和精神也被破坏了,于是诗人同所有痛感于此的人们一样,向已经失去的许多美好情怀发出“还给我”的呼唤。此诗的魅力在于,它是通过一系列矛盾意象和心灵冲突来完成这种呼唤的。把脆弱的希望建立在强大的绝望之上,无穷无尽的痛心疾首演变成触目惊心的“没有房间”的门、只剩“骨头”的鸡、失去“牧歌”的笛子、“只有半年”的弟兄姐妹的关系和已经被“分割成一千个国家一亿个村庄”的地球。 貌似简单的诗歌手法,却概括了太多的诗歌内涵,是这首诗不可替代的魅力所在,也是严力诗歌语言的典范之作。
                                 

雁是一种怎样的鸟儿
   
南子

雁是会写字也爱写字的鸟儿
在铅灰铅沉的铅空
它引伸长颈,长颈外
是密布的彤云
酝酿沉默的风暴
它鸟瞰  哀唳
穿过沉沉压下的气流
它自北方翔来
北方是冻原
一片空无的白
向南方  南方有稻田
稻田有枪弹的呼啸
河面——
漾着浮尸
雁群把它的视线投射到地平线外

地平线以慈母的手牵引它
它向更南的南方飞行
且期冀  那里
也有稻田
呼啸的  不是枪弹  是
累累的穗实
河面荡漾的不是浮尸
是鱼群
雁是会写字也爱写字的鸟
它要飞翔  向更南更南的南方
牵引它的
是地平线的手
云的手
稻穗的手

    (选自新加坡南子诗集《苹果定律》)   

    『作者』  南子(1945—),本名李元本。新加坡现代文学的开拓者之一,著名诗人。著有诗集《苹果定律》等多部著作。
『赏析』  写雁,实写人。雁是唯一能在天空大写“人”字的美禽,人生的追求过程最具有诗美,比成功的结局更具有诗意。所以诗人宁写过程,不写结局。过程是艰苦的,“在铅灰铅沉的铅空” (这对飞翔者来说,该是多么沉重的过程!),且有“风暴”,“枪弹”,“浮尸”。而“它自北方翔来”,与其在苍白的冻寒中死去,不如在冒险的探索中求生。“呼啸”的“穗实”暗示雁飞到的目的地,这是正面时空的逆写。此诗的结尾段十分优美,“更南更南的南方”与“铅灰铅沉的铅空”相映成趣,汉字的巧妙叠用带来了意外的诗感,前者具有横的无限伸延味,后者有纵的沉重感。而“地平线的手”更使人迷恋和向往。
这是一幅很出色也很老练的诗人自画像。


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林珂
  
   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他嗓音低沉,身著黑袍
   在必经之路等着我
   等我去赴那神秘的约会
  
   未曾谋面,却早已灵犀相通
   我常在夜里重温
   重温剪断脐带的咔嚓声
   剪子的双脚,我的双脚
   这其中充满了该有的暗示
  
   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你的信心比我的耐心还要久长
   韧性十足,如训练有素的声带
   一声呼唤,就足以响彻我整整的一生
  
   具有如此穿透力的只剩下你了
   具有如此诱惑力的只剩下你了
  
   奔赴死亡。奔赴死亡
   你在那边,挥动时针的鞭子
   鞭子却不紧不慢
   让我有足够的机会
   想象草原上的歌声
   牧羊姑娘的鞭子也曾这般温柔
  
   死亡,我不是透过刀刃
   而是透过刀鞘,约会你
   精美的刀鞘,未知的刀鞘
   红盖头一样的刀鞘
   哭嫁的琴声,何时绣上了荷包
  
   死亡,我不是凭借毒药
   而是凭借蜜糖,约会你
   粘性的蜜糖,虚幻的蜜糖
   弥漫坟头青草味儿的蜜糖
   祖先的骨骼,在每一片土地下发出磷光
  
   死亡,我没有铺展饥饿
   而是端来食物,约会你
   植物的尸体
   动物的尸体
   在盘中低吟美味之食殇
  
   死亡,我不是通过衰老之桥
   而是点燃青春的火焰,约会你
   红色的火焰,红色的血,红色的脸颊
   我在一阵晕眩中
   轻轻地撩起了你的黑袍
  
   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你的专横因神秘而神圣
   你在必经之路等着我
   等我去赴那神秘的约会
  
                      1989年
  
【品读】
林珂,女,1963年生,四川成都人。当代诗人。著有诗集《哑夜独语》、《K型感觉》、《在夜的眼皮上独舞》等。
     在一批新出现的中国女诗人中,林珂的诗显得格外机灵。这首《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再次证明了她的聪慧与独特。这首诗,最起码地说,在中国新诗史上,是一首非常特殊非常例外的情诗。因为它是写给死亡的,诗人把死亡当成了自己与生俱来、为之付出“整整的一生”“去赴那神秘的约会”的情人,所以读起来格外惊心动魄,不知不觉就从中受到某种生命的深度体验的震撼。
     从诗的本意和诗人的用心来讲,与其说它是一首写给死亡的情诗,不如说它是从另一种角度来写的生命的恋曲。人,自降生之日起,就和死神订了终身。这是谁也摆不脱的宿命。诗人用独特的感触美化了这种宿命,用蜜糖和虚幻的爱美化了痛苦,人一生中唯一纯粹的恐怖也被美化了。哪怕是出于无奈,也要含笑面对死亡。因此,诗人在美化死亡的过程中  交出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东西:灵犀、想象、奔赴、食物、青春的火焰、红色的血,等等。所以她说:“一声呼唤,就足以响彻我整整的一生”,“具有如此穿透力的只剩下你了/具有如此诱惑力的只剩下你了”。诗人的耐心、低吟、晕眩,都为着这场不可抗拒的约会。诗中反复地吟唱“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一步一步把“去赴那神秘的约会”推向高潮,她把握得真好。
  

鹰  击
   
向明

    犹之乎,一颗
    奔向群山沸腾的落日
    犹之乎,赶赴一场
    必将沏熄,冷却
    然后纷然解体的
    流火行程

    我睁目、伸爪,展翅
    趁势自虚空跃下
    劈开千般面目的
    海的咆哮
    摄取泡沫间
    忽隐忽现的
一丁点,生之存证

    (选自香港《华文诗学通讯》1989年第三期)

『赏析』  听腻了拼搏、抗争、攀登这类面对命运的言词,再读这首《鹰击》,心中响起了回声。山峰,落日,海,本身都含有一种悲壮美。再加上鹰击的雄气,全诗便活了起来。诗人以鹰自居,面对辽阔海面的那“一丁点生之存证”,他要“跃下”去了。“流火行程”是英勇的举动。他欣赏的正是这一“劈开”之后的“摄取”。写鹰,与其面面俱到,不如抓住一点。写人写其他事物也如此。以点引线,以点带面。面者,画面,意境。此诗抓住一“击”,便写活了一只令人咏叹的命运之鹰。


古  刹
   
[台湾]  陈煌

如齿的石阶
一口,就咬住满嘴月光
披白袈裟的
高高松影,伸出
瘦瘦的手,且拾阶而上
冷冷去敲
那寂化的
扉环

“喂,有人在吗?”

乍然,月下窜起—声呛咳
才发觉
门是
虚掩的
   
[读解]这首诗写得意趣横生,很有“僧敲月下门”的意境,但却动态得多。最大的特点是采用了变形的手法。明明是写人的心境,但却通过客观事物来表达。化虚为实,变实为虚,静者写动,动者写静,将人拟物,将物拟人,皆是变形处理的意趣。此诗处处可见变形手法,一层层展开来,貌似写静, 但一步比一步惊心动魄。结尾的出乎意料,更是增强了诗的感染力。
                                         




       广  场
   
白荻

    所有的群众一哄而散了
                回到床上
    去拥护有体香的女人

    而铜像犹在坚持他的主义
    对着无人的广场
    振臂高呼

    只有风
    顽皮地踢着叶子嘻嘻哈哈
    在擦试那些足迹

    (选自香港《当代诗坛》创刊号)

『赏析』台湾讽刺诗佳作。白描的手法,对比的构思。死的铜像与活的群众,一个坚持在广场,一群哄散回床上。个中社会滋味,咀嚼不尽。作为自  然形态的“风”,  无所谓地在广场擦拭众人留下的足  迹。这在所谓自由社会,实在是莫大的嘲意。诗人毕竟是敏感的。选景取物,都极精确。硬的铜像,软的风,活的群众,便是广场的三大内容。而广场的其它建筑和景物,则根本不写,足见诗人选题选材之老练。


  下午:读马格利特一幅画
  
                        杨然
  
  下午  应该相关的人
  互不相关  互不察觉
  一位黑礼服男人默默在走
  一位满头野花的女人
  浑身赤裸  膝盖长出植物
  各走各的路  下午
  
  路旁有一尊裸体男子  没有手
  一位女子在搂他
  仿佛有许多话必须说
  又有许多话不必说
  搂着  不紧  也不松
  阳光很随便通过双乳
  各有各的影子
  各有各的风
  
  一间空空房屋
  朝阳的门静静打开
  一堵墙薄如纸
  就连最软弱的眼力
  也能透视内部的一切
  
  这是一个典型的下午
  清醒的人像在梦游
  路面悬浮大大小小的阴影
  像软绵绵的石头
  又像坚硬的马铃薯
  一刹那间  都静止了
  
  要走的没有再走
  要楼的没有楼得更紧
  下午  一个难忘的下午
  宁静中纯粹的喜悦与恐怖
  要么永远模糊
  要么永远清楚
  
                      1992年
  
   【品读】
    杨然,1958年生于成都。当代诗人。 著有诗集《黑土地》、《遥远的约会》、《寻找一座铜像》、《雪声》、《千年之后》等。
    这首诗取材于一幅画。同样是在一个静静的下午,半睡半醒状态的诗人从马格利特的画中读到了一种生命的冷漠。画中那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使人恐怖。于是诗人将眼前的画面翻译成诗句。这是一种符号的转换,把画家的色彩、色调  与线条转换成了语言,证明了诗与画的灵犀相通。无论古今,还是中外,人对生命的感悟就是这样:一切已经存在,只等符号前去表达。
这首诗的语言应用了汉字的空间韵与平面韵,表面的触景生情其实得益于内心的体验与领悟。仿佛脱口而出,殊不知诗人为此作了大量时间与阅读的等待。画、音乐、诗,在某个交汇口,总有符号的转换在继续。这首诗可以视作诗人从事音乐与画向诗转换的代表作。
【参考:商禽的点评】  
台湾诗人商禽在谈到这首诗时指出:“几乎所有的画家都有着相同的困扰,他们的作品只能表达平面的二度空间,立体是他们藉著光影勉强表现的,至于时间,简直是一种妄想。画家所捕捉的时间,只有‘一刹那’。 杨然也在《下午:读马格利特一幅画》这首诗的第四节末行这样写道:一刹那间,都静止了。画是如此,但诗却不是这样。 因为当诗人使用语言来表述一幅画的空间之际,时间便出现了。画面上的事物不再静止,仿佛被语言的魔术棒一点,人,活了:一位黑礼服  男人默默在走......其实,诗人的企图根本不在如实地,或加添些微自己的意识之类地以描摹一幅绘画; 诗人只是不自觉地在解读现代人的疏离与荒谬。‘应该相关的人/却互不相关, 互不察  觉’,‘清醒的人正在梦游’。 如果诗人所读的马格利特便是那位比利时超现实画家的话,他的画风恰好是这样的, 时空的换位  与错置,往往产生形而上的幽默, 在他的画中不但人彼此疏离,人自己也慢慢地分裂,的确有‘宁静中纯粹的喜悦与恐怖’的感觉。”  
(引自商禽《编者按语》,原载台湾《八十二年诗选》)


    蝴    蝶
  
                席永君
  
当我第一次把“蝴蝶”写在纸上
蝴蝶是小学课本中的两个生字
仅仅与昆虫和拼音有关
然后,它离开课本
在夏日的草丛中飞舞
轻盈、飘逸
这是我对蝴蝶最初的认识
远不及蝴蝶存在的一半
  
一首乐曲在响
一对古代的男女
在一扇窗下两小无猜
一册经书混淆了性别
蝴蝶在飞
我看见比音乐更抒情的死亡
但这些都还是蝴蝶的表象
蝴蝶最深刻的部分连接着睡眠
庄周梦蝶,一梦千年
  
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空灵、缥缈,又敛翅而栖
像合上的书卷
智者入睡了,安详、宁静
生和死,梦境和现实
尘世中的许多问题
是否在蝴蝶身上得到了统一
  
落叶凋零,一丛菊花
在秋天深处燃烧
我听见蝴蝶在哭泣,低声哭泣
蝴蝶回到自身
它小小的躯体带来巨大的虚无
因而拒绝物质
面对尖锐的蝴蝶
有谁能将生死等量齐观
  
【读解】  
在所有生物中,蝴蝶无疑是最神奇的。 它上天入地,雅俗共美,集俗艳雅丽于一身,海、陆、空均有它  的身影,为诗、为哲、为音乐,均为思索者看好。中国新诗史上的蝴蝶名篇是台湾诗人羊令野的《蝶之美学》,诗人通过蝴蝶的口吻虚构了自己的一生,回首往事,有满意也有遗憾,最终死得其所,在庄周的《逍遥游》中完成了自我评价。他是这样写的:“用七彩打扮生活,/在风中,我乃文身男子。/和多姿的花儿们恋爱整个春天/我是忙碌的。”于是“从庄子的枕边飞出,/从香扇边沿逃亡。/偶然想起我  乃蛹之子;/跨过生与死的门槛,我孕美丽的日子”。轮回到生命的结束,他在寿终正寝之际,了结了总评:“现在一切游戏都告结束。/且读逍遥篇,梦大鹏之飞翔。/而我,只是一枚标本,/在博物馆里研究我的美学”。作为一种魅力的标志,供人观赏,羊令野在满意中宣告了他的《蝶之美学》,就诗的个性而言,是独到的。
     最近在《诗歌档案》读到席永君的《蝴蝶》,在立意上脱颖而出,无疑已成为他的代表作。自然,这首《蝴蝶》也是写蝴蝶的,但切入角度不同,并且在题材上有新的突破,把人们带进了纯粹而又沉思的境界。自始至终,一切随蝴蝶展开,直到达到哲理的高度,圣者的高度,因此这是一首智者的杰作。
    “当我第一次把‘蝴蝶’写在纸上/蝴蝶是小学课本中的两个生字/仅仅与昆虫和拼音有关”。这应该是人类的共性,尤其是汉语学子的记忆之初:蝴蝶,到此为止,最初的理性永远都是模糊的。随之而来的是蝴蝶的感性:“它离开课本/在夏日的草丛中飞舞/轻盈、飘逸”,于是凡人与智者的分界线也由此诞生了。在实际生活中,有人捉住了蝴蝶,并把它关在瓶子里,直到把它枯死。也有人放走了它,像小萝卜头那样,旁观在侧,自觉或不自觉升华为一种悟性。在诗中,则预示着诗人的超凡与觉醒:“这是我对蝴蝶最初的认识/远不及蝴蝶存在的一半”。此诗到此,可以让许多生命感悟浮想联翩。
     于是诗人也离开了自己,与时空化为一体,并且超越在自己与时空之上,发现了蝴蝶内涵的内伸与外延:“一首乐曲在响/一对古代的男女/在一扇窗下两小无猜/一册经书混淆了性别”。在这里,我很自然地想到了一生中我最迷爱的一则中国古代爱情故事和一支中国现代最优美的小提琴独奏曲,所以我非常同感于诗人的继续内伸与外延:“蝴蝶在飞/我看见比音乐更抒情的死亡/但这些都还是蝴蝶的表象/蝴蝶最深刻的部分连接着睡眠”,于是所谓古今所谓中外在这里仅仅只是一瞬,只是一蝶。
     诗人深怀“庄周梦蝶,一梦千年”的壮美, 继续完成他  对生命感悟的无限内伸与无限外延:“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空灵、缥缈,又敛翅而栖/像合上的书卷/智者入睡了,安  详、宁静/生和死,梦境和现实/尘世中的许多问题/是否  在蝴蝶身上得到了统一”。可以说,诗人是带着永恒去认识蝴蝶和深入蝴蝶的,也带着不朽旁观蝴蝶和离开蝴蝶,他完成得恰到好处,且不露声色:“落叶凋零,一丛菊花/在秋天深处燃烧/我听见蝴蝶在哭泣,低声哭泣”,所以诗人达  到了认识自我也返回自我的高潮,并且通过蝴蝶走到了评价  自我的尽头,因此他的至爱和最美如陶渊明悠然见南山般孤  独而空远:“蝴蝶回到自身/它小小的躯体带来巨大的虚无/因而拒绝物质”,所以只有诗人才有资格质问:“面对蝴蝶的尖锐/有谁能将生死等量齐观”。诗人在超脱中完成了  自我,从诗的意义上讲,诗人本身就是蝴蝶,席永君就是《蝴蝶》。
     这首在艺术上很有特色,它遵循了自然思维的规律, 写来仿佛毫不经意,但却处处深怀匠心。从蝴蝶“在纸上”开始,“它离开课本”,然后从春天的在“草丛中飞舞”到夏天的“在花丛中飞舞”,从初春的“轻盈、飘逸”到盛夏的“空灵、缥缈”,一步步展开,又一步步合拢;从“一册经书混淆了性别”到“智者入睡”,真是一步一个阅读悬念,一步一个阅读惊喜。台湾诗人杨维晨在他的《蝶舞》也写蝶,也写舞,但他是这样写的:“美是蝴蝶的翅膀/春天来时开始/春天走时结束”,就显得单调了。而席永君一直写到  秋天,“一丛菊花在秋天深处燃烧”。菊花,我知道那是诗人对生活态度的底线,他已经到了他最喜爱的陶渊明身边了。终于冬天来临,“蝴蝶回到自身”,永恒开始了:“有谁能  将生死等量齐观”。在这首诗中,只有诗人能够。一切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就像这首诗一样,纯属无中生有,但却拥有了一切,有种自足的博尔赫斯味道,写得自在而不留痕迹,不愧为写蝴蝶的又一首经典诗作。


     子夜读信
   
洛夫

    子夜的灯
    是一条未穿衣裳的
    小河
    你的信象一尾鱼游来
    读水的温暖
    读你额上动人的鳞片
    读江河如读一面镜子
    读镜中你的笑
    如读泡沫

    (选自台湾《现代诗导读》)

『赏析』  奇妙的朦胧美。信,在这里已经完全幻化了。文如其人,信也如其人。一定是在读一位女性的信,她很可能就在水边,甚至戴着太阳眼(“额上动人的鳞片”)。那信一定是在谈游泳、沐浴之类的事情。赤裸的灯与温柔的信使诗人产生了天然的联想。镜中的水意境优雅,使如鱼得水的情绪更加趣味盎然。诗中的“笑”与“泡沫”妙不可言。全诗充满诗对一位女性的回忆与联想。杨炼的诗句“水面闪烁的女性”可作此诗意境的另—种补充,回味无穷。


在 远 方
——梦见我的祖先

                  李钢

在远方
一群汉子卧在浓密的胡须里
他们土质的皮肤裸露着
怪舒坦地被太阳的蜂刺螫着
一群汉子卧在胡须里,在远方

在远方
女人全是菌子变成的,她们酿酒,在远方

牛儿悠闲地反刍着岁月
在远方,一只大牛蝇嗡嗡地飞
男人们全都被酒腌制过
他们被卷在烟叶里点燃过
在远方,女人的呼吸使最硬的男子风化

一只大牛蝇嗡嗡地飞
在远方,女人会做爱情的馅饼
一群汉子从胡须丛里站起来
他们在镰刀刃上跳起了强悍的赤脚舞
在远方,男人的心脏沉重地夯击大地
一颗远古的陨星在深深的湖底醒了
红嘴唇铬在每一个汉子的胸脯上,在远方
男人的力量席卷整片田野
他们浓烈的血的气息叫每一个女人醉倒
牛儿悠闲地反刍着岁月,在远方

女人的草裙覆盖了起伏的大地
强悍的男人们回到胡须里,在远方
汗水使泥土松软而肥沃
美丽的草裙变幻着晨光和暮色
一群汉子卧在长穗的胡须里,在远方

在远方
女人们用眼睛酿酒,用爱情做馅饼
男人土质的皮肤上寄生着四季
弄不清四季是哪四种颜色
弄不清那些人是什么颜色
在远方
一切都被浓密的胡须遮盖着
一颗陨星在湖底醒着

【品读】
李钢,生于1951年,陕西韩城人,
曾在海军服 役五年。著名现代诗人。著有诗集《白玫瑰》等。
   印象中,李钢的诗总是写得很有趣的,机智 ,鬼精灵,在诗群中显得独特。我
尤其喜欢他刻意创 作的意象,这是他的诗
最显著的个性。《在远方》是 我读过不忘的
诗作之一, 虽然它受到了诗评家的非议 ,
但却无法阻挡我对它的喜爱。整首诗显示出
一种整体美,意象的,韵律的,趣味 盎然。
副标题告诉我们,它在写梦。正因为如此,
所以意境上就可以随意,自由发挥。但李钢
很聪明,他给这首诗戴上了金箍咒:“在远
方”。一旦写作要出格了,就立即被“在远
方”喝住。 所以不论怎么自由 ,怎么随意,
它都有“在远方”在限制它。“在远方”在
诗中出现了十四次,要么在诗句的开头, 要
么在诗句的末尾,它们即在诗中调节氛围,
又在诗中调节节 奏,同时又在提醒诗人注
意承前启后。
这首诗的主题是爱情,但要注意,是
“祖先”的爱情,并且是诗人“梦见”的祖
先的爱情, 所以诗人在 诗中处处为读者设
陷阱,稍不留意,你就中了他的圈套。这个
梦当然是白日梦,是诗人有意设计的:男人
与女人在远古劳动,舞蹈,生活和热爱着。
这当然是诗人完全的想象,所以他把古人的
爱情生活写得很美 ,很迷人,令人神往。
诗中的许多句子也为此过目不忘,如“女人
全是菌子变成的”、“女人会做爱情的馅
饼”、“女人们用眼睛酿酒”等等。
这首诗写得自由,充满想象美,是李钢
作品中最独特的一首。




网中人
               楚楚

手指并没有长出兰花
我们说起相遇
一支烟在时间里燃烧
音乐  烛光、酒
还有身边稀落的掌声
潮红的面孔
这个夜晚的十点钟
恍若一场梦境
此刻,有些人已经走向黎明
指尖敲打无边的爱和恐惧
一阵雷声正在搬运春天
悄悄地  向你我逼近
张开嘴巴也无法向你说出
爱情  花朵  蜜蜂
这些词汇太空洞
黑在夜色中渐次弥漫
欲望纯粹  而爱情纯洁
如今  你想让我表达什么
(选自《第三条道路论坛》2005年7月网页)
【品读】
我曾经光顾过楚楚的《美容院》,说道:楚楚的《美容院》让人生畏,“霓虹灯底的闪烁/属于返老还童的痴语/林立于欲望深处/仿佛极光”。表述着凡人的天仙梦和青春梦,真实而又无奈,虚无而又苍凉。城市中那些灯红酒绿纸迷金醉的建筑群中,霓虹闪烁的美容院是个什么样的去处啊:“十根甜腻的玉管/肆意  抓捏你的五管/成就一份美丽的梦想/这制造善意欺骗的作坊”。在光阴似箭、容颜易老的红尘之中,世人更多的是“在心理中享受美容”。对此,诗人怀有很深的沧桑感(虽然她其实正年轻),欲说还休,欲言又止,令所有进入某种年龄段或某种镜子层面的人在心里暗暗地酸楚:

  带着沧桑进去的人们
买一个面具
仰望星空
我们依然不懂退身
现在,从他的《美容院》出来,往前走,往左拐或右拐,抵拢再倒拐,我们便可以在都市的夜幕下遇见他的《网中人》了:“手指并没有长出兰花/我们说起相遇/一支烟在时间里燃烧”,仿佛在写我似的。曾经,我非常迷恋成都人民南路酒吧一条街的夜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和醉生梦死这些原先带有贬意的词,现在正在大都市之夜走红行销。我常常在那里醉得不省人事。蒋荣经常向别人讲道:“杨然常常被我们灌翻,像扔死猪一样把他往车上一扔,运回冉义。”所以,我对楚楚诗中所描绘的情景非常眼熟:“/音乐  烛光、酒/还有身边稀落的掌声/潮红的面孔/这个夜晚的十点钟/恍若一场梦境”,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想不到的是:“一阵雷声正在搬运春天/悄悄地  向你我逼近”,我确实惊异。“一阵雷声正在搬运春天”,这可是大都市最不容易察觉到的事啊!我知道楚楚的内心是怎样的激烈了!
让我惊异的还有诗的最后一节:
张开嘴巴也无法向你说出
爱情  花朵  蜜蜂
这些词汇太空洞
黑在夜色中渐次弥漫
欲望纯粹  而爱情纯洁
如今  你想让我表达什么
     我知道,这是我无法体验到的意境了。我的年龄早已超过那样谈情说家的年代。我只为楚楚的“欲望纯粹  而爱情纯洁”感到珍贵,感到高不可攀。我刚刚品读了一首题目叫做《秋日的私语:荷》的诗,我想,出污泥而不染,这在许多诗人是办得到的事情啊,无论他在都市,或是在乡下。我还要重复我的老话:楚楚跟墓草一样,都是叫我畏敬的诗人,此诗为证,《网中人》为证。




梁钺

终于分不清
是钓者在钓鱼,或是
鱼在钓钓者?
小小的竹竿犹带着渭水的寒意
波光依然,鱼钩仍直
究竟这是现代,还是商末?
只为雕子牙的侧影
摆尽各种姿态

再好的饵,钓不出
一个完整的月色
升起焦灼的欲念
向晚的云坐卧不安
鱼儿呵鱼儿
你为何近得那么遥远?
自圆周向四处扩散的
仍是圆周,而每个圆周
都是一则故事
一次沧桑
总会有人持钩去垂钓
只要宇宙间有这么一条水
只要水里仍有鱼

(选自新加坡五月诗社梁钺诗集《茶如是说》)

『作者』梁钺,新加坡诗人。著有诗集《茶如是说》等。
『赏析』人生在世,“近得那么遥远”的“鱼儿”真是太多了:名利,金钱,地位,荣誉等等。钓者与被钓者,谁胜谁负,仿佛“终分不清”了。诗人是假糊涂,真智慧 。对整个人世间来说,是分不清的,而对具体的个人来说,却是分得清的。要么愿者上钩。要么渔翁得利,要么水中捞月(再好的饵,也钓不出/一个完整的月色”。注意,是月色,而非月亮本身。可见钓者之苦,也可见诗人用字之精)。此诗回味性极强,可以使你联想起诸多人生的“追求图”来。“钓”的状态,始终都是带双向性的。茫茫天地间,成功的“渔翁”那当然有,而被“鱼儿”(名利金钱地位们)利用反作用力拉下水的,更是不计其数。所以诗云:“每个圆周/都是一则故事/一次沧桑”。圆周者,水纹也。但不是齿状涟漪状水纹,而是“圆周”状,一圈圈淹没了多少失意者和失落者。诗人不用“水纹”而用“圆周”二字,含有循环在往复的暗示。既循环“钓者的钓鱼”,又循环“鱼在钓钓者”。于是连续不止反向对称的两种“钓”的状态,这也隐喻了人生的追求既有喜剧,也有悲剧。
此诗的整体感也很奇特,有怪圈味。“总会有人持钩去垂钓”是尾声,也可以作开头。“终于分不清”开头,也可作结尾。“钓”,是追求者的`象征,有始有终,有成有败,且循环不止。 “钓”,也是人的生存悲哀,为“鱼儿”而悲而喜,华语世界的文人,对“雕子牙”既姜太公老先生是很熟悉的,这是所有华夏“钓者”的始祖,也是唯一不不朽的“钓者”。现代人虽然“摆尽各种姿态”,也不过是他老人家的“测影”而已。因此,此诗也可以作为哲理诗的佳作来欣赏。
悲乎人生,哀哉钓者。


  
   雪白的墙
  
                梁小斌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早晨,
  我上街去买蜡笔,
  看见一位工人
  费了很大的力气
  在为长长的围墙粉刷。
  
  他回头向我微笑,
  他叫我
  去告诉所有的小朋友:
  以后不要在这墙上乱画。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
  写有很多粗暴的字。
  妈妈,你也哭过,
  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
  爸爸不在了,
  永远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
  还要洁白的墙,
  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
  它还站在地平线上,
  在白天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爱洁白的墙。
  
  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
  不会的,
  像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
  你听到了吗?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1980年5-8月
  
   【品读】
    梁小斌,生于1955年,山东荣城人。著名朦胧派诗人。
    这首诗刚刚发表时,给整个中国诗坛不小的震动。 它给读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阅读喜悦。墙,在当时的国人心目中,一直书写着大红大紫的标语、口号,帖满了大字报和小字报,或者画满写满了各种“很粗暴的字”,“多么肮脏”。梁小斌重新为墙命名,最重要的是为浮燥的国人找回了童心:爱美,诚实,捍卫生活的一切美好,这就是让墙重新回归“雪白”。这首诗的象征意义远远超过了“雪白的墙”本身。
    诗用童心和童贞写成,语言朴素、自然,打动了所有怀有热爱生活之心的人们。这对刚刚摆脱动乱岁月进入新时期  迎来思想解放的国人而言,其诗的突围和开拓意义,是划时代的。《雪白的墙》让中国诗坛找到了自己丢失的童年。整首诗读起来亲切、优美,对饱经假、大、空语言毒害的读者界,打开了一片清新的蓝天。



       远  和  近

顾城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的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读解]
这是首争议很大的短诗。独特的构思与突发的机智,使这首诗仿佛突如其来,留下悬念,还没等你回过神来,便又嘎然而止了。所以刚发表时,许多人直喊不懂。
  其实这首诗所表达的内容,很常识。诗中的“你”和“我”代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你”和“云”代表着人与大自然的关系。其中的所谓“远”,显示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与深奥,预示着某些隔膜和距离。“近”,则预示着人和大自然存在着人皆天生的那种亲近感,毫无保留,无遮无拦。人与人之间,也只有在这一点上有共同点,其它都不确定。
  现代诗的一大特点也恰恰在于它们的歧义性。这首诗当成爱情诗来读,也有道理。人与人之间永远那么漂浮,顾城的经历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语言的密度与空间的跳跃性,切入角度的不经意与诗歌内涵的深思熟虑,给这首诗带来了更多的可读性,而且都是可解的。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3:创刊号《论坛女诗人专辑》

书和文字的幻象之旅

陈小蘩

搁置在语言中的一只藤椅

藤椅和随意丢弃在上的旧报纸
被风吹得哗哗地响。谈话的一方
嘴和舌头的样式变换,源源流出
许多新鲜动听的语言。完全是向外、开放的
两段话语间:藤椅承上启下。从喉头一滑而过
藤椅承受重物,它是日常生活的所需品
藤只是它的一种属性
藤的椅子。扶手被装饰成精巧细致的圆形
在许多文字中间,一只绿色条纹花形的藤椅
被搁置在语言里

你说:藤椅。也包含不曾说出
藤椅上绿底白点的织物靠垫;柔和的灯光下
磁性地散发家的温馨
疲倦时,在藤椅里闭上眼睑
休息,一直进入血液
流动减缓。停
指甲无意识地抠响藤条
干爽松脆的声音,在整个晚上一直重复
你听见森林、山崖上藤条来回晃荡

藤椅舒展地托住身体
声音传递出思想。搁置在语言里的藤椅
被语言泛滥的洪水淹没
大水退后,藤椅四周
闲适、平和
与它有关的人和事,不必说出
眼睛内视地从藤椅上滑过
向左或是向右

无人注意这只悬浮在语言中的椅子

藤椅成为预先设置的障碍
人们绕过它,移向那些含意深远的陈述
你被搁置的藤椅触动
故意把花盆与藤椅替换
藤椅里从此盛开五颜六色的花
你坐在花盆里陷入语言的迷宫
各种词语颠三倒四,怪异的嵌合
语言向外的张力,由此一事物
直达彼一事物
藤椅正在失去它最初的所指


书的背景:走进文字的房间

穿过没有表情、中性的字,另一些严肃的字背转过身
从右到左,一切变得陌生。汉字的笔划构筑的房间
撇和捺形成张力,如同一扇门
哭与笑从里面传出。“入”,迎面撞上凶巴巴的“恶”
很粗的鼻管隔开眼睛,心跳到喉咙
人很单纯,伸开一只腿,再伸开一只腿
摆出走的姿势,在命运的途中大叉着双脚
从一开始“人”就这样简单的站在书里
回过头来,捺长撇短。想象扩展到另一个房间
窗帘,灯光渐暗。玻璃窗冷漠透明地暴露出室内的凌乱
风这时唤起人自然的反应:冬天和一个寒颤同时到来
风吹过树林,树叶唏唏嗦嗦地飘落
渐凉的风架起两把刀子,等着人接近

汉字阴柔地处女般端坐书中,阅读者翻开书页
静下去、倾听
字的啸音。文字在幽昧的日子里
如一串水泡冒出水面
它叙述着言说者的存在
时间永远摆出一付抽象的面孔
让孩子难以想象,他们不在意时光流逝
和无法捉住的永恒
甜必须用舌头去感觉。所有水边的事物
都勾画出水流的状态。逃使人长长地拖着
一条腿……标点符号正分割着文字
将它们集合或一次次打散,各种意义在不断地
消解


深藏在书后的那张脸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躲在那里
幽暗地打量着我。你或许讪笑
冷眼看阅读的人在你设计的迷宫里
摸不着北。写在脸上的倦字
使你确信你是智者。随意挥舞笔划的刀
割开表面的宁静,让血在我的注视中
流经伤口,流向书页
文字恰如其分地把情感推向高潮
如同一块块石子命中我
你狡慧地抿笑

字的幻象森林,笔划在纸上
生根发芽,结出词语的果
你在果实的红润里闪烁,一纸之隔
你的鼻吸和安详的笑容隐约可见
这种亲近仅隔着一张纸
抵达的路程是此心与彼心的距离
“抵达”需要手和脚同时携进
把一颗心放在地上
卑微的人在世上放逐的日子
要有怎样的毅力才能从地上抵达你
抵达神圣和不死。文字砌成的墙
嵌在墙上的两只的眼睛审视着走近的人
人心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
眼睛与眼睛对视
回去,不要在泥土里耗尽心智
墙既是阻隔。墙内墙外
无边的孤独袭来


小安的诗

亲人

有一天
我激动了
眼泪花就流下来

我坐在一棵数上吃水果
从桃 杏 橙子开始
整整一棵树

我的母亲
她愤怒时
砍到了一棵桃树
一下一下
她是那么愤怒

我和小妹妹
以及其他的妹妹

因为花水湾
从前的流氓美女
他们都去花水湾

两个女人

那一天
我们在羊西线
看美女
谈论天下的女人
如果必须说到自己
就互相吹捧
把好话说的一个字不剩

女人都应该这样
互相帮助
天天美丽


眼前(外一首)

林雅琴

       眼前

  眼前,看不穿的
  不是镜子
  就是一面墙

  山
  也是一面墙
  是墙的另一种形式

  那看穿的
  都是风景
  都是豁达的衍生

 
  太阳,星星,我们

  太阳在我们的头上
  我们是星星
  我们发着亮光

  不发亮时
  我们在地上
  是被脚任意践踏的石头

  不在天上
  也不在地上
  我们是屋顶的灯

  虽然不能
  照亮更多夜行的车
  至少可以照亮一个人
  

一棵桃树的爱情史(组诗)

陈国瑛

种桃人说

这棵树根正苗红 血统高贵
被它击中时是第一次约会
我前世一定和它有某种联系

树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看着它的血管它的末梢神经
鼓胀 贲张 张驰有序
我今生来世一定欠它的

它如此炫耀它的惊艳之美
那些直着腰要攀踩它的人
知不知道它也会疼?

桃花说

忽然从地里长出
大小不等的头颅
间或夹杂金发碧眼的尤物
花团锦簇 人声鼎沸
蹒跚行走的老人和小孩
大脚板接小脚板
小心陷入危险的美
远离闹市的我独自开放
你们看我我看谁?
花丛中笑的闹的
不一定都是我感染的
那个暗地里叹息的落魄之人
才是桃花我最心疼怜悯的

桃说

来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
给我一块汉白玉的碑石
上面书写“桃之灵”

下口吧 只要你甜在嘴里
乐在心头 哪怕忍受尖锐的疼
我也能坚持 请把心放在心里
你也别给这个夏天抹黑
去掉那些繁文缛节
只需要准备几张洁白的纸
以免你“哇”地一声暴露了
身份 和幸福的表情

记住埋葬我的核 纪念它
坚硬的性格 柔韧的心灵
重要的是 核中有关我的身世
嘘,不能泄密!

桃花诗说

那些痴迷于我的花我的果的
所谓现代诗人
年年不怕三月只有三十一日
一二三 三二一
迈着方步 或矜持或高声吟哦不已

“我是花瓣中那一株粉嫩的红
我是你两枝嫁接时迎娶的新娘子
我拽着你向春天跑 开花
我让你在夏天拼命弯腰 结果
让你的主人诱客人醉卧桃乡
而暗藏的阴谋是——
让诗人写你入诗成为国际通行的商标……”

哦 天哪
遭遇诗人让我多么忧伤!


川西农事(组诗)

周渝霞

一、天马朝会

一年一度,一度就是一年
正月25朝金马*
(已改为天马,人们仍习惯这称呼)
数万人相会在这一天
驿外的碧鸡桥
横空的金马鞍
人们扛着木器,担着瓦罐
街面上躺着一卷一卷的晒席
一铺就是很远
还有那些竹篓、箩筐
镇上的道路成为农具们露天的展台
场面虽喧闹、拥挤
气势却恢宏、壮观

万物复苏的正月
花果苗木被人们抬到了集市
万千的花红绿叶
总有一款是自己的
于是人们交换着苗木
也把来年期望相互传唤

人们年年朝天马的会
人们朝会为了来年
总是习惯在正月里准备农事
总要到会上挑挑选选
镇上的土地庙已经早已不见,
镇外的华法寺也回归田园
岁月可以抹去许多的记忆
但抹不去的农事天天、月月、年年

碧鸡桥边的茶馆

茶馆还是明清时的老茶馆
在当年碧鸡歇脚的地方*
(传说古时候的天马有碧鸡出现)
房子多年不变,也不倒
或许千年碧鸡还要飞回来
或许那匹金马还要奔回来

茶馆墙上的木板重叠着木板
阳光从木板缝中折射过来
光亮着漆黑的楼面
那牵满了尘埃的丝网
将传说中白蛇继续传说*
(人们说白蛇传发生在天马)

茶馆里的竹椅靠着竹椅
赶场人放下农具、农物
从8元一斤的烟捆中抽出一张烟叶
你揪一节,我拿一段
将浓浓的叶子烟点燃
许多的农话便说了起来
天南海北的事在这里
融进你的茶碗
淡出我的茶碗

街边豆花饭

柏条河用来自岷江的水
推出童山两侧的豆浆
在这个鸡鸣三界的小镇上
将天马人的心淡、气恬
(平时赶集逢的是3、6、9)

天马街边的小馆子
豆花清香扑面
一碟小菜、一杯小酒
几颗花生可以嚼出几多精实*
(天马人说实在为精实,卷舌音)

冬天锅中的豆花
冒着滚滚的热气将来年温暖
夏季的碗中豆花的膏水
把土地的暑热驱散
喔,好酒
好一个天马的赶场天

《寻找》

惠妹

那时,我们都陌生
你是王;我是那为你送上鲜花的仰慕者
这时,我们彼此相识
欲望与爱慕,如鲜花的刺
美得凶狠,美得让你我血肉淋漓
声音不断脱离
请离我
远点
再远点
远得足够让彼此安心的遗忘
或者
又开始找寻熟悉的味道



《拐卖》
她被拐卖到这个乡村
在这里被拯救
如同飘洋过海的番薯
枕着一段一段的波浪进入


在这个乡村中成长
又背起乡村的名字流浪
每年她的梦里总会开出一些花
即使很陌生
可每一次醒来都更加饱满

对于出生的故乡,谁已自命淡忘
不曾吸过那娘奶,那土地上的粮,
如果不是现在这朴实的番薯花生
对于她的名字,谁能有机会淡忘

〈浪子〉
是水的清醇
还是云的温柔
让那无影的翅膀

咫尺
天涯
羽化成花


《重返高黎贡》

          野萍

题记:
一座山的身躯是一个国家的骨骼
你无法阻止我返回我们共同的身骨

(一)


是一排排雄性脊背蓄势待发
是冰河追击、群兽夺路而逃
是从天而降的方舟静止地驶向印度洋
是杜鹃之王的国度,雨的宫房
高黎贡,我通过绿色返回你

绿色是雨。总是新生的雨
森林在下雨,山在下雨,空气在下雨
不停地生长,时间
用流质的视线包围你

多少物种编队而来
生命的避难所。和平的合众国
桫椤逃离化石,秃杉守卫夕光
恐龙时代的目击者站在山巔
羚牛饮水,猛虎漫步,白眉猴稍纵即逝

乐园如此珍贵,钥匙飞行于阴云边缘
多少名字经全权者之手消失
而你在坚守,为受伤的世界留一扇门
这濒危之夜,这荨麻围困的击鼓之夜
除了你绿的胸怀,高黎贡,我无处可去

啊,硫磺
正涌过城市上空星星陨落的长廊

(二)


夜,梦着它的黎明
就像我梦着高日的山,远古的海洋
碰撞、挤压、旋转,怀孕的大地波动,隆起
巨神自断脐带出生
高黎贡,怀抱一个天生的太阳而欲飞

几千万年,大地依然为撕裂发着怒吼
三江之水一路南寻,为返回世界的原初
那些炽燃过的火山已成空山,圆滑,苍老
面对雕刀沉默

而你肩负四季行走于每一天
我在这里遇见的事物反复遇见你
生命一轮轮盛开,仿佛湿地上
无尽的蓝色鸢尾花迎风飘摇
时光不断将碎银倾泻于谷底
闪电的水面,伤口一再呈现

劫难不过是青铜骨头里警醒的波涛
辉煌不过是红土肌腱中沉睡的年轮
你克制雪崩,克制飞翔的鹰
你征服瀑布,征服流浪的虎
你手执月光蛇杖接受众生献祭
千万年仿佛刚刚开始另一天

(三)


巨厦,未来,蜃楼般耸立
蹄窝相互失散,马队消失
过去的总和,是一堆断碣残碑
谁遗弃了如许柱状石料
在躺满陨星碎片的大河两岸

钟声杂沓,我听见我体内
灰烬的急行军
仿佛一场寻回海洋身骨的泥石流
你无法阻止我波浪的脚步
穿越最密的蛛丝

沿氐羌氏族的迁徙线,我从河湟返回你
沿哀牢古国的断裂层,我从经卷返回你
沿永昌马帮的梯云路,我从血汗返回你
你是景颇族、僳僳族、独龙族、汉族、傣族和怒族
你是佛教徒、道教徒、回教徒和基督徒
你是滇文化、藏文化、中原文化、南亚文化和西方文化

在铜、铁、锡、盐、茶叶、香料、丝绸、翡翠和玛瑙的贸易风中
抛锚,停留,扬帆,起航,一艘龙骨威然的船静静地远航

(四)


此刻,我来到你面前,充满敬意
伸出双手顶礼膜拜
你是神山,是祖山,是骨头喂养种子的山
蓝色风吹自蓝色海洋 ,吹动
你的榕树美髯,你的香柏头发
你火焰的木棉勋章,你藤蔓的溪流绶带
在你面前,语言灵歌般飘散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当松木火堆遥对着长城上熄灭的峰火
腐土的脸朝向六十年被遗忘的血战之月
我朝向六十年的雪雨霏霏

你的血路,血溪,血的山梁
你十万远征军的忠骨依然穿着草鞋
当电闪雷鸣,风吼山林
不死的英魂奔突在绿色深处
杀敌!杀敌!杀敌!

绿,加深生命的浓度
仿佛潮汐加深沉船的历史
苍苔覆盖的马道不见来者
遗忘啊遗忘——
比死亡走得更远

甘露园一带的阳光(组诗)
莫卧儿
                     
在轻轨上

后退。楼房、树木、车辆、身影
渐渐回至心中
一小块潮湿,濡开

夏天  雨点的坠落
我又一次幸运地躲过……

多少年了
一直迷恋泉水的味道
在天空下慢慢行走
灵魂坠入废墟,不被证实。
我曾经发现
街边死去多时的动物
灰白的颜色和大地
多么相似

“有一种寂静是无声的,全然静止”

夜晚将至
又有多少事物遁形、消逝
时间隐匿黑暗之外
破碎的绝望回来
……身体倏然颤栗的声音

                     
晚 餐

开始的一瞬
光线就不够嗳昧
没有压住周围的嘈杂

月牙泉的水
早已想不起来了
这杯喝下去
天空都是我的
而你
任由阴影爬上双肩

关于莫奈----
那条悲惨的鱼
被吃完的时候
骨刺也没完整地
分离出来

有一阵,细小的尘埃
从墙壁滑下
落在灵魂上面
沙沙,沙沙

            
甘露园一带的阳光

不尽的车流与人海……
置身其间
日益散漫,如尘土。
有些时侯
脚下的朝阳路自动拉长,延伸
仿佛一生,也难以抵达
有时
又缩成小小一点
无声的暗夜中
不断闪现

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常常独自来到通惠河边
看河水寂静的流淌
……一小段慢下来的时光
浓厚的绿上
时而浮起袅袅白气
我,一直走不出
自己的迷雾

   
楼  房

幽暗过于漫长了
我一再紧缩、窒息……
一盏灯,微弱地
高悬于身体深渊之上

电梯门豁然开启
二十四层楼顶,阳光浩大
片片光影
有着古老而安静的降落。
一场塌方轻易发生在
胸口,响动细微
----需要屏住呼吸

此刻大厦内的各个角落
腐朽,各自密闭
死去的人夜夜回来
灵魂居无定所

春天的时候
在后海
我看见一个红衣僧侣
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
并不过多传递
另一世界的信息


清  晨

就这样醒来,不愿起身。
叶叶新绿里
有长短的鸟啼,花朵滴水的
声音。
风蹑着脚,一次一次爬上屋顶
细小的喘息

“……这时光的喃喃自语”

我愿意就此睡去
隔着纵横的河流,隔着旅程
不知所终的足音
原以为这一生
早已不再追寻什么
却于明亮中
缓缓打开
疲惫已久的躯体……
每个日暮之前,我是否
依然在等


春天,两只燕子飞进我的房间

第一次它未经许可
径直飞上日光灯管
甩胳膊踢腿儿
做了套完整的广播体操

第二次,还带来了
它的小妻子
在屋内绕行数周
参观了我的格子床单、茶杯、旧电脑

不知道这些小小的候鸟
可曾在南方
看见我两鬓霜发的母亲
也不知道一路上
如何历经风雨
是否深谙生命的孤独与苍凉

此刻,时光静寂
风和阳光都很温暖
一种爱悄无声息地壮大
淹没过身边一切事物
包括语言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4:创刊号《论坛诗人专辑》


城市的灰色记忆

蒋楠

作者简介:蒋楠,四川达州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医学硕士。已出版《蒋楠的诗》、《蛇皮口袋赶路》等三部个人著作,主编《状态巴山》等大型文集两部。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刊、《绿风》诗刊等文学刊物。
联系方法:
地址:广东省东莞市寮步镇浮竹山村东莞高速公路交警大队办公室
邮编:523420
电话:0769-84325103(小灵通)
E-MAIL:jiang_nan11@163.com


在城市里张望


隔着秋雨,我听见了故乡那口老井里

一只估算不出年龄的青蛙古典的吟唱

最动听地划过暗色的山谷

尾随我行色匆匆地走过每一个陌生的站台

在工业变迁中,追赶诗、酒、女人之外的东西



迟暮美人守望孤独的眼睛

恰似流水顾盼流光的眼神

流水线上训练有素的QC

却无法一眼看出人群中谁的血液品质最好



橡皮修改不了被假帐镂空的思想

负债累累的蚂蚁四处逃散

躲避债主们手中灵敏的箭镞



站在城市的塔尖找个眺望的远点

我湿润的眼里竟然空无一物


城市反光镜



城市。沧桑的年轻产妇

喧阗热闹的盆腔严重积液

人们无法拒绝一场无声的糜烂

乳白色的混悬物粉饰幻想的罂粟



政客、抢匪、暴徒、鸨儿、艺伎一起翻阅

记忆里的笑容,像太监在月光的午夜春梦

中间地带咯血的向日葵和一群乡下人

阒寂伫立岁月的风中,飞花扉画子长子熟



搏杀江湖的剑客在时代的清溪里浣去几丝血腥

噙泪的石头化身巡夜的更夫

“小心火烛”!响亮的钟声敲破了平安夜

模糊了红绿灯和星星之间恒定的分寸

在美丽中慢性中毒的黄色蓓蕾

比空气还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无尽的繁华里



城市面纱


历史加重的苍茫把高处和低处的人

笼罩在同一堵城墙内

比梅森素数更稠密的陷阱叩开朱门

旋风过后,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面纱



自导封闭一切真相的谢幕演出

超级豪宅里巨债缠身的一对猫科动物

遭遇命运滑铁卢赌注最后的噱头



每一个亡灵都是一个未亡的音符

塌方的生命隧道边作秀的政客

抑扬顿挫的挽歌令名嘴们哑然



波澜不惊的高端潮流

撩开裙底春作为探险夜宴的筹码

飞蛾扑火的刹那,一块瓷碎了

尘埃的快乐正在零代价转让


城市画皮


夜未央。一场浮华的夜宴开场

身份矜贵的人和命如草芥的人

衣着城市的画皮致命狂欢



凌晨3时14分。以暴制乱的铁腕横扫城市东南角

以抄检大观园的架势力挽狂澜

一个行吟诗人蜷缩在自己苦吟的窝里

被搜走最后的生存欲望



一对穷人夫妻刚接受完城市地主的盘剥

又被一群持刀夹械的土著撬开门

赤身裸体接受盘查。对城市的恐惧对生命的悬疑

存进了一个逐渐成形的胎儿的大脑



环境鸦片的链接效应依然无法戒断

收音机里城市新空气的电波

穿过呛人的烟尘叫醒了人的问题


城市情感变奏


穿裙子的季节最容易现身城市隐情

疯狂的石头暴露最后的底线

亡命天涯之徒变脸大亨

低调捧起红粉伊人高调挤进视听封神榜

玫瑰花瓣在该凋零时凋零



爱神死了。死于房价,死于香车宝马

男人们穿上合法婚姻的围裙

轻抚神祗上几粒郁闷的灰尘

情爱饥饿的尖峰时刻

灶台上燃起深蓝的火苗



在情与欲的夹缝中,无名的种子倏尔姹紫嫣红

倏尔悠然消失。两个人的地震发生以后

温馨的鸟巢碎了。欢喜鸳鸯栖息过的沙滩

仍然在缓慢的时光里孤独地散步

城市背后的眼睛

                                 ——读蒋楠十四组诗《城市的灰色记忆》
                                                         蓝紫

      当列车呼啸着把一群群人从西部、北方的乡村、县城运送到一座座沿海城市的时候,似乎所有的梦想都在这一刻,悄悄地定格在我们的眼睛里:商业街、大公司、夜总会、酒吧、卡拉OK、色情场所……而当我们真正身处其中,心情却日益空虚起来。越来越繁华富裕的城市,也聚集着越来越多无家可归的人。浮躁的生活、生存的压力滋生的种种城市病态:盗窃、抢劫、杀人、飞车党、砍手党……越来越多的亚健康人群,越来越多的新型疾病……城市里有太多的虚假、狡诈、罪恶。
     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冲击,导致现代人种种莫名的失落感。在一路拼搏的路上,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正在丢失着什么,我们想要去获取什么。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一直生活在两种对立的心态中间,一是追求私欲,一是害怕孤独。城市只是一个空洞繁华的容器,盛装着艳丽淡泊的世态炎凉。
这时,一种感觉悄悄潜入心来:边缘。在城市生活久了,我们心中的边缘感日益强烈:边缘角色,边缘心态,边缘生活……边缘,已经成为现代人在城市里生存的最基本处境。同样,边缘,也是一个充满悲凉、困顿、压抑的生存领域。
然而,一个人要想获得独立的思想,也只有身处边缘状态。与城市拉开一定距离,才会有观察和思索的空间,尽管这种思索与观察时常意味着疑惑、悲哀、甚至伤口,但却能帮助诗人贴近人生和世界的本质。
     为了彻底使心沉淀下来,蒋楠抛开一切杂念,终日闭门苦读,外国文学流派的菁华、中国儒道文化的真髓,在他的身上烙下了坚实的印记。终于,诗人灵感的火山迸发,挟持一把文字的利剑,迅速掀起一股旋风。这股文字的旋风慢慢撩开了城市的面纱:城市动漫、婚恋、反光镜、情感变奏、叛逆的后裔、花边、欲望、虚拟的城市男女等等一一展现在我们面前。世界文学名著的熏陶,都可以在诗中寻踪觅迹:天使与撒旦、陀思妥耶夫斯基、猎人笔记等;现代流行词汇也俯拾即是:纤体、丰胸、QC、超女、彩信、伊妹儿、甚至被人们议论纷纷的“兔唇事件”等等。
        超级女声、影视明星,使城市蒙上一种另类的光芒,少女们幻想自己一夜成名;婚外情、一夜情如洪水泛滥,阴暗角落里的暖昧身影,迷情酒吧里的意乱眼神……
寒蝉丫头签完卖身契一露成名
男人们在城墙根儿下探头探脑
与午夜浮现的妃子笑幽会
——《城市婚恋》
          蒋楠用极具意义的象征手法,将这些社会现象描写得活灵活现。其时,他正在勤读《红楼梦》,从红楼那“恍若隔世的泪水人生”中回到更加虚幻的人生现实……
镜中奇缘终究没有逃脱风月宝鉴的背面
城市里到处都是
过了保鲜期的爱情和霉变的婚姻
——《城市婚恋》
          我们身处在这个蒙混的时代,所有爱恨的本质都越来越稀薄,身体功能已经退化为生理需要。“镜中奇缘”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暖昧游戏,风月宝鉴的背面只不过是一具空空的骷髅(出自《脂胭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所以诗人“在红楼下抬起了头/被自己久久凝视的幸福砸伤(《城市婚恋》)”。想象力的丰富、言语的敏锐与犀利,使他的思想游离在各个不同的历史阶段中,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张驰有度的诗意空间。
         “阅读不再是一种消遣和享受;阅读已成为严肃的甚至痛苦的仪式”,读蒋楠的诗,让我们真正体验到吴晓东博士这句话的分量。蒋楠的诗,表面上看似晦涩、难懂,但细读之后,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深沉的理性思考,以及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扎实的诗学理论知识。海德格尔诗学认为“语言的本质须经过诗之本质去理解/诗人与哲人之间的二元一体性是不能分解的。” 蒋楠的诗歌,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文学创作,他是把诗写过程植入理式土壤,进行“文学哲学”的探索,像萨特一样挖掘存在与虚无的一切。这种写作方式避免了常见的厌世倾向与灰暗情绪,他把自己的看法与态度渗透在那些精心挑选的意象和隐喻当中,揭示我们身边的世界,以及被我们漠然的心所不屑提及的一切,这就造成了他在诗歌状态上的“曲高和寡”。
庄周梦蝶遗落的女子
在自己忧郁的影子里哭泣
牛奶和面包与两个人的驿站相距遥远
——《城市婚恋》
        “庄周梦蝶”象征憧憬与幻想,被自己的憧憬与幻想遗弃的女子,只能“在自己忧郁的影子里哭泣”。其中“自己忧郁的影子里”更写出了形单影只的凄凉。因为,“牛奶和面包与两个人的驿站相距遥远”。现代社会,为了工作而分居两地的爱人,共有的一种感觉就是:越热闹的场合,越感觉寂寞;越是相爱,却越感到孤独。生存的压力,感情成了一场奢侈的盛宴,只可观望而不能享受。社会的变迁,爱情的代价愈来愈大,没有牛奶与面包,自身都难保,我们又怎能去碰触那样昂贵的爱情?“爱神死了/死于房价/死于香车宝马”,蒋楠发出了这样的慨叹。
守夜的天使从人们的心情垃圾里
把脉都市男女的病根
我盘腿打坐在线装的《内经》上
试图因袭拯救心灵天堂的处方
——《城市动漫》
      写作不是旁观,而是要发掘出人们内心深处人文的力量。身为执业医师,胸怀“普济众生”的宗旨,诗人的心中充满了对世界的怜悯,幻想开出一张“拯救心灵天堂的处方”。但是,这是时代的病根,诗人的使命,也许只能去唤醒“人性中所有的丰富性和生动性”“……诗人并不能医治这些伤口,但是,他必须感受到,并且揭示这些伤口。” (柳冬芜《在城市里跳跃》)在历史的长河中,在浩渺的宇宙中,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个卑微的个体,无法也没有能力去承受时代所赋予的重任。诗的宿命,“说的是诗人的诗为生命、为存在、为世界。” (波德莱尔语) 诗人要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的作品要可以让人去认识生存的真相、社会和生命的真相。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值得仿效的人物和行动,而在于它能否开拓出新的天地,或者它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类生活的某些本质方面,以及它所蕴含着的洞察、启迪、和教育的力量。
      鲁迅把杂文当投枪,蒋楠却把诗歌作匕首,力辟社会现状,直面时代诟病。这组城市组诗,是思想者的光芒,是一场文字的杀戮,剖开了那些矛盾的、复杂的物质,我们看到的是社会变迁下血淋淋的病根:情变、婚变、抢匪、暴徒、禽流感、垃圾食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个体,正在逐渐偏离着他的本质,整座城市在我们的凝视下,渐渐幻变成一张“多米诺的脸”。(美国艺术家肯.诺尔顿用1320块多米诺骨牌,创作一幅肖像《多米诺的脸》,凝视着画面,很容易产生动它一下整张脸就会瘫倒的想法。)网络的介入,人的生活变得更加虚幻,很多终日悬在网上的人,关心网上的陌生人胜过于关心自己的亲人。下至12岁的小女孩,上至74岁的老妪,纷纷在虚拟的网络空间里寻找不属于自己的爱恋。虚拟的空间使我们的生活越来越没有真实感。
优游在网络上的女孩
把自己幻化成一尾美丽无比的鱼
在珊瑚怒放的骨朵中
引发一场经久不息而又兵不血刃的战争
——《虚拟的城市男女》
放荡弛纵的须眉浊物虚构晓风残月的岸
俘获稻草人干净的帆船
已在不肯再渡的芳魂里黯然的老妪
把网上奇缘想象成金色的狂澜
迈出动词一样幽长的双腿
蹒跚着追逐纷纷垂落的青春与时光
——《城市的虚拟空间》
      诗句以理性的张力,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文化发展越高、压抑越重、心理症候越多的文明图景。身心两极分化、与城市环境、破坏性建筑相对应的,是“单调乏味、心浮气躁、思维硬化、自我消解、必须跌倒在庸俗娱乐上才能有实在的感觉……”这种感觉造成的人性湮灭,为了追求享受,为了一小点利益,兄弟反目成仇、子女挥戈相向……
搬出自家的梯子攀爬越过了戒尺
毒日头下搭人梯的父亲
猝不防亲身骨肉背后的一刀
挥舞利器的超女所向无敌
伤城之秋,暴戾的怪鸟躲进愤怒的云层
唾弃一个下岗工人窝囊的窝
——《城市叛逆的后裔》
     这种体验的尖锐、深刻、厚重、让整个人类的心都会感到疼痛。
      生活在同一片狭小的天空下,游走在同样的水泥森林和无穷的欲望里,戴着一张由城市统一制作的面具,但在穷人与富人之间,却隔着一个光年的距离。“人们把太多的注意力投射到富翁、知识精英、商界强人身上,很少从人道主义角度对最底层的民众赋予最基本的关怀。”欲望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被欲望驱动着,人变成金钱的囚徒、奴隶,一旦挣脱了这种身份,他们立刻变得盲目,显露出一种与自身极不谐调的优越感。忘记了自己的来路与征途。“坐稳了的上层和站稳了的中层大多不屑于纠缠于‘老鼠家史’,这些‘猫们’关切的是鱼虾、上网、迪吧、旅游、派对等等与休闲享受有关的词语。对底层人民生存状态的遗忘是这个年代一些人做得最彻底的一件事” (柳冬芜《在城市里跳跃》)。
得志的小人和发迹的穷人在线盘算
把岁月的污辱改变成更动人的语法
改变成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笑
——《城市欲望在线》
      俄国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穷困潦倒,他的知名小说《罪与法》、《被凌辱与被侮辱的》、《卡拉玛佐夫兄弟》等以擅长描写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小人物的心理而著名。用“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笑”来描写这种思想、心理,无声胜有声。
      城乡的二元对立展开了一个新的可能性空间,“新一代农村流动人”慢慢变成了“新城市人”,但他们又找不到融入城市的钥匙,他们没有“家”的感觉,他们心中的漂泊感在日益厚重,“长此以往,城市将形成双重结构:主流社会和边缘社会。当边缘社会不断扩大,势必对主流社会产生强大的冲击,从而会带来隔离、断裂后的紧张、矛盾和失序。” (2006年9月3日《中国青年报》)但我们已经身在其中,无法拒绝,城市以他特有的魔幻魅力召唤着所有的人都往城市里行走、聚集。
     “文学是无用的。这是我十分喜欢的一句话。这应该是文学安身立命的一个起点,文学的尊严就建立在这个起点上。” 我常常咀嚼着王乾坤先生的这句话,设想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当我们站上城市的高楼,向着朦胧的远方眺望,我们能够看见的,是否是遥远的村庄、父母依稀的面容?还是错落零乱的灯火、童年的渴望?又或是黄金的彼岸、少女的丰臀?……我们安身立命的起点到底在哪里?
      我相信,是人类的爱,才使我们偶然之中降临人间,我们在人间的生活,不应该只是一个匆匆的背影。但真实的城市,我们现在的生存环境,不断地使我们失望,失望久了,便也心成灰尘。这和当年初来的风尘仆仆不一样,那时候的尘埃不过是因为欢喜和期待,而最后的灰尘,却来自于这个城市狼狈的赐予。
我一直固执地喜欢着顾城的一句话:“我相信在我的诗中,城市终将消失,最后出现的是一片牧场。”
咏动物短诗九首



都市里的狗
怎么看都觉得悲哀
似乎它越是畸形
越是不发育
越得到人们的宠爱

    乌龟

不要笑我到哪儿
都驮着甲壳

你们碰着事儿
还不是把头一缩?

    猴子

不要只鞭笞它们
耍猴的人
可曾拷问过
自己的灵魂

    鸳鸯

北碚小城的公园里
关了一只鸳鸯

从铁栅栏外望过去
可怜就那么一只
孤单地徜徉

    兔子

龟兔赛跑后
兔子坏了名声

它因此很羞怒
哭红了眼睛

    骡子

驴和马的家族
展开了大战

骡子也闻讯赶来
不知该向着哪边

它只好去把家谱翻找
看和哪一家更有渊源

牛儿

耕耘一生,默默无闻
老牛倒下之后
不知道牛皮
还会被做成大鼓
敲出嘹亮的声音


蚂蚁

我发现
蚂蚁比人类仁义
它们张皇逃窜的时候
还吃力地
举着同伴的尸体


    老鼠

为什么我们老鼠
过街,人人喊打
而一些个蝇营狗苟
之徒,却招摇于
光天化日之下

      2006.3.6

<<美女泪>>

            作夜西风

一滴,一滴
挂在眼睑上
忽闪,忽闪

男人的心窝
被一条河
泡软


青楼,柳丝,微风|
一箩风月
把长安望断


熙熙攘攘的街市
一个书生,还把一幅画
点成十万黄金

报喜的马蹄
总绕过青楼,绕过泪
<<黑夜的目光>>
那是猫
在墙角不经意的一闪
老鼠,就在洞里
刨着心上的黑


床,一张恐惧的纸
在大腿之间
看见,一只
更黑更肥的耗子
在夜里,反复流蹿


猫悄悄出了门
把闪电的白
像一把隐藏的刀
移植在另一人心里
然后,又悄悄回来

洞里的老鼠,更为不安

我坠入了一片海

    野松

我坠入了一条河,呵,不
我是坠入了一片海,一片阔阔的
海,茫茫的海,深深的海,远远的海
黑夜变白昼,白昼是更白的昼
我不需要方舟,不需要救生筏
我知道,这是宿命,我选择和甘愿沉溺

我是在寻觅中眼睛突然发亮
然后突然失明下坠的,诗的惊叹
是心灵感觉了在波涛之上的那朵莲花的芳香
我由此毅然离岸而去,逐浪而去
我下坠在它的身边了,我守着她
我护着她,我伴着她,我看着她

还有其他的目光探过来,像探照灯
但我以高举起的手,跃起的躯体
将它们挡住,因为这些目光是雨
是箭,而在这浪尖上,很冷,她的花瓣很薄
经不起从北方来的寒风冷雨,从西方来的
寒言冷语,她需要宁静,需要优雅地梦

她漂忽不定,在时间的海上曾经惘然
而我也一生漂泊,没有可归宿的家园
她的灵魂有如太阳,有如月亮
圣洁的光辉从那大海的深处远远的飘来
让一直在阴影里度日如年的我兴奋不已
那是希望,那是光明,那是爱的呼唤

而她也需要温暖,渴望爱的热烈,爱的爱抚
那娇柔的花瓣开在浓雾中,开在黎明前的黑
岁月的惊涛骇浪,岁月的尘埃杂质
曾经侵袭着她嫩嫩的心蕊,她嫩嫩的肌肤
没有胭脂的素脸,荡起层层的涟漪
却独自在蓝色的屏风后起舞,抚琴,作画,吟诗

她不是哪个王朝的女子,而是嫦娥
是我前世的仙子,今生的公主
她不在宫殿,在我心灵的原野,和大海
她以霓虹为裳,以白云作衣,日日凌波踏浪
而心又常飞到高原,飞到雪山和圣地
在一个个海子前渴想山峰般伟岸的王

而我来了,我从远古奔来,身佩腰刀
因为大地的苦难和沧桑,我目光忧郁而坚定
我从莲花宝座上走来,不再觉海慈航
我野性的胸膛是电闪雷鸣的宇宙
我热烈的血管奔流着黎明的曙色
捧一颗炽热的心,感应另一颗寻梦的心

她是野生的,是大自然的精灵,是水上的
火焰,火焰伸张的翅膀,是美丽的凤
扇动一海的情感,却又秘守一海的蓝
澄明的心境映照一千个海子同时日出
西部高原与东部海洋有着共同的的语言
古典与现代的完美结合,她独特高蹈的诗歌

生命没有废墟,而爱情却在废墟上涅槃
花瓣碰到礁石,旋流暗涌,夜幕降临
珍珠台风在阴谋中形成,卷起黑色的恐惧
我嫩嫩的莲,却在浪尖上安然而睡
传统的忠烈让她把一切都高举过头顶
蔑视邪恶让她产生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

而我早已经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用我曾深入岩层的根须缠绕她的根须
用我伸展了千年的肌腱发达的右臂
抱揽着她的小蛮腰,以王者的无敌气慨
叱退奸淫的恶贼,让之快速逃之夭夭
而让我的美人在晨光下醒来娇嫩如出水芙蓉

呵,美的吸纳者,集众美于一身
海鸟们在低低地飞翔,也来俯看欣赏
这羞涩的微笑,比一切鲜花妩媚可爱
而水,水是她生命的液体,她终生的营养
她体内的醇香溢自甜甜的酒涡
她甜甜的酒涡让善饮的我天天沉醉

我本是山中之树,千年归来的王者
如果这海比万丈深渊还深,我的坠入
已是万劫不复,但这绝不是罪
爱本无罪!上帝不需要我的忏悔
只需要我在这波涛之上倜傥风流
拥吻她的秀发,她的粉蕊,她的樱唇……

给她席梦思,给她青罗帐,给她锦被
给她体温,给她灵感,给她所需要的一切
以豪迈的英气让她激动,让她晕眩
让她幸福地娇喘,让她感到满足和荣耀
让她在曼妙的乐声中把世界幻化成诗
把天空幻化成没有尘俗的天堂

风已平浪已静,红地毯一直铺展到天边
在花瓣的颤动中,我听见阵阵马蹄
柔婉的笛声中穿过云层,给我送来
新娘的洁白婚纱,银手镯,金项链
四目相对,前世的缘,今生的份
丘比特安琪儿为我们奏响了乐章

曾经的虚无已化为永恒的存在
曾经的忧伤(因等待)此时已成了蜜汁
——升华吧,不要贪恋尘世的功名
你们是天生的一对,诗歌是你们的净化剂
命运的上帝就活在你们的心中
打马驰骋吧,在精神的辽阔草原

呵,在驰骋中我们回首蒹葭苍苍
回首我们的大海,波涛不绝的大海
在雪线之上在冰川中呼吸少氧的空气
怀想夕阳在海上的悲壮,明月在海上的荡漾
一群群的牛羊,在天池的倒影中
金色的抒情伴随着我们的天国之旅

而大海是我们生命的归宿,爱的归宿
如果我的扒划能让我的美人更加绽放
我就用尽我生命的能量延长她的青春
如果我的肉体沉溺了,我就让灵魂脱身而出
在波涛上浴火重生,再次成为不死的千年王者
呵护着我的美人,在诗的光辉中永生

      2006.5.18

《老王》

南雁

搓草绳,牛皮鞭子打驴
搓烂了一天

大现的暮色最先由一头猫头鹰牵引
无磕绊的行走

孩子的咳嗽,只是吃多了土

炊烟不屈不折,表演谢幕戏
把静谧的村庄刻在布匹上

老王,是一根露出来的线头

《在龚家湾》

老大妈的蔬菜加了药,滋味淡淡
兰州话把我的土话挤对的像没娘的孩子

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我找不到生产孤独的那个牢头,没发制止
而空气继续稀薄,上升

炊烟僵硬成石头

2006川东ABC
题:2006川东出现百年难遇的干旱侧记
文/晓曲

A
清晨,其实他们
一夜未眠
几户人家守着一口古井
细数泉眼的滴声
井口,枯黄的草尖
举着仅有的一滴露珠
一只红蜻蜓于我的目光抵达时
将她掠走

B
午后,一株枯死的秧苗
仍以坚挺的姿势
立在干烈欲燃的风中
仿佛注意到
田野上,农人把目光
无力地抛向天空

C
深夜,繁星依然高照
一群纳凉的人们
无语赞美什么
突然对星际间
一小块移动的浮云
发出了虔诚的祈祷
2006-8-31

川东抗旱侧记
文/晓曲

焦急
栅栏内200余猪
干巴巴地东张西望
井口的岩缝
半天挤不出一滴水来
他干巴巴地望着天
空气仍在燃烧,回过头
想把铁制的水龙头
拧破

姿势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竖直了耳朵
还有那些枯死的山竹
不,这不是山里的声音
他把脖子一再拉长
在确信这是熟悉的马达声后
飞了起来
一个吻,嵌进了送水车

打井
四周都是干裂的田土
赶在钻机作业前
所有的目光
已集于一点
似乎他们坚信
能用自己细微的目光
从不知深浅的地下
拉出水来
2006-9-2

川东干旱侧记
文/晓曲

●那些玉米叶子

那些玉米叶子
枯干如材
遇见一阵风
也要逼偶然的一点绿意
痉孪
站在玉米地的样子
同站在炉堂
没有什么区别
风一吹
我们都要燃起来

●那些水田塘堰

眼巴巴目睹
太阳挤干最后一滴水
任一些尸骨的腥味
在空气中游动
不是他们无动于衷
似乎再也不愿看到
怀里的那个
天空
但我相信
一些痛
比脚下的裂缝
还深

●那些稻谷秧苗

吹之欲燃的空气
在田野里弥漫
收走了那些秧苗最后的水分
他们知道
躲不过这场炼狱
仍把最后一根生命的触须
伸出泥土  伸向空中
眼睁睁看着
脚下的缝隙裂成悬崖
逼他们跳
2006-9-5
现代禅诗系列理论随笔


现代禅诗一瞥
●南北

    自公元6世纪禅走出印度,与中国本土的儒道思想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之后,就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式的禅宗。它不承认任何的权威偶像,没有教规,也没有圣典,是一种非宗教的宗教。
    禅与中国诗歌的结合,就形成了诗歌园地中的一个奇异品种──禅诗。禅与诗的结合,有其内在本质上的必然性。二者都面对着一个根本的大问题:生命。二者的发生和圆满也都基于同一种情况:觉悟。禅和诗所要完成的,都是体验和打开,使原本存在于事物中的东西重新凸现出来。
    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有人呈献了一朵鲜花给他。他便手拈这朵鲜花,看着众人,久久地一语不发。这时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摩诃迦叶心有所悟,脸上显现出会心的微笑来。于是,佛祖便将这"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道传给了他。禅,就这样在"拈花微笑"中产生了。
    禅是难以言说的,但又不是完全的不能言说。
    表达禅可以言说的语言形式,莫过于诗。因为诗的含蓄,诗的隽永,诗的韵味,诗的非逻辑反理性思维,都使禅的表达成为可能。同样的,诗歌在与禅的接触中,吸收了禅对生命,对自然,对山河大地万事万物那种超然、明净、空灵、穿透的智慧和精神境界。诗人在这种境界中,也就成了"诸法无我,明心见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禅者。
    禅诗自晋代以来,在中国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除了历史上诗僧们的大量作品外,像谢灵运陶渊明、白居易、王维、孟浩然、苏轼、唐寅等历代诗人,也都留下了不少传世之作。但是,禅诗在中国的历史却不长,因为新诗在中国的历史,也还不足百年。现代禅诗是用现代诗的形式和表现手法写作的具有禅味禅境界的诗歌。旧体禅诗,很大部分是诗僧所写,而世间诗人们所写禅诗,也大都写僧侣,写寺院或与之相关题材的诗作,其实,这应该说是对禅诗这一概念把握上原则性的误解。因为僧侣和寺院并不能与禅等同,更不是禅本身。禅是一种直接进入事物内部,超越了物我的一种精神,是把握生命和生活真实的一种方式方法,同时又是一种澄明宁静,大彻大悟的心灵境界。它存在,包含在最平常的事物中,犹如大海、土地、空气、草木或春花秋月。
    现代禅诗在题材的选择和表达的手法上,都有着不断的发展和创造。这在禅文化气息很浓的日本尤为显著。如三好达治所著《柔弱的花》一书中的一段诗:

早上开放的牵牛花,中午即谢
中午开放的旅花,晚上即谢
晚上开放的葫芦花,次晨即谢
生命虽很短暂,却都有时间性
快快地回去,却不知该回到哪里   

生活中自然平常的事物,被诗所点化之后,便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意义来。反过来说,许多时候,最复杂的事物,其实最简单;最深奥的道理,也就最平常。
本世纪初,禅到达大洋彼岸,以其难以言说的魅力,征服了那里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使战后"垮掉的一代" 如痴如醉。美国著名的"垮掉派"诗人加里-斯奈德, 在大学期间就翻译中国诗僧寒山子的诗,并在1956年东渡日本,居住十多年,并曾出家三年,专习禅宗,回国后和他的日本妻子一起隐居于加里福尼亚北部山区。他的诗在"返归自然"的主张下,将禅的精神融进诗中,力图将历史与自然景象容纳到内心,从而使诗歌更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以对抗其所处时代的失衡,紊乱及愚昧无知,从而以质朴简练的语言和富有智慧的洞察力,在美国当代诗坛上独树一帜。如他的《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唯一可信赖的
是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田野和树林
解冻  结冰  解冻
根本不能相信
今天  山上起了风暴
像一团模糊的泡沫
这是真的
但唯一的一点希望
仍是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中国的现代禅诗,由于历史和现实的诸多原因,它的发生和发展,时间都很短,还处在一种探索、尝试和形成的阶段。并且,所谓"禅诗",不过是在一首诗中,读者读后在某些方面有所"醒悟",品味到一种可意会而难言传的韵味和境界而已。其实,禅诗与非禅诗的界限,是很难截然划分的。如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如贾岛的"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皆在无意之中透出浓浓的禅意。若诗人具有禅心时,为诗时自然便有禅意;犹如禅者怀有诗情,言语中便俯拾皆有佳句。
在台湾诗人中,周梦蝶是一位写诗的禅者,修禅的诗人。他的身处困厄之中而又超越于困厄之上的人格诗格,形成了他自己独具的魅力。在《摆渡船上》一诗中,他写道:

是水负载着船和我行走?
仰是我行走,负载着船和水?
瞑色撩人
爱因斯坦底笑很玄,很苍凉。

杨平在写作现代禅诗的诗人队伍中,是比较年轻的一位,他在《没有一个生命真正死过》一诗中,有这样一段:

没有一个生命真正死过。
萎谢的花,绝迹的兽
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光
从蛹到蝶
有形的是躯体,剥落的是往事
轮转的是一首永恒的慈悲之歌!

无论是叩问还是揭示,诗人们在用禅者的胸襟和眼光去面对生命,观照世界的时候,就有了一种真正的醒悟。
在台湾,似乎正在形成一个写作现代禅诗的诗人群,并且有不少这方面的诗集和评论出版。在内地,也许是笔者眼目闭塞的缘故吧,这方面的作品读到的还不多。不过,相信随着人们,特别是知识分子各种思想禁锢的打破,随着诗人们对自我、自性、自然越来越多的关注、省视和超越,被现代西方世界视为东方文化和精神之代表的禅文化,也必将越来越多地被重视和吸纳。已经有一些现代诗人,开始运用禅的智慧来把握世界,把握生命和生活。
可以企望,和中国源远流长的古老民族文化一脉相承的现代禅诗,将成为流经这个浮躁世界的一泓清溪,成为献给人类和平与幸福的一只东方智慧花篮!




现代禅诗的理论系列随笔
●南北


之一:继承和移植

  现代禅诗的核心词,应该是两个:继承和移植。
  继承是纵的,是从佛教的思想文化传入中国的时候开始,直到现在的一条线,是一种贯穿的状态。这中间无论异族侵略也好,内部自毁也好,都没有人能真正的割断它。因为他植根在这块土地,成为了这块土地的一部分,成为了国学、哲学的一部分,成为了诗歌、绘画和各种艺术的一部分,成为了汉语构成、民族文化以及习俗的一部分。
  移植是横的。我国自五四以来,思想文化上的主流,基本是向西方横向移植过来的,无论社会制度还是文化观念,盖无例外。在文学艺术,特别是诗歌方面,更是以欧美的诗歌方式为方式,以翻译体的欧美语言为语言。这对于打破已经僵死的中国文化局面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一些优秀的东西也给丢掉了。比如禅,禅的自由和空灵。
  我想,作为现代诗歌的一种探索,我的努力就是将这一纵一横交叉起来,形成一个点。这个点就是现代禅诗。它有着民族性悠久的传承,有又着欧美的现代表现形式。
  它们的交叉也不是一种偶然,更不是人为的捏合,而是由它们自身的共性所决定。禅的本质是自由,是反偶像反权威的,是永远具有探索精神的。现代诗歌的自由和民主意识,正好印合了禅的这个特征。

   
之二:现代禅诗和新禅诗

  几年前,我曾在一个僧人主办的基金会待过半年时间。
  这个僧人本身没有多少文化,读写能力都有限,但却很有文化眼光。他知道要想在教内教外立得住脚,实现自己的远大目标,不从文化入手是不行的,因为佛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一种思想。于是,他募资办了一份小报,每月出一期。又办了份杂志,每季度出一期。小报主要的功能是报道基金会的情况,当然最主要是报道他这个会长的情况,造一些歌功颂德的舆论。杂志却不同,虽然每期的开篇都是由弟子代笔的会长开示文字,但里面的栏目,却是以文学样式为主,其中一个栏目就叫“新禅诗”。这也是他眼光不同他人之处。他在自己座下,不惜代价的网络了几个不但有野心,还颇有见识才华的弟子。由于近水楼台的关系,加上创刊之初,能用之稿不多,所以,在创刊号上,我的禅意散文和诗歌,也就排列其中,成为最早的作者之一。
  当时,我对“新禅诗”这一说法,是很认同的。它是基于中国的旧体禅诗而言的。用新的,现代的诗歌形式和技巧,来表达传承久远的禅的空灵脱透之思想情趣,“新禅诗”的确说明了它与旧体禅诗的不同。但当我后来视野逐渐开阔,接触到西方,特别是美国如加里•施耐得等诗人写作的禅意诗歌时,我就无法再认同这个说法了。因为这个概念太狭小了些,它只看到了中国,没有看到世界。禅自上世界在欧美流行并不断升温以来,对很多那里的诗人作家都产生了极大影响,不但改变了他们的思想方式和生活方式,更改变了他们的诗歌方式。
  但欧美没有旧体诗和新体诗的明显分别,更没有旧体禅诗的存在,所以,要在世界这个舞台上去言说“新禅诗”,就有点词不达意。于是,我正式提出“现代禅诗”的概念。
  现代禅诗,它不仅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



之三:写什么和怎么写

  当然,这不仅仅是现代禅诗一家独自要面对的问题,应该说,是所有文学写作都要面对的共同问题,是老问题,但又是必须时时解决的新问题。它与写作这种劳动如影随形,只有真正融入其中的大觉者,才不用再去理会。因为他们已经进入身心的自由、自然状态。他们是已经渡过了河的少数人,船筏已在身后,船筏留给后来的渡水者,而对他们自己则不再有意义,是可以也应该忘却和丢弃的东西。
  那么,现代禅诗在写作题材上有没有什么限制呢?我看是没有的,也不应该有。这是依据禅本身的性质来决定的。禅既然是佛性的一种特别体现,是无所不在,深入人心和海洋,涵盖天空和大地的,那么,又能有什么是它所不能进入和需要回避的呢?当然不会有。但人们往往有一种误解,认为禅诗所表现的题材,应该是寺院、僧人、佛典故事,又或者是自然山水之类。这仅仅是从历代诗人选取题材的频率上来看的,仅仅是一种现象,绝非本质上的要求。的确,古今中外,成功的禅诗在取材上大都与寺院、僧人或自然山水这些对象相关,但这只是一种方便和习性,不是必须和必然。我认为,你写爱情,写婚姻,写凶杀,写死亡,写吸毒,写战争,写贪污腐败,都可以写出禅意。不要把禅高出世间,远离人间烟火,对人世间的丑陋和肮脏视而不见,那不是佛陀慈悲救度的本怀思想。中国禅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离世间觉”。是介入,是引领,不是远离和逃避。
  既然什么都可以写,那么,怎么写的问题就显得无比重要了。你若是一个禅者,你就会自然而然的以佛陀的悲悯、无常、平等之心去体察,用禅的空灵、超越、自由思想去悟解,从而看到他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是一个观照角度的问题。站在善和爱的角度,你看到善和爱;站在真和美的角度,你看到真和美;而站在丑和恶的角度,你就会只看到丑和恶。
  禅者的眼中,时时看到的更多是无常,是世间万物无时不在的变化。
  禅者也会时时告诫自己和他人,痛苦和欢乐,都是人生之树上的必然之果。不同的果是不同的因导致的。不同的种子,不同的土壤和温度,导致不同的枝干和花色,最后才结出不同的果来。花有不同,果也就有别。
  古人说,诗言志。但禅诗在历史上不但言志,还有一项功用,就是说教和布道。只是,我觉得现代禅诗应该尽量避免启用这项功能。我不赞成单纯的枯燥说教,所以也就极力反对那种道貌岸然的语言方式。我想,还是要有情,情理交融,才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感悟到真理。
  禅和诗都是悟的结果,都要有灵感才能找得到。
  


之四:禅,禅入,禅意

  禅,禅入,禅意,文字般若。
  其实,这对于一个诗人而言,是一件事情的不同阶段而已。是一个开始后抵达的过程。
  禅本身是一种存在。但这种存在又是那么的独特,像空气,像风,还像水。
  它们是一种自然的存在,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被认识。
  空气无处不在,你呼吸,你触摸。但你身在其中,被包含,却又对它几乎忘记。
  风是空气的一种运动形式。只有这时,人才能看到它的面目和形体,但它依然“托物言形”,你看到树木摇曳,尘土飞扬;看到大浪汹涌,乌云翻滚。于是你说,看,那是风,是风在动。它无形,却又有形。有形,却又无形。它不能树立一个永久的标本给你触摸和收藏,所谓“雁穿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风过竹林,风过而竹不留声”。它只是在有无之间,给出你一个巨大的想像和意识空间。
  水不是空气,但和空气相关,有异处也有共性。水的最大特点是“因物赋形”。它本身从不固执于一种形貌。入于沟渠,便成江河。聚于凹处,便成湖海。遇热升空为雨雾,逢冷落地成冰雪。我想到老子的“上善若水”,以为善应该像水那样,形变而质不变。禅也像水一样,是因机化导的,为召唤迷路者而不惜广开方便之门。
  如此,禅便成为一种既可辨又难辨,既能言又无言的存在。
  于是,将禅引入文字,犹如引风入林,引水入渠。在正常情景下,树林和沟渠,并不因此被改变,但又真切的于原来不同。它们开始生动,开始有了生命的律动和言说。
  禅于诗歌,于写作,我想也是如此。一首诗,一篇散文,引入了禅,于是便改变了内部的结构和气质,有了一种特别的意象和境界,有了一种神秘的生动和空灵。
  禅意,当然不是禅,而是嫁接引入后的花朵和果实,但禅意是因禅而生的,这点毫无疑问。禅不在写作者的笔头,只在心中。禅通过写作者的手,渐渐和血液一起注入文字,呈现在文字之内和之外。
  佛学中有“文字般若”的说法,一般是指那些翻译优美,深具文学性的佛经典籍,如《金刚经》、《维摩经》等。后来也指那些深含禅意佛理的诗偈文章。般若,智慧也,是对人生对真理拥有的深刻认识和体悟。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要写出有禅意的诗歌文章,是否就必须去研读佛教经论或禅语公案?我看未必。既然禅是真理,是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的自然事物,就说明它本就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生活里。也就是说,人是天生就具有了佛性的,这也是《金刚经》和《六祖坛经》等禅学著作在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向世人指示的道理。关键是你要发现和认识这真理,要去除遮蔽。
  真理不可能被创造,而只能被发现。经论典籍,就是你用于发现的镢头和灯盏,是过河的船筏。它们全是工具,是用于去除遮蔽和黑暗的。我想,一个诗人,一个写作者,若是你自性本明,不被遮蔽,没有迷惑,是用不着这些工具的。只有走夜里的人才需要灯,只有要渡河的人才需要船。
  我知道我需要这些工具,因为我有许多迷惑,我还常常处在真理的光明之外。但你也许不需要,你心中自性的灯是亮的,你只要认真体味了人生,体味了自然,禅就在了,禅意也就自然而然的在了你的诗句文章中



之五:现代禅诗的现代指向

现代,从文字的基本词义上说,是指时间的。也就是说,当我们用到现代这个词的时候,一般是指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但我在这里用到这个词的时候,肯定不仅仅是指时间,而是更多的指向一种艺术的表达方式,或者叫做表现手法也行。我想我这里的“现代”一词,更多的是“现代派”的意思。
我在前面的随笔里已经说到,现代禅诗就是试图用崭新的诗歌表现手法,崭新的语言组合方式,来接通古老禅思中洒脱、反权威、发现自我和无畏追求的心灵自由之路。将禅的意趣智慧,在新的诗歌形式中呈现给世界。
用现代的手法来表现的,当然不再是那些古老的事物。我们既然生活在现代,生活在当下,就只能着眼于当下的生活和感受。思古的幽情可以发,但我们已经回不到古代去了。通往古代的路,是没有商量的永远封闭关死了,我们无法逆时间之河而返。要表达现在的事物,而无视现代的艺术表达方法和技巧,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味仿古,那不但是迂腐可笑,简直就是一种可怜了。复古的游戏只适合自娱自乐,但你要是拿出来当艺术创新来兜售,就成为了一种不负责任的反动和欺世盗名。
一个时代必定有一个时代的语言和书写方式,不然怎么会有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的分别和改变?且仔细一看就非常清晰的是,汉语的文字表述形式是在一步步平民化、世俗化的过程中走过来的。到了明清及民国,在文字场上占风头的,就是从民间说书人那里偷来的俚俗故事了,也就是所谓的市井小说。
现代诗歌,或者叫做新诗,在中国满打满算不足百年历史。但可以说,借了翻译之功,我们的现代汉诗基本上已经貌似“国际接轨”了。但这个轨接的似乎还有点玄,是那种悬空的危险游戏。我们只是学到了一些外在的形式和皮毛,而没有也无法真正深入的获取欧美思想和文化中独立、批判的真髓,却又丢弃了中国人文思想中追求独立和自由的那份正统之外的另类传承,
于是很多人就只是披了一张现代的皮去招摇过市。
我不反对披这张现代的皮,也不反对招摇,因为这在某种情形下是必须的。这更是基于内容的改变总是滞后于形式的改变这一普遍规律而发生的。我也时常要披了这张现代的皮走路,但我却还是要理直气壮的反对一张皮下的空洞无物与自夸强大。
在偶然的一个机缘中,我遭遇了禅,于是我选择了将禅和现代诗歌揉合到一块的方法,这就是我今天为之努力的现代禅诗。
当我将“禅”定位为一种心灵的自由追求,一种对自然的向往和回归,一种对自我权利的全新要求和主张时;定位为一种对抗权力、专制、阉割人的灵魂的暴行的时;当我将禅的精神定位为我的生活样式时,我说,我开始找到了我自己,也明确了我想要的世界和生活。

2006-1-3,成都阳公桥



之六:写诗三境界

借用一下“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修禅三境界。
诗和禅的相通之处,都在一个“悟”字上。修禅要达到至高的境界,是通过修而达到悟。写诗要达到艺术的炉火纯青,也是要通过不断的苦练和探索才能达到。
基本说来,用禅家的修禅三境界,也就是抵达境界高峰的三个阶段,来说明诗歌创作上的三个阶段,也是最为贴切不过的。
第一阶段。开始学诗时,往往是目之所及,情之所动,神之所往,也就是有感而发,将看到听到想到的人事物,诸多现象平端直描出来,唯恐不实不真,唯恐不能言己之志,抒己之情。朴素是朴素了,但在语言文字的锤炼和克制运用上,不得要领,更不要说结构布局上的艺术营造。这时所谓的创作,还只是处在一个原始的临摹状态上,只是将那“山”给非常表象的描画了一下,至于山的蕴藏气质,是一些也没有触到的。这时写作者看到的山,还只是些树木和石头,而不是真正的山。
第二阶段。这样的写作,假如不仅仅是一时半会的青春型冲动,而是作为一种人生的和艺术的长远追求坚持了下来,那么时日即久,便会有一种不满足,有一种想要突破的内心要求。在这种内心强烈的突围意识下,就会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壮举,就会有对于当初那种看山是山的反思和反动。于是,诗作开始出现词语上的华丽绮靡,结构形式上的刻意求奇求新,气势上的风驰雷击,喧天动地。这样的诗,很能给人以激情振奋的感染,对人产生强烈的近距离冲击。并且看上去形满体丰,犹如壮汉少妇,茁健有力。但若认真细观,就还有很多的破绽露出来,不堪挑剔。这个过程,大抵处在“看山不是山”的境界上,是在第一阶段上进了一层,但离真正的艺术高峰,还有一个质的飞跃等在前面。这时写作者笔下的山,是被自己的想像包裹着的山,是云遮雾罩着的山,也就感觉是与以前所见形貌不同的山。
第三阶段。这是一个“繁华历尽,返璞归真”的归依处。人生的风霜雨雪,经历了。生活的咸淡苦辣,尝过了。内心的激情喷涌,内敛了。这时,会有一缕淡淡的怀旧情绪在内心滋长蔓延。对于童年和故乡的回忆,常常成为不变的主题。再看面前的山水,仿佛当年,而不再云烟遍布风雷奔涌了。但这个山仿佛当年,却又明确不是当年。它没有了当年的梦幻多彩,也没有了后来的壮丽高崇。它的一草一木,每块石头,就都是一草一木和一块石头。事实是,山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变。变了的是禅者是诗人的心境。这时的写作者会放弃所有的华丽,甚至放弃一切的形容和比喻,而只将山的本来面目呈现出来。
如果分行的文字就是诗,如果写这样分行文字的人就是诗人的话,那大多数的诗人将在这看山是山的第一阶段止步。他们只是诗歌的爱好者,是票友,是在一种原始的玩的状态上。接着是那经受住了淘洗的一小部分人,进人到第二阶段。他们在经过了艰难挣扎和选择后,也许会找到一个出口,找到一片自以为适合自己的创造空间,开始自己的经营。但大多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甚至会以功成名就的诗人自居,而实际上也还是作茧自缚,不再有继续突围的力量和勇气。我们在当今所谓诗坛上看到的那群人,就是他们了。能够从第二阶段冲突出来,进入到第三阶段者,少之又少。他们才是化蛹为蝶者,是真正意义上的禅者和诗人。这时,诗歌已经不是写作的事情,而是生命的事情,是哲学和宗教的事情了。一切的追求,这时也都不再是追求。一切的围困,也都不再是围困。这时的诗人已经达到了灵魂的大自由,可以进入“任意随行”的状态了,不再有什么可以成为他身心的障碍。在提笔落笔之间,甚至连禅或诗的念头都不再生起。
冥冥之中,只有一个聚散无定的东西在飘荡,在导引,那便是所谓的禅趣和诗魂。

2006-7-2,成都阳公桥



之七:改到不能改


大凡从事写作的人,不管你写诗歌,还是散文小说,还是其他文体,口吐珠玉,下笔成文者,也许有,但一定不会多,因为那是极个别天才或超人才具备的能力。如我这样才智平平甚至有点愚钝的人,要想诗歌文章让自己满意让别人能读,就只有靠修改,反反复复的修改。除此,似乎别无良方。

我的经验是,一首诗或者一篇文章,若想不改不修,除非写罢了就不要再看。只要看,就有想改要改的地方。看每一遍都会发现不同的地方应该修改。但也有打拉锯战的情况。刚刚修过,停一会再看,觉得还是先前的好,就又改回来。再停停,又觉不妥,于是又去改到前面的样子。
这样反反复复会有若干次。

有时改一篇文章,一首诗,就等于是重写。因为你对先前写的,全部不满意了,就只能将原文抛开,重新布局开篇的另起炉灶。但这个看是新作,实际还是原来的继续或反动。继续不必说了,反动也是要有个反的对象在那里才行。所以,虽是重写,但先前的气脉还是相连着。所以,我就觉得,有了写作的冲动或灵感,不要管它是否成熟,先写下来再说,哪怕记下个线索梗概。因为灵感这东西,真的是稍纵即逝,就像迎面飞来的一只蜻蜓,你伸手抓捕不住,就飞走了,就永远的消失了。

真正能让自己满意而又一次性完成的诗歌文章,少之又少。偶有所得,那必是上天对苦苦追求者的怜悯和恩赐。大多数的诗文,就只能靠一遍遍的修改来完成。改到什么样为止?我的意见是改到不能改。改到一个字都改不动为止。
只是,这样的要求,我自己也时常做不到。因为很多因素会干扰了这样的进程。比如约稿,对方编辑在那里等着要了,怎容你去反复斟酌,细细改正。这时就是一个交差的念头在起作用。再就是自己的功利心,写出了一篇东西,就想马上拿去发表,就想立即换名换利回来。也因此,现在的诗歌文章,就少有精品了。

现代禅诗,既然是现代诗歌的一种,也就具有现代诗歌的基本特性和要求。但应该比其他诗歌要求更严点。一首诗如果用一个字就表达完了,就不要用二个字。现代禅诗和古体禅诗的区别之一,就是不必为了满足五言或七言的格式而凑字凑句。你把话说完了,就赶紧闭口。甚至,连说完都是不能的,你不能那么贪婪。
一块地上,你盖了房子,就要留下个院子才行,就要有散步的地方,有种花种草的地方才行。就是你要留下比房子大很多倍的空间,给读者去散步。因为这时房子的主人,不再是你,而是所有来参观的人了。
你不能占得太多。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诗人应该是文字语言的守财奴才对。
古代的禅师们很透彻这个道理,所以当有人问东问西问祖师西来意时,就很吝啬的答他三个字:吃茶去。

2006-7-4,成都阳公桥



之八:为自己写,给别人看

1
现代禅诗是禅者奇异的生命之花,开放在寂静的时间峭壁上。任何的喧嚣和功利,都是与之不能相干的。
但凡写得好的诗歌文章,我觉得基本都是写给自己的,现代禅诗更是这样。也就是说,你在写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拿去发表,或者是考虑其他人读了会怎么评论。这只是你心灵长期修悟的一朝收获,蒂落果熟,无比自然,无须其他任何的外来催促。一旦你事先就沾染了与禅与诗毫不相干的东西在里面,写作便成了一场表演秀。
所谓的私人写作,应该也是这样的意思。
2
我对于诗歌,是很早就不再将目标放在发表上面了。当然,我说的发表,是指像《诗刊》、《星星》这样的纸媒官媒,不是指网络上的论坛或民间的诗刊。特别是网络,更是一个自由的去处,最重要的,是那里离名利这个东西还比较远些。一旦这些地方成了名利场的时候,就也和纸媒官媒没有什么区别了。
然而,我在诗歌的写作中自然不是空手而归。我的满怀收获,就是写作过程和其后品味时带给我的无比愉悦和满足。
3
为自己写,才能写得痛快无所顾虑,才能有真实的情感思想在里面。一般来说,人们在日记里容易说真话,就是这个道理。因为除了那些打了日记名目而实际完全是为了出版发表而写作的伪日记外,没有人是写的时候就想着要将日记公开了给人看的。即便是一个职业的骗子,他也是只习惯骗别人,而不会习惯让别人骗或者自己骗自己的。因此,我们为了真实,就只能提倡为自己写作。我这里的真实二字,不单是指事件的真实,更多是指内心情感和思想的真实。
但东西写出来了,是否给别人看,就是另外的一个问题了。你可以将之珍藏起来,像私人日记或情书那样,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予示人。你也可以将之公布于众,让大家一起来分享你这思想和情感的盛宴。
对于已经完成的作品,便不用担心它的形貌会被外来的因素轻易改变或扭曲了。
我在这里说的,其实在多数情况下我自己也难以做到。特别对于职业写作者来说,尤其的难。因为在潜意识里,你已经知道了你写的东西,是要拿去发表的,是要换成面包或房费的。
4
我也只有在写诗的时候,才会心意纯净,无沾无染。偶尔的见诸报刊,也都是其他的因素催成,非我主动所为。但我也并不想自己的诗歌作品完全的没有读者。我会在自己认为条件成熟的时候,将它们编辑出版。但我的出版一定是一件自己可以把握可以作主的事情,不必仰人鼻息而委屈裁缝。
我现在写好了一首诗,一般是先反复的改几遍,比较满意了,自觉不好再改的时候,就拿去贴在论坛上。而对于改了还是不能满意的,就将之打入冷宫去。待停了一段时间,取出来再改,若还是改不动,或改后还是不能满意,就只好忍痛舍弃了。
5
现代禅诗更是极其特别的个体生命的独处体验,是个体生命在独处中的升华和表达。表现在语言上,就是无以复加的朴素和简炼,就是多一字不能少一字也不能的那种格局。也因此,才可能达到一种可知而不可言的境界。
但这样的格局和境界,却不是一时的努力或几天的刻苦就能抵达的。它不但是生命中辛勤积累的结果,更还是生命自身具有的天赋和悟性所导致。
6
有人写了一辈子诗,其实连诗的模样都没摸到,更不要说称之为诗人了。
也有人一辈子没写一首诗,但他自己就是一首意境深远的诗。这样的人是可以称为诗人的。

                                    2006-7-12,成都阳公桥


●南北简介

南北,本名王新旻,河南新郑人,现居成都,职业写作。
1980年代始,在国内及港、台、美、马、新等国家和地区佛禅及社会报刊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入选多种海内外选本,获奖若干。
曾发起、主编同人诗刊《无名》、《新纪元》、《发现》等。
著有诗集《梦或诗》等;禅意散文集《幸福在心》等;诗画评论集《诗情画意总关禅》;佛教人物传记《净严法师传》(合著)等。主编有《菩提树下-现代禅意散文选》。
有作品入选小学语文课本和中学教辅读本。
有评者誉之为“现代禅诗的开拓者”、“著名佛禅作家”。


张敬梓

情诗二首

<<站在窗外>>
目光
暖暖的
站在窗外
抚摸你
甜甜的
美美的笑颜
还有
如水的歌声

热热的
跳过不停

窗外

冷得发抖

知道吗


<<看见你>>
记忆
冷冷的
共同走过的路上
下着雪
浅浅的脚印
若隐若现
仿佛
看见你
其实
那不是你
是你
离别时
留下的
一段长长的
馨香


翻开日记
失望撒满一地

和一只唢呐返回秋天
(组诗)
鲁绪刚
《坡地》

去年的秸杆堆在地边
去年的秸杆 把体内的水份
一滴滴交出 晶莹了秋天
坡地 变得辽阔了
更多的犁铧 更多的高粱
相互搀扶着
出入

《野葵花》

野葵花猝不及防的闪光使一切
变得暗淡
道路剔除了顽石的肿块
为这灿烂的一瞬
把秋风等老

雨水走过树叶 踩着村庄的瓦檐
一只鸟像一块石头 激起
陈年的寂静 台阶上的老人
把某种呼唤站成了永恒

晨曦推开东面的窗子
我看见野葵花曳动着琴弓
寻找可以抒情的音域
在水雾和山坡上飞翔
在内心最隐秘的地方静静地流

《听歌》

就像现在 麻雀也不开口
石头在沉默里沉默着 开花的音符
叶子一样就要落了 我直接带来的
歌声 在胸脯上冲撞
窗子已经陌生眺望
河水正在漫上比月光更高的地方

《唢呐》

从青铜里盛开一朵花 山坡铺开丝绸
小草侧着身子 亮出内心的灯盏

毛驴上坐着的是谁家的女子
哪一条道路可以通往欢乐

每个转弯 想把河水送远
早已生锈的瓷
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纷纷脱落

《远去的列车》

                       林忠成

一列火车满载整个大地的宿命
急速前进
沿途擦亮了一个又一个村庄
铁轨被深深埋葬
比人们深夜的美梦还深

它轻轻敲击
把一种看不见的颤栗
传达进一个人的内心

由此,每到这个时候
这些村庄总会发生火灾
总有人因为火车的远去而跳楼

《暗夜》
一列火车蛰伏在暗夜   像一头猛兽
吞下了饥肠辘辘的乘客
但大地不觉得饱
天渐渐黑下来   需要更多的养料
支撑它养活长长的铁轨

站台渐渐黑了   抹杀了众多脸孔
一群人在黑社会里挣扎

是离开故乡   还是返归内心生活
车站是最后选择
如果选择被吞   你就是块殖民地
割离故乡的版图

你并不是拔剑四顾内心茫然的侠士

即使不被火车吞掉
你也会被暗夜吞进它的胃
被消化   拉成一名普通乡村教师

麻雀们尖刀般扎回了巢
被晚风、夜蝉嘶嘶呀呀地孵成一颗卵
产在风雨飘摇之中

黑夜涨潮了   “哗”的一声
淹没了整个火车站   整个大地
只有偶尔的灯光在远处扬手呼救

站台上的旅客全被吃光
列车抹着嘴角的油
长吼一声   上路了
你与他们一样    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一只鸟站在树颠上(外一首)

文/西水

枝上的叶子落光了
树敞亮了许多
我的眼睛不再绕弯子
一下看到了树梢
看到那只常常唱歌的小鸟
它今天不唱歌了
站在数颠上
像武侠小说里描述的
一个江湖人物
眼睛直视前方
它今天面对的敌人
是一场即将来临的
秋风秋雨


◎贵毕高速公路从素朴小镇后面穿过

西到钟山,谷里,黔西,林泉
大方,毕节,都是一些小地方
东到修文,扎左,贵阳
贵阳是一个大城市了
从那里可以到达更多更远的地方
我在素朴这个小镇工作了很多年
快要退休了,几乎没有出过远门
不上班的时候
常常站在二楼上,看来来往往的车
呼的一下过去,或者呼的一下过来
感觉它们像是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我就像一条长长的隧道
骨头里常会传出那种慢速的
沉闷的,轰隆轰隆的声音。

仝莓近作12首(2006年9月6日至10月5日)

一束流动的火炬

以目光
以一种无法预测的速度
以鞋底逐渐被磨透的往事
以原始的马蹄印痕
和现代的车轮
以及香烟下的某种沉思

尘土
云雨
雷电
雪霜
以及城市的冰冷的门面
乡村的土路
偶尔的野花野草
点亮

在背上举着
两手的艰辛
那一线希望从星星的光芒中透出
于是总有一个方向
说生与死的过程
模糊不清
这个火炬燃烧了整个过程
仅仅是证明这个过程仍然是一个过程
而模糊不清仍然是模糊不清

于是再举着
两手的艰辛
举出它模糊的快乐
快乐于一个过程
一个无法证明什么的过程
仅此的一线希望的过程
2006年9月6日于去北京的途中
2006年9月20日在明溪修改稿。


明月三五时

冷秋在路上留着风的步履
这一刻不经意的一个寒噤
让人想到遥远的要去的地方
想到暗幽的岩洞
想到水深不知处
想到孤独地仰视
山外之山外的一颗寒星
悬在山之隅的那轮明月
她不落之时
与我一样清冷的辉光

三四千里的路程
常感到心里有着水意的催眠
日子在催眠中渐次掀开橙红的颜色
温暖的气息充盈着从我手指中流出来的文字
她们裸露着金色的光
照在我的纸上
其中的某一处缺陷
被人剪辑成一句古诗
明月三五时
但我不想朗读
我喜欢她排成长短不一的队伍
像月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斑点
而我此时恰好隐藏在某一个斑点之外
等待着被风吹走
连同着第一次出现的寒噤


《幸福大街》

                乐思蜀

新华路,书店早已搬迁
太平坊路,人们安享盛世太平
要津路,苦于无人把守
杨柳街,依旧等待着下一度春风
我们又依次穿过
长松路,南直街,紫荆路,长虹路……
最后来到了人民大街
我们手牵着手
跟着街上的人民
一路向南,向南
街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喧哗
你说太挤了太挤了
我们还是去幸福大街吧
可我早已感觉到幸福无所不在


《知了叫》


知了在泡桐树上叫
知了在柚子树上叫
知了在悬铃木上叫
知了在大叶黄杨上叫
知了无论在什么树上都叫
它们只管叫
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还有一些东西也在叫
比如电锯
有一声没一声的
却比知了尖锐多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知了会不会越叫越轻
或者干脆就不叫了


沙丘里的花朵

                       蓝色的石头

黄昏在骨头外 黄昏在骨头内
不 黄昏在骨头表面的纹络里

沙丘带刺的手掌是黄色的
正面 黄的
反面 黄的
不 纹络上的黄昏是绿色的

我的骨头是手掌里的红色的骨头
我的青春是骨头盛开的红色花朵

沙丘眼中的黄昏是我眼中的黄昏
沙丘一生的沧桑是我一生的幸福

中国文字

一:红

葡萄成熟了 木架大了又大
泥土成熟了 在火光里站立 挺着大肚子

葡萄 籽
被装进肚子里 木架还会大了更大

葡萄在肚子里第二次成熟 飘香

二:黄

油菜成熟了 苗条了又苗条
青虫成熟了 懒惰了又懒惰 呼呼大睡

蝶 青虫
被放进两朵小花里 苗条了的会更苗条

蝴蝶在花朵里第二次成熟 飞翔

三:蓝

鸟儿成熟了 上升了又上升
石头成熟了 光滑了又光滑 丰满了又丰满

鸟 沙子
被放进空气里 上升了的更在上升

鸟在天空里第二次成熟 雨水

交通事故

                   含笑
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整整大于一小时
天空依然飘荡着小雨。他们下了车

据说前方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我坐在车上读新买的诗

一切显得很平常,安安稳稳
那些车辆,已经在我们的身后

排列成一条巨大的长龙
我开始感觉到这次事故的严重性

我把头伸出车窗外,朝前方看了看
有人抽烟,有人谈笑,有人哭哭啼啼
                           2006-10-09     黎平
火车,火车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这样喊着:火车,火车!
仿佛十二月的雪,在此刻
就飘了起来;寒冷在空气里

它们疑集成冰,然后融化为水
这个过程是多么重要
而又多此一举。如果现在是春天
如果满山都是红色的小花

你坐在黑暗里,一定是幸福的
火车一定是幸福的;这个季节
没有寒风从门缝挤近来
躺在冰凌里的小虫子还在翻身

春天的门依旧虚掩着
你一遍遍地喊着:火车,火车!
仿佛火车不会再来
仿佛春天已经离开很远

虚构的生活

                               骆中

在成为诗人之前

我就学会了虚构,使用

虚词,和不痛不痒的助词

坐看山川,以及山川之上

那些缥缈之物

一半是风 一半是云



多少年来,我一直矢口否认

否认一个真实的下午或黄昏

否认一首诗或一段人生

就像现在,我远离故乡

匆匆忙忙地活着

一半是真实 一半是疼痛


2006-9-11

我站在一棵杏树下


一片叶子绿了 两片叶子绿了
三片叶子绿了 满树的叶子
都绿了
我一直站在树下
眼睁睁看着这么一树的嫩芽
说绿就绿成一片深海
说圆就圆成一轮满月



我不知道是我童年的记忆留在了夏天
还是我夏天的记忆留在了童年
反正大朵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
洒在我的脸上
而那时 我正仰起头
央树上坐着的小马哥
给我仍个黄杏下来

哑巴的舌头(组诗)

李龙炳

《现实之痒》

丰收的日子,金色的日子
粮食布满了我的身体
雨的梯子越升越高
我伸手便能摘下一颗农民的心

还有一车碎玻璃
撒在泥泞的乡村小道
神明在头顶三尺
我是赤脚奔跑的诗人

现实像牛粪一样越堆越高
梦却早已开始
中间的空白是虚无的粮仓
吃饱了的人民阅读饥饿的历史

可以杀猪也可以喝酒
可以歌唱也可以痛哭
这就是生活,苦中带甜的生活
乌云和种子在我口中翻滚


《漩涡中的果实》

四个方向,睡着四个老师
他们一睁开眼睛便痛斥我
前世的罪孽,四个方向,四个老师
让同一条河流送来我今生的作业

绿色的作业,深入树的年轮
静止的风,埋伏在我的头发里
四个老师,四条道路
辞典压迫着哑巴的舌头

我的作业铺在了水面上
被四个老师批改成同一个漩涡
漩涡在四个方向的中心,多少逝者
重新回到我们中间

我在睡眠中大口地喘气
无人知道的河流压迫着我的鼻子
四个方向和四个老师,构成了我的宿命
头顶之上,冰与火交织成惟一的果实

《夜与昼》

夜与昼,是两个国王
监视着我,不让我在他们的领土
自由呼吸,自由歌唱
夜与昼,是两个暴君

我的时间,却在夜与昼之外
召唤我,爱我
我的时间没有国王,只有人民
在夜与昼之外,是诗歌

夜与昼,是两个国王
夜与昼,我的时间就是我的乡愁
我的时间保护着我的信仰
在夜与昼之外,我是天空,我是诗人

夜与昼,是两个暴君
两个暴君在我的体内注入了毒药
在夜与昼之外,我体内的毒药爱上了你体内的解药
夜与昼之外,我就是另一个你

寓言之诗(组诗)
(仿诺耶•迪欧)

吴德彦


葡萄酒的寓言

1
岁月像我喜欢喝的一种红色葡萄酒
2
血液一样的酒精,流经喉咙
3
那些年,我就凭这血一样的葡萄酒
4
进入一种微醺的境地
5
那些酒啊,细微地,不断地
6
改变我的现状
7
我又喝起这血一样的葡萄酒
8
血管里好像
9
重新注入了年轻的血液
10
但无论我如何细细地品味——
11
那些离去的
12
平凡、欢快的日子
13
怎么也不能重回我身旁


玫瑰花的寓言

1
爱情像他疯狂寻购的一枝玫瑰花
2
从南美洲空运回的
3
唯一的一朵
4
蓝色妖姬
5
他在全城寻找
6
需要蓝色妖姬的人
7
需要蓝色妖姬的人
8
也在全城
9
寻找他


写作的寓言

之一

1
写作像带着爱把生命从死亡的残羹中
2
捞起
3
如果爱已消亡,那么命运也将消亡
4
从没有一个人
5
会盲目地爱
6
从没有一个人会盲目地
7
写作

之二

1
我知道命运就是如此
2
我知道最终可以倾听到的声音
3
是那些爱我们忠诚我们并对我们有所期待的声音
4
那是人生可能的一部分
5
除此之外我们将消亡在旅途
6
就像流水,一直向前
7
一直流淌并寻找流淌


鸟儿的寓言

1
命运像两只鸟儿在树上筑巢
2
在相互梳理羽毛
3
后来
新生的鸟儿诞生了
4
后来
新生的鸟儿被蛇吃掉了
5
后来
鸟巢被竹杆夺掉了
6
但两只鸟儿
7
注定要筑巢


圣光的寓言

1
阳光突然照临
2
仿佛圣光覆盖住整个灵魂
3
在看不见的深处
4
平稳的海平面下厚重的海水被细风吹动
5
暗含的力量原子弹般爆发

醉酒

                       麦克昂

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在听一首歌那仿佛天堂的乐
从远处传来

那仿佛天堂的乐
在我的神明深处飘荡

我喝醉了酒 我醉了吗?
我倒在天堂的乐中了


界限

如何要划一条界限呢?这些诗歌
它们存在自有其存在的方式

它们会不朽吗?我不知道
它们会在历史的长河留下印记

《喀纳斯湖》

悦来

山雨滂沱 那些怀旧的乌鸦
盘旋又落下 飘忽的灯火
诱惑着寒洌秋夜的情殇
记忆的河水暴涨 鹅卵石般的音符
砰然撞击隐隐作痛的心房
惆怅的湖面 飘泊的雨幕
遐思中的小舟依偎着树影
等候不期而至的相逢
等候苦涩的盼望
未能寄出的信笺雨点般失落
泥泞的脚印 冲刷不去的忧伤
遮断的远山背影最终印在
疲惫炉火的上方
你的明眸 你的笑靥
定格在永恒的肖像


《莫高窟·睡佛》

生死编织的年轮 明暗交错
彼此裸露睇视的目光
洞窟之门书卷般打开又合上
走不出的轮回
菩提树下袅袅升起的
是对永恒抑或安眠的畅想?
南无的虔诚与吗咪吽的咒语
丰饶之花绽放在空无之央
大漠深处远逝的刀枪剑戟
扬帆人间血泪之海的
苦渡慈航
悲悯嘲讽的沧桑 烈焰暴晒下
层层剥落的化石脊梁
枯萎的木乃伊又抽搐了
多少世纪的淫荡——
金色蛆虫蠕动的坟场!

怵然间,世态炎凉的沙浪呼啸而下
已然将我们埋葬


在我离开冬天之前

                                      孙梧
在我离开冬天之前
班车早已拉着大雁开走
那时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寒风在我体内跳动
寒风追逐着被压弯的枝条
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飞鸟和家禽
踩过山下一些人留下的脚印
在我离开冬天之前
多么干净的雪花
绕过山坡和屋檐
一瓣一瓣飘飞在山村的窗前
在失血的土堆里,你嘴含梅花
是唯一爱过死者的亲人
我把自己的肉体埋进村里
把灵魂的影子放在你怀里
你紧紧抱着这两个孩子
在城里和村庄的距离里
在我离开之前
梅花仅仅是一个伤口
★一张脸孔
第一个借我木推车的人
在黄土地与我相遇
我将身上的纸钱给他
把自己撕成碎片撒进土里
一群从山坡上归来的羊
漫步在身上
第一个借我铁锄头的人
在庄稼地里与我相遇
我将身上的衣服给他
让我体内还没有滴出的汗水
浇灌着出高粱的谷穗
再路过田埂边的河沟
捉一只下酒的蚂蚱
对于这山村
我只是个走来走去的人
在简陋的茅屋里
自己的爹娘借我
一床温暖的棉被
我把将来还活着的精力
留给知道的消息
一个人从村前的山路上走来
谁还记得落叶从立秋里奔跑
一张脸孔,很想
一点点地随阵风晃动
山 中

李 斌 平

偶尔的一两声鸟鸣
几朵云从山谷中升起来

守山的人 一转身
就不见了踪影

小溪深入 浅出
石头压着静

拐弯处一朵菊花 在喊
一只蝴蝶

《镜象的感恩》
                                    黑白

    到底是谁得见镜象和自我?这是近来我所思考的命题.慢一秒或快一秒,她都会随时间的改变而偏转;进退维谷,理性的表述与移情的把观,可能藏有同构塑形的魔幻?设定彼此有必然的关联,依照零度逻辑规定的返转和反射,真正的隐匿者是否存在?好像这篇散文,注定会涌动黑白狡黠的灵感!

    尝试转换创作的笔法,置身于性爱的磁场,我已将她放置于哲学解读的轮盘,试想透析命运偶然的嬗变,这回卑微的沉醉,注定只是单向度半径的旅程,虽有貌似高深的知识循环垫底(如见佛知性,管窥豹斑,蝴蝶效应),但受制于简约的把控,我无法趋向镜象内外的繁复,感知她内心的奥妙.

    她的爱成为我逻辑分析的素材(理性直觉的图境).浮光掠影,有读者曾经忽略的命数--花的悲悯被唤醒的瞬间,无数自我的智慧交汇永恒的刹那,随视角的共振日益累积.我有逞勇好胜的状态,就可把持融汇盲点而不确定消解缪误的秉赋,穿梭于桲论的关隘,凭借潜在的美德呈现自然附着的本能.

    随性使然,我遵循心灵与经验的路径,寻觅自我/镜像的自我/得见自我和镜像的隐匿者这三个外在螺旋的极点,它们相互间的转换和复合,即是镜象运动的真实展现,来缘于因果迭宕的条件反射,组建镜象运动的神经元!繁花似锦,爱与相随,她倦怠的影像,必将蛰伏于铁血亚当柔媚的情怀.

     我能感受的生活片断,非全部的存在.头脑经由镜象逻辑的发生,层积累叠建筑德性的标准,人是万物存在的尺度,释疑知识+时间传呈延续的截面,在复相共振的释境,可能得到准确的表述呐!她可以抉择分有将每缕暗香传续,亦可揭幕灯火的皮影,将俗世的悲欢悬浮于今晚咫尺间递延的通感.

    爱的筋骨是符号逻辑的矩阵,如星汉璀灿,在风月宝鉴的敛藏,有内在旋转的极点;她的灵魂是概念交锋的聚合,如鹿鼎春秋,在黄梁枕梦的返程,是虚镜照亮的摹本;美的命运是理性替换的超度,如沉鱼落雁,在风声唳鸣的涅槃,将藏匿于浩翰的海洋;谁借助感恩的虔诚,得见她心灵影像的过客?

    读众的眼眸看到的,就该用诗歌来解读!我曾经耗用五维光影去细致地描摹,荷塘的涟漪展现人寰的静美,以生命艺术培植她的空灵--花蕾/情人/红颜知己/爱人/肋骨(这是黑白镜象逻辑完美的范本);我等候预感的回应,夜以继日复制的守望,可否抵达隐匿者的彼岸/缘由心生,蝶香满溢的泉!


10月5日 凌晨落笔



附诗:

《荷塘的涟漪》

漫过曲径与水雾的生命圣境
心灵的视野,藏有佛香的火种
微雨缭绕于静谧柔软的江南
光明神殿,可与我爱遥遥相望?
谁有泪水涌动千百年來的风云
那才华横溢的佳人彻夜未眠
一阵颤栗和疼痛,缘份的深浅
紧贴胸口与桐花的潮汐有关

説有策马的过客纷纷地流逝
原生的夙愿,浓情自炃的意境
是目光精妙绝唱起伏的火焰
撞痛的衣衫可是位虔诚的圣徒
灯芯草,究竟能带走多少秘密
保持在她心灵底的欲望边缘
永恒的咫尺,蕴涵着无限之美
飞舞的蝴蝶表面斑斓而鲜艳

预感将诗歌送回汉唐的初夜
经卷的蛰伏,再一度轮番褪色
难企及最终炫彩猥琐的沉默
破茧成蝶,鄙俗与繁复的谶语
整个归途近乎宗教般完美极致
久违的星空,被淡忘的波澜
幽远的梦境流淌着虚无的欲念
苍茫夜幕,唤醒荷塘的涟漪

自足虚幻影像,失衡的空灵
撕裂般的疼痛换取煮酒的花瓣
繾绻的神态醉倒梵音的鼓棰
弥漫清辉四溢,魂牵梦绕何方
暗香拂袖而来不能拒绝的倦怠
相互的缠绕,可会很快淹没?
情色杯盏到达苍老的手掌蔓延
向何处求生,丹青随意泼染

快感疲于奔命忘川的箭簇?
谁的命运,将花事彻底解读
瞬间的潮红将相约百年的春秋
绝妙的共舞有懵懂的花朵绽放
有形或无形,在灵感的巢穴
潜入卑微的音乐竟是如此快捷
隐秘直觉,演绎矜持与放荡
合谋刹那间将酝酿新生的麋香

我究竟太自私   文 / 诗人阿昕




我究竟太自私
只为了赶路
一再错过路旁的无名小花的凝视
还有麦地里埋首默默劳作的妇女
那个熟悉的背影
令我想起你——母亲
你的眼神模糊,业已疲惫
却仍未忘记惯常的咛嘱
哦,母亲,
我究竟太自私
竟忘了
竟忘了告诉您唯一的儿子的消息

我们甚至来不及   文 / 诗人阿昕




我们甚至来不及面对
它们来时
已经在远走
我扑不住一瓣落花的影子
虽然明看到它零落
我救不了一枝梨木的衰老
虽然我使它盛郁
我们甚至来不及
挽留自己
却已是垂垂老矣
所以当一片雪花飘然我眼前
我陷入了
对它的思考

[草堂雨](外二首)
文/梅影三叠
   
    连夜的雨,如同奔忙的心
    黎民百姓是风雨中的草根
    春天是歌唱的季节
    树们坚定地站在,残存的立场
   
    盛世,仍有流离失所,逃难
    越千年,谁能预见安史之乱
    不能安眠。无法安眠。
    这雨滴破茅屋,滴破沉重的书卷
   
    凭我一枝枯笔
    写不尽狼奔豕突,风流云散
    穷奢极欲是风中的烛,愈烧愈短
   
  [隆中梦]
   
    一场大梦,被鸟啼惊碎
    茅屋外有亲切的阳光
    山谷很温暖
   
    起身,轻摇羽扇
    亮煌煌几页史书
    抚琴,微抬瘦指
    乱纷纷群雄逐鹿
   
    硝烟散尽
    七星熄灭,一国的沉睡
    扶不起的梦,且罢。趁天晴
    回书卷中安眠,何须问计
    规划天下蓝图,看我,重整河山
   
    [梅花落]
   
    流不断的惊鸿影。
    沈园的水依旧款款
    那红酥手轻执一卷诗书
    斜依着柳树在笑。
   
    笑容渐远。风太急,刀太利
    欢爱敌不过一纸休书
    深情熬红两双泪眼
   
    零落成泥的一颗心
    零落成泥的一段情
    翻开《剑南诗稿》
    铿锵的余韵
    掩不了那一抹
    绝世的梅红
陈衍强的诗(14首)

《回到老家》
我长期在县城坚持
只有奔忙的脚步抵达春节
才能回到大山深处的老家
今年过年的头一天
我挤进一辆开往老家的微型车
塞在我身边的女孩
个子很小 乳房很大
下车的时候 我才听说
她是李木匠的女儿
至于她在外面做什么
乡亲们吞吞吐吐 说法不一
回到老家 我像一个外地人
年幼的一群 一个都不认识
熟悉的长辈 越老越小
乡村公路 七弯八拐
摩托车在牛羊中穿行
把轿车开到家门口的
是我的一个在昆明打工的堂兄
回到老家 我才知道
邓德高已经死在去年
他的媳妇 今年开始睡在
张屠夫的床上
生长玉米和土豆的老家
有力气的人都跑到河南或深圳
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
新鲜生动的 是刀郎的歌声
和陈家小卖部墙上的超女
老家山大坡陡 手机断了信号
我早已失踪
只有从前的炊烟 还在瓦房上
升起童年的记忆
《母亲的远方》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
我就放弃了抒情
因为母亲的远方
与目光短浅无关
就拿我来说 远方有多远
我目前丈量过的也仅仅是
昆明 贵阳 成都 长沙
武汉 郑州 济南 青岛
最远也就是新疆的石沙子
而面对我的母亲
她的远方有多远
这不是诘问 而是最简单的答案
因为她晕车 至今
没有见过火车
没有到过我经常跑的昭通
母亲的远方
从我的老家位卓村开始计算
最远就是彝良县城
也就是她走山路赶街的路程
总长不足20公里
鲜圣的诗(组诗)



春天的行动


风躺在花蕊上
呼吸 一只蜂的耳语
在偌大的春天 
让一朵花有了小小的颤栗
站在春天的阳台上
我对眼前的事物
没有太多的感激
只有风带来的静和一只蜜蜂的忙碌
让我感到整个春天开始在行动

风把天空低行的翅膀打开又收扰
花蕊增添湿润的声音
如果不是细心去倾听
你听不见春天嗡嗡的呢喃
从一朵花开始
又从一朵花结束




露天广场


在露天广场 
我开始注目这样一块砖
它始终没有站立起来
这正是它的聪明和可爱之处

砖铺开 
阳光在这里集合 聚会或歌唱
我的脚步落在一块块砖上
像一只蚂蚁在四处搬家

在露天广场 一群鸽子同样看上了
这些躺着的砖头
我一到 鸽子飞起来
我越静 鸽子越静
我们的行踪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一会儿消失 一会儿显露
请用风的姿势不断奔跑

    ——献给家乡生养我的大山

           ·习修鹏·


1
岁月冗长的铁管父亲知道他像大山里长大的竹节
只需用手中的竹刀使劲劈开
就知道哪一节空着
哪一节装着太阳 哪一节盛着月亮

父亲坐在大山的边沿地带
用祖父传下的铁烟锅吸干一袋又一袋旱烟
经常挂在父亲腰间被吸得一晃一晃的竹刀
注定着大山要以风的姿势不断奔跑
然而,父亲万万没有想到
在竹刀的劈竹声中会被溃逃的竹节
乘着他歇息的空隙像插进椰子壳一样
渐渐插进父亲脱水的肌肤

当大山像天空一样泛出湛蓝的颜色
当山里人像爬行的蛇一样亲近着大地
我和家乡的几个诗人
过厌了城市里喧嚣的生活
有意或者无意踩在大山苍老的脊背上
俯视着在大山怀抱里长大的溪流
几珠河草,些许卵石
才发现 走了几十年山路的我
依旧走不出大山古朴的山水画
我那些沉积在诗句上的只语片言
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是大山裸露或是掩盖着
些许细节的某一小部分

2
岁月追逐着大山以风的姿势不断奔跑
苍老无语的大山一定深深扎进了祖父的眼睛
要不然,祖父绝对不会一遍又一遍对我重复
路有多长,山就有多高
从没有人走到过路的尽头 也没有人走过所有的路
就连渔人撒下细密的鱼网 也只不过能网起些许
夕阳走过的零星片段

大山,提着一双草鞋
就在这些鱼网的空白中奔跑
向广阔天空下的大海前进
奔跑中 究竟是哪一派秦腔脉博里的热血
像夕阳下的晚风一般紧贴着大山的脊梁吹过

一种信念在奔跑中必将酝酿
一种力量在奔跑中必将燃烧
作为大山的一部分,面对这些
总会令我贫乏、羞涩的诗句里
难以找到某一个恰当的言语
如同一部,两部 或是千百部的古装戏
在大山面前都是虔诚的教徒

多少次在熟睡中猛然醒来
多少次在茫然中重重跌倒
却怎么也摆不脱 梦境中
一个肩担着茶叶叫卖的老汉
一头用大山里长大宽宽的竹扁担担着沉甸甸的大山
一头担着我一行行还未熟透

却被大山挤压出苦涩汁水的诗句
从城市的小巷中一步步走出
缓缓地 朝正开着小麦花的大山走来

消失的羊圈
                                        原散羊
作为功能的羊圈,以其他形式一直存在。
作为源初形式的羊圈,除了作为形式所具有的功能,还具有羊圈之外的意义。
之外的意义就是,人对于消失的世界的回忆具体到一个羊圈而已。

羊圈无需坚牢,四面通风,在人的居所的周围,空旷的高地。
一个好羊圈总是亲切的,有破烂的恰到好处的木头桩、铁丝网,拖到地的木头门。厚厚的羊粪象无数黑色药丸,治愈大地母亲的无处言说的妇科炎症。
它躺在高处,早晨把羊从怀里释放到草香弥漫的甸子上去,然后就默默地看着炊烟和颠颠跑的黑狗。黄昏是羊圈最温柔的时刻,它把孩子一个一个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的数个数,然后把黑狗和人请出胸膛,亲吻每个羊子的膝盖,小肚皮。当黑暗突然降临,羊圈散发出温馨的热气,细小的咀嚼,梦中的喷嚏,爱是整个世界。

消失意味着有些东西不再永恒。个人的永恒遭遇盲目的改变,回忆是一件武器,自慰而已。
羊圈在一个人心里犹如沉沦的圣殿,每次祈祷都是更远一点的告别。我伤心是因为我见证了毁灭,不是因为毁灭本身,是因为毁灭带着侮辱、嘲笑,没有高贵的痛苦,只是低俗的毁灭。

庇护所开始于树林缝隙,最初的城市都叫做祭坛。
雨滴入灵长类的耳朵,历史开始上吐下泻。
在呕吐物与排泄物的食谱上,点菜,做爱,谈论营养问题。

羊圈无法轰然倒塌,羊圈缺少革命意志,神造的羊圈如此静默,没有一点黄金世界的想法。
一只小羊在我面前走过,谋杀与羊圈告别的小草。
这是我虚构的,已经没有一只可以走出另样羊圈的羊了,从幼儿园到坟墓,水泥羊舍边上就是屠宰场,就是羊肉火锅城,就是厕所。
我在厕所里想尽一切办法弄清一头小羊的去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弯曲或不弯曲的阴毛发着油光。

消失就消失了吧,蝙蝠没有家,泥鳅叹了口气,“我们会在不远处尽情的的消失。”
我们会在不远处尽情的消失。羊圈只是被我偶然提及的的回忆。
羊圈在回忆里越来越不新鲜,膻味渐消。

羊圈作为光荣的伦理,近亲通婚,然后制造一场大火,否认了任何可能的叙述。
心茧

作者:陈炜

钢筋混凝土丛林之间
背叛了土地的灵魂
用世故与谎言
为自己的心织了一层厚厚的 冷冷的 心茧
让鲜活   柔润的心变得如屎壳郎的壳一般
可怜的灵魂龟缩其间
拒绝秋霜 拒绝晨露
拒绝感动 拒绝温暖
灵魂说 这是个人隐私
我们需要安全

他们都已死去
除非能再有一次蛹变

鲁川的诗


<嗑瓜子>

她翘起二郎腿
爱理不理地 嗑着
瓜子

话题在继续
她继续嗑着 似乎很多语言
都是有籽的

整整一上午
就这样抛洒掉了

最后
她干脆把我
也当作一粒瓜子
嗑了出去


< 疼>

病人一个劲地喊疼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
脸如蜡纸
我恨不能变成一块磁铁
把病灶从她胸腔吸出

医生进来了
脸上非常平静 像一张白纸
我哀求他 他说
镇静 我刚给他打了一针止疼

再看病人
果然不嚷了
眼睑慢慢合上
像一片叶子
搭拉在窗台

《阿坝县城近郊看日出》

举人家的书童

阿坝县城近郊,夜继续向前黑着,就像这小山坡的无名
和一时的黯淡。实在太黑暗了
连虫子经过的叫声和风也满怀悲凉,喑哑
……而我
像一生都在企图逃脱猎人追逐的野兔子
突然停下。潜伏于此

我打不破前前后后这种宁静的野蛮
四周的事物陌生
比如露水,从山下赛格寺传来僧人的早课声
以及太阳即将圆满的红唇

黑暗之中,我也如此黑暗。一旦风吹草动
皮囊内那颗懦弱、卑怯、小小的心会敏感地一刺
黑暗中显示出的伤痛
像脚下越陷越深的污泥
像腰身上破败的雨布,像逆风

在三公里远的东方
另外两匹山,手握手,马路从中横穿而过
给天空和大地无端留下一块受伤的凹陷


《黄昏》

黄昏了,一只燕子低飞过来,贴着水面
后面是一群燕子
就像风紧跟了一群风
然后消失,夜色越来越黑

想不起了,我是跟随着谁来到这里
步子慢了下来
空手托付流水,一个行者遵从了旨意

这一点如同膝关节积满生锈的体液
不再灵活,有些疼痛
肉体明显老去
让我感到时间在体内
是那样不可挽留,像绕过秋天的河水一去不回

露珠
——诗之剑
月下
你没有说出的话语
像晚风的凉意
随着夜色逐渐稀释
而你的背影
正好隔开了黑夜与白昼的距离
在黎明
你的无言
你的无声无息
让无数的枝叶
让无数的花草
都陷入了晶莹剔透的回忆
《赠某人》
——诗之剑
像春天又回到了春天
你只能说一年又到了一年
当婴儿的啼哭化作一把不寒而粟的利剑
贴近你时更像一颗防不胜防的子弹
于是,恐惧搭35路中巴车从友好路到幸福路
疼痛乘波音747从丹麦到埃及
途中,车厢里有一位老人说他曾经见过一次哈雷慧星
机舱里有一位女士说她一生一共整过三次容
你迟疑,你的迟疑具有一尊人面狮的迟疑
你留意,你的留意具有一尾美人鱼的留意
说什么好呢,春天同样会在一杯米酒中来
又会同样在一杯米酒中去
奶茶的余味
晓月因你而谢绝了一杯黄昏的咖啡
火焰,你的狂舞为谁猎猎燃烧
程向阳

鲜血刺目 残骸凋枯
苍天浩瀚 幽阔无边
穿越死亡的智慧后 身后那堆白骨
让谁的铁蹄再次挥写英雄本色
闪电 惊雷 极度的张力撕裂苍穹
亡灵幽幽 净界之上
火焰 你的狂舞为谁猎猎燃烧
照彻古老江源 苍茫之影
是谁 让你自我放逐孤傲不羁的魂灵
是谁 听见你响彻时间隧道的嘶鸣
短笛 玉萧吹出旷世逍遥 千古的风流
在火狐的飞翔中盛开
火焰,你的狂舞为谁猎猎燃烧
谁配目睹你辉煌尘世的孤独浪游
这尘世的俗焰
要面对残忍的狼嚎与离群索居的孤寂
惊魂之后 谁抚摸一面呼啸征服的红帆
寸心绝笔而久久不语
栖在最高枝头一瓣越冬的雪
雪的影子高过我的双眸 盈盈
注入身体温柔纯净的最底部
是桃花吐蕊和鸟的声音
在村边那古树下一条大路的旁边
我伸出双手 山路在掌心延伸开去
有野草和风的舞姿
以及栖在最高枝头一瓣越冬的雪
歌唱冬天的最后一滴泪水
谁能打开雪的心思 走进雪的领域
做她一夜的情人 孕育我诗篇的底蕴
在子夜时分除了你
一尾春天深处游来的鱼
进入体内搜寻我的另一只沉睡的眼睛
此刻你黑发飘动如雪
我能在村庄真是幸福
夕阳似水 劳作晚归的乡亲怀揣希望
双手的汗水喂不饱贪婪的虫子 众多的
儿女和太阳
山歌调子沿着父亲的手势
溯回童年的河流
把唯一的花朵插在微冷而沉寂的村庄
温暖而宽阔的土地上
她们从体内伸出
我延续已久逐渐透明的翅膀
村庄上空 你握紧一盏炊烟熏黄的灯
照耀纯朴的稻子和秋后饱满的粮仓
雪的面容 闪着蓝色的火焰
净化每条通往天堂的路
站在树的高度 心形的叶子如约而至
越冬的雪
面色铁青的舔破鲜嫩的太阳
此刻冬天悄悄隐去
诗八首:
王文海

《一条河》
日子展开。鸡叫声像偈语
传遍隐秘的角落
开始和结果都被模糊
一条河 点击着陶瓦罐里的传说

这种可能会被掩藏起来
就算是点灯 也找不到想象的命门
泪水在沉默中发黑
一条河 背着它的影子沉重地赶路

留下的预言越来越少了
春天像小脚女人 追不上一句叹息声
先人们在河里成长 生活 直至死亡
一条河 过了这座山还会有阻隔


《墓志铭》
也许 我的一生
唯一可以留给自己的诗篇
就是 墓志铭

请允许我这样写道:
他爱生活 就像爱自己的眼睛
他用最大的忍耐和善良
无数次包容了缺乏诚信的生活
但他仍然对生活充满了信任
仍然爱的执著 感动

这些已经足够了
留给自己的似乎太多了
比起那些没机会
给自己写墓志铭的人
生活对我的馈赠
已经珍贵的无法形容

夏 之 场 景

    文/听雨不闻风


蝈蝈


出生山野
大牙横前
长腿后蹬
腰身鼓圆
声部比大奖赛歌手
圆滑亢奋持久自然
把夏之歌唱到秋天


垂泪的叶


每每天要变脸
就知道坏家伙要来了
不是让枝弯
就是让花残
痛的叶垂泪到天明




不知何故你总是在夜间出土
市场有你的同辈们正被出售
看着它们在争扎
我也买些回来放进盆里
用盐淹着等着油炸
于是乎这个夏天少了一些争鸣
并且把夏的后半截淹得湿淋淋地

写诗的人


光着膀子
爬在的席上
眼镜蛇般向下滑
稿纸与腹稿联合
与随机灵感作着抗争
只有汗忙着给词句分行
它深知只有这才能算是诗

《黄泥塘》(外六首)

寿州高峰

傍晚的黄泥塘落满夕光
这是白的,一部分黑色的
是土墙和苦杏树的影子

给多少钱就提多少水
里面有一半是砂子
人们提着铁锹,打瞌睡

庄稼不会喊渴
牲畜也不会喊渴
它们头拱地,屈服于无常的天意

一头牛在很陡的塘边伸脖子
舌头在泥浆里翻卷
它忘了背上还驼着个孩子

如果我骑的是一头猪或一只羊
我可能就不在了
如果我像人们诅咒的那样,脏肮或有罪
我可能也不在了

《晌午》

树阴里
猪嘴向前拱土
鸡爪向后刨食
它们不是傻子
它们有各自的乐趣和活法

父亲在隔壁土屋里打瞌睡
样子很难看
一只蚊子在粘满泥巴的腿上找不到下嘴处
他吸了吸口角清亮的流涎

有人家在开电视
放的是如泣如诉的四句推子
声音很低,在如此深的寂静里
灵魂在安息之地午休
悲凉打动着善良
像身上起的一层凉汗
命运把我养大(组诗)
仲彦(土家族)

《陶片》


情感的裂缝从昨夜开始。爱太热烈了
难免受伤的灵魂 哭泣从昨夜开始
现在还没擦干
一生的泪水。多思敏感的陶片
无情的风雨打击了太多日子
伤口还在开放
破碎的心情

回忆太多甜蜜的往事。笑容做成朴实健康的身体
幸福做成的灵魂
长出倔强孤傲的骨头

人太刚直了总是不好。从昨夜开始甚至很长一段时光
命运,沉重着艰难的生命脊梁
养育的生命火花
这个世界保护自己的方式原本很多

唯独你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保全自己。陶片,你柔弱的反抗
没人感动。面对你纷纷扬扬破碎的情感
确实没有很多人说话。没有说话的人
注视你一往情深的泪水
这么多天来
沉默寡言地爱着自己

陶片

没人理会你
受伤的心情
人们继续生活
陶片 像你这样的单身男人
哭泣的泪水
来自哪里的 精神苦痛

《炊烟》


不停长大的炊烟。在人生路上,我摔到了
是否已经爬起来
我这样的炊烟,没人在最困难的时候
扶我一下,哪怕仅仅一下
我难谁含泪一笑?
炊烟,我缓缓上升的 灵魂伤口,这些年来
我总是捂紧里面殷红的血泪
我总是离家出走
“娘 我总是需要世界铭心刻骨的关怀”

躺在大地深处的 照样是我。寻找力量和骨头
最坚贞不屈的一节
被埋进空中。我需要活下去的勇气
勇气,来自这个世界的哪朵微笑

大地我请你回答。我这样敏感脆弱的炊烟
五谷请你在我告别的那一瞬间
回过头来
好人你要送送我
好人你要用目光把我抱在怀里
把我最容易流泪的那节骨头,抱在怀里

《筒车》


在河流,在石头走遍青青庄稼的 世界尽头
注视筒车 一节节命运
淌满热泪。我找不到浪花
其中的一朵
戴在头上

阳光,顺水流去。那是苔藓的尸体
浮上来。水的皮肤,覆盖每一寸骨头

面对苍天!贞洁女性,抚养庄稼
憔悴所有乳房。筒车的
乳头,象长在天空的星辰
我就是在今夜跪下,在大地上跪下!

命运这颗石头,敲打筒车
风中的翅膀,还在飞,飞。

女性把我抚起来。命运把我养大。

《爱风及其他》

韩永恒

起风了
这阵风是我喜欢的
它吹落在地上的那些叶子
也是我喜欢的
它经过的那个小湖泊
我现在也深深爱上了
整整一个上午
我像采风的大盗一样
跟在风的屁股后面
走一路,爱一路
我再也不敢说出:幸福
我怕一旦说出来
幸福就化掉了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写诗
从现在开始,难过
从现在开始,试着说出:流逝
这个词

从现在开始
我也要建一所房子,离海子的房子
不远
也要面朝大海
也要春暖花开
<生命的角度>(组诗)

许礼荣

<压抑>

渐渐地倾向于死亡  我苍老的暮日
潮湿且暗淡
一滴水  就能够滴穿灵魂的脆弱

寂静中更倾向于黑  此刻
对那个坟墓不知依恋了多久
欲望的低落
让我孤独地起舞   充满着
呼吸困难  然后跌入死亡的回忆

<欲火>

感知的疼痛   我开始在时光里
逃窜   火车急速的行驶
正越过1978年一段岁月

咀嚼着阳光和空气   没有泪水的眼睛
挟持了我的梦想
比遥远更遥远的流光
正翻阅着一个人的思想  并引诱和拐卖

<解渴>

其实距离是瘦的  就像一处伤口
细微的痒痛   也会触动一个人的
内心守望

习以为常的生活   正遭遇着思考和放弃
这时  一根枝条沾满绿光伸进我的窗口
让我察觉
阳光洒落  叶子上一点点地闪出光芒

<绽放>
让秘密绽放  让黑暗绽放
绽放的过程多么缓慢   扭曲
甚至有沉默中的隐晦



意志纵横着岁月  因为一种期待
所绽放的是内心的隐私
暴露的越多
彻亮的怀中  有更多的空间存放着反刍

好 梦 如 鸽


(组 诗)


颜广明





《透明的鱼缸》





透明的鱼缸

浓缩的海域 百元大钞

换来八条彩色的热带鱼

我的办公室因此陡增人气





鱼们在我的眼皮底下暴露无遗

鱼跃激起的小浪花 和制氧器里

循环流出的哗哗水声

流淌出鱼儿们的无尚快乐

一幅有声有色的生活图景





透明的鱼缸那么透明

阳光的金手指在水面轻抚波纹

鳞甲 鱼翅 细长的胡须

飘逸的鱼尾和奇异斑纹都清晰可见

阳光里 甚至能看见

鱼们互相追逐或亲热时

有些古怪和羞涩的表情





液体的舞台

八条热带鱼八支游动的花朵

尽情绽放 因此

我的眼前每天都有

生命的活剧轮番上演

谁知谁扮演什么角色

作为养眼 鱼们漂亮的舞姿和演技

让我的眼睛和心灵充满愉悦





鱼的一生和人类相似

鱼存活30天相当于人生30年

我有幸目睹

六条热带鱼生命的全过程

相当于提前观摩自己死亡的丑态

素面朝天的往生尊容

《自唐宋游来的鱼》
古道西风(黑龙江)
小楼一夜听春雨

静坐在长出根须的竹楼上
闭着双眼禅听春雨呢喃
如坐在花蕊中谛听你的心跳
雨主宰了春的情话
缠缠绵绵  悱悱恻恻
花在雨中的成熟着

雨声惊醒酣睡了一季的鸽群
鸽子的羽翼在雨幕
掠出一道道闪亮的划痕
翅痕如虹
震颤了深埋心底的那根弦
冲出几声春的天籁

远街的霓虹闪烁着陆离的色彩
雨巷杏花的叫卖声
轻抚着如烟如梦的岁月
一声世味薄似纱的叹惜
被悠远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香烛消成泪

烛光荧荧闪动
青烟入风而去
落英缤纷  柳丝袅袅
梅雨从风景背面掀起羞涩的盖头

月亮河风化了
岁月缀满了泪花
油纸窗上迷离的残梦
再也无力留春住
子规的啼鸣穿透片片蛙声
心中满是雨季抽穗的感动

在爬满青藤的小木屋里
你的泪水喂养了
我挂在心岩断层上的青果
每枚青果都有着和生命同样
清纯的质体
每滴泪水都有着和明月同样
相思的精血

万里悲秋常作客

伫立在秋水的边缘
遥望故乡
秋风中猿的哀啸穿身而过
冲刷着渚清沙白的版画
落木萧萧  江水滚滚
白鸟在落日红霞中辗转反侧

放眼黑土地  田埂纵横交错
我泪流满面
故乡莹莹的云
与母亲灶堂里燃烧成的炊烟
翩翩起舞
铧犁激荡起一缕缕古铜色的回响
在父亲厚重多茧的手掌中
飞速地旋转出一个又一个四季轮回
又一次次用镰刀把
秋的尾声收割

异客他乡独饮一杯浊酒
太白月高  对影三人
故乡地气息便从杯中涌起
打湿了那故乡多情的云
打湿了双眼  打湿了心

人比黄花瘦

一袭薄衫的葬花女子走过落叶
衣袖无骨随风而动
花瓣雨准时莅临的夜晚
任风窃听私语绵绵

清月不忍见你
颤栗的渐宽衣带
躲到了云的背后哭泣
泪跌落在花瓣上
惊醒一粒粒零落的忧郁

河水沉默在鱼的感觉之外
一管古乐
吹成一鬓清癯
牙扇褶叠  无语凝噎
落花若梦  微雨如愁

星星起时
含露的花之香魂
瘦了山川瘦了河流瘦了诗行
也瘦了那枝蚀骨的黄花


《那些年》

唐以洪

那些年
吃粗茶淡饭
交通不方便
扛着一家人的温饱
从城东到城西
爱情在五公里远的途中
从未耽误过
女人是盆火
把家捂得像被窝

这些年
楼房高了
路宽了
想去的地方也多了
手把着方向盘
眼睛东张西望
回家晚点了
女人坐在化妆品里
听我说
该死的车抛锚了


啥都变了
连从城东到城西回家的路
也一天一天变长了



《路过发廊》

还是忍不住
偷偷看了一眼
回到工棚再也睡不着
十几人拥挤的大铺
是北京地下室的一块锅铁
把非分的想法翻来复去地烙痛

大年三十夜
睡卧在北京的地平线下
我也想了很多
为何我要把紧搂在怀中破被子
想象成小姐
和远在故乡的女人
为何自家女人胸脯
没有小姐的高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
谁把我们回家的盘缠
塞进了发廊低矮的领口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孙光利
一株小草晃了晃 就站直了身子
它或许轻蔑一场大风 它随风活着
站直了身子 也还是一株小草 此生不变
也是那一场风 却可以让亭亭的白杨
寸断肝肠 寸断肝肠
它容易让人想起一句忠贞的成语
        2006,8,15
     《彼此依偎着生活》
其实 大地是脆弱的
一场雨就足以让它双眼湿润 感动不已
而雨也精心地擦净了大地上的绿树红花
雨笑了 大地笑了
世界悄悄地 热泪盈眶
瞬间 我发现 原来一切
也是这般 彼此依偎着生活
       2006,8,15
      《两代人》
活着的时候 我们总在动情的讲述
那些自以为很是深刻的经历
子孙们听着听着 就睡熟了
我们摇摇头 叹息着
许多年后 我们衰老或者病故
只剩下一点点很可怜的骨灰
对此 子孙们不屑一顾
      2006,8,28
     《解决》
我们拥抱着 被禁锢在一起
有一天 你用斧头轻轻敲打我们
其实 我们已经没有一点感觉了
是你说的 是你做的
让我们彼此相爱的身体最终做了隔世的分离
分离就分离吧 如果能够象活着时
幸福的你追我赶
      2006,8,28
     《南辕北辙》
本来向南 他往了北
此行目的
越行越远
后来的我们也常常重复那人走过的路
但我们却以此为骄傲 说那是
漫漫人生路上的宝贵经验
     2006,9,1
   木刺:最近写的
一 .这个中秋
这是我为家人过的第一个中秋
给父亲买了一瓶红葡萄酒
给母亲买一盒蛋糕
给半岁的女儿买了一只橡皮鸭子
这个夜晚的快乐在我和老婆
碰父母的杯子响声中开始
后来母亲说着过去的事动了情
这个夜晚我没有上楼顶
看着圆圆的月亮写着月缺的诗歌

二.腥味
路过这些厂房时
他们正蹲在草地上吃馒头
方方正正的馒头三两口就进了他们的肚子
几只小鸟在夕阳下飞过
我看见他们周围的草木疯长着

三.暗战
这些夜晚我总被蚊子入侵
把身体裹起来露出夜晚的头
不知道蚊子靠什么侦察到我那一小块脸
而我的巴掌也总能在似睡似醒中拍中
一粒米大的蚊子
每每这个时候我还要把趴下的蚊子
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捏得粉身碎骨
我这么做不仅是表达对它的恨意
我还想把它的骨灰撒在人类居住的场所



别绪

一路花开

我斟满一杯
再一杯烈烈的酒
在暮色赭红的牧场上
为你 一饮再饮

趁着将下的月色
再说起落泪的过往
和一段一段难以忘却的对白

再将满腔的愁怨
埋在旧日的蜜语里
在午夜的梦幻下
我再三请求

将它仰面饮下



2

飞鸟再入
这茂密的森林
觅寻我们旧事的足迹
化作浪花
在灿烂的阳光下
等待蒸发
如当日
如那无法更改的结局

我只能用最无奈的挥手
与你缓缓的别歌对诀

而在你远离千山之后
我终于止不住
止不住那奔腾的热泪

李跃平诗选
《没有涛声的河流》
那年冬天,从不寒冷的
南方,格外寒冷
没有涛声的河流
看不清水的颜色
白沫四起的水面上
死鱼的眼睛流露出狰狞
我行走在布满砾石的河边
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冬天就这样来了
我无法拒绝凄风苦雨
遥远的那场雪
覆盖着我的脚印和身体
但无法覆盖我的影子
这让我有足够的时间
静静思考,绿意荡漾的南方
为什么会下雪
我应该抓紧时间
寻找岸边的一座茅屋
躲进炊烟与火塘
烧一锅淹死鱼的水,把鱼煮活
看沸腾的爱情活泼乱跳
想法是充满诗意的
寒冷的天空下面
你无法点燃一座火塘
点燃的是你越陷越深的
孤独……
《行  走》
出门在外,行走他乡
我总是一次次回望
那留守故园的新娘
鬓发初白的妻子
端坐在我梦中的故乡
我是她永远的新郎
妻子悠长的目光
化作牵挂
我行走的脚步坚定而豪放
行走,让我拥有思念
岁岁新婚,苦难的妻子
满面红光


垃圾帝国主义系列:

力比多

★炼狱
我炼
我狱
炼狱
★占领朝鲜
占领朝鲜
把核武给我拖出来
喂金日成等
关于美帝国主义的争论
是钱的问题
大中国万岁
把朝鲜拖出来宰了
★三原则
打倒诗歌
消灭艺术
活埋诗人
★实验室
00000000
00000000
00000000
00000000
★首席
主席=衣服
老子想穿就穿
不穿就换
反正老子是生产衣服的
OH,耶
我就是人们
这个国家因此就有了前途
热泪祝贺
力比多成功
当选中华
人民共和国首席
★政治是没有前途的
政治是没有前途的哈
消灭它 杀死它
凡若相信它
基本上属于弱智
这年头电脑也与老娘作对
它总是说 :错误
语法错误太多
无法更正

★世界之迷
1+1为什么等于1?
等于?等于?不知道不知道
你命犯天杀
说了也白说
相信他的你就有福了
掏钱吧 不相信啦
你命犯天杀
日,掏钱吧
修房子要看地基哈
★10月10日大讲话
我宣布:
10月10日
★对地球的祝福
别了,我的地球
再见。秋天来了,我睡觉去
诗想录今日诞生
打印成书一本
共记75元
★2006年是天翻地覆的一年
差点送命
写了多次遗嘱
我诗歌中的东西一一灵验
是时候了
我笑了起来
★给中国
中国,我培养你成一个
没有政治的不叫国家
很高兴 我一清醒地球就发生海啸
我分明看见未来看见了我
★关于艺术
诗歌已经不在了
我骑月生下人类的末日
原子弹哟
我不以你为生
我流汗新陈代谢与你无关
10月11日


<鱼缸里的风景>

天波

这里的天地很小
但我深爱着这样的风景:
一对大鱼,两只小鱼
几根绿草和
半缸不清不浊的水

水里游鱼光艳美丽
大鱼安详而沉静
小鱼的活力充沛
像一个家庭充满了温馨!

当一只小鱼不幸死去
我看到它的一位亲人
眸子里满带悲哀
痛苦地呆在水底
衰微的生命不存有一丝温情;

不久后它就溘然长逝
只留下另外两只
在单调的世界里凄然地生存厖
直到那只大鱼体内
孵出一轮新的生命
鱼缸里的风景
总算恢复了往日生机


<山歌>

这的确是
一些天才的艺术家
他们的悲喜忧怨
升华出句句感人的山歌
在高山上、原野间、丛林里、湖水畔
让心律清唱、灵魂飞翔

你很难搞得清楚
究竟是谁先歌唱
只是一声嘹亮的首发
尔后便引来漫山遍野的回响

绝不雷同于古典意味的抒情
它永远是开放和率真的
雄的、雌的、低回的、高昂的
久蓄的音符响起来
叫你听得见
漫野山花、满天繁星

山歌,只要是山的深处
自由抒唱的心音
不论它来自于蚂蚱、蝉、夜莺还是蟋蟀
我都将用你的皇冠为之命名!

向北,或折向西(组诗六首)
江西 漆宇勤
《与现实很近的草原》
这就是草原
荒凉沿着小路
以及平缓的土丘
蜿蜒而上
供给牛羊一次咀嚼的
为土地遮蔽风雨的衣裳
如此单薄
只是星星点点的枯黄
于沙砾和蝗虫的间隙中显现
在这个六月以前
我梦想草原已经二十年
关于形容词,关于修辞
苍茫,一望无际的绿

而在这个六月
我在八百里行程之后踩着
几棵柔弱的草
导游说:这就是草原
与想象有一些差距
与黄沙有一些差距
与现实世界却很近
《出塞》
青冢只是一个象征
连青冢角下的人家都在怀疑
那个叫昭君的女子
以一个怎样的解释葬在这里
当我来到
当我肃穆
当我以书生的身份开始怀古
我看见身着盛装的昭君
拢一下秀发
顺便沾掉眼角的泪
再走一天
马车的前面就是黄沙
就是悲剧般的命运
无法把握的日子离梦想多么遥远
曾经的蝴蝶或流萤
沿后人推测的路线行走
在掀开轿帘的瞬间成为鹰皋
而一个女子的无助
成为青冢大兴土木中一尊塑像
几卷图文
让粗砺的沙砾在六月的风沙中
打得众多男子脸颊生疼
这种生疼
与当年突如其来的风沙打着措手不及
昭君的脸时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玉米地(外一首)

甘肃/何佐平

秋风挟持着秋雨一路走来

最后驻足到九月的玉米地

驻足到能够生长高个子庄稼的黄土的腹部


我在玉米地边站了很久

像一个稻草人

倾听着玉米与玉米的私语和旷野的歌谣

额头瞬间的清凉

让我感觉到季节赐给了这片土地什么


一只小小的鸟儿穿过视线

穿过几万里的迷茫

留下了孤寂的鸣叫和飞翔的惆怅

这与玉米地毫无关系

只是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的玉米

集体点了一下头


巨大的气流从泥土深处涌起

随后掀开了高远的天空

玉米地,拥抱着衣衫褴褛的孩子

走向了眼泪和火

走向了黑色的灰烬


玉米地,别丢下我好吗?



《短信息》


亲爱的,我知道你

想我了

熟悉的铃声清晰地告诉我

我们的爱没有距离

你用孤寂的手指

写下爱

写下:亲爱的,你忙吧!

我没有事情,只是想你了厖

我读着短信息

读着信息时代的情书

心里暖暖的

像一个得到母亲糖果的孩子

亲爱的,我听见了你表达之后

心跳的节拍

以及你平缓舒畅的呼吸

而我,心头却隐隐发痛

因为,亲爱的

你知道吗

我也想你了

丰满或单薄的回程(组诗 10首)
            .渭波.
《一丝鲜血纠缠了刀口》     
谁会想到:刀子沿着田埂
割除了一些杂草后
便剁下了自已的薄影
这是否暗示——太久的道路
需要重新清理
就像刀口 我们常见的轻伤
带出内心的痛
是的,谁会在意:正在穿越城乡的田埂
谁会面对杂草握紧了刀子
因为一丝鲜血纠缠了刀口
因为我们的痛翻出了众多的刀口
  
《生活的多和少》
  
  
  
我看到那些摆放在弄堂的椅子
在一场阴风中
纷乱了   匠人们以往的生活
太多的纵横与太少的方圆
以及一群锈弯的钉

《经过》

秋天了
我经过码在老城的老墙
将移动的身子移向现代的废墟   移向            
一片落叶
一片摆脱枝桠的血脉

也许一片落叶经过了老墙和它的阳光
也许一片阳光涮下了比老墙更老的阴影
也许一片阴影闩在家园的门背

我只是抬了抬不多的手脚
轻轻地经过
经过那翻开什么又包藏什么的一瞬时空

观寒林寺  

松林湾

一  

寒林寺老松  

寺外老松,站在夕阳里  
走几步  
才能进寺里上香  
就是不走了  

但还是让秋风灌醉  
醉成夕阳  
叶子落下来  
露出骨头  

河流在远处,鸟鸣声在远处  
寒林寺梵音在近处  
几棵老松  
站在寺外石阶  
弈着岁月的棋子  
看谁  
先露出破绽  

二  

寺上的顽石  

顽石坐在寺院的痛处  
寺院坐在山的痛处  
谁都没有说话  

寺里几丛翠竹  
半隐在院的角落里  
喧哗  
几只麻雀  
在竹梢的轻颤里  
叽叽喳喳  

夕阳滚雪球似的  
落在顽石上  
溅起火花  

一盏枯瘦的灯蕊  
咳嗽着  
吐出晚霞  

三  

寺径上的青草  

许是沾了香火  
许是听了梵音  
青草们  
低伏着头颅很久了  
什么样的鞋  
都可以去纤弱的身子上踩几脚  
去低进泥土的头颅上  
把灰暗擦一擦  

却一直没有  
擦亮青草们的眼睛


布什,我为你喝彩

文旦


布什,我为你喝彩
为你的固执、霸气和疯狂喝彩
无论你出于何种动机
硬要发动伊拉克战争
我都拥护你——
坚定不移
百分之百
无论你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都要为你歌唱和念诵
原上帝保佑
为你祝福!
因为 不管怎样
你是美国总统
代表着一个 伟大的
自由民主的国度

我反对战争
反对一切暴力和杀戮
倘若能够
我会尽力阻止你动武
但一旦开战
我就毫不犹豫
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为你振臂高呼
为你摇旗呐喊
愿战神马尔斯
助你所向披靡
愿你速战速决
凯旋而归
尽管用飞机大炮去轰去炸吧
把那个邪恶的专制政权摧毁
用隆隆的爆炸声于一片焦土中
催生一个崭新的
自由民主的国度

我憎恨专制
我对一切专制政体
和专制暴君
都深恶痛绝
像萨达姆这样的独裁者
统统应该下台
他们为了夺取政权
屠杀了多少生灵
他们为了保住政权
更不惜以人民做牺牲
什么国家主权
什么爱国精神
那些冠冕堂皇的口号
都是愚弄人民的
都是为了维护
他们个人的权利
萨达姆要是肯
为了人民而下台
或者流亡国外
我会尊他为
英雄,真英雄——
我会将所有的溢美之词
都堆积在他头上
于人民的欢呼声中
化为永恒的桂冠
但萨达姆的选择
是紧紧拽住权杖苟言残喘
而置人民的生命于不顾
这样的行径
真叫我恶心呕吐——
人民不需要战争
也不需要专制暴君
人民需要的是一个
自由民主的国度

世界很小
是个家庭
这是我最喜欢的格言
所谓国家
所谓主权
都是封建疆土意识残念
全球一体化
乃当今世界潮流
国与国之间
将淡化边界概念
最终走向大同
共享日月星天
美好蓝图
并不遥远
在浩瀚宇宙时空
乃弹指一挥间
整个世界将是一个
自由民主的国度

布什,我为你喝彩
为你代表的
自由民主的国度
向邪恶的专制政体开战
而欢呼、喝彩——
胜利属于
自由民主的国度

2003.3.22

望星空

宇宙茫茫
我如此孤独忧伤
望浩瀚星空
更添无限惆怅
寻找外星生命
是我不懈追求的梦想
大爆炸宇宙学
却令我悲观绝望
空间无边际
宇宙在膨胀
光速是极限
万寿非无疆
星、星、星……
皆远我而去
纵使永恒的太阳

2003.7.20


禽流“感”

去年 非典
今年 禽流感
明年 什么呢

人类啊 你可知道
你又面临着一场
严峻的考验
或逃过此劫
或彻底完蛋

别再滥伐滥砍了
别再屠杀征战
别再搞基因 克隆
别再去火星探险

命运 不可能掌握在
人类自己手里
那是命运女神的 特权
生命的奥秘
还是别破译为好
那是造物主的 绝密档案

别异想天开
向外星移民
那是冒犯上帝的尊严
别忘了亚当和夏娃
只因犯下原罪
才被逐出伊甸园
上帝赐予地球
已是莫大恩典
请珍惜现在拥有
岂能贪得无厌

地球 是人类 唯一的家园
地球 不只是 人类的家园

生灵万物
都是上帝的造化
无分高低贵贱
只有和谐共生
才能长乐永安

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
存在于生灵万物之间
或相得益彰 唇齿相依
或同归于尽 唇亡齿寒


2004.2.5


黑色

绿人树


黑色游荡在黄昏边缘
美妙梦境遗失后还剩下几许缠绵

月亮铸造了你鲜活的灵魂
热烈的心脏却未必能一瞬到永恒

春天去了还可以再来
冬天没有了必将是一种悲哀

白色反衬出黑色的可爱
白雪自然成为了热血的怪胎

冬季里白雪从头到脚把黑色掩埋
污浊的灵魂却使得万能的金钱变成了一个无赖

彩色成了值钱的东西
不过狗爪梅是一个彻底的失败

可笑的人啊可笑的世界
黑色融化后真还有这么自由自在

别让它落下,快拉着夕阳
不然它会撞碎心中很多很多的梦想

小草还需要它的关怀
日月还需要它衬托出色彩

跳动,不停的跳动,心脏里全是黑色的精灵
分不清楚黑与白,在黑色里演绎泪与真诚

归隐之诗

庞清明

这会儿我没入森林的古老气息
对于自然隐藏起幸福的表征
相亲之子我为你卧床称病
那些荆灌  酱果与香菌唇齿相依
那些珍禽异兽替补着错失的良机

这一刻爱与美的集体大闪耀
没有酥胸我也要投怀送抱
慈目掠过丽人逶迤的双峰
没有秀发我也要嗅出泥土的芬芳
原始的神秘甘露映衬纯真的面庞

当生命挣断红尘退居茅屋  
无怨的羁绊  耳根闲成一座荒岛
待明日我还会回复蓬莱的仙境
在森林突贯大海的时光隧道



冬日之诗

庞清明

为迟暮的孤寡送去温暖与祝福
为草丛零落的鼓手加把劲
为祖屋薰蒸的神龛添一盏灯
命运多舛  再为落难的兄弟高歌壮行

立冬引发塞北扩张的雪如盖
高原岩鹰焕发昂扬的风采
腊梅傲岸饱含凌厉的精神
而鞭炮花的喜庆只差一段引信

另一些事物周密备战  抗风击霜——
候鸟以千禧之恋早早投寄南方湿地
惊慌逃窜的老鼠背负仇恨与粮仓
蚊蝇本年度最后的繁殖又生羽翅

夜空降至微凉  星辰掉转航向
诗人腹背受敌  绌笔搅拌着鸡尾酒
快把旧岁的残简悉数补上

《唱山歌的女孩》

池沫树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已是晌午了
丛林里漏下斑驳的阳光
从山腰木房子里走来的
是一个背着筐篓的女孩
两岸连绵的青山

她走到水牛旁,停了停
她走进鸭群,耸了耸肓
河旁的船夫抽了一袋烟的工夫
她走近他便站了起来
撑开水波,一下是重的
一下是轻的

她的歌声,一声溶于水
一声撒满山林。。。。。
随风而逝
经过昏暗的楼梯口
看到几双旧鞋子,和一辆摩托车
落满了灰尘
想起童年在祠堂,蛛网和蝙蝠
一些餐具,有的盛着半碗水。
但人呢,人呢?在记记忆里风干
从猫眼里看,是一个拒绝者
过去看见敲错门,我,觉得——
此刻,也是可疑的?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
几双旧鞋中,增添了一双红色高跟鞋
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女子
让我带着问号回家
陪伴秉烛的夜
文/千山鸿
不去想那些刺耳的东西
总之  我并没把全部交给你
我体内的温度还不至于靠近
刚出炉的铁
我还有三分之二的天空
扇动着鹰的翅膀
离开带咒的时间
我陪伴秉烛的深夜
用所有的怀念和想象替代腐朽
摧毁每一张压在诗稿下的死皮
现在谁也阻止不了我的脚步
踏进寂静的山林
以一棵老树的姿势站立
这里不需要粮食
泥土就是最具营养的根系
许多年后的生命
该会是怎样的颜色?
如果在你控制的北方
依然被风拨去衣裳
我灵魂的河床至少会留下
几片干燥的鱼鳞
做一次远行
文/千山鸿
我想  我该走了
做一次酝酿已久的远行
不管是什么季节
我的心总是犯病似的痛痒
直至打蔫、发黄然后枯萎
囚禁在比石头还冷的注视里
我的呼吸总不能平缓地解释
善良和诅咒的全部意义
相信周围也没人能懂
像飞扬的沙尘一样
无休无止的生活
留下道具  弃在阳光底下
我只需带走几本书
和一个对情人的痴念
远方的海或山峦就在铁轨尽头
还有多少事物
能让一双腿承认遥远
我必须离开这里
想象中的天空是澄明的
而眼前的灰烬正一点点复燃
长久以来  文字的刀锋
无法将罪恶砍死
走出这片灵魂之夜
恢复我曾有的感动吧
远方的一切正招引着我
和时间的马匹
让我这一刻心神不宁

张世明的诗

《乌鸦》

乌鸦是一团一团的暮色
对此我一直都坚信不疑

当一只乌鸦出现
一个人的天空就被笼罩了
当一大群乌鸦飞过来
顿时便覆盖了整个乡村

暮色浓浓的乌鸦
把希望或忧郁
一次次种进贫瘠的土壤
夜夜将苦痛
一杯一杯埋在黑暗的深渊

乌鸦啊乌鸦
你究竟
把幸福丢在了哪条路上

《猪槽船》

六个人一条船
抽烟喝水啃瓜子
摆荤龙门阵
湖面漂浮新鲜的垃圾

来来往往的猪槽船
好似一点一点的瑕疵
在泸沽湖这块巨大的翡翠上
缓缓滑行

我猛然醒悟——
为什么这船叫猪槽船

《像个石头有什么不好》

像个石头有什么不好
冰冷坚硬有什么不好
只要选择了它
它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即使你它摔碎
它也绝不会生气或流泪

像个石头有什么不好
老实本分有什么不好
从不随便唠叨
严守风花雪月之秘密
站着就是山的一根肋骨
躺下便是路的一块基石

为什么总是有人说我
横看竖看像个石头
那七八月的洪水
请不要轻易将我带走

《大风歌(组诗)》
黑马/诗
《大风歌》

大风正抱紧锋利的灵魂
兰草抱住体内的香,血液追赶上了
故道霞光,在速朽的灰烬中
在汉街小小的岔道口

秋天,一天天变得凄迷和忧伤
与大地长厢厮守的人
与时光撞个满怀的人
各有各的苦难,各有各的热泪

抓住这秋天最后的钟声吧
便抓住了整个宇宙,以及遁世的苍茫
而大风,还在大风之外
被描述,被拔高,被一再误读,
这冰冷的归乡的石头啊!

你怀抱泥土,在向晚的夕光中
你有着黑铁的资质,比火,
比大风还要内敛
比冰山的反光还要坚强!
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徐州
《游子吟》

一棵树撞翻了天空
一束草,掩埋沉静的脸,黄金的嗓音
高处有高祖白酒,有风,有烛火

低处有回忆,还有扑倒我身上的
那被赎回的春天的回声
带着体内动荡的钟,机器,和悲悯

大风,吹了那么多年--------
眼睛是眼睛,星辰是星辰
是什么还在照耀我们鲜亮的生活
一群哨鸽,掠过了北国的诸神的黄昏

哭泣的叶子,
最终给秋天缝上了补丁
我在村子里坐下来,开始讲经
开始讲轮回,请翻开这一章的第147页
以辽阔面对辽阔,以苍茫俯首苍茫
《将进酒》

一杯烈酒,把流水和恩怨隔开
它使身体内的槐花开放
我的哀伤是整个苏北平原的哀伤
英雄快意,黄沙十里

今后,兄弟们都将一无所知
雨水来得太强大了,雨水们抱在一起
我们注定与酒结下不解之缘
注定还要在梦中,
一起扇动疼痛的、生锈的翅膀

于是,我们有了呼吸
蝴蝶,酒肆,评书,幼童,茶馆-------
温暖大地的子民,这由衷的笑容!

啊,波光粼粼的时光
啊,面孔:窗外呈现着原野的孤独
以最古老的方式



卷起绣花窗帘

肖原

脉脉回望
卷起绣花窗帘的阿妹
满堂春光
心中的小鸟
渴望飞翔

园中的杏没有成熟
是谁为她准备了红妆

阿妹 卷起你的绣花窗帘
让明媚的玻璃透过我
从从容容的目光
搅动你生命的那潭净水
叫那池芙蓉放出迷人的郁香

卷起绣花窗帘的阿妹
待秋风飞舞的时刻
有人穿越梦境
带着一首古老的歌
向着你 悠然唱响
阿妹的脸红红的
随着歌时飞时扬

雨夜唱盘

深秋小巷没有撑伞
吻别的爱情还没有回还
细雨飘飞的天空
鸟静静地度过安静的夜晚

白日发生的所有故事均被浇透
雨夜的手轻轻拨动
记忆的唱片
好使雨中花镜中缘流过耳际后
飞得更远更远
好使遗忘阿妹的阿哥
彻夜不眠

阿妹不停地拨动雨夜唱盘
用来延缓绵绵的思念
就连小巷都充满乐音
替她呼唤

铁钉或位置
董书明
一根铁钉,扎在脚掌上
它把我当成一堵墙,一棵树
将痛种入骨子里,发芽
其实,我也是一根铁钉
如毛发,钉到生活的表层
蹲在外头的一生
什么地方也不去了
我要到内心的铁里去,一路奔跑着
我,要亮了

〓工头老关
工头老头,家有财产一百三十万
熟识三个汉字,精通一门外语
合同上,将自己的姓名签成蜜蜂的速度
支票里,像卡尺,填写阿拉伯语数字
一滴汗水的流量恰好抵达中国人民银行

〓纪念照
车过草原,我停下来和小草们拍张相片
远处的羊群像锈不掉的一团雪
等候更多的目光温暖故乡的胸膛
我将照片小心的带到南方
一群家乡的牛羊,捋光了上面的草
喂给思念的饥肠。才放下碗筷
又喊饿了
《人物志》(组诗)

韩甫

◎秦始皇

我并不了解这个男人,他
是否有坚硬的胡须,亦或东坡似的长髯
而我也不认识东坡

只是听说了一些话
在公共汽车上听到一个年轻的女人
在谈论她的老公。我也就要谈论秦始皇

谈论他的无理以及吝啬
史书上从来没有他做家务的记录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妻子购买
一份象样的礼物
“他忘记了结婚纪念日!
这个狗日的”

在公共汽车到站的时候
我应该完全了解秦始皇了
他是这个样子:除了忘记日历
和不做家务外,再无缺点

2006-4-2


◎孔子

只是为了不让他再把你变成塑像
只是为了把你从迂腐的泥潭拯救出来
我使用了拯救这个严重的词语
正如你在大司寇的公文中
郑重地签下“孔丘”两个字
然后再清晰地盖上大司寇的官印

2006-7-28


◎老子

在函谷关前,那两个下等的
愚蠢的士兵向你逼问什么是“道”
你告诉他们真正的“道”是不可言说的

我不敢保证这两个下等人是否
真正理解,但我知道,他们并没有
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
加入后来的战争

在这点上,你已经
救了两个人

2006-7-29


◎司马昭

难道这些优美的舞蹈还不足以吸引你
难道这甜美的酒浆和丰盛的菜肴
还不足以填平你的食欲?当你使用
嘲讽的口吻得到“此间乐,不思蜀”的回答时
我却想向你提出警告,像医生
警告食道癌病人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更好地打量这位回答者
这位亡国的愚笨君主的时候
我却看到你花了十数年的时间击败他
而他仅用了六个字就要了你的命

2006-7-30


◎武松

对整个事件的经过我不再复述
戏曲、电视、电影和小说
已将这些情节完整而神奇地展现出来

于我而言,我只看见,你见到猎户
假扮的老虎时,大呼苍天,束手待毙
在这点上,你和我何等相似

2006-8-1




◎潘金莲

你无法赢得原谅是多么正常啊
你背弃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天生残疾
而又自卑的男人,你像那根窗叉一样
扑进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的怀抱
你甚至和他谋杀了自己的亲夫
因此,你无法赢得原谅是多么正常啊
就像你不顾一切地追求正常的生活一样
再正常不过了

2006-8-23



◎吴起

在野地里的大帐中,你辗转难眠
想起自己的妻子,一个年轻的卫国女子
在月亮的清辉下,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以及那双使劲挣扎如同鹰爪的纤弱的手
你叫来卫兵,让他带进那个脚踝受伤的士兵
然后,你半跪下来,为他
吮吸化脓的伤口

这一美谈迅速传回国都,英明伟大的魏文侯
为这一消息赐宴群臣,侃侃而谈
但他却不知这一美谈哭瞎了一位母亲的双眼
因为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
上一次的吮吸

2006-8-29夜
诗歌二十首

作者/ 聂难

《日子》

一去永不再复返

一去就成为头顶的白发

随风闪出银光



不停留也不彳亍

总是昂首阔步

甚至快步如飞



日子。日子

任我撕声肺裂

就是永不回头

3月6日

《遥远》

一个很远的词

一个很熟悉的形容词

一个已经被我无数次使用过的词语



我却始终不明白

遥远到底有多远

遥远的地方究竟又有些什么



想象可以穿越一切

一切不可到达的地方

而想象总是过于美好



所有伤害来自遥远

所有幻想也来自遥远

遥远到底有多远

3月8日

《春天》

美丽的季节 美丽的花

蝴蝶的盛会

在这个季节举行

花朵的宴席

在这个季节摆开



翻开季节的日记

春天!呦!春天——

是最闪亮最诱人最妩媚

最灿烂最瑰丽的一页



一地花朵的宴席

满天蝴蝶的盛会

春天幸福的火焰

点燃所有人的想象

点燃所有人的眼睛

3月9日10:43

《聂难》

一个老大不小的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一个不管过去未来的人

一个埋头读书写诗的人

一个习惯被人嘲笑的人

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一个老大不小的人

3月10日


《金沙江》《我家老牛》《公路悠闲》三首
李黑
《金沙江》
云雾里一声嘶鸣
高原峡谷深处
巨龙跋涉的身影像行者

坐在大山坚硬的怀抱
日夜 瞅着它
经过小凉山腹地
在小凉山血管中迤逦爬行
风吹日晒雨淋,不变的背影
弯曲了远去的目光
2006、9、7、
《我家老牛》
我家老牛
住在我隔壁的房里
咀嚼的声音,常在夜半
一声咳嗽之后响起

蚊虫哼哼着
四季紧跟我家老牛
老牛明星一样被另类追捧
两角挂满喜色
尾巴摇着愁绪
左摇右甩
驱赶追随者

唱歌吹笛弹琴那些小鸟的事
它一概不闻不问
有那么一群东西跟着嗡嗡
我家老牛
它不烦 我烦
拿根条子
时不时我帮它吆喝吆喝
2006、9、9、
《公路悠闲》
汽车胎像个瘪嘴
歪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前

数米外金沙江水一路奔波
江道被空气堵塞
于某处和我一样滞留下来
生活从忙碌的颠簸静下
就像迈着方步的鸽子
抛下一把谷粒
它就开始忙内心的波涛

公路悠闲
汽车心情急迫
公路早已抵达终点
奔驰的汽车 还在遥遥路途
2006、9、9、

《地理名词》(组诗)

□袁伟

《喀斯特》

只有成为它唯一的情人
我才能褪去它笑容中的媚态
肥大的芭蕉叶
从我手上滑过的古藤蔓
还有水,露出的性感的腰

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仿佛
我从未来过这里
喀斯特是一个被抛弃的丑女人
它撩起衣裙,说诱人的话
就像在梦中,一个人被一千只手抚摸。

我陷入漆黑之中,它
是时间落下的一滴血
是黑铁时代的建筑,是金属内部错误的结构。
如果我勇敢
我就是它等待的情人。
2006.9.21

《钟乳石》

我想到形状各异的骨骼,想到
颜色深浅不一的脸
它们是死亡雕刻的眼睛,是尸骨
腐烂后呈现的音乐,或者其他。

我这样讲述之后,它们一起发出
嘘吁之声。有一刻
我试图安静下来,它们太纯粹了
出于敬畏,我突然爆出尖戾的啸叫

它们光洁柔润,它们通体透明
它们不用保守任何秘密
它们看见我穿着红色的外衣
它们不知道我内心藏有一个小小的黑
2006.9.21

《黄果树瀑布》

我还是只看见它的背影,除此,还能听见它
粗声大气的说话,正如每个人知道的
它所有的讲述,都是重复。
一个脾气怪戾的
暮年老人,仍倔强的穿着银色的披风。

它不知道,这次我站在了它的头顶
沙尘随风,作为前朝的英雄
它喜欢说着过去的旧事。
我从地狱来,无需什么赐予
已经洗净全部罪孽。

现在,我向下斜视,目光稍稍偏移
它就靠向一边
我闭上左眼,它就站在右边让我看见
我闭上右眼,它就站在左边让我看见
只是,从此我不再需要它转过身来。
2006.9.21

《暗河》

它把自己埋葬
像一条蛇“射入土中”,它找到自由的方法
但没有死去:
路过的地方,它将记忆。
记忆了的,它将说出。

这使我常常想起葱郁的草
草们会说一些关于在路上的话
一个说:那里有多远?
一个说:那里不太远。
草们一直这样说着,像它一直在路上

于是,我放弃说明
许多别的植物也长在它的肌肤上
但没有谁知道它走了多远
我最终决定关上门,在生活不需要打理的时候
独自享受,静静流淌。
2006.9.21


知闲诗作:


  怀念,那扇窗后面的男人

               一
一条道路通向窗户的深处
或许,这条路的深比窗户更深些
打碎诗歌的路灯或蒙上眼睛
我都能够抵达那扇窗之后
我熟知那条路,和一个写的男人有关
在一个雪花与烟花共舞的夜晚
两个寂寞的灵魂,曾在公园的一角
锈迹斑斑的椅子上
抓着酒瓶,形影相吊的喝酒
沉默如同一场冬梦
把他们带进了,另一个渴望的世界

             二
月亮的背后一定很冷
以外的事情,只能凭借童话证实
孤独像一曲催眠的诅咒
水仙花依然在暗地笑着灿烂
一团灯火,所以的文字都散开了
唯独留下一个像被戏弄的"情"字
皱着眉头,试图从月光下透明的白纸中
逃离或者解脱
却被四周某名的神经线裹的更紧

             三
这样的夜晚,全身粘满了发光的磷粉
导火线敏感如同猎狗的嗅觉
准备随时引燃一颗跳动的心脏
同思考的歌者一起从孤独的泥潭解脱
月亮在月亮的阴影中依然沉睡
桃花在却几片相思的叶子中失眠
见证了 一场爱情和一个诗人
与自己争斗的全部过程



      丁香的六月

一条河流里投射的光影
掠走了甜美的回忆
梦的翅膀向七月,张望
划破了 季节脆弱的皮肤
六月伤痕累累的躺在一块青石上
疲惫的舔着伤口,爱抚着瘦弱的自己

夜晚夏虫张扬的鸣声
像一场盛大的歌咏比赛
在月光填满幻想的背影下
掩饰不住六月背后提炼的沧桑
以及诗人遗失红豆的忧伤

在太阳如炉中煤的午后
一个长发飘逸的女子
如雨巷中哀伤的丁香姑娘
穿过马路,象气球一样飘了起来
完整的六月被定格在那一刻
同一个悲伤的诗人
陷进了深邃的广寒宫


卖脸

李尚城

先生你要不要脸

对不起 我不要脸

小姐你要不要脸

对不起 我不要脸



一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的小孩

沿街兜售脸

他卖了一天的脸

却没有卖出一张

是不是现在的人都不要脸了呢

别人不要脸

他没有钱买吃的

他没有力气了

他不能再兜售脸

如果别人什么时候想起要一张脸

到哪里去买呢

小孩想哭

却哭不出来

上帝要不要脸呢

也许要

也许不要

要不要到天堂一趟呢

没有力气了

谁借一双翅膀给他

天黑了

谁为他点亮明灯

没有

没有







煮思想

我背着黑锅

古代民国穿肠而过

来来21世纪

这个时代的怒火很旺

我的思想

快要煮熟了



《文明中路》

王晓忠

我许多空闲都在这条路上走着

也许遇见过一两个故人

也许偶遇过三四回意外

在文明中路,我被更多行色匆匆的人裹着

在某个拐弯处陡然消失



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店铺

我见惯了同样的车辆及人流

晃悠悠的霓虹灯,交错的绿化带

同一个瞬间,有人再次相遇

还有一些人

生 死 别 离



悬念每天都会有

在它的来临与消逝之中

我独自一人

品尝隐没在闹市深处的

血性杀戮



《我的一生都在爱着》



我的一生都在爱着

心中的天使,她见证了我的激情与执着

春风在吹

吹过五马路,四马路,三马路,二马路

大马路,一直吹到了大海边

我的一生,经纬分明

我在爱着,绝望而又哀伤

那些赞美早已逐水而去


花溪的春天
◆杜荣辉
花溪的梨又染上了雪的颜色
夜里似乎就闻到了花香
麦苗和菜花装点的记忆
你的笑靥像梨花一样绽放
我说,那些花儿多么解语
你就开始沉默
我说,梨园的春天多情
你就开始幻想
骄阳下的花枝
曾盼望彼此的故事重合
微风中的花影
难免各自都心事重重
你说
南河的晨雾有着朦胧的诗意
我就想起了五津的烽烟
你说
只祈愿每年都能够共上梨山
我便看到了许多的春天


《小镇》

高梁1

石河水洗不去小镇的灰
那一次我醉酒,卤莽地求爱
然后在供销社的水泥台阶上酣睡

美美的一睡 我的秘密
醒来后,再也找不到姑娘的深闺
我这个外乡人 从来没有听人提及这次大醉

我记得她是从车站出来
小时候,我在家乡的山上,经常看着火车
象蛇一样在铁轨上蜿蜒 现在客运早已停掉
接近荒废 我看到她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
我就喜欢上了 何况在我的醉眼里
她长得过于好看

它不是我的小镇。我来到城市
我娶了小镇上的姑娘 她对我的往事一无所知
我在小镇的事情好象从来就没发生
我求过爱的姑娘,我再也没有见过
生活在城市里,小镇,我再也没有碰过

整理好行囊,我却不能在原来的地方出发
一些事情被埋葬 一些事情被遗忘
追溯过去的时光,你们好吗

《麦子》
冬天的旷野空无一人
散开的羊群在啃食草根
我饥饿的症状没有改变
在背阴的山坡上,浑身瘫软
此前我扒开积雪,
暗绿的麦苗就在积雪的下面
冬天的绿呀,我不敢去抚摩
冰冻的生命易于折断,无比脆弱

麦苗更象是安睡
积雪覆盖的旷野
苍茫而又安详
我的眼里已经满是绿意
它在我的心头荡漾
犹如冰封的河流下面,潺潺的流水

冬天的旷野我心高气傲
突然袭来的饥饿,
让我将整个世界忘掉
这里远离村庄
我只好用白雪来填补心中
敞开的深渊
此时我已离开麦田
离开羊群不远
我象一只无辜的羊羔
对白雪覆盖的旷野上
一团移动的火焰
视而不见


诺日郎瀑布

环尘

柔和柔和的日光
浓浓的绿荫场
透明的空气
诺日郎瀑布旁
负离子漫妙飞扬
挲摩游人的口鼻
肺腑和胸腔
使每一个毛孔豁然通畅

似乎混沌无知了
溶化成这里的一草一木了
溶化成这里的一珠一滴了

混沌无知了
如婴儿在母腹
围合着羊水的滋养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06:4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4:创刊号《论坛诗人专辑》


城市的灰色记忆

蒋楠

作者简介:蒋楠,四川达州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医学硕士。已出版《蒋楠的诗》、《蛇皮口袋赶路》等三部个人著作,主编《状态巴山》等大型文集两部。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刊、《绿风》诗刊等文学刊物。
联系方法:
地址:广东省东莞市寮步镇浮竹山村东莞高速公路交警大队办公室
邮编:523420
电话:0769-84325103(小灵通)
E-MAIL:jiang_nan11@163.com


在城市里张望


隔着秋雨,我听见了故乡那口老井里

一只估算不出年龄的青蛙古典的吟唱

最动听地划过暗色的山谷

尾随我行色匆匆地走过每一个陌生的站台

在工业变迁中,追赶诗、酒、女人之外的东西



迟暮美人守望孤独的眼睛

恰似流水顾盼流光的眼神

流水线上训练有素的QC

却无法一眼看出人群中谁的血液品质最好



橡皮修改不了被假帐镂空的思想

负债累累的蚂蚁四处逃散

躲避债主们手中灵敏的箭镞



站在城市的塔尖找个眺望的远点

我湿润的眼里竟然空无一物


城市反光镜



城市。沧桑的年轻产妇

喧阗热闹的盆腔严重积液

人们无法拒绝一场无声的糜烂

乳白色的混悬物粉饰幻想的罂粟



政客、抢匪、暴徒、鸨儿、艺伎一起翻阅

记忆里的笑容,像太监在月光的午夜春梦

中间地带咯血的向日葵和一群乡下人

阒寂伫立岁月的风中,飞花扉画子长子熟



搏杀江湖的剑客在时代的清溪里浣去几丝血腥

噙泪的石头化身巡夜的更夫

“小心火烛”!响亮的钟声敲破了平安夜

模糊了红绿灯和星星之间恒定的分寸

在美丽中慢性中毒的黄色蓓蕾

比空气还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无尽的繁华里



城市面纱


历史加重的苍茫把高处和低处的人

笼罩在同一堵城墙内

比梅森素数更稠密的陷阱叩开朱门

旋风过后,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面纱



自导封闭一切真相的谢幕演出

超级豪宅里巨债缠身的一对猫科动物

遭遇命运滑铁卢赌注最后的噱头



每一个亡灵都是一个未亡的音符

塌方的生命隧道边作秀的政客

抑扬顿挫的挽歌令名嘴们哑然



波澜不惊的高端潮流

撩开裙底春作为探险夜宴的筹码

飞蛾扑火的刹那,一块瓷碎了

尘埃的快乐正在零代价转让


城市画皮


夜未央。一场浮华的夜宴开场

身份矜贵的人和命如草芥的人

衣着城市的画皮致命狂欢



凌晨3时14分。以暴制乱的铁腕横扫城市东南角

以抄检大观园的架势力挽狂澜

一个行吟诗人蜷缩在自己苦吟的窝里

被搜走最后的生存欲望



一对穷人夫妻刚接受完城市地主的盘剥

又被一群持刀夹械的土著撬开门

赤身裸体接受盘查。对城市的恐惧对生命的悬疑

存进了一个逐渐成形的胎儿的大脑



环境鸦片的链接效应依然无法戒断

收音机里城市新空气的电波

穿过呛人的烟尘叫醒了人的问题


城市情感变奏


穿裙子的季节最容易现身城市隐情

疯狂的石头暴露最后的底线

亡命天涯之徒变脸大亨

低调捧起红粉伊人高调挤进视听封神榜

玫瑰花瓣在该凋零时凋零



爱神死了。死于房价,死于香车宝马

男人们穿上合法婚姻的围裙

轻抚神祗上几粒郁闷的灰尘

情爱饥饿的尖峰时刻

灶台上燃起深蓝的火苗



在情与欲的夹缝中,无名的种子倏尔姹紫嫣红

倏尔悠然消失。两个人的地震发生以后

温馨的鸟巢碎了。欢喜鸳鸯栖息过的沙滩

仍然在缓慢的时光里孤独地散步

城市背后的眼睛

                                 ——读蒋楠十四组诗《城市的灰色记忆》
                                                         蓝紫

      当列车呼啸着把一群群人从西部、北方的乡村、县城运送到一座座沿海城市的时候,似乎所有的梦想都在这一刻,悄悄地定格在我们的眼睛里:商业街、大公司、夜总会、酒吧、卡拉OK、色情场所……而当我们真正身处其中,心情却日益空虚起来。越来越繁华富裕的城市,也聚集着越来越多无家可归的人。浮躁的生活、生存的压力滋生的种种城市病态:盗窃、抢劫、杀人、飞车党、砍手党……越来越多的亚健康人群,越来越多的新型疾病……城市里有太多的虚假、狡诈、罪恶。
     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冲击,导致现代人种种莫名的失落感。在一路拼搏的路上,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正在丢失着什么,我们想要去获取什么。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一直生活在两种对立的心态中间,一是追求私欲,一是害怕孤独。城市只是一个空洞繁华的容器,盛装着艳丽淡泊的世态炎凉。
这时,一种感觉悄悄潜入心来:边缘。在城市生活久了,我们心中的边缘感日益强烈:边缘角色,边缘心态,边缘生活……边缘,已经成为现代人在城市里生存的最基本处境。同样,边缘,也是一个充满悲凉、困顿、压抑的生存领域。
然而,一个人要想获得独立的思想,也只有身处边缘状态。与城市拉开一定距离,才会有观察和思索的空间,尽管这种思索与观察时常意味着疑惑、悲哀、甚至伤口,但却能帮助诗人贴近人生和世界的本质。
     为了彻底使心沉淀下来,蒋楠抛开一切杂念,终日闭门苦读,外国文学流派的菁华、中国儒道文化的真髓,在他的身上烙下了坚实的印记。终于,诗人灵感的火山迸发,挟持一把文字的利剑,迅速掀起一股旋风。这股文字的旋风慢慢撩开了城市的面纱:城市动漫、婚恋、反光镜、情感变奏、叛逆的后裔、花边、欲望、虚拟的城市男女等等一一展现在我们面前。世界文学名著的熏陶,都可以在诗中寻踪觅迹:天使与撒旦、陀思妥耶夫斯基、猎人笔记等;现代流行词汇也俯拾即是:纤体、丰胸、QC、超女、彩信、伊妹儿、甚至被人们议论纷纷的“兔唇事件”等等。
        超级女声、影视明星,使城市蒙上一种另类的光芒,少女们幻想自己一夜成名;婚外情、一夜情如洪水泛滥,阴暗角落里的暖昧身影,迷情酒吧里的意乱眼神……
寒蝉丫头签完卖身契一露成名
男人们在城墙根儿下探头探脑
与午夜浮现的妃子笑幽会
——《城市婚恋》
          蒋楠用极具意义的象征手法,将这些社会现象描写得活灵活现。其时,他正在勤读《红楼梦》,从红楼那“恍若隔世的泪水人生”中回到更加虚幻的人生现实……
镜中奇缘终究没有逃脱风月宝鉴的背面
城市里到处都是
过了保鲜期的爱情和霉变的婚姻
——《城市婚恋》
          我们身处在这个蒙混的时代,所有爱恨的本质都越来越稀薄,身体功能已经退化为生理需要。“镜中奇缘”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暖昧游戏,风月宝鉴的背面只不过是一具空空的骷髅(出自《脂胭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所以诗人“在红楼下抬起了头/被自己久久凝视的幸福砸伤(《城市婚恋》)”。想象力的丰富、言语的敏锐与犀利,使他的思想游离在各个不同的历史阶段中,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张驰有度的诗意空间。
         “阅读不再是一种消遣和享受;阅读已成为严肃的甚至痛苦的仪式”,读蒋楠的诗,让我们真正体验到吴晓东博士这句话的分量。蒋楠的诗,表面上看似晦涩、难懂,但细读之后,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深沉的理性思考,以及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扎实的诗学理论知识。海德格尔诗学认为“语言的本质须经过诗之本质去理解/诗人与哲人之间的二元一体性是不能分解的。” 蒋楠的诗歌,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文学创作,他是把诗写过程植入理式土壤,进行“文学哲学”的探索,像萨特一样挖掘存在与虚无的一切。这种写作方式避免了常见的厌世倾向与灰暗情绪,他把自己的看法与态度渗透在那些精心挑选的意象和隐喻当中,揭示我们身边的世界,以及被我们漠然的心所不屑提及的一切,这就造成了他在诗歌状态上的“曲高和寡”。
庄周梦蝶遗落的女子
在自己忧郁的影子里哭泣
牛奶和面包与两个人的驿站相距遥远
——《城市婚恋》
        “庄周梦蝶”象征憧憬与幻想,被自己的憧憬与幻想遗弃的女子,只能“在自己忧郁的影子里哭泣”。其中“自己忧郁的影子里”更写出了形单影只的凄凉。因为,“牛奶和面包与两个人的驿站相距遥远”。现代社会,为了工作而分居两地的爱人,共有的一种感觉就是:越热闹的场合,越感觉寂寞;越是相爱,却越感到孤独。生存的压力,感情成了一场奢侈的盛宴,只可观望而不能享受。社会的变迁,爱情的代价愈来愈大,没有牛奶与面包,自身都难保,我们又怎能去碰触那样昂贵的爱情?“爱神死了/死于房价/死于香车宝马”,蒋楠发出了这样的慨叹。
守夜的天使从人们的心情垃圾里
把脉都市男女的病根
我盘腿打坐在线装的《内经》上
试图因袭拯救心灵天堂的处方
——《城市动漫》
      写作不是旁观,而是要发掘出人们内心深处人文的力量。身为执业医师,胸怀“普济众生”的宗旨,诗人的心中充满了对世界的怜悯,幻想开出一张“拯救心灵天堂的处方”。但是,这是时代的病根,诗人的使命,也许只能去唤醒“人性中所有的丰富性和生动性”“……诗人并不能医治这些伤口,但是,他必须感受到,并且揭示这些伤口。” (柳冬芜《在城市里跳跃》)在历史的长河中,在浩渺的宇宙中,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个卑微的个体,无法也没有能力去承受时代所赋予的重任。诗的宿命,“说的是诗人的诗为生命、为存在、为世界。” (波德莱尔语) 诗人要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的作品要可以让人去认识生存的真相、社会和生命的真相。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值得仿效的人物和行动,而在于它能否开拓出新的天地,或者它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类生活的某些本质方面,以及它所蕴含着的洞察、启迪、和教育的力量。
      鲁迅把杂文当投枪,蒋楠却把诗歌作匕首,力辟社会现状,直面时代诟病。这组城市组诗,是思想者的光芒,是一场文字的杀戮,剖开了那些矛盾的、复杂的物质,我们看到的是社会变迁下血淋淋的病根:情变、婚变、抢匪、暴徒、禽流感、垃圾食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个体,正在逐渐偏离着他的本质,整座城市在我们的凝视下,渐渐幻变成一张“多米诺的脸”。(美国艺术家肯.诺尔顿用1320块多米诺骨牌,创作一幅肖像《多米诺的脸》,凝视着画面,很容易产生动它一下整张脸就会瘫倒的想法。)网络的介入,人的生活变得更加虚幻,很多终日悬在网上的人,关心网上的陌生人胜过于关心自己的亲人。下至12岁的小女孩,上至74岁的老妪,纷纷在虚拟的网络空间里寻找不属于自己的爱恋。虚拟的空间使我们的生活越来越没有真实感。
优游在网络上的女孩
把自己幻化成一尾美丽无比的鱼
在珊瑚怒放的骨朵中
引发一场经久不息而又兵不血刃的战争
——《虚拟的城市男女》
放荡弛纵的须眉浊物虚构晓风残月的岸
俘获稻草人干净的帆船
已在不肯再渡的芳魂里黯然的老妪
把网上奇缘想象成金色的狂澜
迈出动词一样幽长的双腿
蹒跚着追逐纷纷垂落的青春与时光
——《城市的虚拟空间》
      诗句以理性的张力,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文化发展越高、压抑越重、心理症候越多的文明图景。身心两极分化、与城市环境、破坏性建筑相对应的,是“单调乏味、心浮气躁、思维硬化、自我消解、必须跌倒在庸俗娱乐上才能有实在的感觉……”这种感觉造成的人性湮灭,为了追求享受,为了一小点利益,兄弟反目成仇、子女挥戈相向……
搬出自家的梯子攀爬越过了戒尺
毒日头下搭人梯的父亲
猝不防亲身骨肉背后的一刀
挥舞利器的超女所向无敌
伤城之秋,暴戾的怪鸟躲进愤怒的云层
唾弃一个下岗工人窝囊的窝
——《城市叛逆的后裔》
     这种体验的尖锐、深刻、厚重、让整个人类的心都会感到疼痛。
      生活在同一片狭小的天空下,游走在同样的水泥森林和无穷的欲望里,戴着一张由城市统一制作的面具,但在穷人与富人之间,却隔着一个光年的距离。“人们把太多的注意力投射到富翁、知识精英、商界强人身上,很少从人道主义角度对最底层的民众赋予最基本的关怀。”欲望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被欲望驱动着,人变成金钱的囚徒、奴隶,一旦挣脱了这种身份,他们立刻变得盲目,显露出一种与自身极不谐调的优越感。忘记了自己的来路与征途。“坐稳了的上层和站稳了的中层大多不屑于纠缠于‘老鼠家史’,这些‘猫们’关切的是鱼虾、上网、迪吧、旅游、派对等等与休闲享受有关的词语。对底层人民生存状态的遗忘是这个年代一些人做得最彻底的一件事” (柳冬芜《在城市里跳跃》)。
得志的小人和发迹的穷人在线盘算
把岁月的污辱改变成更动人的语法
改变成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笑
——《城市欲望在线》
      俄国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穷困潦倒,他的知名小说《罪与法》、《被凌辱与被侮辱的》、《卡拉玛佐夫兄弟》等以擅长描写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小人物的心理而著名。用“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笑”来描写这种思想、心理,无声胜有声。
      城乡的二元对立展开了一个新的可能性空间,“新一代农村流动人”慢慢变成了“新城市人”,但他们又找不到融入城市的钥匙,他们没有“家”的感觉,他们心中的漂泊感在日益厚重,“长此以往,城市将形成双重结构:主流社会和边缘社会。当边缘社会不断扩大,势必对主流社会产生强大的冲击,从而会带来隔离、断裂后的紧张、矛盾和失序。” (2006年9月3日《中国青年报》)但我们已经身在其中,无法拒绝,城市以他特有的魔幻魅力召唤着所有的人都往城市里行走、聚集。
     “文学是无用的。这是我十分喜欢的一句话。这应该是文学安身立命的一个起点,文学的尊严就建立在这个起点上。” 我常常咀嚼着王乾坤先生的这句话,设想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当我们站上城市的高楼,向着朦胧的远方眺望,我们能够看见的,是否是遥远的村庄、父母依稀的面容?还是错落零乱的灯火、童年的渴望?又或是黄金的彼岸、少女的丰臀?……我们安身立命的起点到底在哪里?
      我相信,是人类的爱,才使我们偶然之中降临人间,我们在人间的生活,不应该只是一个匆匆的背影。但真实的城市,我们现在的生存环境,不断地使我们失望,失望久了,便也心成灰尘。这和当年初来的风尘仆仆不一样,那时候的尘埃不过是因为欢喜和期待,而最后的灰尘,却来自于这个城市狼狈的赐予。
我一直固执地喜欢着顾城的一句话:“我相信在我的诗中,城市终将消失,最后出现的是一片牧场。”
咏动物短诗九首



都市里的狗
怎么看都觉得悲哀
似乎它越是畸形
越是不发育
越得到人们的宠爱

    乌龟

不要笑我到哪儿
都驮着甲壳

你们碰着事儿
还不是把头一缩?

    猴子

不要只鞭笞它们
耍猴的人
可曾拷问过
自己的灵魂

    鸳鸯

北碚小城的公园里
关了一只鸳鸯

从铁栅栏外望过去
可怜就那么一只
孤单地徜徉

    兔子

龟兔赛跑后
兔子坏了名声

它因此很羞怒
哭红了眼睛

    骡子

驴和马的家族
展开了大战

骡子也闻讯赶来
不知该向着哪边

它只好去把家谱翻找
看和哪一家更有渊源

牛儿

耕耘一生,默默无闻
老牛倒下之后
不知道牛皮
还会被做成大鼓
敲出嘹亮的声音


蚂蚁

我发现
蚂蚁比人类仁义
它们张皇逃窜的时候
还吃力地
举着同伴的尸体


    老鼠

为什么我们老鼠
过街,人人喊打
而一些个蝇营狗苟
之徒,却招摇于
光天化日之下

      2006.3.6

<<美女泪>>

            作夜西风

一滴,一滴
挂在眼睑上
忽闪,忽闪

男人的心窝
被一条河
泡软


青楼,柳丝,微风|
一箩风月
把长安望断


熙熙攘攘的街市
一个书生,还把一幅画
点成十万黄金

报喜的马蹄
总绕过青楼,绕过泪
<<黑夜的目光>>
那是猫
在墙角不经意的一闪
老鼠,就在洞里
刨着心上的黑


床,一张恐惧的纸
在大腿之间
看见,一只
更黑更肥的耗子
在夜里,反复流蹿


猫悄悄出了门
把闪电的白
像一把隐藏的刀
移植在另一人心里
然后,又悄悄回来

洞里的老鼠,更为不安

我坠入了一片海

    野松

我坠入了一条河,呵,不
我是坠入了一片海,一片阔阔的
海,茫茫的海,深深的海,远远的海
黑夜变白昼,白昼是更白的昼
我不需要方舟,不需要救生筏
我知道,这是宿命,我选择和甘愿沉溺

我是在寻觅中眼睛突然发亮
然后突然失明下坠的,诗的惊叹
是心灵感觉了在波涛之上的那朵莲花的芳香
我由此毅然离岸而去,逐浪而去
我下坠在它的身边了,我守着她
我护着她,我伴着她,我看着她

还有其他的目光探过来,像探照灯
但我以高举起的手,跃起的躯体
将它们挡住,因为这些目光是雨
是箭,而在这浪尖上,很冷,她的花瓣很薄
经不起从北方来的寒风冷雨,从西方来的
寒言冷语,她需要宁静,需要优雅地梦

她漂忽不定,在时间的海上曾经惘然
而我也一生漂泊,没有可归宿的家园
她的灵魂有如太阳,有如月亮
圣洁的光辉从那大海的深处远远的飘来
让一直在阴影里度日如年的我兴奋不已
那是希望,那是光明,那是爱的呼唤

而她也需要温暖,渴望爱的热烈,爱的爱抚
那娇柔的花瓣开在浓雾中,开在黎明前的黑
岁月的惊涛骇浪,岁月的尘埃杂质
曾经侵袭着她嫩嫩的心蕊,她嫩嫩的肌肤
没有胭脂的素脸,荡起层层的涟漪
却独自在蓝色的屏风后起舞,抚琴,作画,吟诗

她不是哪个王朝的女子,而是嫦娥
是我前世的仙子,今生的公主
她不在宫殿,在我心灵的原野,和大海
她以霓虹为裳,以白云作衣,日日凌波踏浪
而心又常飞到高原,飞到雪山和圣地
在一个个海子前渴想山峰般伟岸的王

而我来了,我从远古奔来,身佩腰刀
因为大地的苦难和沧桑,我目光忧郁而坚定
我从莲花宝座上走来,不再觉海慈航
我野性的胸膛是电闪雷鸣的宇宙
我热烈的血管奔流着黎明的曙色
捧一颗炽热的心,感应另一颗寻梦的心

她是野生的,是大自然的精灵,是水上的
火焰,火焰伸张的翅膀,是美丽的凤
扇动一海的情感,却又秘守一海的蓝
澄明的心境映照一千个海子同时日出
西部高原与东部海洋有着共同的的语言
古典与现代的完美结合,她独特高蹈的诗歌

生命没有废墟,而爱情却在废墟上涅槃
花瓣碰到礁石,旋流暗涌,夜幕降临
珍珠台风在阴谋中形成,卷起黑色的恐惧
我嫩嫩的莲,却在浪尖上安然而睡
传统的忠烈让她把一切都高举过头顶
蔑视邪恶让她产生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

而我早已经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用我曾深入岩层的根须缠绕她的根须
用我伸展了千年的肌腱发达的右臂
抱揽着她的小蛮腰,以王者的无敌气慨
叱退奸淫的恶贼,让之快速逃之夭夭
而让我的美人在晨光下醒来娇嫩如出水芙蓉

呵,美的吸纳者,集众美于一身
海鸟们在低低地飞翔,也来俯看欣赏
这羞涩的微笑,比一切鲜花妩媚可爱
而水,水是她生命的液体,她终生的营养
她体内的醇香溢自甜甜的酒涡
她甜甜的酒涡让善饮的我天天沉醉

我本是山中之树,千年归来的王者
如果这海比万丈深渊还深,我的坠入
已是万劫不复,但这绝不是罪
爱本无罪!上帝不需要我的忏悔
只需要我在这波涛之上倜傥风流
拥吻她的秀发,她的粉蕊,她的樱唇……

给她席梦思,给她青罗帐,给她锦被
给她体温,给她灵感,给她所需要的一切
以豪迈的英气让她激动,让她晕眩
让她幸福地娇喘,让她感到满足和荣耀
让她在曼妙的乐声中把世界幻化成诗
把天空幻化成没有尘俗的天堂

风已平浪已静,红地毯一直铺展到天边
在花瓣的颤动中,我听见阵阵马蹄
柔婉的笛声中穿过云层,给我送来
新娘的洁白婚纱,银手镯,金项链
四目相对,前世的缘,今生的份
丘比特安琪儿为我们奏响了乐章

曾经的虚无已化为永恒的存在
曾经的忧伤(因等待)此时已成了蜜汁
——升华吧,不要贪恋尘世的功名
你们是天生的一对,诗歌是你们的净化剂
命运的上帝就活在你们的心中
打马驰骋吧,在精神的辽阔草原

呵,在驰骋中我们回首蒹葭苍苍
回首我们的大海,波涛不绝的大海
在雪线之上在冰川中呼吸少氧的空气
怀想夕阳在海上的悲壮,明月在海上的荡漾
一群群的牛羊,在天池的倒影中
金色的抒情伴随着我们的天国之旅

而大海是我们生命的归宿,爱的归宿
如果我的扒划能让我的美人更加绽放
我就用尽我生命的能量延长她的青春
如果我的肉体沉溺了,我就让灵魂脱身而出
在波涛上浴火重生,再次成为不死的千年王者
呵护着我的美人,在诗的光辉中永生

      2006.5.18

《老王》

南雁

搓草绳,牛皮鞭子打驴
搓烂了一天

大现的暮色最先由一头猫头鹰牵引
无磕绊的行走

孩子的咳嗽,只是吃多了土

炊烟不屈不折,表演谢幕戏
把静谧的村庄刻在布匹上

老王,是一根露出来的线头

《在龚家湾》

老大妈的蔬菜加了药,滋味淡淡
兰州话把我的土话挤对的像没娘的孩子

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我找不到生产孤独的那个牢头,没发制止
而空气继续稀薄,上升

炊烟僵硬成石头

2006川东ABC
题:2006川东出现百年难遇的干旱侧记
文/晓曲

A
清晨,其实他们
一夜未眠
几户人家守着一口古井
细数泉眼的滴声
井口,枯黄的草尖
举着仅有的一滴露珠
一只红蜻蜓于我的目光抵达时
将她掠走

B
午后,一株枯死的秧苗
仍以坚挺的姿势
立在干烈欲燃的风中
仿佛注意到
田野上,农人把目光
无力地抛向天空

C
深夜,繁星依然高照
一群纳凉的人们
无语赞美什么
突然对星际间
一小块移动的浮云
发出了虔诚的祈祷
2006-8-31

川东抗旱侧记
文/晓曲

焦急
栅栏内200余猪
干巴巴地东张西望
井口的岩缝
半天挤不出一滴水来
他干巴巴地望着天
空气仍在燃烧,回过头
想把铁制的水龙头
拧破

姿势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竖直了耳朵
还有那些枯死的山竹
不,这不是山里的声音
他把脖子一再拉长
在确信这是熟悉的马达声后
飞了起来
一个吻,嵌进了送水车

打井
四周都是干裂的田土
赶在钻机作业前
所有的目光
已集于一点
似乎他们坚信
能用自己细微的目光
从不知深浅的地下
拉出水来
2006-9-2

川东干旱侧记
文/晓曲

●那些玉米叶子

那些玉米叶子
枯干如材
遇见一阵风
也要逼偶然的一点绿意
痉孪
站在玉米地的样子
同站在炉堂
没有什么区别
风一吹
我们都要燃起来

●那些水田塘堰

眼巴巴目睹
太阳挤干最后一滴水
任一些尸骨的腥味
在空气中游动
不是他们无动于衷
似乎再也不愿看到
怀里的那个
天空
但我相信
一些痛
比脚下的裂缝
还深

●那些稻谷秧苗

吹之欲燃的空气
在田野里弥漫
收走了那些秧苗最后的水分
他们知道
躲不过这场炼狱
仍把最后一根生命的触须
伸出泥土  伸向空中
眼睁睁看着
脚下的缝隙裂成悬崖
逼他们跳
2006-9-5
现代禅诗系列理论随笔


现代禅诗一瞥
●南北

    自公元6世纪禅走出印度,与中国本土的儒道思想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之后,就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式的禅宗。它不承认任何的权威偶像,没有教规,也没有圣典,是一种非宗教的宗教。
    禅与中国诗歌的结合,就形成了诗歌园地中的一个奇异品种──禅诗。禅与诗的结合,有其内在本质上的必然性。二者都面对着一个根本的大问题:生命。二者的发生和圆满也都基于同一种情况:觉悟。禅和诗所要完成的,都是体验和打开,使原本存在于事物中的东西重新凸现出来。
    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有人呈献了一朵鲜花给他。他便手拈这朵鲜花,看着众人,久久地一语不发。这时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摩诃迦叶心有所悟,脸上显现出会心的微笑来。于是,佛祖便将这"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道传给了他。禅,就这样在"拈花微笑"中产生了。
    禅是难以言说的,但又不是完全的不能言说。
    表达禅可以言说的语言形式,莫过于诗。因为诗的含蓄,诗的隽永,诗的韵味,诗的非逻辑反理性思维,都使禅的表达成为可能。同样的,诗歌在与禅的接触中,吸收了禅对生命,对自然,对山河大地万事万物那种超然、明净、空灵、穿透的智慧和精神境界。诗人在这种境界中,也就成了"诸法无我,明心见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禅者。
    禅诗自晋代以来,在中国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除了历史上诗僧们的大量作品外,像谢灵运陶渊明、白居易、王维、孟浩然、苏轼、唐寅等历代诗人,也都留下了不少传世之作。但是,禅诗在中国的历史却不长,因为新诗在中国的历史,也还不足百年。现代禅诗是用现代诗的形式和表现手法写作的具有禅味禅境界的诗歌。旧体禅诗,很大部分是诗僧所写,而世间诗人们所写禅诗,也大都写僧侣,写寺院或与之相关题材的诗作,其实,这应该说是对禅诗这一概念把握上原则性的误解。因为僧侣和寺院并不能与禅等同,更不是禅本身。禅是一种直接进入事物内部,超越了物我的一种精神,是把握生命和生活真实的一种方式方法,同时又是一种澄明宁静,大彻大悟的心灵境界。它存在,包含在最平常的事物中,犹如大海、土地、空气、草木或春花秋月。
    现代禅诗在题材的选择和表达的手法上,都有着不断的发展和创造。这在禅文化气息很浓的日本尤为显著。如三好达治所著《柔弱的花》一书中的一段诗:

早上开放的牵牛花,中午即谢
中午开放的旅花,晚上即谢
晚上开放的葫芦花,次晨即谢
生命虽很短暂,却都有时间性
快快地回去,却不知该回到哪里   

生活中自然平常的事物,被诗所点化之后,便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意义来。反过来说,许多时候,最复杂的事物,其实最简单;最深奥的道理,也就最平常。
本世纪初,禅到达大洋彼岸,以其难以言说的魅力,征服了那里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使战后"垮掉的一代" 如痴如醉。美国著名的"垮掉派"诗人加里-斯奈德, 在大学期间就翻译中国诗僧寒山子的诗,并在1956年东渡日本,居住十多年,并曾出家三年,专习禅宗,回国后和他的日本妻子一起隐居于加里福尼亚北部山区。他的诗在"返归自然"的主张下,将禅的精神融进诗中,力图将历史与自然景象容纳到内心,从而使诗歌更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以对抗其所处时代的失衡,紊乱及愚昧无知,从而以质朴简练的语言和富有智慧的洞察力,在美国当代诗坛上独树一帜。如他的《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唯一可信赖的
是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田野和树林
解冻  结冰  解冻
根本不能相信
今天  山上起了风暴
像一团模糊的泡沫
这是真的
但唯一的一点希望
仍是库拉卡克山上的雪

    中国的现代禅诗,由于历史和现实的诸多原因,它的发生和发展,时间都很短,还处在一种探索、尝试和形成的阶段。并且,所谓"禅诗",不过是在一首诗中,读者读后在某些方面有所"醒悟",品味到一种可意会而难言传的韵味和境界而已。其实,禅诗与非禅诗的界限,是很难截然划分的。如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如贾岛的"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皆在无意之中透出浓浓的禅意。若诗人具有禅心时,为诗时自然便有禅意;犹如禅者怀有诗情,言语中便俯拾皆有佳句。
在台湾诗人中,周梦蝶是一位写诗的禅者,修禅的诗人。他的身处困厄之中而又超越于困厄之上的人格诗格,形成了他自己独具的魅力。在《摆渡船上》一诗中,他写道:

是水负载着船和我行走?
仰是我行走,负载着船和水?
瞑色撩人
爱因斯坦底笑很玄,很苍凉。

杨平在写作现代禅诗的诗人队伍中,是比较年轻的一位,他在《没有一个生命真正死过》一诗中,有这样一段:

没有一个生命真正死过。
萎谢的花,绝迹的兽
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光
从蛹到蝶
有形的是躯体,剥落的是往事
轮转的是一首永恒的慈悲之歌!

无论是叩问还是揭示,诗人们在用禅者的胸襟和眼光去面对生命,观照世界的时候,就有了一种真正的醒悟。
在台湾,似乎正在形成一个写作现代禅诗的诗人群,并且有不少这方面的诗集和评论出版。在内地,也许是笔者眼目闭塞的缘故吧,这方面的作品读到的还不多。不过,相信随着人们,特别是知识分子各种思想禁锢的打破,随着诗人们对自我、自性、自然越来越多的关注、省视和超越,被现代西方世界视为东方文化和精神之代表的禅文化,也必将越来越多地被重视和吸纳。已经有一些现代诗人,开始运用禅的智慧来把握世界,把握生命和生活。
可以企望,和中国源远流长的古老民族文化一脉相承的现代禅诗,将成为流经这个浮躁世界的一泓清溪,成为献给人类和平与幸福的一只东方智慧花篮!




现代禅诗的理论系列随笔
●南北


之一:继承和移植

  现代禅诗的核心词,应该是两个:继承和移植。
  继承是纵的,是从佛教的思想文化传入中国的时候开始,直到现在的一条线,是一种贯穿的状态。这中间无论异族侵略也好,内部自毁也好,都没有人能真正的割断它。因为他植根在这块土地,成为了这块土地的一部分,成为了国学、哲学的一部分,成为了诗歌、绘画和各种艺术的一部分,成为了汉语构成、民族文化以及习俗的一部分。
  移植是横的。我国自五四以来,思想文化上的主流,基本是向西方横向移植过来的,无论社会制度还是文化观念,盖无例外。在文学艺术,特别是诗歌方面,更是以欧美的诗歌方式为方式,以翻译体的欧美语言为语言。这对于打破已经僵死的中国文化局面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一些优秀的东西也给丢掉了。比如禅,禅的自由和空灵。
  我想,作为现代诗歌的一种探索,我的努力就是将这一纵一横交叉起来,形成一个点。这个点就是现代禅诗。它有着民族性悠久的传承,有又着欧美的现代表现形式。
  它们的交叉也不是一种偶然,更不是人为的捏合,而是由它们自身的共性所决定。禅的本质是自由,是反偶像反权威的,是永远具有探索精神的。现代诗歌的自由和民主意识,正好印合了禅的这个特征。

   
之二:现代禅诗和新禅诗

  几年前,我曾在一个僧人主办的基金会待过半年时间。
  这个僧人本身没有多少文化,读写能力都有限,但却很有文化眼光。他知道要想在教内教外立得住脚,实现自己的远大目标,不从文化入手是不行的,因为佛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一种思想。于是,他募资办了一份小报,每月出一期。又办了份杂志,每季度出一期。小报主要的功能是报道基金会的情况,当然最主要是报道他这个会长的情况,造一些歌功颂德的舆论。杂志却不同,虽然每期的开篇都是由弟子代笔的会长开示文字,但里面的栏目,却是以文学样式为主,其中一个栏目就叫“新禅诗”。这也是他眼光不同他人之处。他在自己座下,不惜代价的网络了几个不但有野心,还颇有见识才华的弟子。由于近水楼台的关系,加上创刊之初,能用之稿不多,所以,在创刊号上,我的禅意散文和诗歌,也就排列其中,成为最早的作者之一。
  当时,我对“新禅诗”这一说法,是很认同的。它是基于中国的旧体禅诗而言的。用新的,现代的诗歌形式和技巧,来表达传承久远的禅的空灵脱透之思想情趣,“新禅诗”的确说明了它与旧体禅诗的不同。但当我后来视野逐渐开阔,接触到西方,特别是美国如加里•施耐得等诗人写作的禅意诗歌时,我就无法再认同这个说法了。因为这个概念太狭小了些,它只看到了中国,没有看到世界。禅自上世界在欧美流行并不断升温以来,对很多那里的诗人作家都产生了极大影响,不但改变了他们的思想方式和生活方式,更改变了他们的诗歌方式。
  但欧美没有旧体诗和新体诗的明显分别,更没有旧体禅诗的存在,所以,要在世界这个舞台上去言说“新禅诗”,就有点词不达意。于是,我正式提出“现代禅诗”的概念。
  现代禅诗,它不仅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



之三:写什么和怎么写

  当然,这不仅仅是现代禅诗一家独自要面对的问题,应该说,是所有文学写作都要面对的共同问题,是老问题,但又是必须时时解决的新问题。它与写作这种劳动如影随形,只有真正融入其中的大觉者,才不用再去理会。因为他们已经进入身心的自由、自然状态。他们是已经渡过了河的少数人,船筏已在身后,船筏留给后来的渡水者,而对他们自己则不再有意义,是可以也应该忘却和丢弃的东西。
  那么,现代禅诗在写作题材上有没有什么限制呢?我看是没有的,也不应该有。这是依据禅本身的性质来决定的。禅既然是佛性的一种特别体现,是无所不在,深入人心和海洋,涵盖天空和大地的,那么,又能有什么是它所不能进入和需要回避的呢?当然不会有。但人们往往有一种误解,认为禅诗所表现的题材,应该是寺院、僧人、佛典故事,又或者是自然山水之类。这仅仅是从历代诗人选取题材的频率上来看的,仅仅是一种现象,绝非本质上的要求。的确,古今中外,成功的禅诗在取材上大都与寺院、僧人或自然山水这些对象相关,但这只是一种方便和习性,不是必须和必然。我认为,你写爱情,写婚姻,写凶杀,写死亡,写吸毒,写战争,写贪污腐败,都可以写出禅意。不要把禅高出世间,远离人间烟火,对人世间的丑陋和肮脏视而不见,那不是佛陀慈悲救度的本怀思想。中国禅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离世间觉”。是介入,是引领,不是远离和逃避。
  既然什么都可以写,那么,怎么写的问题就显得无比重要了。你若是一个禅者,你就会自然而然的以佛陀的悲悯、无常、平等之心去体察,用禅的空灵、超越、自由思想去悟解,从而看到他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是一个观照角度的问题。站在善和爱的角度,你看到善和爱;站在真和美的角度,你看到真和美;而站在丑和恶的角度,你就会只看到丑和恶。
  禅者的眼中,时时看到的更多是无常,是世间万物无时不在的变化。
  禅者也会时时告诫自己和他人,痛苦和欢乐,都是人生之树上的必然之果。不同的果是不同的因导致的。不同的种子,不同的土壤和温度,导致不同的枝干和花色,最后才结出不同的果来。花有不同,果也就有别。
  古人说,诗言志。但禅诗在历史上不但言志,还有一项功用,就是说教和布道。只是,我觉得现代禅诗应该尽量避免启用这项功能。我不赞成单纯的枯燥说教,所以也就极力反对那种道貌岸然的语言方式。我想,还是要有情,情理交融,才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感悟到真理。
  禅和诗都是悟的结果,都要有灵感才能找得到。
  


之四:禅,禅入,禅意

  禅,禅入,禅意,文字般若。
  其实,这对于一个诗人而言,是一件事情的不同阶段而已。是一个开始后抵达的过程。
  禅本身是一种存在。但这种存在又是那么的独特,像空气,像风,还像水。
  它们是一种自然的存在,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被认识。
  空气无处不在,你呼吸,你触摸。但你身在其中,被包含,却又对它几乎忘记。
  风是空气的一种运动形式。只有这时,人才能看到它的面目和形体,但它依然“托物言形”,你看到树木摇曳,尘土飞扬;看到大浪汹涌,乌云翻滚。于是你说,看,那是风,是风在动。它无形,却又有形。有形,却又无形。它不能树立一个永久的标本给你触摸和收藏,所谓“雁穿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风过竹林,风过而竹不留声”。它只是在有无之间,给出你一个巨大的想像和意识空间。
  水不是空气,但和空气相关,有异处也有共性。水的最大特点是“因物赋形”。它本身从不固执于一种形貌。入于沟渠,便成江河。聚于凹处,便成湖海。遇热升空为雨雾,逢冷落地成冰雪。我想到老子的“上善若水”,以为善应该像水那样,形变而质不变。禅也像水一样,是因机化导的,为召唤迷路者而不惜广开方便之门。
  如此,禅便成为一种既可辨又难辨,既能言又无言的存在。
  于是,将禅引入文字,犹如引风入林,引水入渠。在正常情景下,树林和沟渠,并不因此被改变,但又真切的于原来不同。它们开始生动,开始有了生命的律动和言说。
  禅于诗歌,于写作,我想也是如此。一首诗,一篇散文,引入了禅,于是便改变了内部的结构和气质,有了一种特别的意象和境界,有了一种神秘的生动和空灵。
  禅意,当然不是禅,而是嫁接引入后的花朵和果实,但禅意是因禅而生的,这点毫无疑问。禅不在写作者的笔头,只在心中。禅通过写作者的手,渐渐和血液一起注入文字,呈现在文字之内和之外。
  佛学中有“文字般若”的说法,一般是指那些翻译优美,深具文学性的佛经典籍,如《金刚经》、《维摩经》等。后来也指那些深含禅意佛理的诗偈文章。般若,智慧也,是对人生对真理拥有的深刻认识和体悟。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要写出有禅意的诗歌文章,是否就必须去研读佛教经论或禅语公案?我看未必。既然禅是真理,是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的自然事物,就说明它本就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生活里。也就是说,人是天生就具有了佛性的,这也是《金刚经》和《六祖坛经》等禅学著作在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向世人指示的道理。关键是你要发现和认识这真理,要去除遮蔽。
  真理不可能被创造,而只能被发现。经论典籍,就是你用于发现的镢头和灯盏,是过河的船筏。它们全是工具,是用于去除遮蔽和黑暗的。我想,一个诗人,一个写作者,若是你自性本明,不被遮蔽,没有迷惑,是用不着这些工具的。只有走夜里的人才需要灯,只有要渡河的人才需要船。
  我知道我需要这些工具,因为我有许多迷惑,我还常常处在真理的光明之外。但你也许不需要,你心中自性的灯是亮的,你只要认真体味了人生,体味了自然,禅就在了,禅意也就自然而然的在了你的诗句文章中



之五:现代禅诗的现代指向

现代,从文字的基本词义上说,是指时间的。也就是说,当我们用到现代这个词的时候,一般是指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但我在这里用到这个词的时候,肯定不仅仅是指时间,而是更多的指向一种艺术的表达方式,或者叫做表现手法也行。我想我这里的“现代”一词,更多的是“现代派”的意思。
我在前面的随笔里已经说到,现代禅诗就是试图用崭新的诗歌表现手法,崭新的语言组合方式,来接通古老禅思中洒脱、反权威、发现自我和无畏追求的心灵自由之路。将禅的意趣智慧,在新的诗歌形式中呈现给世界。
用现代的手法来表现的,当然不再是那些古老的事物。我们既然生活在现代,生活在当下,就只能着眼于当下的生活和感受。思古的幽情可以发,但我们已经回不到古代去了。通往古代的路,是没有商量的永远封闭关死了,我们无法逆时间之河而返。要表达现在的事物,而无视现代的艺术表达方法和技巧,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味仿古,那不但是迂腐可笑,简直就是一种可怜了。复古的游戏只适合自娱自乐,但你要是拿出来当艺术创新来兜售,就成为了一种不负责任的反动和欺世盗名。
一个时代必定有一个时代的语言和书写方式,不然怎么会有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的分别和改变?且仔细一看就非常清晰的是,汉语的文字表述形式是在一步步平民化、世俗化的过程中走过来的。到了明清及民国,在文字场上占风头的,就是从民间说书人那里偷来的俚俗故事了,也就是所谓的市井小说。
现代诗歌,或者叫做新诗,在中国满打满算不足百年历史。但可以说,借了翻译之功,我们的现代汉诗基本上已经貌似“国际接轨”了。但这个轨接的似乎还有点玄,是那种悬空的危险游戏。我们只是学到了一些外在的形式和皮毛,而没有也无法真正深入的获取欧美思想和文化中独立、批判的真髓,却又丢弃了中国人文思想中追求独立和自由的那份正统之外的另类传承,
于是很多人就只是披了一张现代的皮去招摇过市。
我不反对披这张现代的皮,也不反对招摇,因为这在某种情形下是必须的。这更是基于内容的改变总是滞后于形式的改变这一普遍规律而发生的。我也时常要披了这张现代的皮走路,但我却还是要理直气壮的反对一张皮下的空洞无物与自夸强大。
在偶然的一个机缘中,我遭遇了禅,于是我选择了将禅和现代诗歌揉合到一块的方法,这就是我今天为之努力的现代禅诗。
当我将“禅”定位为一种心灵的自由追求,一种对自然的向往和回归,一种对自我权利的全新要求和主张时;定位为一种对抗权力、专制、阉割人的灵魂的暴行的时;当我将禅的精神定位为我的生活样式时,我说,我开始找到了我自己,也明确了我想要的世界和生活。

2006-1-3,成都阳公桥



之六:写诗三境界

借用一下“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修禅三境界。
诗和禅的相通之处,都在一个“悟”字上。修禅要达到至高的境界,是通过修而达到悟。写诗要达到艺术的炉火纯青,也是要通过不断的苦练和探索才能达到。
基本说来,用禅家的修禅三境界,也就是抵达境界高峰的三个阶段,来说明诗歌创作上的三个阶段,也是最为贴切不过的。
第一阶段。开始学诗时,往往是目之所及,情之所动,神之所往,也就是有感而发,将看到听到想到的人事物,诸多现象平端直描出来,唯恐不实不真,唯恐不能言己之志,抒己之情。朴素是朴素了,但在语言文字的锤炼和克制运用上,不得要领,更不要说结构布局上的艺术营造。这时所谓的创作,还只是处在一个原始的临摹状态上,只是将那“山”给非常表象的描画了一下,至于山的蕴藏气质,是一些也没有触到的。这时写作者看到的山,还只是些树木和石头,而不是真正的山。
第二阶段。这样的写作,假如不仅仅是一时半会的青春型冲动,而是作为一种人生的和艺术的长远追求坚持了下来,那么时日即久,便会有一种不满足,有一种想要突破的内心要求。在这种内心强烈的突围意识下,就会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壮举,就会有对于当初那种看山是山的反思和反动。于是,诗作开始出现词语上的华丽绮靡,结构形式上的刻意求奇求新,气势上的风驰雷击,喧天动地。这样的诗,很能给人以激情振奋的感染,对人产生强烈的近距离冲击。并且看上去形满体丰,犹如壮汉少妇,茁健有力。但若认真细观,就还有很多的破绽露出来,不堪挑剔。这个过程,大抵处在“看山不是山”的境界上,是在第一阶段上进了一层,但离真正的艺术高峰,还有一个质的飞跃等在前面。这时写作者笔下的山,是被自己的想像包裹着的山,是云遮雾罩着的山,也就感觉是与以前所见形貌不同的山。
第三阶段。这是一个“繁华历尽,返璞归真”的归依处。人生的风霜雨雪,经历了。生活的咸淡苦辣,尝过了。内心的激情喷涌,内敛了。这时,会有一缕淡淡的怀旧情绪在内心滋长蔓延。对于童年和故乡的回忆,常常成为不变的主题。再看面前的山水,仿佛当年,而不再云烟遍布风雷奔涌了。但这个山仿佛当年,却又明确不是当年。它没有了当年的梦幻多彩,也没有了后来的壮丽高崇。它的一草一木,每块石头,就都是一草一木和一块石头。事实是,山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变。变了的是禅者是诗人的心境。这时的写作者会放弃所有的华丽,甚至放弃一切的形容和比喻,而只将山的本来面目呈现出来。
如果分行的文字就是诗,如果写这样分行文字的人就是诗人的话,那大多数的诗人将在这看山是山的第一阶段止步。他们只是诗歌的爱好者,是票友,是在一种原始的玩的状态上。接着是那经受住了淘洗的一小部分人,进人到第二阶段。他们在经过了艰难挣扎和选择后,也许会找到一个出口,找到一片自以为适合自己的创造空间,开始自己的经营。但大多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甚至会以功成名就的诗人自居,而实际上也还是作茧自缚,不再有继续突围的力量和勇气。我们在当今所谓诗坛上看到的那群人,就是他们了。能够从第二阶段冲突出来,进入到第三阶段者,少之又少。他们才是化蛹为蝶者,是真正意义上的禅者和诗人。这时,诗歌已经不是写作的事情,而是生命的事情,是哲学和宗教的事情了。一切的追求,这时也都不再是追求。一切的围困,也都不再是围困。这时的诗人已经达到了灵魂的大自由,可以进入“任意随行”的状态了,不再有什么可以成为他身心的障碍。在提笔落笔之间,甚至连禅或诗的念头都不再生起。
冥冥之中,只有一个聚散无定的东西在飘荡,在导引,那便是所谓的禅趣和诗魂。

2006-7-2,成都阳公桥



之七:改到不能改


大凡从事写作的人,不管你写诗歌,还是散文小说,还是其他文体,口吐珠玉,下笔成文者,也许有,但一定不会多,因为那是极个别天才或超人才具备的能力。如我这样才智平平甚至有点愚钝的人,要想诗歌文章让自己满意让别人能读,就只有靠修改,反反复复的修改。除此,似乎别无良方。

我的经验是,一首诗或者一篇文章,若想不改不修,除非写罢了就不要再看。只要看,就有想改要改的地方。看每一遍都会发现不同的地方应该修改。但也有打拉锯战的情况。刚刚修过,停一会再看,觉得还是先前的好,就又改回来。再停停,又觉不妥,于是又去改到前面的样子。
这样反反复复会有若干次。

有时改一篇文章,一首诗,就等于是重写。因为你对先前写的,全部不满意了,就只能将原文抛开,重新布局开篇的另起炉灶。但这个看是新作,实际还是原来的继续或反动。继续不必说了,反动也是要有个反的对象在那里才行。所以,虽是重写,但先前的气脉还是相连着。所以,我就觉得,有了写作的冲动或灵感,不要管它是否成熟,先写下来再说,哪怕记下个线索梗概。因为灵感这东西,真的是稍纵即逝,就像迎面飞来的一只蜻蜓,你伸手抓捕不住,就飞走了,就永远的消失了。

真正能让自己满意而又一次性完成的诗歌文章,少之又少。偶有所得,那必是上天对苦苦追求者的怜悯和恩赐。大多数的诗文,就只能靠一遍遍的修改来完成。改到什么样为止?我的意见是改到不能改。改到一个字都改不动为止。
只是,这样的要求,我自己也时常做不到。因为很多因素会干扰了这样的进程。比如约稿,对方编辑在那里等着要了,怎容你去反复斟酌,细细改正。这时就是一个交差的念头在起作用。再就是自己的功利心,写出了一篇东西,就想马上拿去发表,就想立即换名换利回来。也因此,现在的诗歌文章,就少有精品了。

现代禅诗,既然是现代诗歌的一种,也就具有现代诗歌的基本特性和要求。但应该比其他诗歌要求更严点。一首诗如果用一个字就表达完了,就不要用二个字。现代禅诗和古体禅诗的区别之一,就是不必为了满足五言或七言的格式而凑字凑句。你把话说完了,就赶紧闭口。甚至,连说完都是不能的,你不能那么贪婪。
一块地上,你盖了房子,就要留下个院子才行,就要有散步的地方,有种花种草的地方才行。就是你要留下比房子大很多倍的空间,给读者去散步。因为这时房子的主人,不再是你,而是所有来参观的人了。
你不能占得太多。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诗人应该是文字语言的守财奴才对。
古代的禅师们很透彻这个道理,所以当有人问东问西问祖师西来意时,就很吝啬的答他三个字:吃茶去。

2006-7-4,成都阳公桥



之八:为自己写,给别人看

1
现代禅诗是禅者奇异的生命之花,开放在寂静的时间峭壁上。任何的喧嚣和功利,都是与之不能相干的。
但凡写得好的诗歌文章,我觉得基本都是写给自己的,现代禅诗更是这样。也就是说,你在写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拿去发表,或者是考虑其他人读了会怎么评论。这只是你心灵长期修悟的一朝收获,蒂落果熟,无比自然,无须其他任何的外来催促。一旦你事先就沾染了与禅与诗毫不相干的东西在里面,写作便成了一场表演秀。
所谓的私人写作,应该也是这样的意思。
2
我对于诗歌,是很早就不再将目标放在发表上面了。当然,我说的发表,是指像《诗刊》、《星星》这样的纸媒官媒,不是指网络上的论坛或民间的诗刊。特别是网络,更是一个自由的去处,最重要的,是那里离名利这个东西还比较远些。一旦这些地方成了名利场的时候,就也和纸媒官媒没有什么区别了。
然而,我在诗歌的写作中自然不是空手而归。我的满怀收获,就是写作过程和其后品味时带给我的无比愉悦和满足。
3
为自己写,才能写得痛快无所顾虑,才能有真实的情感思想在里面。一般来说,人们在日记里容易说真话,就是这个道理。因为除了那些打了日记名目而实际完全是为了出版发表而写作的伪日记外,没有人是写的时候就想着要将日记公开了给人看的。即便是一个职业的骗子,他也是只习惯骗别人,而不会习惯让别人骗或者自己骗自己的。因此,我们为了真实,就只能提倡为自己写作。我这里的真实二字,不单是指事件的真实,更多是指内心情感和思想的真实。
但东西写出来了,是否给别人看,就是另外的一个问题了。你可以将之珍藏起来,像私人日记或情书那样,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予示人。你也可以将之公布于众,让大家一起来分享你这思想和情感的盛宴。
对于已经完成的作品,便不用担心它的形貌会被外来的因素轻易改变或扭曲了。
我在这里说的,其实在多数情况下我自己也难以做到。特别对于职业写作者来说,尤其的难。因为在潜意识里,你已经知道了你写的东西,是要拿去发表的,是要换成面包或房费的。
4
我也只有在写诗的时候,才会心意纯净,无沾无染。偶尔的见诸报刊,也都是其他的因素催成,非我主动所为。但我也并不想自己的诗歌作品完全的没有读者。我会在自己认为条件成熟的时候,将它们编辑出版。但我的出版一定是一件自己可以把握可以作主的事情,不必仰人鼻息而委屈裁缝。
我现在写好了一首诗,一般是先反复的改几遍,比较满意了,自觉不好再改的时候,就拿去贴在论坛上。而对于改了还是不能满意的,就将之打入冷宫去。待停了一段时间,取出来再改,若还是改不动,或改后还是不能满意,就只好忍痛舍弃了。
5
现代禅诗更是极其特别的个体生命的独处体验,是个体生命在独处中的升华和表达。表现在语言上,就是无以复加的朴素和简炼,就是多一字不能少一字也不能的那种格局。也因此,才可能达到一种可知而不可言的境界。
但这样的格局和境界,却不是一时的努力或几天的刻苦就能抵达的。它不但是生命中辛勤积累的结果,更还是生命自身具有的天赋和悟性所导致。
6
有人写了一辈子诗,其实连诗的模样都没摸到,更不要说称之为诗人了。
也有人一辈子没写一首诗,但他自己就是一首意境深远的诗。这样的人是可以称为诗人的。

                                    2006-7-12,成都阳公桥


●南北简介

南北,本名王新旻,河南新郑人,现居成都,职业写作。
1980年代始,在国内及港、台、美、马、新等国家和地区佛禅及社会报刊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入选多种海内外选本,获奖若干。
曾发起、主编同人诗刊《无名》、《新纪元》、《发现》等。
著有诗集《梦或诗》等;禅意散文集《幸福在心》等;诗画评论集《诗情画意总关禅》;佛教人物传记《净严法师传》(合著)等。主编有《菩提树下-现代禅意散文选》。
有作品入选小学语文课本和中学教辅读本。
有评者誉之为“现代禅诗的开拓者”、“著名佛禅作家”。


张敬梓

情诗二首

<<站在窗外>>
目光
暖暖的
站在窗外
抚摸你
甜甜的
美美的笑颜
还有
如水的歌声

热热的
跳过不停

窗外

冷得发抖

知道吗


<<看见你>>
记忆
冷冷的
共同走过的路上
下着雪
浅浅的脚印
若隐若现
仿佛
看见你
其实
那不是你
是你
离别时
留下的
一段长长的
馨香


翻开日记
失望撒满一地

和一只唢呐返回秋天
(组诗)
鲁绪刚
《坡地》

去年的秸杆堆在地边
去年的秸杆 把体内的水份
一滴滴交出 晶莹了秋天
坡地 变得辽阔了
更多的犁铧 更多的高粱
相互搀扶着
出入

《野葵花》

野葵花猝不及防的闪光使一切
变得暗淡
道路剔除了顽石的肿块
为这灿烂的一瞬
把秋风等老

雨水走过树叶 踩着村庄的瓦檐
一只鸟像一块石头 激起
陈年的寂静 台阶上的老人
把某种呼唤站成了永恒

晨曦推开东面的窗子
我看见野葵花曳动着琴弓
寻找可以抒情的音域
在水雾和山坡上飞翔
在内心最隐秘的地方静静地流

《听歌》

就像现在 麻雀也不开口
石头在沉默里沉默着 开花的音符
叶子一样就要落了 我直接带来的
歌声 在胸脯上冲撞
窗子已经陌生眺望
河水正在漫上比月光更高的地方

《唢呐》

从青铜里盛开一朵花 山坡铺开丝绸
小草侧着身子 亮出内心的灯盏

毛驴上坐着的是谁家的女子
哪一条道路可以通往欢乐

每个转弯 想把河水送远
早已生锈的瓷
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纷纷脱落

《远去的列车》

                       林忠成

一列火车满载整个大地的宿命
急速前进
沿途擦亮了一个又一个村庄
铁轨被深深埋葬
比人们深夜的美梦还深

它轻轻敲击
把一种看不见的颤栗
传达进一个人的内心

由此,每到这个时候
这些村庄总会发生火灾
总有人因为火车的远去而跳楼

《暗夜》
一列火车蛰伏在暗夜   像一头猛兽
吞下了饥肠辘辘的乘客
但大地不觉得饱
天渐渐黑下来   需要更多的养料
支撑它养活长长的铁轨

站台渐渐黑了   抹杀了众多脸孔
一群人在黑社会里挣扎

是离开故乡   还是返归内心生活
车站是最后选择
如果选择被吞   你就是块殖民地
割离故乡的版图

你并不是拔剑四顾内心茫然的侠士

即使不被火车吞掉
你也会被暗夜吞进它的胃
被消化   拉成一名普通乡村教师

麻雀们尖刀般扎回了巢
被晚风、夜蝉嘶嘶呀呀地孵成一颗卵
产在风雨飘摇之中

黑夜涨潮了   “哗”的一声
淹没了整个火车站   整个大地
只有偶尔的灯光在远处扬手呼救

站台上的旅客全被吃光
列车抹着嘴角的油
长吼一声   上路了
你与他们一样    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一只鸟站在树颠上(外一首)

文/西水

枝上的叶子落光了
树敞亮了许多
我的眼睛不再绕弯子
一下看到了树梢
看到那只常常唱歌的小鸟
它今天不唱歌了
站在数颠上
像武侠小说里描述的
一个江湖人物
眼睛直视前方
它今天面对的敌人
是一场即将来临的
秋风秋雨


◎贵毕高速公路从素朴小镇后面穿过

西到钟山,谷里,黔西,林泉
大方,毕节,都是一些小地方
东到修文,扎左,贵阳
贵阳是一个大城市了
从那里可以到达更多更远的地方
我在素朴这个小镇工作了很多年
快要退休了,几乎没有出过远门
不上班的时候
常常站在二楼上,看来来往往的车
呼的一下过去,或者呼的一下过来
感觉它们像是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我就像一条长长的隧道
骨头里常会传出那种慢速的
沉闷的,轰隆轰隆的声音。

仝莓近作12首(2006年9月6日至10月5日)

一束流动的火炬

以目光
以一种无法预测的速度
以鞋底逐渐被磨透的往事
以原始的马蹄印痕
和现代的车轮
以及香烟下的某种沉思

尘土
云雨
雷电
雪霜
以及城市的冰冷的门面
乡村的土路
偶尔的野花野草
点亮

在背上举着
两手的艰辛
那一线希望从星星的光芒中透出
于是总有一个方向
说生与死的过程
模糊不清
这个火炬燃烧了整个过程
仅仅是证明这个过程仍然是一个过程
而模糊不清仍然是模糊不清

于是再举着
两手的艰辛
举出它模糊的快乐
快乐于一个过程
一个无法证明什么的过程
仅此的一线希望的过程
2006年9月6日于去北京的途中
2006年9月20日在明溪修改稿。


明月三五时

冷秋在路上留着风的步履
这一刻不经意的一个寒噤
让人想到遥远的要去的地方
想到暗幽的岩洞
想到水深不知处
想到孤独地仰视
山外之山外的一颗寒星
悬在山之隅的那轮明月
她不落之时
与我一样清冷的辉光

三四千里的路程
常感到心里有着水意的催眠
日子在催眠中渐次掀开橙红的颜色
温暖的气息充盈着从我手指中流出来的文字
她们裸露着金色的光
照在我的纸上
其中的某一处缺陷
被人剪辑成一句古诗
明月三五时
但我不想朗读
我喜欢她排成长短不一的队伍
像月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斑点
而我此时恰好隐藏在某一个斑点之外
等待着被风吹走
连同着第一次出现的寒噤


《幸福大街》

                乐思蜀

新华路,书店早已搬迁
太平坊路,人们安享盛世太平
要津路,苦于无人把守
杨柳街,依旧等待着下一度春风
我们又依次穿过
长松路,南直街,紫荆路,长虹路……
最后来到了人民大街
我们手牵着手
跟着街上的人民
一路向南,向南
街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喧哗
你说太挤了太挤了
我们还是去幸福大街吧
可我早已感觉到幸福无所不在


《知了叫》


知了在泡桐树上叫
知了在柚子树上叫
知了在悬铃木上叫
知了在大叶黄杨上叫
知了无论在什么树上都叫
它们只管叫
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还有一些东西也在叫
比如电锯
有一声没一声的
却比知了尖锐多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知了会不会越叫越轻
或者干脆就不叫了


沙丘里的花朵

                       蓝色的石头

黄昏在骨头外 黄昏在骨头内
不 黄昏在骨头表面的纹络里

沙丘带刺的手掌是黄色的
正面 黄的
反面 黄的
不 纹络上的黄昏是绿色的

我的骨头是手掌里的红色的骨头
我的青春是骨头盛开的红色花朵

沙丘眼中的黄昏是我眼中的黄昏
沙丘一生的沧桑是我一生的幸福

中国文字

一:红

葡萄成熟了 木架大了又大
泥土成熟了 在火光里站立 挺着大肚子

葡萄 籽
被装进肚子里 木架还会大了更大

葡萄在肚子里第二次成熟 飘香

二:黄

油菜成熟了 苗条了又苗条
青虫成熟了 懒惰了又懒惰 呼呼大睡

蝶 青虫
被放进两朵小花里 苗条了的会更苗条

蝴蝶在花朵里第二次成熟 飞翔

三:蓝

鸟儿成熟了 上升了又上升
石头成熟了 光滑了又光滑 丰满了又丰满

鸟 沙子
被放进空气里 上升了的更在上升

鸟在天空里第二次成熟 雨水

交通事故

                   含笑
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整整大于一小时
天空依然飘荡着小雨。他们下了车

据说前方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我坐在车上读新买的诗

一切显得很平常,安安稳稳
那些车辆,已经在我们的身后

排列成一条巨大的长龙
我开始感觉到这次事故的严重性

我把头伸出车窗外,朝前方看了看
有人抽烟,有人谈笑,有人哭哭啼啼
                           2006-10-09     黎平
火车,火车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这样喊着:火车,火车!
仿佛十二月的雪,在此刻
就飘了起来;寒冷在空气里

它们疑集成冰,然后融化为水
这个过程是多么重要
而又多此一举。如果现在是春天
如果满山都是红色的小花

你坐在黑暗里,一定是幸福的
火车一定是幸福的;这个季节
没有寒风从门缝挤近来
躺在冰凌里的小虫子还在翻身

春天的门依旧虚掩着
你一遍遍地喊着:火车,火车!
仿佛火车不会再来
仿佛春天已经离开很远

虚构的生活

                               骆中

在成为诗人之前

我就学会了虚构,使用

虚词,和不痛不痒的助词

坐看山川,以及山川之上

那些缥缈之物

一半是风 一半是云



多少年来,我一直矢口否认

否认一个真实的下午或黄昏

否认一首诗或一段人生

就像现在,我远离故乡

匆匆忙忙地活着

一半是真实 一半是疼痛


2006-9-11

我站在一棵杏树下


一片叶子绿了 两片叶子绿了
三片叶子绿了 满树的叶子
都绿了
我一直站在树下
眼睁睁看着这么一树的嫩芽
说绿就绿成一片深海
说圆就圆成一轮满月



我不知道是我童年的记忆留在了夏天
还是我夏天的记忆留在了童年
反正大朵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
洒在我的脸上
而那时 我正仰起头
央树上坐着的小马哥
给我仍个黄杏下来

哑巴的舌头(组诗)

李龙炳

《现实之痒》

丰收的日子,金色的日子
粮食布满了我的身体
雨的梯子越升越高
我伸手便能摘下一颗农民的心

还有一车碎玻璃
撒在泥泞的乡村小道
神明在头顶三尺
我是赤脚奔跑的诗人

现实像牛粪一样越堆越高
梦却早已开始
中间的空白是虚无的粮仓
吃饱了的人民阅读饥饿的历史

可以杀猪也可以喝酒
可以歌唱也可以痛哭
这就是生活,苦中带甜的生活
乌云和种子在我口中翻滚


《漩涡中的果实》

四个方向,睡着四个老师
他们一睁开眼睛便痛斥我
前世的罪孽,四个方向,四个老师
让同一条河流送来我今生的作业

绿色的作业,深入树的年轮
静止的风,埋伏在我的头发里
四个老师,四条道路
辞典压迫着哑巴的舌头

我的作业铺在了水面上
被四个老师批改成同一个漩涡
漩涡在四个方向的中心,多少逝者
重新回到我们中间

我在睡眠中大口地喘气
无人知道的河流压迫着我的鼻子
四个方向和四个老师,构成了我的宿命
头顶之上,冰与火交织成惟一的果实

《夜与昼》

夜与昼,是两个国王
监视着我,不让我在他们的领土
自由呼吸,自由歌唱
夜与昼,是两个暴君

我的时间,却在夜与昼之外
召唤我,爱我
我的时间没有国王,只有人民
在夜与昼之外,是诗歌

夜与昼,是两个国王
夜与昼,我的时间就是我的乡愁
我的时间保护着我的信仰
在夜与昼之外,我是天空,我是诗人

夜与昼,是两个暴君
两个暴君在我的体内注入了毒药
在夜与昼之外,我体内的毒药爱上了你体内的解药
夜与昼之外,我就是另一个你

寓言之诗(组诗)
(仿诺耶•迪欧)

吴德彦


葡萄酒的寓言

1
岁月像我喜欢喝的一种红色葡萄酒
2
血液一样的酒精,流经喉咙
3
那些年,我就凭这血一样的葡萄酒
4
进入一种微醺的境地
5
那些酒啊,细微地,不断地
6
改变我的现状
7
我又喝起这血一样的葡萄酒
8
血管里好像
9
重新注入了年轻的血液
10
但无论我如何细细地品味——
11
那些离去的
12
平凡、欢快的日子
13
怎么也不能重回我身旁


玫瑰花的寓言

1
爱情像他疯狂寻购的一枝玫瑰花
2
从南美洲空运回的
3
唯一的一朵
4
蓝色妖姬
5
他在全城寻找
6
需要蓝色妖姬的人
7
需要蓝色妖姬的人
8
也在全城
9
寻找他


写作的寓言

之一

1
写作像带着爱把生命从死亡的残羹中
2
捞起
3
如果爱已消亡,那么命运也将消亡
4
从没有一个人
5
会盲目地爱
6
从没有一个人会盲目地
7
写作

之二

1
我知道命运就是如此
2
我知道最终可以倾听到的声音
3
是那些爱我们忠诚我们并对我们有所期待的声音
4
那是人生可能的一部分
5
除此之外我们将消亡在旅途
6
就像流水,一直向前
7
一直流淌并寻找流淌


鸟儿的寓言

1
命运像两只鸟儿在树上筑巢
2
在相互梳理羽毛
3
后来
新生的鸟儿诞生了
4
后来
新生的鸟儿被蛇吃掉了
5
后来
鸟巢被竹杆夺掉了
6
但两只鸟儿
7
注定要筑巢


圣光的寓言

1
阳光突然照临
2
仿佛圣光覆盖住整个灵魂
3
在看不见的深处
4
平稳的海平面下厚重的海水被细风吹动
5
暗含的力量原子弹般爆发

醉酒

                       麦克昂

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在听一首歌那仿佛天堂的乐
从远处传来

那仿佛天堂的乐
在我的神明深处飘荡

我喝醉了酒 我醉了吗?
我倒在天堂的乐中了


界限

如何要划一条界限呢?这些诗歌
它们存在自有其存在的方式

它们会不朽吗?我不知道
它们会在历史的长河留下印记

《喀纳斯湖》

悦来

山雨滂沱 那些怀旧的乌鸦
盘旋又落下 飘忽的灯火
诱惑着寒洌秋夜的情殇
记忆的河水暴涨 鹅卵石般的音符
砰然撞击隐隐作痛的心房
惆怅的湖面 飘泊的雨幕
遐思中的小舟依偎着树影
等候不期而至的相逢
等候苦涩的盼望
未能寄出的信笺雨点般失落
泥泞的脚印 冲刷不去的忧伤
遮断的远山背影最终印在
疲惫炉火的上方
你的明眸 你的笑靥
定格在永恒的肖像


《莫高窟·睡佛》

生死编织的年轮 明暗交错
彼此裸露睇视的目光
洞窟之门书卷般打开又合上
走不出的轮回
菩提树下袅袅升起的
是对永恒抑或安眠的畅想?
南无的虔诚与吗咪吽的咒语
丰饶之花绽放在空无之央
大漠深处远逝的刀枪剑戟
扬帆人间血泪之海的
苦渡慈航
悲悯嘲讽的沧桑 烈焰暴晒下
层层剥落的化石脊梁
枯萎的木乃伊又抽搐了
多少世纪的淫荡——
金色蛆虫蠕动的坟场!

怵然间,世态炎凉的沙浪呼啸而下
已然将我们埋葬


在我离开冬天之前

                                      孙梧
在我离开冬天之前
班车早已拉着大雁开走
那时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寒风在我体内跳动
寒风追逐着被压弯的枝条
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飞鸟和家禽
踩过山下一些人留下的脚印
在我离开冬天之前
多么干净的雪花
绕过山坡和屋檐
一瓣一瓣飘飞在山村的窗前
在失血的土堆里,你嘴含梅花
是唯一爱过死者的亲人
我把自己的肉体埋进村里
把灵魂的影子放在你怀里
你紧紧抱着这两个孩子
在城里和村庄的距离里
在我离开之前
梅花仅仅是一个伤口
★一张脸孔
第一个借我木推车的人
在黄土地与我相遇
我将身上的纸钱给他
把自己撕成碎片撒进土里
一群从山坡上归来的羊
漫步在身上
第一个借我铁锄头的人
在庄稼地里与我相遇
我将身上的衣服给他
让我体内还没有滴出的汗水
浇灌着出高粱的谷穗
再路过田埂边的河沟
捉一只下酒的蚂蚱
对于这山村
我只是个走来走去的人
在简陋的茅屋里
自己的爹娘借我
一床温暖的棉被
我把将来还活着的精力
留给知道的消息
一个人从村前的山路上走来
谁还记得落叶从立秋里奔跑
一张脸孔,很想
一点点地随阵风晃动
山 中

李 斌 平

偶尔的一两声鸟鸣
几朵云从山谷中升起来

守山的人 一转身
就不见了踪影

小溪深入 浅出
石头压着静

拐弯处一朵菊花 在喊
一只蝴蝶

《镜象的感恩》
                                    黑白

    到底是谁得见镜象和自我?这是近来我所思考的命题.慢一秒或快一秒,她都会随时间的改变而偏转;进退维谷,理性的表述与移情的把观,可能藏有同构塑形的魔幻?设定彼此有必然的关联,依照零度逻辑规定的返转和反射,真正的隐匿者是否存在?好像这篇散文,注定会涌动黑白狡黠的灵感!

    尝试转换创作的笔法,置身于性爱的磁场,我已将她放置于哲学解读的轮盘,试想透析命运偶然的嬗变,这回卑微的沉醉,注定只是单向度半径的旅程,虽有貌似高深的知识循环垫底(如见佛知性,管窥豹斑,蝴蝶效应),但受制于简约的把控,我无法趋向镜象内外的繁复,感知她内心的奥妙.

    她的爱成为我逻辑分析的素材(理性直觉的图境).浮光掠影,有读者曾经忽略的命数--花的悲悯被唤醒的瞬间,无数自我的智慧交汇永恒的刹那,随视角的共振日益累积.我有逞勇好胜的状态,就可把持融汇盲点而不确定消解缪误的秉赋,穿梭于桲论的关隘,凭借潜在的美德呈现自然附着的本能.

    随性使然,我遵循心灵与经验的路径,寻觅自我/镜像的自我/得见自我和镜像的隐匿者这三个外在螺旋的极点,它们相互间的转换和复合,即是镜象运动的真实展现,来缘于因果迭宕的条件反射,组建镜象运动的神经元!繁花似锦,爱与相随,她倦怠的影像,必将蛰伏于铁血亚当柔媚的情怀.

     我能感受的生活片断,非全部的存在.头脑经由镜象逻辑的发生,层积累叠建筑德性的标准,人是万物存在的尺度,释疑知识+时间传呈延续的截面,在复相共振的释境,可能得到准确的表述呐!她可以抉择分有将每缕暗香传续,亦可揭幕灯火的皮影,将俗世的悲欢悬浮于今晚咫尺间递延的通感.

    爱的筋骨是符号逻辑的矩阵,如星汉璀灿,在风月宝鉴的敛藏,有内在旋转的极点;她的灵魂是概念交锋的聚合,如鹿鼎春秋,在黄梁枕梦的返程,是虚镜照亮的摹本;美的命运是理性替换的超度,如沉鱼落雁,在风声唳鸣的涅槃,将藏匿于浩翰的海洋;谁借助感恩的虔诚,得见她心灵影像的过客?

    读众的眼眸看到的,就该用诗歌来解读!我曾经耗用五维光影去细致地描摹,荷塘的涟漪展现人寰的静美,以生命艺术培植她的空灵--花蕾/情人/红颜知己/爱人/肋骨(这是黑白镜象逻辑完美的范本);我等候预感的回应,夜以继日复制的守望,可否抵达隐匿者的彼岸/缘由心生,蝶香满溢的泉!


10月5日 凌晨落笔



附诗:

《荷塘的涟漪》

漫过曲径与水雾的生命圣境
心灵的视野,藏有佛香的火种
微雨缭绕于静谧柔软的江南
光明神殿,可与我爱遥遥相望?
谁有泪水涌动千百年來的风云
那才华横溢的佳人彻夜未眠
一阵颤栗和疼痛,缘份的深浅
紧贴胸口与桐花的潮汐有关

説有策马的过客纷纷地流逝
原生的夙愿,浓情自炃的意境
是目光精妙绝唱起伏的火焰
撞痛的衣衫可是位虔诚的圣徒
灯芯草,究竟能带走多少秘密
保持在她心灵底的欲望边缘
永恒的咫尺,蕴涵着无限之美
飞舞的蝴蝶表面斑斓而鲜艳

预感将诗歌送回汉唐的初夜
经卷的蛰伏,再一度轮番褪色
难企及最终炫彩猥琐的沉默
破茧成蝶,鄙俗与繁复的谶语
整个归途近乎宗教般完美极致
久违的星空,被淡忘的波澜
幽远的梦境流淌着虚无的欲念
苍茫夜幕,唤醒荷塘的涟漪

自足虚幻影像,失衡的空灵
撕裂般的疼痛换取煮酒的花瓣
繾绻的神态醉倒梵音的鼓棰
弥漫清辉四溢,魂牵梦绕何方
暗香拂袖而来不能拒绝的倦怠
相互的缠绕,可会很快淹没?
情色杯盏到达苍老的手掌蔓延
向何处求生,丹青随意泼染

快感疲于奔命忘川的箭簇?
谁的命运,将花事彻底解读
瞬间的潮红将相约百年的春秋
绝妙的共舞有懵懂的花朵绽放
有形或无形,在灵感的巢穴
潜入卑微的音乐竟是如此快捷
隐秘直觉,演绎矜持与放荡
合谋刹那间将酝酿新生的麋香

我究竟太自私   文 / 诗人阿昕




我究竟太自私
只为了赶路
一再错过路旁的无名小花的凝视
还有麦地里埋首默默劳作的妇女
那个熟悉的背影
令我想起你——母亲
你的眼神模糊,业已疲惫
却仍未忘记惯常的咛嘱
哦,母亲,
我究竟太自私
竟忘了
竟忘了告诉您唯一的儿子的消息

我们甚至来不及   文 / 诗人阿昕




我们甚至来不及面对
它们来时
已经在远走
我扑不住一瓣落花的影子
虽然明看到它零落
我救不了一枝梨木的衰老
虽然我使它盛郁
我们甚至来不及
挽留自己
却已是垂垂老矣
所以当一片雪花飘然我眼前
我陷入了
对它的思考

[草堂雨](外二首)
文/梅影三叠
   
    连夜的雨,如同奔忙的心
    黎民百姓是风雨中的草根
    春天是歌唱的季节
    树们坚定地站在,残存的立场
   
    盛世,仍有流离失所,逃难
    越千年,谁能预见安史之乱
    不能安眠。无法安眠。
    这雨滴破茅屋,滴破沉重的书卷
   
    凭我一枝枯笔
    写不尽狼奔豕突,风流云散
    穷奢极欲是风中的烛,愈烧愈短
   
  [隆中梦]
   
    一场大梦,被鸟啼惊碎
    茅屋外有亲切的阳光
    山谷很温暖
   
    起身,轻摇羽扇
    亮煌煌几页史书
    抚琴,微抬瘦指
    乱纷纷群雄逐鹿
   
    硝烟散尽
    七星熄灭,一国的沉睡
    扶不起的梦,且罢。趁天晴
    回书卷中安眠,何须问计
    规划天下蓝图,看我,重整河山
   
    [梅花落]
   
    流不断的惊鸿影。
    沈园的水依旧款款
    那红酥手轻执一卷诗书
    斜依着柳树在笑。
   
    笑容渐远。风太急,刀太利
    欢爱敌不过一纸休书
    深情熬红两双泪眼
   
    零落成泥的一颗心
    零落成泥的一段情
    翻开《剑南诗稿》
    铿锵的余韵
    掩不了那一抹
    绝世的梅红
陈衍强的诗(14首)

《回到老家》
我长期在县城坚持
只有奔忙的脚步抵达春节
才能回到大山深处的老家
今年过年的头一天
我挤进一辆开往老家的微型车
塞在我身边的女孩
个子很小 乳房很大
下车的时候 我才听说
她是李木匠的女儿
至于她在外面做什么
乡亲们吞吞吐吐 说法不一
回到老家 我像一个外地人
年幼的一群 一个都不认识
熟悉的长辈 越老越小
乡村公路 七弯八拐
摩托车在牛羊中穿行
把轿车开到家门口的
是我的一个在昆明打工的堂兄
回到老家 我才知道
邓德高已经死在去年
他的媳妇 今年开始睡在
张屠夫的床上
生长玉米和土豆的老家
有力气的人都跑到河南或深圳
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
新鲜生动的 是刀郎的歌声
和陈家小卖部墙上的超女
老家山大坡陡 手机断了信号
我早已失踪
只有从前的炊烟 还在瓦房上
升起童年的记忆
《母亲的远方》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
我就放弃了抒情
因为母亲的远方
与目光短浅无关
就拿我来说 远方有多远
我目前丈量过的也仅仅是
昆明 贵阳 成都 长沙
武汉 郑州 济南 青岛
最远也就是新疆的石沙子
而面对我的母亲
她的远方有多远
这不是诘问 而是最简单的答案
因为她晕车 至今
没有见过火车
没有到过我经常跑的昭通
母亲的远方
从我的老家位卓村开始计算
最远就是彝良县城
也就是她走山路赶街的路程
总长不足20公里
鲜圣的诗(组诗)



春天的行动


风躺在花蕊上
呼吸 一只蜂的耳语
在偌大的春天 
让一朵花有了小小的颤栗
站在春天的阳台上
我对眼前的事物
没有太多的感激
只有风带来的静和一只蜜蜂的忙碌
让我感到整个春天开始在行动

风把天空低行的翅膀打开又收扰
花蕊增添湿润的声音
如果不是细心去倾听
你听不见春天嗡嗡的呢喃
从一朵花开始
又从一朵花结束




露天广场


在露天广场 
我开始注目这样一块砖
它始终没有站立起来
这正是它的聪明和可爱之处

砖铺开 
阳光在这里集合 聚会或歌唱
我的脚步落在一块块砖上
像一只蚂蚁在四处搬家

在露天广场 一群鸽子同样看上了
这些躺着的砖头
我一到 鸽子飞起来
我越静 鸽子越静
我们的行踪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一会儿消失 一会儿显露
请用风的姿势不断奔跑

    ——献给家乡生养我的大山

           ·习修鹏·


1
岁月冗长的铁管父亲知道他像大山里长大的竹节
只需用手中的竹刀使劲劈开
就知道哪一节空着
哪一节装着太阳 哪一节盛着月亮

父亲坐在大山的边沿地带
用祖父传下的铁烟锅吸干一袋又一袋旱烟
经常挂在父亲腰间被吸得一晃一晃的竹刀
注定着大山要以风的姿势不断奔跑
然而,父亲万万没有想到
在竹刀的劈竹声中会被溃逃的竹节
乘着他歇息的空隙像插进椰子壳一样
渐渐插进父亲脱水的肌肤

当大山像天空一样泛出湛蓝的颜色
当山里人像爬行的蛇一样亲近着大地
我和家乡的几个诗人
过厌了城市里喧嚣的生活
有意或者无意踩在大山苍老的脊背上
俯视着在大山怀抱里长大的溪流
几珠河草,些许卵石
才发现 走了几十年山路的我
依旧走不出大山古朴的山水画
我那些沉积在诗句上的只语片言
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是大山裸露或是掩盖着
些许细节的某一小部分

2
岁月追逐着大山以风的姿势不断奔跑
苍老无语的大山一定深深扎进了祖父的眼睛
要不然,祖父绝对不会一遍又一遍对我重复
路有多长,山就有多高
从没有人走到过路的尽头 也没有人走过所有的路
就连渔人撒下细密的鱼网 也只不过能网起些许
夕阳走过的零星片段

大山,提着一双草鞋
就在这些鱼网的空白中奔跑
向广阔天空下的大海前进
奔跑中 究竟是哪一派秦腔脉博里的热血
像夕阳下的晚风一般紧贴着大山的脊梁吹过

一种信念在奔跑中必将酝酿
一种力量在奔跑中必将燃烧
作为大山的一部分,面对这些
总会令我贫乏、羞涩的诗句里
难以找到某一个恰当的言语
如同一部,两部 或是千百部的古装戏
在大山面前都是虔诚的教徒

多少次在熟睡中猛然醒来
多少次在茫然中重重跌倒
却怎么也摆不脱 梦境中
一个肩担着茶叶叫卖的老汉
一头用大山里长大宽宽的竹扁担担着沉甸甸的大山
一头担着我一行行还未熟透

却被大山挤压出苦涩汁水的诗句
从城市的小巷中一步步走出
缓缓地 朝正开着小麦花的大山走来

消失的羊圈
                                        原散羊
作为功能的羊圈,以其他形式一直存在。
作为源初形式的羊圈,除了作为形式所具有的功能,还具有羊圈之外的意义。
之外的意义就是,人对于消失的世界的回忆具体到一个羊圈而已。

羊圈无需坚牢,四面通风,在人的居所的周围,空旷的高地。
一个好羊圈总是亲切的,有破烂的恰到好处的木头桩、铁丝网,拖到地的木头门。厚厚的羊粪象无数黑色药丸,治愈大地母亲的无处言说的妇科炎症。
它躺在高处,早晨把羊从怀里释放到草香弥漫的甸子上去,然后就默默地看着炊烟和颠颠跑的黑狗。黄昏是羊圈最温柔的时刻,它把孩子一个一个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的数个数,然后把黑狗和人请出胸膛,亲吻每个羊子的膝盖,小肚皮。当黑暗突然降临,羊圈散发出温馨的热气,细小的咀嚼,梦中的喷嚏,爱是整个世界。

消失意味着有些东西不再永恒。个人的永恒遭遇盲目的改变,回忆是一件武器,自慰而已。
羊圈在一个人心里犹如沉沦的圣殿,每次祈祷都是更远一点的告别。我伤心是因为我见证了毁灭,不是因为毁灭本身,是因为毁灭带着侮辱、嘲笑,没有高贵的痛苦,只是低俗的毁灭。

庇护所开始于树林缝隙,最初的城市都叫做祭坛。
雨滴入灵长类的耳朵,历史开始上吐下泻。
在呕吐物与排泄物的食谱上,点菜,做爱,谈论营养问题。

羊圈无法轰然倒塌,羊圈缺少革命意志,神造的羊圈如此静默,没有一点黄金世界的想法。
一只小羊在我面前走过,谋杀与羊圈告别的小草。
这是我虚构的,已经没有一只可以走出另样羊圈的羊了,从幼儿园到坟墓,水泥羊舍边上就是屠宰场,就是羊肉火锅城,就是厕所。
我在厕所里想尽一切办法弄清一头小羊的去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弯曲或不弯曲的阴毛发着油光。

消失就消失了吧,蝙蝠没有家,泥鳅叹了口气,“我们会在不远处尽情的的消失。”
我们会在不远处尽情的消失。羊圈只是被我偶然提及的的回忆。
羊圈在回忆里越来越不新鲜,膻味渐消。

羊圈作为光荣的伦理,近亲通婚,然后制造一场大火,否认了任何可能的叙述。
心茧

作者:陈炜

钢筋混凝土丛林之间
背叛了土地的灵魂
用世故与谎言
为自己的心织了一层厚厚的 冷冷的 心茧
让鲜活   柔润的心变得如屎壳郎的壳一般
可怜的灵魂龟缩其间
拒绝秋霜 拒绝晨露
拒绝感动 拒绝温暖
灵魂说 这是个人隐私
我们需要安全

他们都已死去
除非能再有一次蛹变

鲁川的诗


<嗑瓜子>

她翘起二郎腿
爱理不理地 嗑着
瓜子

话题在继续
她继续嗑着 似乎很多语言
都是有籽的

整整一上午
就这样抛洒掉了

最后
她干脆把我
也当作一粒瓜子
嗑了出去


< 疼>

病人一个劲地喊疼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
脸如蜡纸
我恨不能变成一块磁铁
把病灶从她胸腔吸出

医生进来了
脸上非常平静 像一张白纸
我哀求他 他说
镇静 我刚给他打了一针止疼

再看病人
果然不嚷了
眼睑慢慢合上
像一片叶子
搭拉在窗台

《阿坝县城近郊看日出》

举人家的书童

阿坝县城近郊,夜继续向前黑着,就像这小山坡的无名
和一时的黯淡。实在太黑暗了
连虫子经过的叫声和风也满怀悲凉,喑哑
……而我
像一生都在企图逃脱猎人追逐的野兔子
突然停下。潜伏于此

我打不破前前后后这种宁静的野蛮
四周的事物陌生
比如露水,从山下赛格寺传来僧人的早课声
以及太阳即将圆满的红唇

黑暗之中,我也如此黑暗。一旦风吹草动
皮囊内那颗懦弱、卑怯、小小的心会敏感地一刺
黑暗中显示出的伤痛
像脚下越陷越深的污泥
像腰身上破败的雨布,像逆风

在三公里远的东方
另外两匹山,手握手,马路从中横穿而过
给天空和大地无端留下一块受伤的凹陷


《黄昏》

黄昏了,一只燕子低飞过来,贴着水面
后面是一群燕子
就像风紧跟了一群风
然后消失,夜色越来越黑

想不起了,我是跟随着谁来到这里
步子慢了下来
空手托付流水,一个行者遵从了旨意

这一点如同膝关节积满生锈的体液
不再灵活,有些疼痛
肉体明显老去
让我感到时间在体内
是那样不可挽留,像绕过秋天的河水一去不回

露珠
——诗之剑
月下
你没有说出的话语
像晚风的凉意
随着夜色逐渐稀释
而你的背影
正好隔开了黑夜与白昼的距离
在黎明
你的无言
你的无声无息
让无数的枝叶
让无数的花草
都陷入了晶莹剔透的回忆
《赠某人》
——诗之剑
像春天又回到了春天
你只能说一年又到了一年
当婴儿的啼哭化作一把不寒而粟的利剑
贴近你时更像一颗防不胜防的子弹
于是,恐惧搭35路中巴车从友好路到幸福路
疼痛乘波音747从丹麦到埃及
途中,车厢里有一位老人说他曾经见过一次哈雷慧星
机舱里有一位女士说她一生一共整过三次容
你迟疑,你的迟疑具有一尊人面狮的迟疑
你留意,你的留意具有一尾美人鱼的留意
说什么好呢,春天同样会在一杯米酒中来
又会同样在一杯米酒中去
奶茶的余味
晓月因你而谢绝了一杯黄昏的咖啡
火焰,你的狂舞为谁猎猎燃烧
程向阳

鲜血刺目 残骸凋枯
苍天浩瀚 幽阔无边
穿越死亡的智慧后 身后那堆白骨
让谁的铁蹄再次挥写英雄本色
闪电 惊雷 极度的张力撕裂苍穹
亡灵幽幽 净界之上
火焰 你的狂舞为谁猎猎燃烧
照彻古老江源 苍茫之影
是谁 让你自我放逐孤傲不羁的魂灵
是谁 听见你响彻时间隧道的嘶鸣
短笛 玉萧吹出旷世逍遥 千古的风流
在火狐的飞翔中盛开
火焰,你的狂舞为谁猎猎燃烧
谁配目睹你辉煌尘世的孤独浪游
这尘世的俗焰
要面对残忍的狼嚎与离群索居的孤寂
惊魂之后 谁抚摸一面呼啸征服的红帆
寸心绝笔而久久不语
栖在最高枝头一瓣越冬的雪
雪的影子高过我的双眸 盈盈
注入身体温柔纯净的最底部
是桃花吐蕊和鸟的声音
在村边那古树下一条大路的旁边
我伸出双手 山路在掌心延伸开去
有野草和风的舞姿
以及栖在最高枝头一瓣越冬的雪
歌唱冬天的最后一滴泪水
谁能打开雪的心思 走进雪的领域
做她一夜的情人 孕育我诗篇的底蕴
在子夜时分除了你
一尾春天深处游来的鱼
进入体内搜寻我的另一只沉睡的眼睛
此刻你黑发飘动如雪
我能在村庄真是幸福
夕阳似水 劳作晚归的乡亲怀揣希望
双手的汗水喂不饱贪婪的虫子 众多的
儿女和太阳
山歌调子沿着父亲的手势
溯回童年的河流
把唯一的花朵插在微冷而沉寂的村庄
温暖而宽阔的土地上
她们从体内伸出
我延续已久逐渐透明的翅膀
村庄上空 你握紧一盏炊烟熏黄的灯
照耀纯朴的稻子和秋后饱满的粮仓
雪的面容 闪着蓝色的火焰
净化每条通往天堂的路
站在树的高度 心形的叶子如约而至
越冬的雪
面色铁青的舔破鲜嫩的太阳
此刻冬天悄悄隐去
诗八首:
王文海

《一条河》
日子展开。鸡叫声像偈语
传遍隐秘的角落
开始和结果都被模糊
一条河 点击着陶瓦罐里的传说

这种可能会被掩藏起来
就算是点灯 也找不到想象的命门
泪水在沉默中发黑
一条河 背着它的影子沉重地赶路

留下的预言越来越少了
春天像小脚女人 追不上一句叹息声
先人们在河里成长 生活 直至死亡
一条河 过了这座山还会有阻隔


《墓志铭》
也许 我的一生
唯一可以留给自己的诗篇
就是 墓志铭

请允许我这样写道:
他爱生活 就像爱自己的眼睛
他用最大的忍耐和善良
无数次包容了缺乏诚信的生活
但他仍然对生活充满了信任
仍然爱的执著 感动

这些已经足够了
留给自己的似乎太多了
比起那些没机会
给自己写墓志铭的人
生活对我的馈赠
已经珍贵的无法形容

夏 之 场 景

    文/听雨不闻风


蝈蝈


出生山野
大牙横前
长腿后蹬
腰身鼓圆
声部比大奖赛歌手
圆滑亢奋持久自然
把夏之歌唱到秋天


垂泪的叶


每每天要变脸
就知道坏家伙要来了
不是让枝弯
就是让花残
痛的叶垂泪到天明




不知何故你总是在夜间出土
市场有你的同辈们正被出售
看着它们在争扎
我也买些回来放进盆里
用盐淹着等着油炸
于是乎这个夏天少了一些争鸣
并且把夏的后半截淹得湿淋淋地

写诗的人


光着膀子
爬在的席上
眼镜蛇般向下滑
稿纸与腹稿联合
与随机灵感作着抗争
只有汗忙着给词句分行
它深知只有这才能算是诗

《黄泥塘》(外六首)

寿州高峰

傍晚的黄泥塘落满夕光
这是白的,一部分黑色的
是土墙和苦杏树的影子

给多少钱就提多少水
里面有一半是砂子
人们提着铁锹,打瞌睡

庄稼不会喊渴
牲畜也不会喊渴
它们头拱地,屈服于无常的天意

一头牛在很陡的塘边伸脖子
舌头在泥浆里翻卷
它忘了背上还驼着个孩子

如果我骑的是一头猪或一只羊
我可能就不在了
如果我像人们诅咒的那样,脏肮或有罪
我可能也不在了

《晌午》

树阴里
猪嘴向前拱土
鸡爪向后刨食
它们不是傻子
它们有各自的乐趣和活法

父亲在隔壁土屋里打瞌睡
样子很难看
一只蚊子在粘满泥巴的腿上找不到下嘴处
他吸了吸口角清亮的流涎

有人家在开电视
放的是如泣如诉的四句推子
声音很低,在如此深的寂静里
灵魂在安息之地午休
悲凉打动着善良
像身上起的一层凉汗
命运把我养大(组诗)
仲彦(土家族)

《陶片》


情感的裂缝从昨夜开始。爱太热烈了
难免受伤的灵魂 哭泣从昨夜开始
现在还没擦干
一生的泪水。多思敏感的陶片
无情的风雨打击了太多日子
伤口还在开放
破碎的心情

回忆太多甜蜜的往事。笑容做成朴实健康的身体
幸福做成的灵魂
长出倔强孤傲的骨头

人太刚直了总是不好。从昨夜开始甚至很长一段时光
命运,沉重着艰难的生命脊梁
养育的生命火花
这个世界保护自己的方式原本很多

唯独你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保全自己。陶片,你柔弱的反抗
没人感动。面对你纷纷扬扬破碎的情感
确实没有很多人说话。没有说话的人
注视你一往情深的泪水
这么多天来
沉默寡言地爱着自己

陶片

没人理会你
受伤的心情
人们继续生活
陶片 像你这样的单身男人
哭泣的泪水
来自哪里的 精神苦痛

《炊烟》


不停长大的炊烟。在人生路上,我摔到了
是否已经爬起来
我这样的炊烟,没人在最困难的时候
扶我一下,哪怕仅仅一下
我难谁含泪一笑?
炊烟,我缓缓上升的 灵魂伤口,这些年来
我总是捂紧里面殷红的血泪
我总是离家出走
“娘 我总是需要世界铭心刻骨的关怀”

躺在大地深处的 照样是我。寻找力量和骨头
最坚贞不屈的一节
被埋进空中。我需要活下去的勇气
勇气,来自这个世界的哪朵微笑

大地我请你回答。我这样敏感脆弱的炊烟
五谷请你在我告别的那一瞬间
回过头来
好人你要送送我
好人你要用目光把我抱在怀里
把我最容易流泪的那节骨头,抱在怀里

《筒车》


在河流,在石头走遍青青庄稼的 世界尽头
注视筒车 一节节命运
淌满热泪。我找不到浪花
其中的一朵
戴在头上

阳光,顺水流去。那是苔藓的尸体
浮上来。水的皮肤,覆盖每一寸骨头

面对苍天!贞洁女性,抚养庄稼
憔悴所有乳房。筒车的
乳头,象长在天空的星辰
我就是在今夜跪下,在大地上跪下!

命运这颗石头,敲打筒车
风中的翅膀,还在飞,飞。

女性把我抚起来。命运把我养大。

《爱风及其他》

韩永恒

起风了
这阵风是我喜欢的
它吹落在地上的那些叶子
也是我喜欢的
它经过的那个小湖泊
我现在也深深爱上了
整整一个上午
我像采风的大盗一样
跟在风的屁股后面
走一路,爱一路
我再也不敢说出:幸福
我怕一旦说出来
幸福就化掉了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写诗
从现在开始,难过
从现在开始,试着说出:流逝
这个词

从现在开始
我也要建一所房子,离海子的房子
不远
也要面朝大海
也要春暖花开
<生命的角度>(组诗)

许礼荣

<压抑>

渐渐地倾向于死亡  我苍老的暮日
潮湿且暗淡
一滴水  就能够滴穿灵魂的脆弱

寂静中更倾向于黑  此刻
对那个坟墓不知依恋了多久
欲望的低落
让我孤独地起舞   充满着
呼吸困难  然后跌入死亡的回忆

<欲火>

感知的疼痛   我开始在时光里
逃窜   火车急速的行驶
正越过1978年一段岁月

咀嚼着阳光和空气   没有泪水的眼睛
挟持了我的梦想
比遥远更遥远的流光
正翻阅着一个人的思想  并引诱和拐卖

<解渴>

其实距离是瘦的  就像一处伤口
细微的痒痛   也会触动一个人的
内心守望

习以为常的生活   正遭遇着思考和放弃
这时  一根枝条沾满绿光伸进我的窗口
让我察觉
阳光洒落  叶子上一点点地闪出光芒

<绽放>
让秘密绽放  让黑暗绽放
绽放的过程多么缓慢   扭曲
甚至有沉默中的隐晦



意志纵横着岁月  因为一种期待
所绽放的是内心的隐私
暴露的越多
彻亮的怀中  有更多的空间存放着反刍

好 梦 如 鸽


(组 诗)


颜广明





《透明的鱼缸》





透明的鱼缸

浓缩的海域 百元大钞

换来八条彩色的热带鱼

我的办公室因此陡增人气





鱼们在我的眼皮底下暴露无遗

鱼跃激起的小浪花 和制氧器里

循环流出的哗哗水声

流淌出鱼儿们的无尚快乐

一幅有声有色的生活图景





透明的鱼缸那么透明

阳光的金手指在水面轻抚波纹

鳞甲 鱼翅 细长的胡须

飘逸的鱼尾和奇异斑纹都清晰可见

阳光里 甚至能看见

鱼们互相追逐或亲热时

有些古怪和羞涩的表情





液体的舞台

八条热带鱼八支游动的花朵

尽情绽放 因此

我的眼前每天都有

生命的活剧轮番上演

谁知谁扮演什么角色

作为养眼 鱼们漂亮的舞姿和演技

让我的眼睛和心灵充满愉悦





鱼的一生和人类相似

鱼存活30天相当于人生30年

我有幸目睹

六条热带鱼生命的全过程

相当于提前观摩自己死亡的丑态

素面朝天的往生尊容

《自唐宋游来的鱼》
古道西风(黑龙江)
小楼一夜听春雨

静坐在长出根须的竹楼上
闭着双眼禅听春雨呢喃
如坐在花蕊中谛听你的心跳
雨主宰了春的情话
缠缠绵绵  悱悱恻恻
花在雨中的成熟着

雨声惊醒酣睡了一季的鸽群
鸽子的羽翼在雨幕
掠出一道道闪亮的划痕
翅痕如虹
震颤了深埋心底的那根弦
冲出几声春的天籁

远街的霓虹闪烁着陆离的色彩
雨巷杏花的叫卖声
轻抚着如烟如梦的岁月
一声世味薄似纱的叹惜
被悠远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香烛消成泪

烛光荧荧闪动
青烟入风而去
落英缤纷  柳丝袅袅
梅雨从风景背面掀起羞涩的盖头

月亮河风化了
岁月缀满了泪花
油纸窗上迷离的残梦
再也无力留春住
子规的啼鸣穿透片片蛙声
心中满是雨季抽穗的感动

在爬满青藤的小木屋里
你的泪水喂养了
我挂在心岩断层上的青果
每枚青果都有着和生命同样
清纯的质体
每滴泪水都有着和明月同样
相思的精血

万里悲秋常作客

伫立在秋水的边缘
遥望故乡
秋风中猿的哀啸穿身而过
冲刷着渚清沙白的版画
落木萧萧  江水滚滚
白鸟在落日红霞中辗转反侧

放眼黑土地  田埂纵横交错
我泪流满面
故乡莹莹的云
与母亲灶堂里燃烧成的炊烟
翩翩起舞
铧犁激荡起一缕缕古铜色的回响
在父亲厚重多茧的手掌中
飞速地旋转出一个又一个四季轮回
又一次次用镰刀把
秋的尾声收割

异客他乡独饮一杯浊酒
太白月高  对影三人
故乡地气息便从杯中涌起
打湿了那故乡多情的云
打湿了双眼  打湿了心

人比黄花瘦

一袭薄衫的葬花女子走过落叶
衣袖无骨随风而动
花瓣雨准时莅临的夜晚
任风窃听私语绵绵

清月不忍见你
颤栗的渐宽衣带
躲到了云的背后哭泣
泪跌落在花瓣上
惊醒一粒粒零落的忧郁

河水沉默在鱼的感觉之外
一管古乐
吹成一鬓清癯
牙扇褶叠  无语凝噎
落花若梦  微雨如愁

星星起时
含露的花之香魂
瘦了山川瘦了河流瘦了诗行
也瘦了那枝蚀骨的黄花


《那些年》

唐以洪

那些年
吃粗茶淡饭
交通不方便
扛着一家人的温饱
从城东到城西
爱情在五公里远的途中
从未耽误过
女人是盆火
把家捂得像被窝

这些年
楼房高了
路宽了
想去的地方也多了
手把着方向盘
眼睛东张西望
回家晚点了
女人坐在化妆品里
听我说
该死的车抛锚了


啥都变了
连从城东到城西回家的路
也一天一天变长了



《路过发廊》

还是忍不住
偷偷看了一眼
回到工棚再也睡不着
十几人拥挤的大铺
是北京地下室的一块锅铁
把非分的想法翻来复去地烙痛

大年三十夜
睡卧在北京的地平线下
我也想了很多
为何我要把紧搂在怀中破被子
想象成小姐
和远在故乡的女人
为何自家女人胸脯
没有小姐的高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
谁把我们回家的盘缠
塞进了发廊低矮的领口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孙光利
一株小草晃了晃 就站直了身子
它或许轻蔑一场大风 它随风活着
站直了身子 也还是一株小草 此生不变
也是那一场风 却可以让亭亭的白杨
寸断肝肠 寸断肝肠
它容易让人想起一句忠贞的成语
        2006,8,15
     《彼此依偎着生活》
其实 大地是脆弱的
一场雨就足以让它双眼湿润 感动不已
而雨也精心地擦净了大地上的绿树红花
雨笑了 大地笑了
世界悄悄地 热泪盈眶
瞬间 我发现 原来一切
也是这般 彼此依偎着生活
       2006,8,15
      《两代人》
活着的时候 我们总在动情的讲述
那些自以为很是深刻的经历
子孙们听着听着 就睡熟了
我们摇摇头 叹息着
许多年后 我们衰老或者病故
只剩下一点点很可怜的骨灰
对此 子孙们不屑一顾
      2006,8,28
     《解决》
我们拥抱着 被禁锢在一起
有一天 你用斧头轻轻敲打我们
其实 我们已经没有一点感觉了
是你说的 是你做的
让我们彼此相爱的身体最终做了隔世的分离
分离就分离吧 如果能够象活着时
幸福的你追我赶
      2006,8,28
     《南辕北辙》
本来向南 他往了北
此行目的
越行越远
后来的我们也常常重复那人走过的路
但我们却以此为骄傲 说那是
漫漫人生路上的宝贵经验
     2006,9,1
   木刺:最近写的
一 .这个中秋
这是我为家人过的第一个中秋
给父亲买了一瓶红葡萄酒
给母亲买一盒蛋糕
给半岁的女儿买了一只橡皮鸭子
这个夜晚的快乐在我和老婆
碰父母的杯子响声中开始
后来母亲说着过去的事动了情
这个夜晚我没有上楼顶
看着圆圆的月亮写着月缺的诗歌

二.腥味
路过这些厂房时
他们正蹲在草地上吃馒头
方方正正的馒头三两口就进了他们的肚子
几只小鸟在夕阳下飞过
我看见他们周围的草木疯长着

三.暗战
这些夜晚我总被蚊子入侵
把身体裹起来露出夜晚的头
不知道蚊子靠什么侦察到我那一小块脸
而我的巴掌也总能在似睡似醒中拍中
一粒米大的蚊子
每每这个时候我还要把趴下的蚊子
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捏得粉身碎骨
我这么做不仅是表达对它的恨意
我还想把它的骨灰撒在人类居住的场所



别绪

一路花开

我斟满一杯
再一杯烈烈的酒
在暮色赭红的牧场上
为你 一饮再饮

趁着将下的月色
再说起落泪的过往
和一段一段难以忘却的对白

再将满腔的愁怨
埋在旧日的蜜语里
在午夜的梦幻下
我再三请求

将它仰面饮下



2

飞鸟再入
这茂密的森林
觅寻我们旧事的足迹
化作浪花
在灿烂的阳光下
等待蒸发
如当日
如那无法更改的结局

我只能用最无奈的挥手
与你缓缓的别歌对诀

而在你远离千山之后
我终于止不住
止不住那奔腾的热泪

李跃平诗选
《没有涛声的河流》
那年冬天,从不寒冷的
南方,格外寒冷
没有涛声的河流
看不清水的颜色
白沫四起的水面上
死鱼的眼睛流露出狰狞
我行走在布满砾石的河边
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冬天就这样来了
我无法拒绝凄风苦雨
遥远的那场雪
覆盖着我的脚印和身体
但无法覆盖我的影子
这让我有足够的时间
静静思考,绿意荡漾的南方
为什么会下雪
我应该抓紧时间
寻找岸边的一座茅屋
躲进炊烟与火塘
烧一锅淹死鱼的水,把鱼煮活
看沸腾的爱情活泼乱跳
想法是充满诗意的
寒冷的天空下面
你无法点燃一座火塘
点燃的是你越陷越深的
孤独……
《行  走》
出门在外,行走他乡
我总是一次次回望
那留守故园的新娘
鬓发初白的妻子
端坐在我梦中的故乡
我是她永远的新郎
妻子悠长的目光
化作牵挂
我行走的脚步坚定而豪放
行走,让我拥有思念
岁岁新婚,苦难的妻子
满面红光


垃圾帝国主义系列:

力比多

★炼狱
我炼
我狱
炼狱
★占领朝鲜
占领朝鲜
把核武给我拖出来
喂金日成等
关于美帝国主义的争论
是钱的问题
大中国万岁
把朝鲜拖出来宰了
★三原则
打倒诗歌
消灭艺术
活埋诗人
★实验室
00000000
00000000
00000000
00000000
★首席
主席=衣服
老子想穿就穿
不穿就换
反正老子是生产衣服的
OH,耶
我就是人们
这个国家因此就有了前途
热泪祝贺
力比多成功
当选中华
人民共和国首席
★政治是没有前途的
政治是没有前途的哈
消灭它 杀死它
凡若相信它
基本上属于弱智
这年头电脑也与老娘作对
它总是说 :错误
语法错误太多
无法更正

★世界之迷
1+1为什么等于1?
等于?等于?不知道不知道
你命犯天杀
说了也白说
相信他的你就有福了
掏钱吧 不相信啦
你命犯天杀
日,掏钱吧
修房子要看地基哈
★10月10日大讲话
我宣布:
10月10日
★对地球的祝福
别了,我的地球
再见。秋天来了,我睡觉去
诗想录今日诞生
打印成书一本
共记75元
★2006年是天翻地覆的一年
差点送命
写了多次遗嘱
我诗歌中的东西一一灵验
是时候了
我笑了起来
★给中国
中国,我培养你成一个
没有政治的不叫国家
很高兴 我一清醒地球就发生海啸
我分明看见未来看见了我
★关于艺术
诗歌已经不在了
我骑月生下人类的末日
原子弹哟
我不以你为生
我流汗新陈代谢与你无关
10月11日


<鱼缸里的风景>

天波

这里的天地很小
但我深爱着这样的风景:
一对大鱼,两只小鱼
几根绿草和
半缸不清不浊的水

水里游鱼光艳美丽
大鱼安详而沉静
小鱼的活力充沛
像一个家庭充满了温馨!

当一只小鱼不幸死去
我看到它的一位亲人
眸子里满带悲哀
痛苦地呆在水底
衰微的生命不存有一丝温情;

不久后它就溘然长逝
只留下另外两只
在单调的世界里凄然地生存厖
直到那只大鱼体内
孵出一轮新的生命
鱼缸里的风景
总算恢复了往日生机


<山歌>

这的确是
一些天才的艺术家
他们的悲喜忧怨
升华出句句感人的山歌
在高山上、原野间、丛林里、湖水畔
让心律清唱、灵魂飞翔

你很难搞得清楚
究竟是谁先歌唱
只是一声嘹亮的首发
尔后便引来漫山遍野的回响

绝不雷同于古典意味的抒情
它永远是开放和率真的
雄的、雌的、低回的、高昂的
久蓄的音符响起来
叫你听得见
漫野山花、满天繁星

山歌,只要是山的深处
自由抒唱的心音
不论它来自于蚂蚱、蝉、夜莺还是蟋蟀
我都将用你的皇冠为之命名!

向北,或折向西(组诗六首)
江西 漆宇勤
《与现实很近的草原》
这就是草原
荒凉沿着小路
以及平缓的土丘
蜿蜒而上
供给牛羊一次咀嚼的
为土地遮蔽风雨的衣裳
如此单薄
只是星星点点的枯黄
于沙砾和蝗虫的间隙中显现
在这个六月以前
我梦想草原已经二十年
关于形容词,关于修辞
苍茫,一望无际的绿

而在这个六月
我在八百里行程之后踩着
几棵柔弱的草
导游说:这就是草原
与想象有一些差距
与黄沙有一些差距
与现实世界却很近
《出塞》
青冢只是一个象征
连青冢角下的人家都在怀疑
那个叫昭君的女子
以一个怎样的解释葬在这里
当我来到
当我肃穆
当我以书生的身份开始怀古
我看见身着盛装的昭君
拢一下秀发
顺便沾掉眼角的泪
再走一天
马车的前面就是黄沙
就是悲剧般的命运
无法把握的日子离梦想多么遥远
曾经的蝴蝶或流萤
沿后人推测的路线行走
在掀开轿帘的瞬间成为鹰皋
而一个女子的无助
成为青冢大兴土木中一尊塑像
几卷图文
让粗砺的沙砾在六月的风沙中
打得众多男子脸颊生疼
这种生疼
与当年突如其来的风沙打着措手不及
昭君的脸时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玉米地(外一首)

甘肃/何佐平

秋风挟持着秋雨一路走来

最后驻足到九月的玉米地

驻足到能够生长高个子庄稼的黄土的腹部


我在玉米地边站了很久

像一个稻草人

倾听着玉米与玉米的私语和旷野的歌谣

额头瞬间的清凉

让我感觉到季节赐给了这片土地什么


一只小小的鸟儿穿过视线

穿过几万里的迷茫

留下了孤寂的鸣叫和飞翔的惆怅

这与玉米地毫无关系

只是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的玉米

集体点了一下头


巨大的气流从泥土深处涌起

随后掀开了高远的天空

玉米地,拥抱着衣衫褴褛的孩子

走向了眼泪和火

走向了黑色的灰烬


玉米地,别丢下我好吗?



《短信息》


亲爱的,我知道你

想我了

熟悉的铃声清晰地告诉我

我们的爱没有距离

你用孤寂的手指

写下爱

写下:亲爱的,你忙吧!

我没有事情,只是想你了厖

我读着短信息

读着信息时代的情书

心里暖暖的

像一个得到母亲糖果的孩子

亲爱的,我听见了你表达之后

心跳的节拍

以及你平缓舒畅的呼吸

而我,心头却隐隐发痛

因为,亲爱的

你知道吗

我也想你了

丰满或单薄的回程(组诗 10首)
            .渭波.
《一丝鲜血纠缠了刀口》     
谁会想到:刀子沿着田埂
割除了一些杂草后
便剁下了自已的薄影
这是否暗示——太久的道路
需要重新清理
就像刀口 我们常见的轻伤
带出内心的痛
是的,谁会在意:正在穿越城乡的田埂
谁会面对杂草握紧了刀子
因为一丝鲜血纠缠了刀口
因为我们的痛翻出了众多的刀口
  
《生活的多和少》
  
  
  
我看到那些摆放在弄堂的椅子
在一场阴风中
纷乱了   匠人们以往的生活
太多的纵横与太少的方圆
以及一群锈弯的钉

《经过》

秋天了
我经过码在老城的老墙
将移动的身子移向现代的废墟   移向            
一片落叶
一片摆脱枝桠的血脉

也许一片落叶经过了老墙和它的阳光
也许一片阳光涮下了比老墙更老的阴影
也许一片阴影闩在家园的门背

我只是抬了抬不多的手脚
轻轻地经过
经过那翻开什么又包藏什么的一瞬时空

观寒林寺  

松林湾

一  

寒林寺老松  

寺外老松,站在夕阳里  
走几步  
才能进寺里上香  
就是不走了  

但还是让秋风灌醉  
醉成夕阳  
叶子落下来  
露出骨头  

河流在远处,鸟鸣声在远处  
寒林寺梵音在近处  
几棵老松  
站在寺外石阶  
弈着岁月的棋子  
看谁  
先露出破绽  

二  

寺上的顽石  

顽石坐在寺院的痛处  
寺院坐在山的痛处  
谁都没有说话  

寺里几丛翠竹  
半隐在院的角落里  
喧哗  
几只麻雀  
在竹梢的轻颤里  
叽叽喳喳  

夕阳滚雪球似的  
落在顽石上  
溅起火花  

一盏枯瘦的灯蕊  
咳嗽着  
吐出晚霞  

三  

寺径上的青草  

许是沾了香火  
许是听了梵音  
青草们  
低伏着头颅很久了  
什么样的鞋  
都可以去纤弱的身子上踩几脚  
去低进泥土的头颅上  
把灰暗擦一擦  

却一直没有  
擦亮青草们的眼睛


布什,我为你喝彩

文旦


布什,我为你喝彩
为你的固执、霸气和疯狂喝彩
无论你出于何种动机
硬要发动伊拉克战争
我都拥护你——
坚定不移
百分之百
无论你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都要为你歌唱和念诵
原上帝保佑
为你祝福!
因为 不管怎样
你是美国总统
代表着一个 伟大的
自由民主的国度

我反对战争
反对一切暴力和杀戮
倘若能够
我会尽力阻止你动武
但一旦开战
我就毫不犹豫
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为你振臂高呼
为你摇旗呐喊
愿战神马尔斯
助你所向披靡
愿你速战速决
凯旋而归
尽管用飞机大炮去轰去炸吧
把那个邪恶的专制政权摧毁
用隆隆的爆炸声于一片焦土中
催生一个崭新的
自由民主的国度

我憎恨专制
我对一切专制政体
和专制暴君
都深恶痛绝
像萨达姆这样的独裁者
统统应该下台
他们为了夺取政权
屠杀了多少生灵
他们为了保住政权
更不惜以人民做牺牲
什么国家主权
什么爱国精神
那些冠冕堂皇的口号
都是愚弄人民的
都是为了维护
他们个人的权利
萨达姆要是肯
为了人民而下台
或者流亡国外
我会尊他为
英雄,真英雄——
我会将所有的溢美之词
都堆积在他头上
于人民的欢呼声中
化为永恒的桂冠
但萨达姆的选择
是紧紧拽住权杖苟言残喘
而置人民的生命于不顾
这样的行径
真叫我恶心呕吐——
人民不需要战争
也不需要专制暴君
人民需要的是一个
自由民主的国度

世界很小
是个家庭
这是我最喜欢的格言
所谓国家
所谓主权
都是封建疆土意识残念
全球一体化
乃当今世界潮流
国与国之间
将淡化边界概念
最终走向大同
共享日月星天
美好蓝图
并不遥远
在浩瀚宇宙时空
乃弹指一挥间
整个世界将是一个
自由民主的国度

布什,我为你喝彩
为你代表的
自由民主的国度
向邪恶的专制政体开战
而欢呼、喝彩——
胜利属于
自由民主的国度

2003.3.22

望星空

宇宙茫茫
我如此孤独忧伤
望浩瀚星空
更添无限惆怅
寻找外星生命
是我不懈追求的梦想
大爆炸宇宙学
却令我悲观绝望
空间无边际
宇宙在膨胀
光速是极限
万寿非无疆
星、星、星……
皆远我而去
纵使永恒的太阳

2003.7.20


禽流“感”

去年 非典
今年 禽流感
明年 什么呢

人类啊 你可知道
你又面临着一场
严峻的考验
或逃过此劫
或彻底完蛋

别再滥伐滥砍了
别再屠杀征战
别再搞基因 克隆
别再去火星探险

命运 不可能掌握在
人类自己手里
那是命运女神的 特权
生命的奥秘
还是别破译为好
那是造物主的 绝密档案

别异想天开
向外星移民
那是冒犯上帝的尊严
别忘了亚当和夏娃
只因犯下原罪
才被逐出伊甸园
上帝赐予地球
已是莫大恩典
请珍惜现在拥有
岂能贪得无厌

地球 是人类 唯一的家园
地球 不只是 人类的家园

生灵万物
都是上帝的造化
无分高低贵贱
只有和谐共生
才能长乐永安

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
存在于生灵万物之间
或相得益彰 唇齿相依
或同归于尽 唇亡齿寒


2004.2.5


黑色

绿人树


黑色游荡在黄昏边缘
美妙梦境遗失后还剩下几许缠绵

月亮铸造了你鲜活的灵魂
热烈的心脏却未必能一瞬到永恒

春天去了还可以再来
冬天没有了必将是一种悲哀

白色反衬出黑色的可爱
白雪自然成为了热血的怪胎

冬季里白雪从头到脚把黑色掩埋
污浊的灵魂却使得万能的金钱变成了一个无赖

彩色成了值钱的东西
不过狗爪梅是一个彻底的失败

可笑的人啊可笑的世界
黑色融化后真还有这么自由自在

别让它落下,快拉着夕阳
不然它会撞碎心中很多很多的梦想

小草还需要它的关怀
日月还需要它衬托出色彩

跳动,不停的跳动,心脏里全是黑色的精灵
分不清楚黑与白,在黑色里演绎泪与真诚

归隐之诗

庞清明

这会儿我没入森林的古老气息
对于自然隐藏起幸福的表征
相亲之子我为你卧床称病
那些荆灌  酱果与香菌唇齿相依
那些珍禽异兽替补着错失的良机

这一刻爱与美的集体大闪耀
没有酥胸我也要投怀送抱
慈目掠过丽人逶迤的双峰
没有秀发我也要嗅出泥土的芬芳
原始的神秘甘露映衬纯真的面庞

当生命挣断红尘退居茅屋  
无怨的羁绊  耳根闲成一座荒岛
待明日我还会回复蓬莱的仙境
在森林突贯大海的时光隧道



冬日之诗

庞清明

为迟暮的孤寡送去温暖与祝福
为草丛零落的鼓手加把劲
为祖屋薰蒸的神龛添一盏灯
命运多舛  再为落难的兄弟高歌壮行

立冬引发塞北扩张的雪如盖
高原岩鹰焕发昂扬的风采
腊梅傲岸饱含凌厉的精神
而鞭炮花的喜庆只差一段引信

另一些事物周密备战  抗风击霜——
候鸟以千禧之恋早早投寄南方湿地
惊慌逃窜的老鼠背负仇恨与粮仓
蚊蝇本年度最后的繁殖又生羽翅

夜空降至微凉  星辰掉转航向
诗人腹背受敌  绌笔搅拌着鸡尾酒
快把旧岁的残简悉数补上

《唱山歌的女孩》

池沫树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已是晌午了
丛林里漏下斑驳的阳光
从山腰木房子里走来的
是一个背着筐篓的女孩
两岸连绵的青山

她走到水牛旁,停了停
她走进鸭群,耸了耸肓
河旁的船夫抽了一袋烟的工夫
她走近他便站了起来
撑开水波,一下是重的
一下是轻的

她的歌声,一声溶于水
一声撒满山林。。。。。
随风而逝
经过昏暗的楼梯口
看到几双旧鞋子,和一辆摩托车
落满了灰尘
想起童年在祠堂,蛛网和蝙蝠
一些餐具,有的盛着半碗水。
但人呢,人呢?在记记忆里风干
从猫眼里看,是一个拒绝者
过去看见敲错门,我,觉得——
此刻,也是可疑的?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
几双旧鞋中,增添了一双红色高跟鞋
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女子
让我带着问号回家
陪伴秉烛的夜
文/千山鸿
不去想那些刺耳的东西
总之  我并没把全部交给你
我体内的温度还不至于靠近
刚出炉的铁
我还有三分之二的天空
扇动着鹰的翅膀
离开带咒的时间
我陪伴秉烛的深夜
用所有的怀念和想象替代腐朽
摧毁每一张压在诗稿下的死皮
现在谁也阻止不了我的脚步
踏进寂静的山林
以一棵老树的姿势站立
这里不需要粮食
泥土就是最具营养的根系
许多年后的生命
该会是怎样的颜色?
如果在你控制的北方
依然被风拨去衣裳
我灵魂的河床至少会留下
几片干燥的鱼鳞
做一次远行
文/千山鸿
我想  我该走了
做一次酝酿已久的远行
不管是什么季节
我的心总是犯病似的痛痒
直至打蔫、发黄然后枯萎
囚禁在比石头还冷的注视里
我的呼吸总不能平缓地解释
善良和诅咒的全部意义
相信周围也没人能懂
像飞扬的沙尘一样
无休无止的生活
留下道具  弃在阳光底下
我只需带走几本书
和一个对情人的痴念
远方的海或山峦就在铁轨尽头
还有多少事物
能让一双腿承认遥远
我必须离开这里
想象中的天空是澄明的
而眼前的灰烬正一点点复燃
长久以来  文字的刀锋
无法将罪恶砍死
走出这片灵魂之夜
恢复我曾有的感动吧
远方的一切正招引着我
和时间的马匹
让我这一刻心神不宁

张世明的诗

《乌鸦》

乌鸦是一团一团的暮色
对此我一直都坚信不疑

当一只乌鸦出现
一个人的天空就被笼罩了
当一大群乌鸦飞过来
顿时便覆盖了整个乡村

暮色浓浓的乌鸦
把希望或忧郁
一次次种进贫瘠的土壤
夜夜将苦痛
一杯一杯埋在黑暗的深渊

乌鸦啊乌鸦
你究竟
把幸福丢在了哪条路上

《猪槽船》

六个人一条船
抽烟喝水啃瓜子
摆荤龙门阵
湖面漂浮新鲜的垃圾

来来往往的猪槽船
好似一点一点的瑕疵
在泸沽湖这块巨大的翡翠上
缓缓滑行

我猛然醒悟——
为什么这船叫猪槽船

《像个石头有什么不好》

像个石头有什么不好
冰冷坚硬有什么不好
只要选择了它
它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即使你它摔碎
它也绝不会生气或流泪

像个石头有什么不好
老实本分有什么不好
从不随便唠叨
严守风花雪月之秘密
站着就是山的一根肋骨
躺下便是路的一块基石

为什么总是有人说我
横看竖看像个石头
那七八月的洪水
请不要轻易将我带走

《大风歌(组诗)》
黑马/诗
《大风歌》

大风正抱紧锋利的灵魂
兰草抱住体内的香,血液追赶上了
故道霞光,在速朽的灰烬中
在汉街小小的岔道口

秋天,一天天变得凄迷和忧伤
与大地长厢厮守的人
与时光撞个满怀的人
各有各的苦难,各有各的热泪

抓住这秋天最后的钟声吧
便抓住了整个宇宙,以及遁世的苍茫
而大风,还在大风之外
被描述,被拔高,被一再误读,
这冰冷的归乡的石头啊!

你怀抱泥土,在向晚的夕光中
你有着黑铁的资质,比火,
比大风还要内敛
比冰山的反光还要坚强!
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徐州
《游子吟》

一棵树撞翻了天空
一束草,掩埋沉静的脸,黄金的嗓音
高处有高祖白酒,有风,有烛火

低处有回忆,还有扑倒我身上的
那被赎回的春天的回声
带着体内动荡的钟,机器,和悲悯

大风,吹了那么多年--------
眼睛是眼睛,星辰是星辰
是什么还在照耀我们鲜亮的生活
一群哨鸽,掠过了北国的诸神的黄昏

哭泣的叶子,
最终给秋天缝上了补丁
我在村子里坐下来,开始讲经
开始讲轮回,请翻开这一章的第147页
以辽阔面对辽阔,以苍茫俯首苍茫
《将进酒》

一杯烈酒,把流水和恩怨隔开
它使身体内的槐花开放
我的哀伤是整个苏北平原的哀伤
英雄快意,黄沙十里

今后,兄弟们都将一无所知
雨水来得太强大了,雨水们抱在一起
我们注定与酒结下不解之缘
注定还要在梦中,
一起扇动疼痛的、生锈的翅膀

于是,我们有了呼吸
蝴蝶,酒肆,评书,幼童,茶馆-------
温暖大地的子民,这由衷的笑容!

啊,波光粼粼的时光
啊,面孔:窗外呈现着原野的孤独
以最古老的方式



卷起绣花窗帘

肖原

脉脉回望
卷起绣花窗帘的阿妹
满堂春光
心中的小鸟
渴望飞翔

园中的杏没有成熟
是谁为她准备了红妆

阿妹 卷起你的绣花窗帘
让明媚的玻璃透过我
从从容容的目光
搅动你生命的那潭净水
叫那池芙蓉放出迷人的郁香

卷起绣花窗帘的阿妹
待秋风飞舞的时刻
有人穿越梦境
带着一首古老的歌
向着你 悠然唱响
阿妹的脸红红的
随着歌时飞时扬

雨夜唱盘

深秋小巷没有撑伞
吻别的爱情还没有回还
细雨飘飞的天空
鸟静静地度过安静的夜晚

白日发生的所有故事均被浇透
雨夜的手轻轻拨动
记忆的唱片
好使雨中花镜中缘流过耳际后
飞得更远更远
好使遗忘阿妹的阿哥
彻夜不眠

阿妹不停地拨动雨夜唱盘
用来延缓绵绵的思念
就连小巷都充满乐音
替她呼唤

铁钉或位置
董书明
一根铁钉,扎在脚掌上
它把我当成一堵墙,一棵树
将痛种入骨子里,发芽
其实,我也是一根铁钉
如毛发,钉到生活的表层
蹲在外头的一生
什么地方也不去了
我要到内心的铁里去,一路奔跑着
我,要亮了

〓工头老关
工头老头,家有财产一百三十万
熟识三个汉字,精通一门外语
合同上,将自己的姓名签成蜜蜂的速度
支票里,像卡尺,填写阿拉伯语数字
一滴汗水的流量恰好抵达中国人民银行

〓纪念照
车过草原,我停下来和小草们拍张相片
远处的羊群像锈不掉的一团雪
等候更多的目光温暖故乡的胸膛
我将照片小心的带到南方
一群家乡的牛羊,捋光了上面的草
喂给思念的饥肠。才放下碗筷
又喊饿了
《人物志》(组诗)

韩甫

◎秦始皇

我并不了解这个男人,他
是否有坚硬的胡须,亦或东坡似的长髯
而我也不认识东坡

只是听说了一些话
在公共汽车上听到一个年轻的女人
在谈论她的老公。我也就要谈论秦始皇

谈论他的无理以及吝啬
史书上从来没有他做家务的记录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妻子购买
一份象样的礼物
“他忘记了结婚纪念日!
这个狗日的”

在公共汽车到站的时候
我应该完全了解秦始皇了
他是这个样子:除了忘记日历
和不做家务外,再无缺点

2006-4-2


◎孔子

只是为了不让他再把你变成塑像
只是为了把你从迂腐的泥潭拯救出来
我使用了拯救这个严重的词语
正如你在大司寇的公文中
郑重地签下“孔丘”两个字
然后再清晰地盖上大司寇的官印

2006-7-28


◎老子

在函谷关前,那两个下等的
愚蠢的士兵向你逼问什么是“道”
你告诉他们真正的“道”是不可言说的

我不敢保证这两个下等人是否
真正理解,但我知道,他们并没有
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
加入后来的战争

在这点上,你已经
救了两个人

2006-7-29


◎司马昭

难道这些优美的舞蹈还不足以吸引你
难道这甜美的酒浆和丰盛的菜肴
还不足以填平你的食欲?当你使用
嘲讽的口吻得到“此间乐,不思蜀”的回答时
我却想向你提出警告,像医生
警告食道癌病人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更好地打量这位回答者
这位亡国的愚笨君主的时候
我却看到你花了十数年的时间击败他
而他仅用了六个字就要了你的命

2006-7-30


◎武松

对整个事件的经过我不再复述
戏曲、电视、电影和小说
已将这些情节完整而神奇地展现出来

于我而言,我只看见,你见到猎户
假扮的老虎时,大呼苍天,束手待毙
在这点上,你和我何等相似

2006-8-1




◎潘金莲

你无法赢得原谅是多么正常啊
你背弃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天生残疾
而又自卑的男人,你像那根窗叉一样
扑进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的怀抱
你甚至和他谋杀了自己的亲夫
因此,你无法赢得原谅是多么正常啊
就像你不顾一切地追求正常的生活一样
再正常不过了

2006-8-23



◎吴起

在野地里的大帐中,你辗转难眠
想起自己的妻子,一个年轻的卫国女子
在月亮的清辉下,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以及那双使劲挣扎如同鹰爪的纤弱的手
你叫来卫兵,让他带进那个脚踝受伤的士兵
然后,你半跪下来,为他
吮吸化脓的伤口

这一美谈迅速传回国都,英明伟大的魏文侯
为这一消息赐宴群臣,侃侃而谈
但他却不知这一美谈哭瞎了一位母亲的双眼
因为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
上一次的吮吸

2006-8-29夜
诗歌二十首

作者/ 聂难

《日子》

一去永不再复返

一去就成为头顶的白发

随风闪出银光



不停留也不彳亍

总是昂首阔步

甚至快步如飞



日子。日子

任我撕声肺裂

就是永不回头

3月6日

《遥远》

一个很远的词

一个很熟悉的形容词

一个已经被我无数次使用过的词语



我却始终不明白

遥远到底有多远

遥远的地方究竟又有些什么



想象可以穿越一切

一切不可到达的地方

而想象总是过于美好



所有伤害来自遥远

所有幻想也来自遥远

遥远到底有多远

3月8日

《春天》

美丽的季节 美丽的花

蝴蝶的盛会

在这个季节举行

花朵的宴席

在这个季节摆开



翻开季节的日记

春天!呦!春天——

是最闪亮最诱人最妩媚

最灿烂最瑰丽的一页



一地花朵的宴席

满天蝴蝶的盛会

春天幸福的火焰

点燃所有人的想象

点燃所有人的眼睛

3月9日10:43

《聂难》

一个老大不小的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一个不管过去未来的人

一个埋头读书写诗的人

一个习惯被人嘲笑的人

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一个老大不小的人

3月10日


《金沙江》《我家老牛》《公路悠闲》三首
李黑
《金沙江》
云雾里一声嘶鸣
高原峡谷深处
巨龙跋涉的身影像行者

坐在大山坚硬的怀抱
日夜 瞅着它
经过小凉山腹地
在小凉山血管中迤逦爬行
风吹日晒雨淋,不变的背影
弯曲了远去的目光
2006、9、7、
《我家老牛》
我家老牛
住在我隔壁的房里
咀嚼的声音,常在夜半
一声咳嗽之后响起

蚊虫哼哼着
四季紧跟我家老牛
老牛明星一样被另类追捧
两角挂满喜色
尾巴摇着愁绪
左摇右甩
驱赶追随者

唱歌吹笛弹琴那些小鸟的事
它一概不闻不问
有那么一群东西跟着嗡嗡
我家老牛
它不烦 我烦
拿根条子
时不时我帮它吆喝吆喝
2006、9、9、
《公路悠闲》
汽车胎像个瘪嘴
歪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前

数米外金沙江水一路奔波
江道被空气堵塞
于某处和我一样滞留下来
生活从忙碌的颠簸静下
就像迈着方步的鸽子
抛下一把谷粒
它就开始忙内心的波涛

公路悠闲
汽车心情急迫
公路早已抵达终点
奔驰的汽车 还在遥遥路途
2006、9、9、

《地理名词》(组诗)

□袁伟

《喀斯特》

只有成为它唯一的情人
我才能褪去它笑容中的媚态
肥大的芭蕉叶
从我手上滑过的古藤蔓
还有水,露出的性感的腰

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仿佛
我从未来过这里
喀斯特是一个被抛弃的丑女人
它撩起衣裙,说诱人的话
就像在梦中,一个人被一千只手抚摸。

我陷入漆黑之中,它
是时间落下的一滴血
是黑铁时代的建筑,是金属内部错误的结构。
如果我勇敢
我就是它等待的情人。
2006.9.21

《钟乳石》

我想到形状各异的骨骼,想到
颜色深浅不一的脸
它们是死亡雕刻的眼睛,是尸骨
腐烂后呈现的音乐,或者其他。

我这样讲述之后,它们一起发出
嘘吁之声。有一刻
我试图安静下来,它们太纯粹了
出于敬畏,我突然爆出尖戾的啸叫

它们光洁柔润,它们通体透明
它们不用保守任何秘密
它们看见我穿着红色的外衣
它们不知道我内心藏有一个小小的黑
2006.9.21

《黄果树瀑布》

我还是只看见它的背影,除此,还能听见它
粗声大气的说话,正如每个人知道的
它所有的讲述,都是重复。
一个脾气怪戾的
暮年老人,仍倔强的穿着银色的披风。

它不知道,这次我站在了它的头顶
沙尘随风,作为前朝的英雄
它喜欢说着过去的旧事。
我从地狱来,无需什么赐予
已经洗净全部罪孽。

现在,我向下斜视,目光稍稍偏移
它就靠向一边
我闭上左眼,它就站在右边让我看见
我闭上右眼,它就站在左边让我看见
只是,从此我不再需要它转过身来。
2006.9.21

《暗河》

它把自己埋葬
像一条蛇“射入土中”,它找到自由的方法
但没有死去:
路过的地方,它将记忆。
记忆了的,它将说出。

这使我常常想起葱郁的草
草们会说一些关于在路上的话
一个说:那里有多远?
一个说:那里不太远。
草们一直这样说着,像它一直在路上

于是,我放弃说明
许多别的植物也长在它的肌肤上
但没有谁知道它走了多远
我最终决定关上门,在生活不需要打理的时候
独自享受,静静流淌。
2006.9.21


知闲诗作:


  怀念,那扇窗后面的男人

               一
一条道路通向窗户的深处
或许,这条路的深比窗户更深些
打碎诗歌的路灯或蒙上眼睛
我都能够抵达那扇窗之后
我熟知那条路,和一个写的男人有关
在一个雪花与烟花共舞的夜晚
两个寂寞的灵魂,曾在公园的一角
锈迹斑斑的椅子上
抓着酒瓶,形影相吊的喝酒
沉默如同一场冬梦
把他们带进了,另一个渴望的世界

             二
月亮的背后一定很冷
以外的事情,只能凭借童话证实
孤独像一曲催眠的诅咒
水仙花依然在暗地笑着灿烂
一团灯火,所以的文字都散开了
唯独留下一个像被戏弄的"情"字
皱着眉头,试图从月光下透明的白纸中
逃离或者解脱
却被四周某名的神经线裹的更紧

             三
这样的夜晚,全身粘满了发光的磷粉
导火线敏感如同猎狗的嗅觉
准备随时引燃一颗跳动的心脏
同思考的歌者一起从孤独的泥潭解脱
月亮在月亮的阴影中依然沉睡
桃花在却几片相思的叶子中失眠
见证了 一场爱情和一个诗人
与自己争斗的全部过程



      丁香的六月

一条河流里投射的光影
掠走了甜美的回忆
梦的翅膀向七月,张望
划破了 季节脆弱的皮肤
六月伤痕累累的躺在一块青石上
疲惫的舔着伤口,爱抚着瘦弱的自己

夜晚夏虫张扬的鸣声
像一场盛大的歌咏比赛
在月光填满幻想的背影下
掩饰不住六月背后提炼的沧桑
以及诗人遗失红豆的忧伤

在太阳如炉中煤的午后
一个长发飘逸的女子
如雨巷中哀伤的丁香姑娘
穿过马路,象气球一样飘了起来
完整的六月被定格在那一刻
同一个悲伤的诗人
陷进了深邃的广寒宫


卖脸

李尚城

先生你要不要脸

对不起 我不要脸

小姐你要不要脸

对不起 我不要脸



一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的小孩

沿街兜售脸

他卖了一天的脸

却没有卖出一张

是不是现在的人都不要脸了呢

别人不要脸

他没有钱买吃的

他没有力气了

他不能再兜售脸

如果别人什么时候想起要一张脸

到哪里去买呢

小孩想哭

却哭不出来

上帝要不要脸呢

也许要

也许不要

要不要到天堂一趟呢

没有力气了

谁借一双翅膀给他

天黑了

谁为他点亮明灯

没有

没有







煮思想

我背着黑锅

古代民国穿肠而过

来来21世纪

这个时代的怒火很旺

我的思想

快要煮熟了



《文明中路》

王晓忠

我许多空闲都在这条路上走着

也许遇见过一两个故人

也许偶遇过三四回意外

在文明中路,我被更多行色匆匆的人裹着

在某个拐弯处陡然消失



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店铺

我见惯了同样的车辆及人流

晃悠悠的霓虹灯,交错的绿化带

同一个瞬间,有人再次相遇

还有一些人

生 死 别 离



悬念每天都会有

在它的来临与消逝之中

我独自一人

品尝隐没在闹市深处的

血性杀戮



《我的一生都在爱着》



我的一生都在爱着

心中的天使,她见证了我的激情与执着

春风在吹

吹过五马路,四马路,三马路,二马路

大马路,一直吹到了大海边

我的一生,经纬分明

我在爱着,绝望而又哀伤

那些赞美早已逐水而去


花溪的春天
◆杜荣辉
花溪的梨又染上了雪的颜色
夜里似乎就闻到了花香
麦苗和菜花装点的记忆
你的笑靥像梨花一样绽放
我说,那些花儿多么解语
你就开始沉默
我说,梨园的春天多情
你就开始幻想
骄阳下的花枝
曾盼望彼此的故事重合
微风中的花影
难免各自都心事重重
你说
南河的晨雾有着朦胧的诗意
我就想起了五津的烽烟
你说
只祈愿每年都能够共上梨山
我便看到了许多的春天


《小镇》

高梁1

石河水洗不去小镇的灰
那一次我醉酒,卤莽地求爱
然后在供销社的水泥台阶上酣睡

美美的一睡 我的秘密
醒来后,再也找不到姑娘的深闺
我这个外乡人 从来没有听人提及这次大醉

我记得她是从车站出来
小时候,我在家乡的山上,经常看着火车
象蛇一样在铁轨上蜿蜒 现在客运早已停掉
接近荒废 我看到她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
我就喜欢上了 何况在我的醉眼里
她长得过于好看

它不是我的小镇。我来到城市
我娶了小镇上的姑娘 她对我的往事一无所知
我在小镇的事情好象从来就没发生
我求过爱的姑娘,我再也没有见过
生活在城市里,小镇,我再也没有碰过

整理好行囊,我却不能在原来的地方出发
一些事情被埋葬 一些事情被遗忘
追溯过去的时光,你们好吗

《麦子》
冬天的旷野空无一人
散开的羊群在啃食草根
我饥饿的症状没有改变
在背阴的山坡上,浑身瘫软
此前我扒开积雪,
暗绿的麦苗就在积雪的下面
冬天的绿呀,我不敢去抚摩
冰冻的生命易于折断,无比脆弱

麦苗更象是安睡
积雪覆盖的旷野
苍茫而又安详
我的眼里已经满是绿意
它在我的心头荡漾
犹如冰封的河流下面,潺潺的流水

冬天的旷野我心高气傲
突然袭来的饥饿,
让我将整个世界忘掉
这里远离村庄
我只好用白雪来填补心中
敞开的深渊
此时我已离开麦田
离开羊群不远
我象一只无辜的羊羔
对白雪覆盖的旷野上
一团移动的火焰
视而不见


诺日郎瀑布

环尘

柔和柔和的日光
浓浓的绿荫场
透明的空气
诺日郎瀑布旁
负离子漫妙飞扬
挲摩游人的口鼻
肺腑和胸腔
使每一个毛孔豁然通畅

似乎混沌无知了
溶化成这里的一草一木了
溶化成这里的一珠一滴了

混沌无知了
如婴儿在母腹
围合着羊水的滋养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07:4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5:创刊号《筹边楼·诗人地理》



开栏语:
2006年诗歌、诗人屡遭恶搞,不知是否与诗歌深锁书斋、远离土地和公共视野有关?李白、杜甫、苏轼、陆游等,哪个不是行游万里,吟诗成景,并让我们在那些充盈诗意的地理书写里无尽沉恋?
也许,承续和警惕,正是本刊开办“筹边楼·诗歌地理”的初衷。筹边楼是古代散落在边关的典型的地理符号。
成都西郊有座筹边楼,是大和四年(830)诗人李德裕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所建。薛涛有《筹边楼》一诗存世。
——凸凹


柏桦人文地理随笔三篇/柏桦
从奈舍到昆明(文)/伊沙
游走欧美后的一点感想(文)/杨吉成
回忆母校(文)/肖平
用诗歌解读一座城市(文)/张哮
巴州笔记:鬼手(文)/张中信
诗歌成都(文)/田一坡
冬天的阳光和一个城市/谭五昌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杨克
洛杉矶(两首)/况璃
蒲家/曾蒙
秋至龙泉湖/张选虹
凡·高的麦田(两首)/印子君
遍寻乌衣巷/李晃
黄果树瀑布/袁伟
十三路教堂/张立群
开封/天界
鼓浪屿/三米深
2006:我的个人地理(组诗)/安遇
江南(两首)/北残
应凸凹之邀,写一首关于龙泉驿的诗/杨黎









柏桦人文地理随笔三篇
(成都)柏桦

《鲜宅》

鲜宅最早的主人叫鲜英,1949年前的四川闻人。他曾作过军阀,因倾向共产党,后放弃国民党军政界,归隐田园,在重庆上清寺嘉陵江畔建了一座森森的庄园。他在那里修身养性,交结社会各界贤达人士,周恩来、梁漱溟、张澜是他庄园的坐上客。据说,他还叫他的孩子拜梁漱溟为师。
“重庆谈判”时,毛泽东亲临重庆会见蒋介石。会议期间,毛泽东在周恩来的陪同下曾三次去鲜宅,会见主人鲜英及重庆各界民主人士。鲜宅当时在重庆名重一时,被社会有识之士称为“民主之家”。
50年代初,鲜英去了北京,作为“民主人士”参予国政。鲜宅留给了他的儿女。
我上小学一年级至三年级时,常去鲜宅做功课、玩耍,因为它的小主人,即鲜英的孙子鲜述东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
鲜宅俯瞰嘉陵江。它的黑漆大门早已剥落,显得苍凉,门上有两个年代久远的大铜环。这门总是静静地关着,仿佛里面安息着什么古老灵魂。
它的院子对于童年的我来说,确实太大了。进门后是一排长长的石砌阶梯,让人有亲历古代暗堡的感觉,当年毛主席也是顺着这阶梯进入鲜宅的啊!上完阶梯,景色才豁然开朗。以最后一级阶梯和一条各色小鹅卵石镶花小径为中线两边是两个大草坪。左面的草坪一览无余,可以用于奔跑、运动、甚至踢小型儿童足球;右面的草坪有十几株小树散落其间,靠外面的墙角有一棵参天大树,风吹过时,籁籁有声、庇荫蔽日。顺着这中间的小径走30米就到达了一幢三层小青砖洋楼。
楼里的一切都是旧的。楼梯的每一阶层镶着黄铜护板,因长年磨蹭而发出稳重幽暗的黄光,这黄光透着一点微微的暗红。真有数不清的房间啊,安静小巧的卧室一间接着一间。到处都是旧时的沙发、旧时的台灯、旧时的书籍、旧时的家俱,没有一样是新的,没有一样是我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所用的。二楼的客厅面朝草坪,有一扇巨大的镂花雕饰窗户:春阳迷朦地洒进来,浅映着陈旧的大圆桌;室内溢满一圈圈古雅暗淡的光晕。我和小鲜常爬在桌边做作业,有时一做就是一下午。隔壁是一间书房,宽敞、舒适、安全,显得暖和而密切并不给人空荡的感觉。有一次这古色古香的书房打开了一小半,我刚巧经过,正看见小鲜时值青春的姐姐闲着无事,慵懒地躺在地毯上,给一只美丽洁白的小猫一点一点喂牛奶。
楼房的后院是一个缺少阳光的花园,各种奇花异草长得很茂盛,中间叠以一些曲折起伏的假山,旁边是一碧暗绿的池水,花园幽寂的小径散发出陈年青苔的气味。那气味还夹杂着花草、树木、池水、假山等各种气味,那是这个庄园最秘密、最难察觉的气味,那是岁月停滞在这儿(不前进,也不后退)的气味,也是我第一次真正亲自从左到右闻到什么是旧时代的气味。
我和小鲜常在这湿润的后花园玩耍,攀援树枝、互掷果子、追逐嘻闹;或坐在阴凉得一尘不染的石头上拍香烟盒,寂寞的下午传来两个孩子沉闷的拍击声,他们在争夺一张“至高无上”的彩色图案——“白金龙”(一种香烟牌子的包装纸)或“红塔山”(另一种香烟牌子的包装纸)。
庄园里还住着一个古怪而爱大声吵闹的仆人,他姓杨,终日喝得醉薰薰的,孩子们都怕他。他跟随主人多年,公然养成倨傲的神气,但全靠他大吼大叫才给这个安静的庄园内部倾注了唯一的活力。他的衣服油渍厚重、斑驳黑亮、从不洗涤;头上一年四季带一顶稀罕的瓜皮帽,夏天也不脱去。他一天到晚出入于乌烟障气的小茶馆和昏暗的话多的小酒馆,酗酒使他谈吐谵狂、前言不搭后语,脸色不是蜡黄就是酡红。他基本无事可干,只专职饲养三只雪白的大鹅。
这鹅很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又傲慢又费力,但也很美丽。它们一见生人就“嗷嗷”乱叫,陡然变得凶猛无比,好象尽逞了庄园的威风,毫不惧怕地向人直扑过来。
一天下午,鲜述东偷偷带我去了三楼上面的一个阁楼,那里有三间从未有人去过的小密室,唯一一扇小窗永远紧紧地关闭着,因常年无人打扫,到处布满尘埃。
小鲜疾步走进一间密室,搬出一副大镜框框起的照片给我看,这照片几乎有一米长。我从未看过这么巨大的照片,而且与布满灰尘的阁楼相反,显得非常干净。我们真是吓坏了,难道有人每天来擦净这帧照片的镜框,会是谁呢?总不会是幽灵吧?
照片上的人穿着和我们现在的人大不一样。有些人穿西装、梳分头,戴着黑色的圆眼镜或细丝金边眼镜;有些人穿长衫、披马褂,无胡须或有胡须;还有一些人穿很英俊的军服,双手肯定地扶着军刀的把手,军刀直立在向外大大张开的双腿间。照片上的每一个人不管出自什么职业,个个都很神气,在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气的人。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人?
一会儿,小鲜又从另一间密室拿出一把漂亮的军刀给我看。
下午在寂静中丝纹不动,似乎在我们身边观看。这下午的寂静静得令人害怕,似乎连眨眼的声音都能听见。突然,我们同时都吓坏了,小鲜立即将东西放回原处,我们惊叫着一起奔下楼来。
翌日清晨,我上学途经鲜宅高墙边时,再也没见到一个我每天此刻必见到的老头。放学回家后,听说他已于昨天下午死了。他就住在我家楼下,同我父母在一个邮电局单位工作。我觉得非常奇怪,昨天早晨我还听到蒋老头咳嗽。他死之前数年如一日每个清晨定时(6点到8点)坐在鲜宅高墙下一片青翠的斜坡上咳嗽。他总是尽力弯腰,努力从薄如一页的胸部震出铿锵的金属声,接着把一口深绿的浓痰吐在无辜的青草和长满青苔的斜坡上。他似乎对鲜宅的庄严和宁静厌烦透顶,要争分夺秒吵醒什么……他偶尔抬头,死死盯一眼过路上学的孩子或不远处一个红光满面正在打太极拳的胖老头。而我觉得他相当恨我,不知什么原因;每当我上学从这里走过时,他都要绝望并专心地恨我一眼,然后坚决地弯下腰去吐痰。他最后的咳嗽声如此残忍,以至于我一想到他就想咳嗽。
随着清晨咳嗽声的亡故,鲜宅重归宁静,但这是它最后的宁静;当时间终于如释重负,鲜宅已悄悄来到它毁灭的前夜。
文革在发展,学校在放假,下午在获救。而文革初始,鲜家的人全被赶走了,家也被抄了,一家人迁到市区解放东路一幢拥挤炎热的“社会主义”大楼去住。杨仆人由于被控酒后造谣(他一贯爱说国民党马上就要反攻大陆)“革命群众”把他痛打了一顿,打完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此时,鲜宅已彻底成了孩子们白天的乐园。孩子们在这里打闹践踏,留下生气和创伤。黄昏时,大人们也去那里乘凉,聊天、吐痰。有时大人们也把孩子们组织起来在这里举行集体活动,比如讲革命故事、听革命歌曲、看革命舞蹈。大人和孩子们在这儿混为一谈。鲜宅,这个昔日著名的私家大花园如今成了“人民公园”或“小造反派”们的游乐场。
一个夏日黄昏,吃完晚饭后,我和一大群孩子坐在鲜宅的大草坪上,夕阳的余辉把四周遍布伤痕的小树林的叶子染成暗淡的金黄,晚风从江面吹来(60年代的嘉陵江依然从鲜宅下面流过)。无限凉爽。好动的儿童们在静静地等待,一个故事即将开场(文革时我听故事的生活也从此开始了)。
一个清朗矍铄的老者慈爱地看着围坐在他周围的孩子,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说道:“今天,接着昨天欧阳海的母亲被地主逼死后的情形讲起……”我入迷地听着,被欧阳海童年的“斗争”故事所吸引。这就是我听的第一个故事(金敬迈的《欧阳海之歌》)。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一群持枪的中学生红卫兵宣布占领鲜宅并把中学生红卫兵司令部设在这里。鲜宅一夜之间又成了指挥革命运动的神秘大本营,这旧时代的院落被赋予一种新的神圣的“左派”意义。孩子们当然不能再在这里随便玩耍了。青春的红卫兵荷枪实弹日夜守卫着,他们的“主脑们”就在这里日理万机,夜夜窗前亮起“八角楼的灯光”,直到黎明透出曙光。
漫长的“欧阳海之歌”嘎然而止。新的故事开始了。主讲者再不是老头则是小青年,地点再不是鲜宅而是外面。“欧阳海之歌”已成昨日黄花,“一双绣花鞋”在轻轻走来。
那时听得最多,记得最深的就是百听不厌的恐怖故事《一双绣花鞋》。虽然故事情节是固定的,但每一个主讲者自有一套吸引听众、制造惊险悬念的方法。一个邻居的大孩子成了我们新的主讲人(在这之前,他对我讲过巴金的《憩园》,他说过一句令我难忘的话:“你一定要把‘憩园’想象成鲜宅,这样你听起来就象真的了)”。他除讲故事外还喜欢用普通话在下午模仿阿尔巴尼亚电影的中文配音,喜欢半夜三更唱歌,喜欢上午练习辩论术或读偷来的书。他在一个前呼后拥的夏夜以青年人才具有的敏感的声音向我们一群10岁的孩子说道:
“49年,重庆解放前夕,一个冬天的夜晚。大街空无一人,只有枯叶在空中翻卷或在地上扫过时发出的响声。
这时,一个打更的老头独自敲着梆子来到街头。他的眼睛在昏暗街灯下发出浑浊的幽光。突然他一抬头看见春森路5号一个独立院落的一幢旧洋楼三楼的一间屋子亮起朦胧的灯光,那灯光在黑暗中象一个飘浮不定的幽灵。
他暗自想到:这是一幢常年无人居住的楼房。房子的主人早已浪迹天涯、杳无踪影,怎么灯会在这个寒冷的深夜亮起来呢?
打更人是不怕鬼神的。他迈着年老蹒跚的步子、借着残存的酒意向亮灯的地方走去。
他慢慢推开吱嘎朽坏的大门,走进院子。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寒噤,然后壮起胆子一步一步走进楼房。打更人一级一级登梯上楼。突然,一声惨叫划破冬夜,打梆的锣随着他整个人乒乒乓乓跌下楼来。老人面色苍白、双目暴突、惊吓而死。
接着,昏暗的三楼阶梯边沿出现了一双精致小巧镶着银丝边线的黑色绣花鞋,鞋的头部有一朵赤红的小花,就象蛇正吐出它致命的细舌……”
这“一双绣花鞋”开始的场景多象鲜宅啊!孩子们挤成一团,都不敢大声出气。仿佛夏夜已变成了寒气逼人的冬夜,仿佛某个神秘的黑影就要显身并一把抓走或杀死其中一个孩子。这时我们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叙述者平静而耸人听闻的声音。多么奇怪的儿童的天性,越害怕就越要听,越听就越刺激,越刺激就越快乐,越快乐就越是我们的夏天。从恐怖的夏天到欢乐的夏天,真是妙不可言。
为了暂时减轻大家的恐惧,有时一个稍大的孩子会指着河的对岸说:“看,炮弹正打向二轻局的大楼了。”
晴朗的夏夜,星星闪烁(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一发发炮弹象光芒四射的流星织成音乐的旋律,飞越黑夜沉沉的嘉陵江上空,穿梭般地在二轻局大楼爆炸。二轻局大楼恰好位于嘉陵江桥头,是战略要地。
两派的对攻开始了……孩子们又欣喜地转向听故事,直到故事结束。
真正考验每一个人的严重时刻到了。黑夜,树影、晚风、炮声、故事……一切都使我产生一个幽灵出没的幻觉,一个残杀者紧跟在我的身后。我必须鼓起“超人”的勇气向前。
我从慢慢地走(强装镇静)到飞速地跑(惊恐万状),终于跑进我家所住的大楼。最可怕的一段已经到达;已死去的蒋老头的房间、黑暗的楼梯,楼梯的拐弯处、危险若人的杂物……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潜伏着一根指头、一双脚,都可能发出寒冷的笑声或毛骨悚然的咳嗽,都可能有某种东西向我迎面走来,杨仆人的瓜皮帽、镜框里的一袭空荡荡的长衫、一只死者仇恨的独眼……我全身僵硬,忘掉了恐惧,毛孔在扩张。这时,我只要有一秒钟挺不住,就不敢上楼、不敢穿过走廊回到家中,就可能往回跑,跑到亮处去。而门已消失,挺住意味了一切。而这一切都使我无法摆脱鲜宅空寂的幻影……
不久,随着“武斗”升级,鲜宅成了另一派别的主攻目标。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鲜宅燃起了熊熊大火。我家住的那幢大楼就紧靠鲜宅(仅一墙之隔)。大火凶猛乱窜,借着风势很快就要烧到这边,火苗几乎已经点着我家大楼屋顶的一角。整幢楼的人包括我的全家收拾了一些必备的东西赶紧出逃。我却只拿走一个大纸盒,里面装有十几本连环画、一些珠子、糖纸、香烟盒,这些当时儿童普遍的玩具寄托了我多少幸福的希望,这希望在黑夜的大火中被一个孩子牢牢爱护、没有半点闪失。很快,消防队的救火车赶到了。消防队员和惊慌奔逃的人乱作一团,但毕竟迅速的灭火行动展开了。灭火中,天公作美,突然降下大雨。火焰在大雨、消防队,混乱的人群夹杂下熄灭了。鲜宅化为一片焦土。而我们故事的主讲者,那个邻居的大孩子却在这场鲜宅大火中神秘地丧生,一颗子弹宿命地卡在他曾滔滔不绝的喉咙上。我看到了他的尸体,他居然死后还胖了一点、脸也更白了。
第二天,人们又回到各自的家。重新开始了劫后余生的流水账式的生活。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股昨夜烧焦的糊味,未燃完的余烬伴着一缕缕青烟迤逦、升腾。下午时分,我看见了鲜宅的女主人,欧阳英丽。她正从我家三楼的一个过道的窗口凭窗眺望已变成一片黑色平地的鲜宅。“灯火下楼台,笙歌归院落。”仅仅一夜就化为一声唏嘘,它昔日的古老和温婉就彻底灰飞烟灭了,连一丝痕迹也不留下。
她在深深地哭泣。我第一次看见一位美丽的妇女哭泣的样子。她的哭泣是那么悲恸,悲恸得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泪水默默地流下。仿佛她一生的泪水都是为此刻准备的,仿佛她要在这一刻静静地流完它。她轻轻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雪白的手绢,半掩着面孔,只露出两只漆黑而忧伤的眼睛凝视着鲜宅。她似乎突然产生了勇气,她要把这最后一幕永远记住。就象她要把过去的再不复返的幸福时光,她青春年华在那儿度过的欢乐之谜牢牢记住一样。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并没有因悲伤而失态、而愤怒。她没有声音,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微微颔首,走下楼来,一去不回头地走了……
我也在时光中走着并没有忘记鲜宅。
十几年后,1984年,我乏味的生活进入诗魔的第二年。一天夜晚,我“下午”般的神经质突然发作,不相关的片段闪烁、刺穿、唤醒童年,“鲜宅”奇怪地浮出了我意识的水面,究竟是什么引起这个念头的?美已来不及捕捉,它已从一个既熟悉又新鲜的恐惧开始了、发生了、叩响了……为了镇静这种恐惧,我不由自主写出了:

夜里别上阁楼
一个地址有一次死亡
那依稀的白颈项
将转过头来
……
——摘自《悬崖》

诗中的阁楼其实是西南师范大学校园(这校园古老、美丽、凄凉,象一个放大了的鲜宅)行政楼花园旁的一个小亭台。我夜里常在这一带散步,每次都远远地看着这小亭台但从不敢接近它,更不敢登上去。这小亭台在夜色中让我产生一个幻觉——它就是鲜宅那神秘莫测的小阁楼——我恐惧的“悬崖”。念头(诗之念头)就是从这小亭台开始的,然后渐渐朝前,直到耳边重响起我和小鲜奔下楼去的尖叫声。诗中的貂蝉在夜色里一定也穿着一双黑色绣花鞋来回游荡……
随着这尖叫的余音和童年夏夜归家的脚步,我惊异于我这样的诗句:

娇小的玫瑰与乌云进入同一呼吸
延伸到月光下的凉台
和树梢的契机
沉着地注视
无垠的心跳的走廊
正等待
亲吻、拥抱、掐死
雪白的潜伏的小手
以及风中送来的抖颤的苹果
……
——摘自《或别的东西》

当这第二首诗写出来后,我不仅没有镇静住我童年的恐惧,反而这恐惧更强烈了。我总觉得房子里有人在死死盯着我或某个白色的幽灵正在从黑暗楼道深处飘来;我能否熄灭那潜伏地盯我并恨我的眼睛?我恍然觉得那蒋老头并未死反而向我有力地笑起来,那中弹的主讲者年轻的喉咙在敏感地疾动。我赶快将这两首诗的草稿揉成一团扔出窗外,将写成的诗藏起来。
突然,我从书桌上一面小镜中看见了自己因惊恐而升华了的表情(昔日的表情,10岁的表情?),一个“自我”的断然缺席。我的理智尽了最大的努力(大约3小时后)才把我脱离的形象重新找回。
夜还在继续,室内强烈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就这样,我带着复杂的害怕之情(童年的恐惧经验、成年的挫折感,对寂静、孤独的害怕,对生命在暗夜中可能突然中断的害怕以及数不清的害怕……)平安地度过了这一夜,迎来了第二个黎明。
我的同学小鲜也迎来了他第二个醉眼惺忪的黎明。他在银行工作,是一名优秀职员,闲时饮酒、下棋,寡言少语。仿佛一觉醒来,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仿佛一夜火过,鲜宅或一个恐怖故事就成了我们之间的遗物。


《扬州的冬日》

江南苦夏已逝,转眼又是冬天。从上海回宁后安心教书,不思游历。不巧友人相邀,偏偏作了一次冬日扬州行。寒冷的“右边”之旅送上一个插曲,为平衡那刚过的6月的“左气”。
是夜,步入扬州时,正值灯火初上,“商略黄昏雨”。在友人家围炉吃完暖和的夜饭后,独自闲走于扬州的街市。此时细雨已停,街面萧疏,冷风透骨,我走走停停观看着夜色中凄迷憧憧的建筑,看见不远处几个暗红色的灯盏高悬于寒夜中的酒楼,那灯盏在风中轻晃;再向上望去,夜空高阔而清冷,闪烁的几粒星星仿佛就要随风吹落下来。“这就是淮左名都扬州。”它丰神同在的寒冷将洗去我最后一丝青春的热烈。即便没有南京的山楂酒,这冬夜也能让我感受到某种深入的怀念。这是真的,我已在扬州。
第二日清晨,与友人去富春茶室吃茶点,古雅的茶室深藏于一小石桥下,室内无人,我们依窗而坐,一边吃茶一边可见一湾冬日的碧水从窗前流过;天气阴晦,满眼林木凝着暗绿,反倒使我想起白居易吟咏江南春日的诗句“江南风景旧曾暗”或姜白石的《暗香》“但暗忆江南江北”,一个“暗”字让江南风景呼之欲出,春、夏、秋、冬,四季代谢,江南的气韵不就在这个“暗”字上。我冥想着,细细品茶、吃富春包子和豆腐干丝;我喜欢细小的食物,犹如只爱读孩子们的书,淮扬菜中的豆腐干丝细小亲切我引为吃茶饮酒的佳品。
吃完茶后,重返清洁的街市,白天道上行人依然很少。友人提议去富春茶室不远处一家书店看看。这是一间很大的古色古香的书店,门前一片温暖的垂柳,进得店内一一流览,发现书籍种类之多,不压于我所看过的许多城市书店,店堂明亮、宽敞,兼卖文房四宝及今人所绘山水图画、书法,随便看看、随便翻翻,心情尤为舒畅。
二小时后乘公共汽车去平山堂,这堂位于扬州蜀岗山中峰,据说是北宋诗人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平山堂”三字为欧阳修所书,他曾在此听风吟月,与文人雅士一道举行击鼓传花酒会,不知在哪一年春花秋月他吟咏过:“平山阑杆倚睛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扬柳,别来几度春风……”平山堂虽是人工所建,却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清人王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于眼前。来到堂内只见画栋飞檐、五采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凭栏远眺,扬州城的苍茫尽在眼底,使人又忆起欧阳修的二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又看过唐代高僧鉴真大师主持的大明寺(他后从此寺东渡日本),到处是绿竹、古柏,大雄宝殿赫然在焉,出得山门与友人在“淮东第一观”和“天下第五泉”石刻大字前留影。
从山而下去瘦西湖,萧瑟的冬日游人稀少,我们沿湖西一长堤——长堤春柳款款步行,“红楼日日柳年年”,即便是冬日依然是绿柳依依,亭台馆榭在波光中透出陈旧的红色。“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姜白石的《扬州慢》),杜牧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二十四桥不得觅见,却见建于清代乾隆年间的五亭桥,桥身呈拱形,桥面上有5座凉亭,古意不减,我心平安。桥南有一莲性寺,寺内有一突起喇嘛白塔(与北京北海公园白塔相仿),高耸云天,殿角红墙松柏掩映。友人在此又约照像留恋,我吟出4行诗句:

冬天的江南
令你思想散漫,抓不住主题

照像吧,照像吧
他冻红的脸在笑……

中午时分又乘车返回。在市区内曲折的深巷穿行,在一宁静的小面馆吃罢一碗面条,步行来到个园,此时天气愈发阴冷,缓缓吹来带有雨气的风,脸上感到凉飕飕的。进得个园只见假山重叠、曲径通幽、起伏有致,想起古人能拥有如此殷实、深秀的幽静庭园作为私人居家花园甚为感慨,在个园后院一片苍翠的竹林中稍坐,竹叶临风嫣然摇动,宛若“冷香飞上诗句”,寒意顿添。我们走进一间屋里,屋内有一厢房帘子高高卷起,满室香茗缭绕,几位老人在炉火边吃茶,下围棋,优雅有趣,使人寒意尽消,顿生愉快之情,流连不忍离去。我想起《枕草子》的一个意境:冬天下围棋,下到深夜时分将棋子放进盒子里,那棋子清朗的声音伴着温暖冬夜的炉火实在令人怀念。岁月就在这棋声中淡淡流逝了,犹如目前的老人,这盘棋能否下到冬夜?我多想就此停止我无尽的漂泊,在这儿住下,冬夜学习围棋,春夜翻阅旧籍古词,夏天纳凉饮酒,秋夜听园子里蟋蟀的清鸣,倘若如此那该多好呀……!
而扬州冬日的清冷逼走了多少向往繁华的年轻人,烦热的青春和急迫的理想催迫他们奔向异域它乡,留下的人多是平和气静的人,在扬州广陵刻印社,我认识了一对青年夫妇,他们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又回到故地扬州,他们在古籍、围棋、垂柳、清茶间过着安静的家居生活,平实恰切、独善其身并不想入非非;而我认识的另一位出身扬州的小说家却告诉我他受不了扬州的清与静(那清、静几乎让他疯掉)早已插翅飞去南京。南京虽也有扬州的禀性,但它更大,更兼备大都市的各种特征和消遣方法;扬州只浓缩了南京的一个特征——一座中年或老年人的城市,青年人呆不住。这里没有繁忙的商业、先锋的理想,它与世无争、修心养性、悄然流逝,那种美不是一般人所能体察入微而又娓娓道来的。
我曾于1983年冬天在重庆北碚随意读过清人李斗所作的一册《扬州画舫录》,书里记载着乾隆年间扬州的繁华,如今“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繁华已随着郑板桥、金冬心等扬州八怪的潇洒人生成为了过眼云烟。扬州的清、暗、凉历经了多少“烟花三月”才透露出它平凡的神韵,这神韵在冬日被风吹着,仿佛有一点惋惜,一点温暖、一点伤感……在苍凉的街市、在幽独的林庙、在旧日的深院别梦依稀、风韵尤在,居民是那样整齐清洁,男女如秋冬之美,杂货铺的日用品很丰富,饮食精美细腻让人留恋,加上绿荫如盖、婉约有致,我蓦然想到一位出自扬州、大学毕业于上海的少年诗人朱朱,他纤细唯美的诗句应该含着扬州的身影吧。
我曾到过许多中国城市,唯有这座城市最象故园,这故园专为曾经沧海的人准备的,返朴归真的人才能与这城市融为一体。我后来与我很多朋友谈起扬州,其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所的李伟曾问我:“如果你用一个词语概括扬州,你会想到哪一个词?”我告诉他,“爱情。”,他先稍有吃惊,但后即有所悟。“爱情”——回忆与预感,缠绵与轻叹,就象这个扬州的冬日,就象烟雨迷茫的市街,就象这里的生活,我将与谁在此度过平凡……我身边又响起了个园冬日午后的围棋声……。


《皂角山庄》

当我赠于世界的力量渐渐减弱,我已把它唤回并集中在自己身上。“世界上最大的事莫过于知道怎样将自己给自己。”(蒙田语)我及时在南京与社会告别,收拾行李,扔掉纠缠和内心的羁绊再次回到了重庆,住进南岸,黄桷垭一个朋友的“乡间别墅”。由于园内有一株绿荫如盖的大皂角树,被另一位热爱林语堂生活方式的朋友取名皂角山庄。
山庄的生活淡泊、闲散、宁静,即不辛苦也不紧张,远离了尘世的纷争与焦虑。早晨起来打扫庭园、为一些幼稚的花木培土洒水,然后去对面一片香樟树林散步,山后面有一住着道士的老君洞,中午与同住山庄的友人去那里吃素食、饮茶,坐望起伏轰立的山城风景;下午慢慢走回一条清冷的街面(典型川东小镇的路面)在一家常去的小酒店吃酒,酒店里闲坐着几位每日下午必至的老人,听他们谈镇上旧事令人心里愉快。风流潇洒的张大千曾在这里住过,那时常与朋友们坐滑竿出发去十里开外的地方吃鱼、饮酒,如此打发春天时光,从酒后老人的嘴里听来十分令我羡慕。
这一带广大风景中,旧洋楼点缀,隐没在森林之间,我自由漫步出入其中,颇生怀旧之情,似乎让我重临幼时的“鲜宅”,有返回童年之感。这里充满了秘密的流逝的重庆之美,这美虽稍嫌荒凉,却有一颗环绕它自身的旧都的灵魂,让我感到阵阵激流勇退的惆怅和身体自身的悄然安逸。我在外十年,历经多少城市、多少人物、多少事件、今日在此隐逸令人不胜唏嘘,在一首诗中我歌咏了这里的生活:

日暮,灯火初上
二人在园里谈论春色
一片黑暗,淙淙水响
呵,几点星光
生活开始了……

在山庄,我常同庄主讨论他认为“古怪的”人生。他是学生物学出身的,所以对人的生理疾病很关注;他也想写一本大书,重点阐释人类的心灵疾病,根据他的理论这病来源于生理。他年纪虽轻,精神也不见得好,脸色很黄,又好哭。一天夕暮时分,他突然在园内举起纤弱的双臂高呼:“我要拯救人类,人类有许多坏人。”在悄然沉沉的绿意中他的声音异常令我吃惊。“想医治坏人……。”一个离奇的决定,使我想起《枕草子》第269段所说:“不能疏忽大意的是:被说为坏人的人,但看起来,他却比那世间说为好人的,还似乎更坦率,因此不可疏忽大意。”我将这一段说给他听,并提醒他人生的主流是险恶,“你长居山林,涉世甚少,这一点要多多体会。”《传道书》中也说过:“一千人中难有一个良善的。”他会心地频频点头,说要把这些话也写入他的笔记中。为了解剖人类的病症,他为自己专门布置了一间书房(山庄共5间宽敞的平房,可供起居,外加大厨房与大卫生间),那用于写字的书桌尤其奇特,是按照人类的肾脏形状制成的,桌子很大,一个木制大肾占了房间的一半,后面一排扎实的书架,有医书、生物书、流行的哲学书、甚至还有几本畅销杂志和文革时期听厌了的旧唱片(唱片的颜色不是红色、就是蓝色),书桌旁边,有一个阴凉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枝深色闪光的山鸡的羽毛;书桌对面是一大堆看上去又重又黑的音响设备。可以想象,庄主是怎样伏在这巨大的木头肾脏上思考着人类的日益坏死的肾,或在“毛主席的光辉把炉台照亮”的音乐声中满含热泪解剖着寻求着医治人类“忧郁、愤怒、怪癖、不良的”肾脏……。春天的夕阳透过简陋的玻璃窗户在他孱弱、憔悴、崩紧的外表上投下一道阴影,有时我会听到他正义的叹息声……。
晚间是亲切的,皂角树下是我们吃酒的佳景,一边借酒淡天,一边任春风拂面,时光和着山风吹动巨大的皂角树来到我们身边,哗哗的夜声从此传出又飘了回来……还伴着一群近邻的老妇人的念经声,有时还可凭着星光见一条疾如闪电的黄狗英俊地叫着向山上奔去,有时会有一个学习抽烟的少年在暗夜中向我伸手要钱,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脸尖,戴一副近视眼镜,两眼闪亮、细小如豆。这一切都使我心安理得,感到满足,仿佛一时真的成了古人,居于绿水青山之间,一杯茶、一壶酒、一间茅屋足亦……不学今人非得要占有一大堆外物(如:电视、电话、电脑、电冰箱、电唱机之类)才能安慰心灵,做到气静神凝。相比之下,我也并非“高人”,只是量力而行,以求身体舒适、并不求精神的纯粹。山乡生活恰好适宜于我的性情脾胃,明天我可能是“一堆灰、一个影、几句谰言”,而今天我却是这个春夜的享乐者,酒约黄昏、纳着夜凉、闲话好时光……庄主也离开了他工作的肾型桌面加入我们和平的晚间春谈,这时他会忘掉“坏人、疾病或肾……”。我会不禁朗诵一首我自己最喜欢的诗《夏天还很远》(一首以我父亲为原型的诗),这诗伴着昆虫的夜鸣让我追忆年华,继续深深地凉爽下来而不象我永怀青春的母亲热烈起来……“一日逝去又一日”它安慰了我,也安慰了我们以及这个偶然的夜晚。
这一时期的山庄生活使我沉浸于过去的遐想,那些不相连贯的片段逐一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想到1978年初春,那时我恍如就是从这间平房(我当时所在农村的住房与这间我住的山庄的平房很相近)动身远去广州,出发前两天,一只早春的燕子速疾地飞进我的室内,它一个倏然轻旋又飞往碧蓝的春天,燕子,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称呼,它预报了我轻盈的远行,我美丽的知青岁月(我对上山下乡的体会永远是美的,山民质朴、空气清新、游山玩水、赶场吃酒、轻松愉快、极富乡野之趣,耕作与收割也合健康之道,我对农村的美感也是导致我后来两度选择去农业大学教书的原因;我的知青岁月唯一的瑕疵是夜晚的政治学习、集中读报之类)由于一只神秘的春燕飞临而“不幸”结束了。时光似乎转了一个大圈又把我带回皂角山庄——身临其境的过去,浪漫主义的乡村,这一切又那么自然而容易地回来了。我读过黄翔一篇我无比珍爱的散文《末世哑默》,他在文中所描绘的“哑默山庄”犹如我日夜居住的皂角山庄,周围尽是草、木、树、石,不远处散落的几粒房舍(全被绿意掩映)、炊烟、寂静的田园。我以幸福的目光久久地注视这一切,直到发现这一切又久久地幸福地注视着我,在凝视中,一些过去的亮点正一闪即逝,我想到一个诗人的命运,诗人在这个大地已失去了他昔日的心愿之乡,连俄国这个诗人最后的天堂也消失了……
而山庄——我心中最后一个田园在1992年暮春全面消散了,一个更强大的春天来临了,它(邓小平的南巡讲话)吹灭了毛泽东时代最后一个“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春天。山庄主人彻底放弃了对“肾脏”的偏爱、沉思和研究,紧急投身春天的“市场”,念经的老妇人也去老君洞赶制面条,叫卖于游人;戴眼镜要钱的少年身穿牛仔裤问我不要打火机……生意兴隆、山庄荒芜、布店、酒店、肉店、鞋店喧闹于黄桷垭昔日冷清的街面,悠闲了几代的山民也放下茶壶直奔大城而去。我也告别了皂角树,带着刚做完的一场春梦下山重找事做。
即使我已成为了一名诗人(这在最初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回想过去我经历了各种可怕的风暴,而多少次我险些毁灭,如今我仍安好,值得庆幸),但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生存的危险埋伏在前面,无声地等着我,我切身感到谁选择了当诗人谁就选择了生活的边缘而不是生活的中心,写作的英雄时代已经作古了,写作似乎成了一件痛苦的工作……虽非多余而令人难堪,属于诗人呼吸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犹如这已无人居住的皂角山庄,犹如一口幽单的干枯的水井……





《从奈舍到昆明》
(西安)伊沙

我所知道的瑞典奈舍国际诗歌节已经举办了十多届了,起初它邀请的诗人局限于北欧五国,产生的影响也在北欧地区,后来逐步扩大至整个欧洲、北美乃至世纪各地。2002年,当它举办到第16届的时候,以诗歌节组委会主席果伊•佩尔森的名义,首次向中国的诗人发出邀请,于坚、尹丽川和我有幸躬逢其盛。
     那是一次十分难忘的旅行,前年夏天,在瑞典这个“大高尔夫球场般的国家”(于坚语)里,在美丽如画的奈舍小城参加诗歌节的四天中,我头一次领教了这种欧洲传统诗歌节其自身的严肃性,记得那几天中,我们二十几个受邀到会的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轮番出场,多次亮相,为听众们朗诵自己的诗歌。每一天里,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的,从上午、下午到晚上,除了朗诵还是朗诵,有时持续到夜深人静时才告结束。与我以往对朗诵会所形成的概念有所不同,听众们都是为听诗而来,而不是来看朗诵这种形式表面的热闹。这次在异国他乡的经历让我写下了不少诗,其中一首写到过两男一女的三个青年,他们从瑞典南部的另一座城市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来,开来了一辆敞篷吉普,车上装着三具睡袋,夜里就睡在诗歌节主会场的所在地——一所艺术学院的草坪上,他们来到这里主要就是为了听本国一位正在走红的女诗人的朗诵。那位当红女诗人被东道主安排在头天朗诵的第一位出场,她的诗非常贴近当下的现实而且十分幽默,笑得听众前仰后合——大大出乎我所料的是:我的朗诵竟也取得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效果,所以赢得了最后一晚最后一个压轴出场的“光荣”,一位坐在前排的老先生爆笑之后用手帕擦眼泪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第二天早晨我去餐厅用餐时诸多异国同行朝我竖起大拇指的情景还如在眼前!在那届诗歌节上,我先后朗诵的十首诗中有一半是通过英文译本转译成瑞典文的,我终于知道了:翻译不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译掉的,我们在国内的时候已经习惯于用无奈的口气来谈论翻译——还有一重感叹便是:那里的听众所具备的专业知识和内行眼光令我吃惊,如果在国内的某所大学,你让大学生们大笑不止他们还会在似底下说:“这不是诗而是段子!”在我的祖国,一般群众为诗歌所做的感动准备是被唐诗宋词培养的那些,当他们面对陌生化的新东西的时候又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生命的直觉——哪怕他们的生命本身已经有了健康的反应!在我的祖国,一般群众在现代诗方面的接受能力已经严重辜负当代诗人奋力前行的创造成果……
     回首这些,我无非是想说明一个好的诗歌节会在世界各地诗人的相互交流和沟通上起到一个多么好的作用!会在诗歌向一般群众的推广和普及中发挥一个多么好的作用!所以,当我听说闻名于世的瑞典奈舍国际诗歌节要移师到中国的春城昆明举办一届的消息,我感到由衷的喜悦!让欧洲文化的传统仪式与中国群众性的结合,受惠的一定是诗歌!而我本人,能够再次受到这项国际性诗歌节的邀请,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并作为现场朗诵的主持者之一,我深感荣幸!
     毫无疑问:彩云之南四季如春的城市,这个春天是属于诗歌的。




游走欧美后的一点感想
(成都)杨吉成

我于2001年、2003年分别到美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奥地利、卢森堡等西方国家考察,费时1个月,历大小数十城镇。吸引眼球的,有西洋风情、景物名胜,都市繁华富丽、小镇古老蕴籍,可谓人文荟萃,异彩纷呈;发人深省的,有体制、意识形态、文化机制等。我们走马观花,只能记述一些表面现象,聊作见闻与杂感。
一、西方人的财富观表征
    西方人“爱财如命”,可以从以下一些现象得到佐证。
2001年8月中旬,我们从华盛顿市由高速路往纽约。沿途未见有“挖沟填沟”现象。看来,创造了“挖沟填沟理论”的西方人,事非迫不得已,是不会“挖沟填沟”的。 2003年11月初,我们从巴黎出发,取道中欧一线,经德国、卢森堡、奥地利,再折回往意大利罗马。其高速路一般4车道,根本不显拥挤,未遇塞车及车祸,公路也未见有改造的痕迹和坍塌现象。不知是西方的水泥标号高,还是钢材质量好?拟或是筑路工人认真负责?
    联想到“川北公路”广元段,从我1980年上大学起,到2005年12月31日止,就从来没有畅通过。公路改造成了“钓鱼工程”。据省交通厅的朋友讲,修那条路,用百元大钞铺路面,也超过一人多高。花费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只是每次返乡,公共汽车上都有乘客骂娘。因为路太烂,车太颠,有一次,一乘客这样骂,“我X政府的妈也!”
这些国家的公路两侧,风景如画,若是照相,任选角度,都是绝妙的背景。路边,根本发现不了纸屑杂物。我在想,国外的农民,他是怎样处理农业垃圾的?国外的驾车者,他是怎样约束自己不往公路两边丢东西?
在富甲天下的国际第一大都会纽约,我们下榻的宾馆附近,林立着木电杆。木电杆涂黑色的防腐剂,我还是发现有2根的腰部被剥蚀掉部分,但它们仍在发挥“余热”。在曼哈顿,到处也有矗立的电杆。一问导游,“应该是私营的邮电公司的”。
其实,这才是问题的要害所在。比如我们中国,据披露,在2003年,公款吃喝和公务用车分别耗费6000亿元。但私营老板请客,大多1杯茶,吃饭也不过几样菜。朋友聚会,也有一个成规律的现象,那多半是有公家签字权的人买单。
原来,我们是大锅饭的体制和机制。
因为是大锅饭,某城市人民X路刚安上的路灯便被拆除;刚修好的公路,又被切割开挖;内环线、一环线、二环线、三环线,没有几时能成“线”;一些路口,平交改直交,直又改圆(环),圆又改平,忙坏了有关部门;刚装修好的房屋,就被拆毁,已爬上屋顶的藤蔓被挖了根,种上其他花花草草;等值的公房,可以低价出售高价购进,其一进一出的差价,进没进个人的腰包,只有天知道,因为信息不公开;某县前任书记种的云杉,我上任就挖掉改栽香樟,香樟还未成活,又因新任书记要扩道路而被挖掉。为了让上级顺眼,一个县可以拿出成亿的资金为民房的外墙着色,以成就所谓的“民居”特色。德国总理下班后只能坐私人汽车。我们的“人民公仆”们的谈资之一,是车型、牌号和排气量。
这里面,就有一个文化问题了。
落后的文化,必然产生落后的体制。而落后的文化体制,更会“繁荣”落后文化。文化与体制,相辅相成。文化的有效改造,从根本上要靠体制改革。体制落后,则必然迟滞文明,当然也就迟滞文化的发展。

二、西方的一些文化现象
台北市文化局长龙应台说,文化决定发展。
我空军刘亚洲将军说,观念落后也要挨打。
文化和机制都很玄妙,但都有表现形式。
据导游介绍,古罗马万神殿建立于公元前,后被毁重建,至今健在者,也是1880年的高寿,仍是神采奕奕,风华正茂。要找到与其同时的中华文明古国的房屋庙堂建筑,恐怕只能在文献典籍中自我陶醉。站在长沙马王堆干尸旁,丑陋的女尸真正丑陋不堪。其丑陋,丑在中国的专制主义文化及其礼俗。女主人的棺椁是用多大直径的树木做成?解说员炫耀的口吻直让人觉得无知。正是这种落后的丧葬风俗比如棺木要越大越好、死人要不朽而毁掉了无数的森林。我们现今沙漠化已达国土的28%,自然灾害频仍,西方列强和倭贼的掠夺破坏必须记入帐簿,老祖宗乱砍滥伐也是成因之一。梵蒂冈大教堂、佛罗伦萨大教堂、比萨斜塔,全是大理石、花岗石雕砌而成,历数百千年风雨而风采依旧,似更有历久弥新之感。而其新就新在深蕴其中的人本意味和科学精神。
古时,中国是“家天下”,专制了几千年。先民们草创,孔圣人、孟贤人提倡的人本思想,越益淡薄。专制主义当非短期行为,也不存在换届问题,而只是改朝换代的问题。世事动荡,人生无常。于是,人生短暂,祈福禳灾,及时行乐,成为人们的价值取向,也成为文学艺术的主题。于是盖神庙,修房屋,谁耐烦采石修筑?上好的木材,山中砍伐即成。于是“蜀山兀,阿房出”。民居也是土木结构,取土筑墙,伐木盖屋,毁掉的是田地和森林。
同样是宗教场所,在国内已很难找到存在百年以上的庙观堂庵。“毁于兵燹战乱”的文字说明,只能反证西方人宗教信仰的坚贞不屈。一样的经历战乱,古罗马万神殿却能安然无恙。
从佛罗伦萨到罗马的路上,高速路两旁的民居多建在坡地和山脊上。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好的土地保护办法。在我们则不然。因为好田好地更易项目开发之“七通一平”或“五通一平”,虽然有耕地保护的法律法规和政策,在财政分灶吃饭的体制下,任期制演成了短期行为,大家都热衷于招商引资上项目,乡乡辟有开发区,良田沃土几占完占尽。在西藏,我们的藏族同胞的土地意识就比汉族人先进得多。他们的房屋也大都建于坡地。
据导游介绍和书本传递的信息,国外很多教堂都是很多代人的共同努力结果。为了保证质量,有的费时百年甚至数百年。而我们,一换领导就是一批形象工程。因为新官不理旧账,一些工程还成了“胡子工程”。“胡子工程”还说明,我们有些官员全没有资产阶级官员的胸襟。产生此类问题,恐怕还是要从文化机制上找原因。小农经济思想反映于行为,必定是目光短视心胸狭窄自私自利。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都幻想吹糠见米,费省效宏。谁愿干为他人脸上贴金的事?于是心情浮躁,投机取巧,老幻想一步升天,一夜暴富。
市场的本质是公平的等价交换。专制主义从本质上讲是排斥市场的。小农经济、家天下、人治等,表现于政治领域,便是官本位和权力本位,不讲科学,不讲公平公开公正,不讲人权人性人文。被命名为“圣母玛利亚之花”的今天的佛罗伦萨大教堂,建成于15世纪。在我这个外行看来,此建筑杰作集希腊式、哥特式、罗马式风格于一体,甚至有巴洛克风格发端的特点,堪为建筑艺术史的奇葩。佛罗伦萨大教堂的设计与修建,据说在当时就进行了招标。笔者在20世纪末,在某县级市亲身经历过所谓的项目招标,这在时间上就比“腐朽的没落的垂死的阶级”晚了近500年。
其实,还是我们的老祖宗说得好,政治上的清醒来自理论上的清醒。理论的产生与运用,是要靠理论家和实践者们去推动、发展的。同样的天,同样的地,同样一个太阳照,西方为什么大家辈出,大师云集?我在法国巴黎的先贤祠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先贤祠又叫万神殿。只有“为国家作出伟大贡献的人”才能进入万神殿。雨果、左拉、司汤达、巴尔扎克、孔多塞、居里夫人等被供奉在这里。而居于首要位置的,是法国的伟大思想家“精神导师”伏尔泰与卢梭,他们分列左右第一的位置。
中国什么时候把孔子管子墨子老子等诸子百家;把历史上产生过大的影响的思想家、科学家、艺术家;把当代的李四光、华罗庚、钱学森、马寅初、费孝通、袁隆平、鲁迅、郭沫若、巴金、朱光潜等;把陈景润、陈省身以及钱三强、邓稼先、黄昆、王淦昌、周光召、王选们,甚至李泽厚、高尔泰们,从心理上当神一样供奉膜拜;让原子弹、氢弹的研制者们,“神舟”系列的研制者们,研制“杀手锏”的人们,得到最为突出的尊崇,而不是让其享受官本位的“XX级待遇”,何愁产生不了数以千万计的大师?
我们再也不能只陶醉于美国重点大学系主任、登月计划重点室主任是华裔的人数和比例。

三、美国围墙何处寻
在美国,历夏威夷、洛杉矶、西雅图、拉斯维加斯、华盛顿、费城、纽约等城市,见过一堵墙,即“越战纪念墙”。到此,我们才发现一个问题,美国的围墙在哪里?
拉斯维加斯堪称巨型国际酒店博物馆,百余家大型酒店,都是艺术奇葩,荟萃于兹,真正集世界建筑艺术于一地。它们豪华气派,风格各异,令人目不暇接。我们参观过的著名酒店,都是相通相连,没有围墙包围、分割。我们到联合国总部、白宫、五角大楼、国会大厦等首脑要地,到斯坦福大学、杰弗逊纪念馆、华盛顿美术馆等文化园区,都是长驱直入,不见围墙阻隔。这些建筑、园区和机关,都与城市、社会、环境有机融为一体。这不得不令人反思国内的围墙现象。我们的围墙可以追朔到秦始皇修万里长城。可以说,闭关锁国的现实表征,就是围墙。
自由和开放,是美国文化特征,也做到了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思想、文化、学术上的自由,自然也体现于无“围墙现象”。没有围墙,单位就自然地与城市、社会融为一体。比如大学,不管是公立著名军校西点军校、海军学院,还是私立哈佛大学,都对外开放,游客络绎不绝。自由并不表明没有管理。在人流集中之地,车位设置就很少,或者都有停车时间限制,有警告设置,超时将被重罚,甚至被拖车。
其实,美国无围墙,除了文化因素,更重要的是制度安排。在西雅图的比尔.盖茨微软基地,我们终于找到了答案。微软基地是从新墨西哥州迁到西雅图的,数百栋楼房,占地几大半城市。基地中,楼房间绿地很宽,篮球、网球、橄榄球、游泳池等体育设施一应俱全。不圈围墙,它就是公共用地。如果用围墙圈起来,就是企业用地,比尔.盖茨就要缴纳数目庞大的土地使用税。这种规定,同样适用其他方面。没有围墙,就合理地规避了税收,更重要的,是美化了城市,节约了资源,提高了绿地、道路使用的社会效益。

四、爱丽舍宫旁的民居
在巴黎的广场附近,我们乘车前往“凯旋门”。宽阔的香榭里舍大街,特别气派,10辆汽车可以并行。“香榭里舍”取自古希腊神话,意为“神话中的仙境”。有人把香榭里舍大街誉为“巴黎之魂”,确实恰到好处。大街附近,有世界最大的艺术博物馆,富丽堂皇的万宝之宫卢浮宫;有典雅宏伟,庄重整肃的波旁宫;有象征法国魂灵,寓意深刻的凯旋门;还有著名的百年老店富凯咖啡店和玛德琳娜大学、图勒利公园,以及气势恢宏的戴高乐广场。雕梁画柱,异彩纷呈的建筑华丽异常,挺拔的乔木参天成行,绚丽烂漫的奇草异卉别具一格。我们趋车慢行,只见一派葱茏掩映下,法兰西神经中枢总统府爱丽舍宫圆圆的屋顶吸引了我们。
更吸引我的,是附近的民居。
这些民居非常普通,约6层左右。其屋顶的电视天线吸引了我,并抓住了我的心。这些天线,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有我们称之为“锅盖”式的,有“线圈”式的,密密麻麻,参差不齐。
问题的要害在于,这一带,是巴黎的中心,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法国的心脏。这些杂乱无章,参差不齐的屋顶天线,紧靠总统府,总会有碍观瞻,不很协调。是巴黎市没有实施光纤光缆?是巴黎市民收入问题?还是其光纤光缆质量信不过?还是其他问题?
导游说:“巴黎市政府不管这些小事。因为,市民有权选择使用哪一种天线。”
市民有权自主,政府尊重市民的选择权,这才是问题的要害。
什么叫城市政治,尊重市民,即恤民仁民不扰民,就是最大的政治。

五、德国的强国之道
德意志是个值得自我骄傲的民族,严谨、规范,勇于进取,思维缜密,善于创新等褒义性词字,都可加予其身。真正是大师云集,其文坛魁首学界泰斗,数不胜数。
德意志曾经两次发动世界大战,而在战争结束后,又迅速从战争的废墟上崛起。
确确实实,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哲学以及科技等诸多领域,德国人都创造了无数的世界奇迹。
无数奇迹的产生,教育是最为重要的因素。德国人在这方面,既认识深,又抓得早,抓得实。他们才真正做到了把教育作为立国之本,强国之道。早在1619年的德意志魏玛公国,就颁行了《义务教育规定》,“规定”明确要求,父母必须送子女入学,否则政府就要强迫其履行义务。后来,威廉一世国王于1717年又明文规定,“所有5至12岁的孩子(1754年增至14岁),必须上学,接受学校教育,否则,家长将要被处罚。”对于穷人,其学费“支付不起的家庭,由当地政府承担。”威廉一世认识到,“我推广教育,改善的,将是整个国民的素质。”德国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培养得好,威廉一世的儿子弗里德里希继位后,发扬光大,更具远见卓识,于1763年8月12日颁布了世界上第一部《普通义务教育法》。德国的教育法规,大致比英国法国早了近300年。
尊崇教育,从娃娃抓起,是德国政府早年的清醒认识。现在,德国人未成年子女若不就学,其家长还会受到法律的追究。据导游介绍,德国曾发生过数起儿子不上学,老子坐牢父代子过的案件。即使父母让适学儿童在家学习,也依然被认定为违法。

六、宗教文化的力量
   宗教文化的力量太强大,这是古罗马万神殿观后感。
万神殿(Pantheon):是古代罗马城中心供奉众神的神殿。“Pantheon”是个希腊词,其意为“所有的神”。它是供奉宇宙主要神祗的神殿。又叫潘提翁神殿,为意大利国家圣地。它是唯一保存完整的罗马帝国时期的建筑物,经历了十八个世纪的沧桑后,铜门和拱门屋顶皆完整如初。万神殿是根据阿格里帕的意愿於公元前27年至公元25年间建造的。后被毁。目前的神殿是阿德里亚诺皇帝在公元120年至125年重建的,据说很有可能是这位皇帝亲自设计的。 这座建筑之所以保存完好的原因是宗教的力量。拜占廷皇帝福卡於公元609年将它作为礼物赠给教皇博尼法乔四世,后者将它改为教堂,用以供奉殉难圣母。
    罗马万神殿最大的特色是它的圆形穹顶。据说是古代世界最大的穹顶。穹顶直径达43.3米,正中有一个直径8.92米的圆洞,这是除大门外的唯一采光处。人们站在万神殿的穹顶下,阳光从洞中照下来,使人不自觉地都要仰面向上,感到那就是通向天国的唯一通道。从穹顶照下来的光洒在殿堂内,是那样的庄严肃穆,令人生畏。四周无一窗户,唯有从圆拱的顶端天窗射入光亮。因此,人在这个圆顶下,好象处在一个空阔的意象包围之中,被笼罩于神秘的光环之中,给人以一种恒定、安静的神秘感觉。在这里,任何声音都可以互相撞回,使空间的共鸣性增大。此种围合性的空间感,给与信仰者内心以超然力量,它是一种静态的力量,使人感受不到较大的压力。建筑史家说它把古希腊的回廊移进了室内,是罗马神庙建筑中的典型的帝国风格,狭小的空间让人感觉到大气。
万神殿历千百年而生机勃勃,堪称建筑科技史的奇葩。其基础、墙和穹顶据说都是用火山灰制成的混凝土浇筑而成,非常牢固。万神殿的基础部分底部宽7.3米,墙和穹顶底部厚达6米,穹顶顶部厚1.5米。为了减轻穹顶的重量,建筑师巧妙地在穹顶内表面作了28个凹格,分成5排,同时,在墙上还开了7个凹室作为祭龛,这些祭龛里原来放的可能是神像,现在是一些名人的墓穴,如意大利统一后的第一个国王维克多,爱玛努埃尔二世的墓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画家拉斐尔的墓。穹顶顶部的矢高和直径一样,也是43.3米,使得内部空间非常完整紧凑。这样,万神殿的剖面恰好可以容得下一个整圆,而它的内部墙面两层分割也接近于黄金分割,因此它常被作为通过几何形式达到构图和谐的古典范例。殿顶圆形曲线继续向下延伸,形成一个完整的球体与地相接。这是建筑史上的奇迹,表现出古罗马的建筑师们高深的建筑知识和深奥的计算方法。万神殿的正面有一个长方形的柱廊,宽约34米,深达15.5米有16根科林式柱,前排8根,中、后排各排立4根,这些柱子都是用花岗岩加工而成,柱身高12.5米,柱的底部直径为1.43米,柱头和柱的底座是用白色大理石加工的。穹顶和柱廊原来都是用镀金铜瓦覆盖的,公元663年,东罗马帝国的皇帝下令揭下运往拜占廷。735年以后,罗马人用铅瓦覆盖。17世纪上半叶,柱廊的铜质天花也被人拆走了。
罗马的宗教信仰基本上承袭希腊遗风,但在伊特鲁里亚的建筑影响下,罗马人把诸神集中起来供奉,即在一所神庙内,可以设几个圣殿。 在万神殿里拉斐尔的墓上,是他的弟子洛伦泽托所作的一尊雕像:巨石圣母。在意大利统一后,万神殿成为国王的陵墓。维克多、埃玛努埃尔二世、翁贝尔托一世和他的妻子玛尔盖丽妲王后就埋葬在万神殿左右两边的后殿里。
猫是罗马人的宠物,猫在夜晚会给人一种神秘感。听说罗马万神殿一度却是猫满为患,暑假期间,居民出远门渡假干脆就将爱猫丢弃,流浪猫四处为家,一些古迹成为猫的天堂。在意大利,路上流浪的猫就超过了1万只,它们在万神殿越聚越多,每年暑假猫数量更是到达顶峰。有爱猫人士设立了万神殿猫咪收容所,还有许多自愿者,都自告奋勇前来照顾这些流浪猫。
我们到万神殿时已是夕阳晚照,却并未见猫的踪迹,仰视联系神人通道的穹顶圆洞,环顾壁上祭龛和壁画,感受到一种宗教肃穆的氛围。万神殿能历18多个世纪风风雨雨而神采依然,恐怕主要还是得益于人们深入骨髓的宗教意识和受这种意识支配的爱护珍惜。
七、昔日辉煌
阿Q精神具有世界意义。“我们先前富过”,世界公民都需要自我安慰。这恐怕就是名胜古迹存在的原因之一。此观点,是看了斗兽场的观感。
到罗马,不能不看古斗兽场,就好比到了中国,不能不看长城一样。“不到长城非好汉”;不见斗兽场,则不知古罗马的辉煌。据说古诗人马歇尔出席了斗兽场的落成典礼。他对当时人们怎样看斗兽场有一段很有趣的记载。他把斗兽场比做公认的世界奇迹——一如埃及的金字塔。他说斗兽场不仅是世界上又一大奇迹,而且其他所有的奇迹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它。它是世界第八大奇迹,是最顶尖、最伟大的奇迹。                             
古斗兽场是古罗马的象征。斗兽场又称罗马大竞技场,是古罗马物质文明的象征和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这一象征罗马永恒的建筑物建成于公元80年,迄今仍是罗马最宏伟、最著名的名胜古迹。斗兽场又称弗拉维圆剧场。当时能容纳5万多名观众,始建于罗马帝国弗拉维王朝第一任皇帝韦斯帕辛安时代,完成于托米尼安时期(公元72—80年。上层为3世纪时加建)。经过约2000年的风吹雨打,人为破坏,虽早已是断垣残壁,千疮百孔,但却如同瘦死的大象,依然是庞然大物,依稀可见其昔日的宏大气势。它占地2万多平方米,周长527米,围高57米。罗马人继承了希腊文明,然而却从理性转变为野心。那些巨大的建筑物大部分都是为了英雄和伟人以及战争、征服和鲜血而建设的。同时,又是专为观看死亡而建造的一座建筑。在人类血腥的历史上,没有任何建筑可以与它相提并论。斗兽场的看台分几层,底下一层是皇帝和外宾坐的,二层是贵族,三层是官吏,顶层才属于平民。站在平民那一层,能俯瞰整个椭圆形的场地。场中央是80多米长、60多米宽的竞技场,就是人兽、兽兽、人人生死搏杀的战场。这些幽灵般的废墟仍在吸引着我们,它是西方世界最强大而又最野蛮的一个大帝国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见证。
现存的竞技场曾演示了奴隶制最黑暗、血腥的一幕幕。在罗马帝国统治的几百年中,角斗士的角斗、人兽斗变成了一种以成千上万人的生命为代价的娱乐。
斗兽场也是一个政治舞台。它是罗马权力和统治的象征,它代表着罗马令人畏惧的力量。角斗比赛是与政治缠绕在一起的。一个人在竞选元老院议员时,如果他举办几场大规模的角斗比赛,那么他当选的希望就要比仅仅发表演说的人大得多。据传,提图斯这位新加冕的国王极力利用斗兽场制造轰动效应,提高自己的威望。他宣布斗兽场开幕的那一天为全国的节假日。贴出的海报称开幕式角斗比赛要一天不停地连续举行100天,它将是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来自罗马帝国各个角落的9000头野兽将在斗兽表演中被杀死,罪犯被当众处决,3000名角斗士死在角斗场上。女角斗士被作为新奇的角色上场比赛,让观众开心。这只是最初几天的节目单。在这个巨大的角斗场上,在举行开幕式的那一天就有6000头动物被杀死。据载,公元80年,斗兽场落成时曾举行了百日竞技。十数万名角斗士和罪犯在公共娱乐的名义下葬身在这里。野蛮的号角在这里响彻了约400年,千百万观众观看了这里的表演。皇帝到这里来观看角斗就是在这个大舞台上亮相,所以他的出场都经过了精心的舞台设计。罗马人以世界的主人自居,显示他们主宰世界的方式之一是把他们能搜罗到的珍禽异兽带到罗马来展示。所以他们带回来长颈鹿、豹子、狮子、熊、驼鸟、河马、犀牛……什么都有。但是罗马人与其他民族不同的一点是,他们不是把动物圈养起来供人们观赏,而是把它们带上斗兽场杀死。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习俗!这种屠杀并不仅仅是嗜血成性,对古罗马人来说,它还表示罗马帝国征服了桀骜不驯的大自然。
斗兽场反映了当时的文化畸形。在野蛮的社会,人们的心理严重扭曲。角斗是斗兽场的主要节目,是娱乐的高峰高潮。在一个醉心于征服和崇尚男子气概的社会中,失败是最没有脸面的,而胜利则带来巨大的报偿。最成功的角斗士可以摆脱奴隶地位,赢得自由,被授予一把练习用的木剑,以示他们获得解放。令人惊异的是,许多人在经历血腥后又回到角斗场,因为他们无法抗拒角斗的刺激,不愿放弃自己的名声和地位。“角斗士”一词在原来的拉丁文中原义是“剑”,所以角斗士就是“斗剑士”、“剑客”,他们通常被认为是极富魅力的男人,是极有男人气概的人。
斗兽场还是建筑史上的奇迹。科技一旦用于血腥,其危害性就更大。在古斗兽场,嗜欲的人们观看充满血腥味的猛兽和猛兽斗,人和猛兽斗,人和人斗,而且比赛越残酷越刺激,越有快感,直到比赛中的一方死亡才收场。在罗马斗兽场建成后的数百年内,穷奢极欲的罗马贵族们在这里欣赏着兽与兽、人与兽、人与人之间的残酷搏杀。在斗兽场参与决斗的人,大部分都是当时被看作动物的奴隶和战俘,被称为角斗士。他们的生死完全由贵族们掌管。在一场异常激烈的搏 斗之后,往往全场观众起立,拇指朝下,大喊“杀死它!杀死他!”逼迫胜利者当众处死失败者。所以,实际上是一个上演世界上最残酷凶狠戏剧的舞台。如此宏伟的建筑,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书写的却是一段血腥、野蛮的历史。据介绍,公元249年,为庆祝罗马建城1000周年,200多名角斗士、32头大象、60头狮子、10只猛虎……死于搏斗,其惨烈之状可以想像!以这样的方式来满足贵族们嗜血的欲望。古罗马斗兽场是一种超级体育场,这是有象征意义的。因为罗马是最大帝国中的最大城市,所以它的斗兽场也必须是最大的。在竞技场上,基督徒被抛向狮群,野兽相互残杀,斗剑士格斗致死,真正的血流成河。斗剑士格斗一直延续到公元404年,直到奥诺里斯宣布取消这种格斗;到6世纪中叶,斗兽也被禁止。经历1900年后,竞技场依然矗立在原地,冷眼抖落掉历史的浮尘,迎接八方朝圣般的游人。据学者们估计,有70万人在斗兽场中丧生。死在这里的有角斗士、罪犯、士兵、普通平民、妇女,甚至还有儿童。所有这些人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的,他们的尸体通过罗马帝国最宏伟角斗场的大门被抬出去,只是为了让观众开心。但是这种惨无人道的死亡景象不会永远继续下去。新兴的基督教和它的教徒们坚决反对在罗马上演的这种流血场面。而且反对的人数越来越多,这极大地动摇了斗兽场是罗马文化中心的地位。今天,这里竖着的一个十字架就是纪念当年死在这里的基督教殉道者,但是他们最大的贡献可能是他们以独特的方式促成了斗兽场和这种角斗赛事的终结。
以娱乐的名义惨死在这里,斗兽场的一幕幕景象,仍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激起人们无穷的遐想。 游人大都想去斗兽场参观,他们可知道,当年罗马帝国征服耶路撒冷后,为了纪念其“盛大武功”,强迫8万犹太人俘虏,用整整8年修建了这座娱乐场!不用说,在那些被迫互相搏杀的角斗士中,肯定有犹太人、阿拉伯人!他们的家园被人占了,当了俘虏还要拿生命供人取乐,这是怎样的不幸和悲哀! 更可悲可叹的是,一些犹太人、阿拉伯人今天还在互相搏杀,用的不再是大刀戈矛一类的小玩意儿,而是大炮、坦克、飞机、导弹,怨怨相接,冤冤相报,年复一年,几十年不断,死了不知多少人!
    伫立于幽灵般的废墟前,目睹这昔日的辉煌,一   个结论是,野蛮和血腥总是短命的,一如眼前的废墟。
    行文至此,总觉得意犹未尽。斗兽场所表现的,是最野蛮、最血腥的取乐方式。但是,意大利反专制主义比较彻底,早已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我们古老的中华帝国,只有公元前几千年的夏桀、商纣王才如此暴虐无道。但我们为什么在实行了社会主义制度的20世纪中叶还是发生了惨绝人寰的文化大革命?
八、“自由之风永远吹”
“自由之风永远吹”,是世界名校斯坦福大学校训。
追求自由,是人类天性。“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革命先烈为了追求自由,抛头颅,洒热血,前仆后继,义无反顾。
所谓自由,据哲人们讲,是对必然性的深刻把握,亦即是驾驭规律的能力。
据平民们讲,自由就是由自己。即兴之所至,率意而为,任意挥洒。
据孙行者看来,只要没有紧箍咒,我七十二般变化、斤斗云,诸般武艺,活人便逍遥自在,“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可见自由实在是个好物事。
为纪念名人,以其姓名命名街道、道路、行政单位或某一实体,是世界通行的作法。德国人向以严谨著称于世(严谨与自由并不矛盾),产生的大师如云。比如黑格尔,其《小逻辑》、《大逻辑》思想之深邃精妙,据说要哲学博士以上文化程度才年领略其佳妙。(我无哲学博士水平,实难领略其佳妙。)他的辩证法思想成为我们老祖宗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黑格尔去世于柏林大学校长岗位上。柏林大学因黑格尔而更为出名。中国学者余秋雨先生初到柏林,便寻找柏林大学而不得。原来,柏林大学早就更名为洪堡大学。柏林大学更名为洪堡大学是为了纪念大学的缔造者洪堡。
洪堡为两兄弟。哥哥威廉.洪堡,是教育家,现代大学制度的奠基者,提出了新人文主义大学观,主张在大学实行充分的学术独立和学术自由,政府不得干预。他的办学理念是,大学的主要任务是探求科学;基本任务是提高个性修养;普遍原则是学术自由。他主张的科学,是“科学的纯粹理念”,即纯科学。他认为,“寂寞与自由”居于支配地位,大学教师和学生应该甘守寂寞,专心研究,不为世俗所累,并享有充分的学术自由。弟弟亚历山大.洪堡,近代地球物理学、水文地质学、气候学、植物学等重要学科的奠基人,他去世后,普鲁士政府为其举行了国葬。柏林大学因为洪堡极力推行新人文主义大学观和现代大学制度,柏林大学被誉为第一所现代意义大学。因为出了洪堡兄弟2个大名人,在他们思想的浸润孕育下,充分的学术自由,必然带来丰硕学术成果,这所大学已产生29个院士。
柏林大学的最终更名,恐怕主要还是为了纪念崇尚自由的奠基人威廉.洪堡。
提倡自由,崇尚自由的人物,是最令人尊敬的。

九、文笔的功德
“万言不值一杯水”,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喟叹。巴黎圣母院却是唯一一座因文学家之笔墨文章挽救重修而令世人瞩目的教堂。
巴黎圣母院有太多的与众不同。据介绍,这里是巴黎发展的源头,这由巴黎圣母院广场镶嵌的一块铜牌所记载的“这里是巴黎的零公里处”而证实。法国各地距巴黎的距离,从这里开始计算,甚至欧洲一些地方所说的“里程”,也从这里算起。欧洲明珠巴黎从这里发端,其意义当然非同凡响。
世界上最大的无可奈何,也产生于巴黎圣母院。拿破仑用拳头征服了欧洲,建立了强大的帝国。为了显示权威,为了取悦美人,为了征服人心,拿破仑命令“万能的主”的人间代言人梵蒂冈大教皇到此为他加冕。在强权面前,教皇无可奈何,只能选择乖乖就范,只能服从。他舟车劳顿,千里跋涉,从梵蒂冈赶到法国的巴黎圣母院,“亲自出席”了加冕仪式。这恐怕是“世界最大的无可奈何”。
巴黎圣母院另一非凡处,在于她是法国乃至欧洲第一座“哥特”式建筑,是欧洲建筑史上一个划时代的标志。我认为,巴黎圣母院最独特的,就在于她因饱受风霜雨雪和战火硝烟的摧残而衰败,舆论曾要求拆毁时,因世界文坛巨匠——雨果的同名小说的问世,而重新焕发青春,而更加璀璨夺目,声名远播。雨果在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中,把这座气势恢宏的教堂作为鉴定人性美丑的公正裁判所。雨果写道,“这个可敬的建筑物上的每一个面,美一块石头,都不仅是我们国家历史的一页,并且也是科学史和艺术史的一页。”正是受雨果小说的影响,在社会舆论的关注下,法国众议院决定拨款重修巴黎圣母院。文学,其神圣的价值,于巴黎圣母院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和体现。因此,雨果死后进入先贤祠而受到人们的尊崇和供奉。
但愿中国文学也有如此之功用和功德。

               十 、教堂的功用
读《十日谈》、《巴黎圣母院》、《教父》等文,可从侧面了解教堂的一些作用。到欧洲一游,方知教堂最大的功用是“思想道德工作”。
在梵蒂冈、在佛罗伦萨、在维也纳等地,一进入教堂,就会被其肃穆庄重的氛围所感染。一些人双手合并,作低头状,或祈祷,或忏悔。惯于寻章摘句,刀笔吏出身者,到教堂,只会觉得“净化”。教堂,是净化场所。净化灵魂,洗涤肺腑。习惯于大轰大嗡闹闹嚷嚷者,到此也不得不潜心静气。无论你多少浮躁,多少烦恼,多少妄想,到此都无影无踪。你看,多少祈祷者正虔诚地默念着什么。
我也曾试图走进他们,模仿他们,我能学到实质性的东西么?
我想,我们建立了庞大的思想工作体系,据说这还是我们的一大优势。但只要到茶馆一听,充斥于耳的,绝不只是赞美之辞。据媒体早些披露,有调查机构称,我们的政府的廉洁排名是很不乐观的。
国外不大设专司思想工作之类的机构,似也没有叠床架屋的相应机关和学校。
但国外一教堂,就起到了洗涤灵魂,凝聚人心,化解情绪的作用。有感于斯,便班门弄斧,并请教智者。陶老师讲,教堂主要是道德建设的平台;通过这个平台,使道德建设落到实处,比如谁有过错,进教堂要忏悔,接受灵魂的洗礼;隔段时间就又去忏悔,久而久之,形成了长效机制。
这是真正的费省效宏的机制!





《回忆母校》
(成都)肖 平

上课的铃声急促而响亮。
1978年至1983年,我在母校洛带中学度过了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二年)难忘的时光。现在,当我回首打量这段金子般发光的岁月时,依然感到温暖,仿佛那些时光的碎片最终都凝结成晶莹的甘露,供我随时品嚼和啜饮。
二十几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回忆,或许只有回忆,是点燃那段生活的唯一途径。

我从一所简陋的乡村小学考入洛带中学的时候,还是一个蒙昧无知的少年。坐在干净舒适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心里依然落寞地怀想乡村那些熟悉的事物。对葱翠田原和充满魅力的大自然的迷恋,让一个孤独的乡村少年神情恍惚。但是时隔不久,我就被另一种来自书本和老师的魅力深深折服了——直到现在,我依然坚定地认为,学校不仅仅是传授知识(也即孔子所说传道解惑)的地方,而是一个后生心灵、道德、智慧、理想茁壮成长的地方。
当时的校园仅有一栋教学楼和一栋红砖裸露的学生宿舍,老师们都住在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院落中。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老师宿舍的窗户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白纸,冬天,凛冽的寒风将那些白纸撕破并发出唿唿的响声。那时的办学条件远没有现在这么优越,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逐渐感受到了老师的辛勤与伟岸,并且从书本和老师的举止中体味到文明的崇高和知识的浩瀚。当循循善诱的师长们出现在课堂上、操场上的时候,他们的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往往令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眼前一亮。我的意思是说,从老师的言语和眼神间,莘莘学子们能够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胸中仿佛有一颗文明的种子在萌动。

同学中既没有百万富翁,也没有光彩夺目的“超女”,大家衣着朴素,一门心思钻研课本和学习。这些年轻的生命就像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他们(她们)在课堂上大声朗读朱自清的《背影》和鲁迅的《继念刘和珍君》,他们(她们)在狭长而寂静的走廊默默背诵英语单词,他们(她们)在阳光明媚的操场上欢快地跳跃,也在黄叶飘飘的梧桐树下促膝谈心。记忆中,这是一个纯洁得一尘不染的世界,无数年轻的生命在这里像花儿一样自由地绽放。
我尚记得:有的同学用小小的玻璃瓶盛着泡菜、豆瓣,从家中带到学校,目的仅仅是为了节约一毛两毛的菜钱。还有的同学,一年四季都穿着同一件蓝布衣服。甚至有人,冬天的脚上没穿一双薄薄的袜子。贫穷却快乐的日子啊,多么纯洁,多么温暖,多么让人思念!然而我却坚定不渝的相信,命运之神总是会眷顾那些朴实而心灵健康的人,他们最终会获得巨大的成功。我甚至能够洞悉经历过这段岁月的同学的心思,他们现在虽然拥有香车别墅、一官半职和大小不等的社会地位,但是母校给予他们的滋养,却是源头最清最纯的那一捧水。

还记得教学楼边那棵巨大的黄桷树吗?它是我们成长岁月和同学情谊的有力见证。毕业典礼前夕,老师安排每一个班级的同学在树下合影留念。黑白照片上的影像清晰而古典,仿佛是一份珍藏多年的成绩单或作业本,真实地记录着当时的生活与心情。照片上的情形是这样的:老师们和蔼而镇定地坐在中央,女同学居于前排,男同学依高矮次序站在后排的长条凳上,脸上全都绽放出腼腆的微笑。多少年过去以后,我们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微笑——面对镇子上照像馆师傅手中的机器,心情有些激动,有些紧张,也有些许的自豪。

应该向所有曾经在母校执教的老师表达最深的敬意,尤其是要向高中时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表达心中迟到的感激。
张作人,班主任兼历史老师,举止坚定有力,内心永远充满激情。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拼搏,然后转过身面对文科班的新生开始发表激情飞扬的演说。我至今记得他眼神中蕴含的高超的自信和对每一个同学的殷切的期待。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他循循善诱地开启了我们的理想和智慧之门。
雷孝友,语文老师,拥有出众的口才、容貌和才华。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讲“窥视”这个词,为了让同学们形象而准确地掌握这个词的意思,他走到教室外,然后从门缝中探头探脑地朝教室里偷偷张望,样子神秘而滑稽,引得全班同学发出会心的笑声。
都燕雄,数学老师,精通心理学,常常在晚自习的时候跟同学们一起讨论解题的方法。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高中毕业前夕,由他鼓励而发表在一份市级招生简报上的。
范学汉,地理老师,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笑声爽朗而亲切,教学水平在全市也属前茅,后调到成都七中任地理老师。
李文楼,英语老师,儒雅而文弱的一个小老头,循循善诱,诲人不倦,令人肃然起敬。
廖志红,政治老师,刚分配到母校任教的时候,年龄只比我们大几岁,她是文科班唯一的女老师,典雅,淑庄,敬业心很强。
所有的师长,我真诚地祝福你们,祝福你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每天都拥有好心情。对于曾经教诲过自己的老师,你还能多说什么呢?唯有内心长久而真诚地祝福,才是表达我们内心感恩的最朴素的方式。


在这里,我还想说说我的简历。1983年,我从母校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学系。遵照父亲的意愿,盛情邀请各位老师在镇上新民饭店吃了一顿便饭。当时的我木讷而愚笨,既不会频频敬酒,也不会甜言蜜语说些感恩的话,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大学毕业后,我先在成都博物馆工作,后来又到成都图书馆上班。出版过《成都物语》《湖广填四川》等12本书,被人称为作家、学者,获得过政府特殊津贴和四川省劳动模范称号。然而不管事业成败如何,我始终想表达一种意愿,那个叫洛带的小镇是我永远的故乡,洛带中学是我终身的母校。离开它们,我就是一片无根的浮萍,命运将变得随波逐流,一片渺茫。
2005年冬,应在北京师范大学成都实验中学读书的儿子的邀请,我请75岁高龄的流沙河先生回他的母校(原成都二中)一聚。沙河先生当时写了一幅对联,上联表达一个学长对在校学子们的激励和关怀,下联则流露出远离学校生活多年以后的落寞和伤感:
上联:正当花朵年龄,君需有志
下联:又见课堂灯火,我已无缘
我想这也正是我此刻想表达的心情:天堂般的校园生活啊,我们这些人却只有仰望和回忆的份了。




《用诗歌解读一座城市》
(成都)张哮

我现在所生活的这座城市,萧瑟的秋风暗淡的光线里,我该怎样解读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到缠绕我的问题一天天地正逼近我。我有能力将它们梳理清楚并有所觉悟吗?我始终不得而知。
这是我以前常常遇到的问题,而现在从我皈依佛门以来,那些缠绕我的问题在我身上一点点的退去,感觉到内心从没有过的平和、寂静。以前我通过诗歌关照自己的行为和灵魂,现在我用诗歌寻求和接近佛法,这是否能得到印证?我曾经试图用诗歌解读一座古城,我又能否用同样的方法解读自己呢?
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我的童年,常看见不大的家里有扇不大的窗户,那里有充满灵性的竹子,阳光透过它非常好看。从我能见到那样的光景我就感觉心里是那样的舒服,阳光照在竹叶上也照在我的心里。迷宫般的街道有顽童在嬉戏,有人来来往往,生老病死。夏天炎热的黄昏,喝上一碗清粥,我常用捉来的笋子虫把它插在有缝隙的小桌上,笋子虫扑打的风吹着我的脸颊,这让我感觉非常的惬意。长大以后,才知道心照不宣,守着的一个个平淡的节气,那是充满诗意的一种生活,平静、清淡而又自由自在。
不知道我那时是否接近了诗歌,我同小伙伴一同去戳树叶,去采野菜,去河里洗澡,去感受阳光撒满的童年。但是,我还是看到了死亡。我看见一个邻居家的小孩,那时三岁,
她看见一只漂亮的白鹅,就跟着它去了离家不远的水塘,一头钻进水里就再也没有起来,我因此而看见一个带血的黄昏,尽管我当时不知道死为何物,又该怎样去面对。我只有五岁,然而我听见了她母亲发出的如地狱般可怕而又悲痛的嚎叫。我四顾茫然,我的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刺伤,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种让人愉悦的事物和生活了。
后来,我去了远在陕南的姑妈家,那是地处八百里秦川的周至县,那里离终南山,离老子出家的楼观台很近。我在那里呆到该读小学时就回到我所出生的古城,也离开真正意义上的童年,离开迷宫般的街道,离开在陕南农村模糊不清的冬天,能让我记起的是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季,村民们杀猪过年的情景。在被大雪包裹的村子里,到处都热气腾腾,对吃的欲望弥漫整个冬天。我常常站在村口,听着孤狼的嚎叫,在漫长的冬天我感到了从没有过的饥饿,那时还不认识汉字,但看见雪正在我童年的天空飘落,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隐隐的伤痛。
回到了这座古城,我又回到了儿时常常行走的迷宫。我还没有从一个梦里醒来,又进入了另一个梦里。从城南搬家到市中心的那一年,我同别的小孩一样背起了书包,开始每个人都要走的道路。家搬在了一座很大的古老的院落,隔壁住着一个姓田的师傅,他整日唱着自己编的一些歌谣,听他念得最多的就是《增广贤文》和《声律起蒙》,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路念来,我常想我能写作也许是和受了他的影响分不开的。院子里还有一间玉器生产组,那里有一双双整天泡在水里的粗糙的手,也同时有一件件精美的玉器,我放学后常去那里玩耍,去看玉是如何被雕琢成器的。我没有成器,但玉的品德却始终都影响着我,是我一生都要去努力接近的。生产组每年夏天都要泡很多酸梅汤供整个院子里的人消暑解渴,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酸酸甜甜的汤里浸泡大的,这样的童年使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不知道我是怎样读完小学的,我是一个很不让老师和家长喜欢的学生,我常常逃学,成绩不好,老师家访我接着就是吃苦头,而且老不悔改,不思进取,甚至老师当着全班同学说我不可救药。在小学五年里,我没有学到真正的东西,但我依然怀念我的那些老师们。再后来我又一次被父亲送去了陕南姑妈家,和第一次去相比我读了五年书,认识了很多汉字,尽管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这次去和上一次相比我必须得和所有农村里的孩子一样,除了上学外,还得帮助家里干农活。和在城里读书不同的是,我的作文破天荒的竟在全班做为范文念给同学们听。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也许是北国的雪太洁净,把我唯一的一点闪亮的东西终于给暴露出来了,这也让我有了一个情结,这个情结一直延续至今。除了秋收繁忙的农活而外,在大块的冬天里,多数时间和农夫们一样躲在暖和的土炕上,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有时也独自跑到雪原上,望着隐约的终南山,听春天离我到底还有多远,到了我能悟到“秋天过后/一切将转入内心”(摘自《张哮文集》,诗歌《秋之美》1990年)的意境时我已度过了二十五个春秋。
记得在陕南三年的读书生涯中,我没有和女同学说过一次话,就是和女老师也只是在上课的时候才说。我的大多数男女同学在当时都定了婚,甚至有的也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但不到结婚时是不说话的。上天有眼,有一次让我和学校最漂亮的女生撞了个满怀,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媳妇,但我捷足先登了。当时我们的脸一下都红了,像是被夏日里的太阳烘烤过似的。自从那以后,我感觉到了有种像春天一样萌动的东西在滋生,在撕咬着我不是很强壮的身体。一场意外让我大病一场,我没有用柔情的文字书写爱情,我不知道那是否就是爱情,但我记住了一个名字一个人,这个人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她虚幻而又真实。这也是我在三年中的唯一一次“艳遇”,这样的“艳遇”让所有美景大为失色。
时光飞逝,三年一晃而过,我又一次回到了故乡。
回到故乡的我就再也没有继续读书,在家里待业一年,抄抄写写。但从我十五岁工作以后,我开始了自学同时也开始学习怎样生活。我试着去读懂这座久违了的城市,我一边烧锅炉,一边读雪莱、拜伦和普希金的诗歌。读拜伦的《堂璜》,读歌德的《浮士德》,同时自己也学习并试图用诗歌解读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
在这期间我开始大量阅读,读到加缪、马尔克斯、里尔克和博尔赫斯等等作家的诗歌、小说等等文学作品,同时也读唐诗、宋词、对禅宗,儒、道典籍也有所涉及。对于诗歌我是个初学者,从八八年与临邛席永君、陈瑞生、还有从沐川来的宋氏兄弟相识后,他们极大地的影响了我的诗歌写作。后来通过他们认识了整体主义以及其他什么主义的一帮人,多少也算长了不少见识。宋炜在八六年写长诗《大佛》时,我还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创作。我因此写了《致一位诗人》,“夜色降临大地 月光暗淡/而一把闪亮的剑在你心中铸造/它锋利、坚韧、所向披靡/虚伪贪婪的外衣被撕得粉碎……”“而诗人哦/你感到暴力和奸淫的世界罪恶深重/夏季的夜晚毒液流淌/你手中的利剑在这样的夜晚 寒光闪闪……”“在这个充满理性的文明时代/你更向往古希腊的天空 魏晋时代的繁荣/在梦中你听到嵇康的广陵散/比柔和的晚风更优美/你为石涛的山水而震惊/你看见一个生机勃勃气象万千的世界……”。(摘自《张哮文集》诗歌《致一位诗人》)这首诗歌是从某种意义上写给宋炜的,我曾一度受他的影响很深。在《张哮文集》的后记里,我写到要是我自己在诗歌创作上有所进步的话,是和同这些诗人的交往分不开的,这其中主要是宋炜、席永君两位诗人。从九零年到九三年与宋炜等交往最密切时所写的诗歌,以及九八年以后的诗歌都是我自己感觉比较满意和有所觉悟的诗歌,后非非中坚诗人陈亚平也有这样的看法。再后来我似乎在九八年以后找到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有一样是没有变的,那就是我对这座城市始终都有一种想要解读它的愿望,而且我没有别的手段,我试图用诗歌一次又一次的去解读它,并知道它只能用诗歌去解读,因为这是一座“诗人的首都”。
行走在那些古老的街道上,班驳的墙壁所落下的尘埃足以让这座城市不能承受她的重量。我们去喝茶去看夕照下的老街,我有时会突然想到消失的家园,想到没有水的大海。所以我写下这样的诗句:
一扇漆黑的大门
巨大而空洞的花园
四周很暗 阴气十足
园中的植物无色无光
花园深处
我的前生,那个俯瞰花园的人
身着难以分辨性别的服饰
宽大的衣袖和柳丝临风飘摇
花园里年迈的花匠悉心照应花草
二三个侍女看茶或明窗净几
清香的茶水将时光和花园切碎
我被其中一块突然击中
花园开始塌陷,破败不堪
越来越模糊不清
开始下滑或上升的我
在迷宫般的街道上不知去向
街道张开细而又长的绳子
纠缠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
向他们兜售生殖的乐趣
在城南的某条街道上
被闹哄哄的人群惊醒
看见黑色的蜘蛛在舞蹈
匆匆奔走的人群,我的影子
以及空洞的花园
都在寂静的天空中漂流
  (摘自《张哮文集》诗歌《空洞的花园》)
我每天都行走在这座古城,我不知道她是否是我所读到的一座永远巨大而空洞的花园。这样的花园魔幻、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全部消失。我固执的寻找的就是我所想要读到的那些隐匿在历史缝隙中的文字,那些文字在时间的内部,在时空交错的场景里忽隐忽现。有时我时常在想童年的一次经历,那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在母亲老家的农村所发生的对我一生都有影响的一次意外。那次我同几个小伙伴去河里洗澡,因为我当时不会浮水,只能顺着河道慢慢地往前移动,但突然之间我就被水淹没。我尽管大声的求救,无赖伙伴们都没有了踪影,我在水里沉浮挣扎着,死亡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也不知道那来的力量抓住了岸边的青草,直到小伙伴们回过头来发现我并将我救起,我常想如果说那岸边的青草拯救了我的生命的话,那么是诗歌拯救了我的灵魂。因此才有了在那些老街上游荡的我,才能有足够的闲适去关注和解读那些不会很多的市井生活。
…………
阳光穿不透那些阴暗的角落
阴暗的角落里有许多存在的生命
平实、简单、粗鲁、肮脏
一阵风吹过,走来几个妖气十足的女人
在破旧的街道上漂浮不定
一只老狗迷茫的眼神看着那些移动的脸
表情木然、呆滞而又空洞
任其岁月行色匆匆
…………
  (摘自《人行道》第三期,张哮诗歌《冬天里的阳光》)
在这样的老街,有时会碰见一些老外,其中一位叫法国学者李安,他也非常喜欢在老街喝茶、看书、与大家聊天。更为有缘的是,他知道我们所办的《人行道》后,也给我们投稿,因我和李兵编第三期,所以当我看到他的小说《屠夫》后让我大吃一惊,他用中文写出如此好的小说。他写的是法国的故事,也是写城市里平凡的最底层的生活场景,他似乎也想用他的小说解读什么,和我不同的是我用诗歌去解读我们这座千年古城。当有一天他告诉我说:“我是成都人。”时,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因为他读懂了这座城市。
荷尔德林把诗歌归为三大类型:1,抒情的,2,叙事的,3,悲剧的。(“它是一种灵性关照的比喻。”摘自《荷尔德林文集》,论诗歌类型的区别。)我想我对古城的关照同样也是一种灵性的,因为每当我行走穿梭在大街小巷,去感知我们的先人们,他们所生活的这座古城的气息,一种抹不去的文化传承已进入了我们的血液之中。“我时常想着在一堵破败的墙上会突然的存在一扇窗口,透过漆黑的窗口,我想我会找到我所想要的东西。”(摘自《张哮文集》随笔几则)是的,我看见了我所想要看见的景象:
…………
旧时的成都,一座花园,一个书生
芭蕉下手持团扇的美人
父母做主的媳妇,一群丫头
几个野云闲鹤般的茶客
一律青砖砌成的大小院落的窗户上
镶嵌着带花纹的彩色玻璃
花工在庭院里修剪树木花草
老管家带着上好的石头眼镜查看帐簿
收入和支出在乌木算盘的响动下一清二楚
在寒冬腊月的日子,屋外很冷
书生同几位高士在屋内吃着小酒
天井中细雪飘飘,腊梅正香
…………
  (摘自《人行道》第三期张哮诗歌《一台座钟》)
还乡,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情结。没有感觉的病就是所有的病,连接、维系那些逝去的岁月会让一个还乡者,感觉到在那些似乎远不可及时间和空间。时间会任意组成、显现我们所走过的路,居住过的城市,所跨过的河流,但能度你过河的只能是你自己,而不会是别人。 
城市的夜空,突然响起了地震警报,这是七六年那个著名的灾难年的一个雨夜,我们这座城市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慌之中。那时我十一岁,我听见惊恐的叫声把整座城市都给淹没了,我穿梭在搭满无数的地震棚的街道上,所传的大地震并没有让我感觉到恐惧,而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后来我所看到的那些像冬天一样赤裸的事物。
……
人充满着劳绩,但还
诗意地安居于这块大地之上。我真想证明,
就连璀璨的星空也不比人纯洁,
……
  (摘自荷尔德林的诗歌)
作为人我们终归要回到大地,正如海德格尔云:“诗首先让人的安居进入它的本质”。“诗是真正让我们安居的东西。但是,我们通过什么达到于安居之处呢?通过建筑。那让我们安居的诗的创造,就是一种建筑。”“荷尔德林全部的诗作都是在还乡……”是的,自从我开始关注我们这座城市,我就走在了还乡的路上。在这样的旅途中,从城市抵达城市,从心灵抵达心灵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在解读她时,就像海德格尔所言:“接近故乡就是接近万乐之源(接近极乐)。故乡最玄奥,最美丽之处恰恰在于这种对本源的接近,决非其他。所以,惟有在故乡才可亲近本源,这本来是命中注定的。”
然而,我也有过离开它的时候。在一天午夜,突然的从梦中起身,在月色的照耀下,试图离开这座城市。不知何故始终没有走出去,而是进了一座古老的院落,在那空无一人的院落里,安顿下来。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发现自己一直想要解读的这座城市,连自己的梦境都从来没有离开过,最后终于悟到自己的出走就是为了彻底的还乡。一个还乡的病人,在淡淡的忧伤中穿越着仅存不多的老街时,一种即将抵达心灵之居的快乐难以言表。
解读一座城市更需要解读自己,在仲夏,一场大雨过后,雨过天晴。同样是在这座城市我把自己彻底放下,皈依的心像一面镜子印照着我所生活的城市,一泓清泉从心底涌出。



巴州笔记:鬼 手
张中信

巴州城西南五里处,巴河岸边,有方圆数百亩的开阔地。矗飞檐翘角,十数层高的古亭,名曰:回风亭。古亭始建于随代,唐时为接官迎送之处。因风景雅致,颇受文人雅士青睐。
宋代以后,皇城迁徙,连接都城长安的米仓古道衰落,回风古亭年久失修,风水破败,便很少有人前往附庸风雅了。
到了清朝中叶,地势荒僻的回风亭被衙门辟为刑场。刑场下临巴河,比巴城地势高,在此地处决人犯,万无一失。因而,每逢一年一度的秋决,回风亭便热闹起来。除了那些想看稀奇的巴城人,一些卖小吃的贩子也蜂涌而来。小贩们的算盘打得很精细,既然看客撵几里路都想看人头落地,一定不会饿着自己的肚子。于是,到了秋决那天,回风亭像赶集一样,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巴城习俗,人死入殓,需要完尸装殓。对那些漂泊在外,客死他乡者,或暴死荒郊、死无完尸者,最起码也要和个面人或雕个偶人,连着死者的衣冠装殓入土。
古时杀人,多为快意一刀。一刀劈下,人头迸落。人头落地后,官府出于人道,一般情况下,允许人犯的亲人进场收尸。
那些人头落地的人犯,多由亲人或他人拼接犯死尸入殓。可亲人中,有些人怕见血,便只得托人整理遗容。于是,又有专门从事此项职业者衍生说。人犯亲属只管给钱,职业装殓者只管收钱,便装殓人犯尸身这种交易,说一不二,一般无人讲价钱。
嘉庆年间,川陕楚一带闹白莲教起义,官府调集了好几个省的兵力围剿。几年下来,起义军受到重创,巴州成了关押白莲教义   军的重地。人犯多了便不安全,不可能等到一年一度的秋决。因而,回风亭三天两头便人头攒动,官府便要杀人。而且,一次不是杀两三人,或者三五人,而是十数人,甚至数十人。白莲教徒属朝廷叛逆,自然无人收尸。官府只得雇人就地掩埋,而受雇掩埋白莲教徒尸首的,却是一个年青女子。
要把人犯的头和颈对接缝合好入殓,也非易事。要和道,人死尸凉,血液凝结,要接得天衣无缝,的确得费些功夫。这当中,除了殓尸者要手脚麻利外,关键还在于刽子手杀人时刀法要准,出刀要快,下刀的部位要捏拿得巧妙,否则人犯的死尸必定被拼接得七拱八翘。官府对掩埋白莲教徒尸身很潦草,那个年青女子却自作主张地为他(她)们拼接尸身,然后一一掩埋。
一般情况下,杀人的刽子手都是男人,而且必定身强力壮,膀大腰圆,不然,如何抱得起那几十斤重的鬼头大刀。可斩杀白莲教徒时,却出现了一个女刽子手。据说,白莲教多为亡命之徒,不比一般人犯,鬼头大刀架在脖子上,他(她)们还在狂呼乱叫。那些从未经历过战火的刽子手,在气势上便输给了人犯,下刀时害怕得手足发抖,以至好几次处决人犯斩而不死,险些酿成大祸。巴州知府正愁得一筹莫展。却来了一个自称敢杀人的女子,居然是那个在回风亭收尸的年青女子。知府半信半疑,便让她去杀人现场一试身手,果然手脚麻利,手起刀落便斩下好几颗人头。知府像捞到了救命稻草般,便下令由那女子专门负责斩杀白莲教徒。至于她究竟是何来路,知府不探究,也无人多过问。
那女刽子手,年纪不过二十开外,身材娇小,眉目清纯,看外貌,绝对不是一个杀人的。可就是她,手执几十斤的鬼头大刀,一口气能接连砍下几十个人的脑袋。每次斩杀人犯时,她手中的鬼头大刀舞成一团金光,金光散去,人犯早已齐齐倒地,更绝的是,每个人犯的头与尸身相傍,决不错位。凡经她手斩杀之人,脑袋与颈部伤痕极小,只需把飞落旁边的脑袋提起来,往尸身的颈部一拼,便严丝合缝,不着任何痕迹。
巴城人惊叹女刽子手杀人手法,真有鬼神莫测之技,便暗地里称之为“鬼手”。不到半年时间,“鬼手”之名已盛传川陕两省,最终惊动了那位因镇压白莲教起义而战功显赫,位列封疆大吏的四川总督。
总督乃战将出身,功夫了得,得自峨眉派玄真大师真传。闻听此事,颇觉怪异,便有亲临现场观摩之意。听说总督亲赴巴城观看杀人,可忙坏了衙门里那帮马屁精,他们费尽心机,忙于接驾,一心想在总督面前邀功请赏。
农历七月十四,是民间的“鬼节”。据说,到了这天,阴间的鬼魅们都要出来活动。总督却偏偏选定要在这个日子,观看“鬼手”斩杀白莲教首领王聪儿的义女,川东北蓝号舵主“黑牡丹”。
“黑牡丹”虽然皮肤黝黑,却天生丽质,娇艳如花,在大巴山领兵反抗朝廷已历数年。总督为剿灭她的队伍,不知折损了多少精兵猛将。直到空前惨烈的“马蹄岗之役”,“黑牡丹”战场分娩,昏厥过去,才被官军擒获。总督原打算将她押赴锦城问斩。考虑到路途遥远,恐生变故,又想借机一睹“鬼手”杀人的风采,便决定在巴城就地斩杀,而且由他亲临现场监斩。
临刑那天,巴城人倾城而出涌至回风亭。看客们都渴望一睹“黑牡丹”的芳容。回风亭被围得水泄不通,早已人满为患。
“黑牡丹”虽在大牢被关押了好多时日,可风采依然。当她昂首挺胸走下囚车时,汹涌的人潮顿时变得哑雀无声。看客们既被她那视死如归的气度所折服,更为她冷酷中透着柔媚的美艳所倾倒。就连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总督也为她的气势所惊诧。可是,当“黑牡丹”冷眼扫过全场的那瞬,他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心慌意乱,神不守舍。
不需兵丁牵引,“黑牡丹”傲然走过人群,径直走上行刑台。她的怀中,抱着一个尚不满周岁的男婴。小男婴滴滴溜溜地睁着眼睛,不解地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黑牡丹”用轻蔑的眼神扫了一下监斩台上的总督,嘴角露出一缕不易觉察的冷笑。随后,她昂起头来,轻轻甩了甩满头秀发,怀抱幼子慢慢地跪在行刑台上。
“鬼手”出来了。只见她一身素衣玄服,神色凝重,在离“黑牡丹”不是足三尺的地方。她的手中抱着一把闪着冷光的鬼头大刀。
没有喝彩声,没有嚎啕声,也没有呜咽声。看客门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上,齐齐的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看着行刑台。就见“鬼手”手中的鬼头大刀忽啦啦抡起一圈耀眼的白光,那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就在看客们眼花缭乱之际,行刑台和监斩台上忽然飞起三颗滴溜溜旋转的脑袋。
“咕咚”声中,三颗脑袋一字形排开,坠落在行刑台上。一个是“黑牡丹”的,一个是“鬼手”的,另一个却是总督的。
那个小小男婴,也跌落在行刑台上,他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目瞪口呆的人们。
                            2006年3月于锦官城



《诗歌成都》
(海南)田一坡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这是作为诗歌元素定格在古诗文中的成都形象。成都,天然就是一座诗歌的城市,从西汉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才子佳人”成都,到盛唐李杜的诗酒成都,在这块久远而丰盈的诗歌后花园里,诗歌以其繁盛的生命力疯狂的生长着。直到今天,成都的体温仍然是诗歌的体温,成都的气味仍然是诗歌的气味。
自古以来,天府之国以其恬淡、安谧、人性化的生活空间庇护着诗人们躁动的灵魂。南方阴郁的天气笼罩着这个安闲的城市,人们在街头巷尾自如穿梭,暗色的府南河水无声的流着,在夜色下倒映着两岸忧郁的灯火……这儿的确是诗人的乐园,她丰富的饮食、安逸、舒适的自然环境,为超越物欲的精神生活提供了“简单而奢侈”的温床,而对于纷繁的历史烟云,社会纷争,这片土地又极具“天人合一”的外在条件。诗人张哮曾经动情的说到:成都是一座唯有诗才能解读的城市。
诗歌是一种古老的血统,充满神圣、奥秘的思与歌的痛苦和狂欢,它始终拥有独特的精神向度和源于生活的存在基础,它是穿越人类历史并点染历史的一道缤纷彩虹。生活在当代成都的诗人们用自己的心血创造出汉语的辉光,展示着成都真正的写作业绩与文化品位。在当代诗歌版图上,成都是一个重镇,而在诗歌江湖上则更为夸张的把成都称为“诗歌的首都”。
八十年代是当代诗歌最繁盛的年代,那也是成都诗歌最繁盛的年代。后来被称为“四川五君”的柏桦、张枣、钟鸣、欧阳江河、翟永明显示了骄人的创作业绩。柏桦的《表达》用天才的抒情歌喉表达了一个时代的软弱与激情,其诗作承继了汉语诗歌伟大的抒情传统而开一代诗风。在他刚出的一本诗集《往事》中对他如是评价:“柏桦对汉诗、汉语本体性的开凿与拓建,柏桦吐纳传统的文化模式在当代中国的典范意义等,使阐释柏桦诗歌的审美评价坐标必须拓放到文化历史的图幅上,它的风度型仪将与岁月共酿而永怀芬芳。”张枣以一首学生时代的《镜中》带来一种新的情致,后来其诗风转向一种繁密与细致,在九十年代仍领一时风骚。钟鸣则以其渊博的知识来构造他诗的迷宫,对阅读者的要求极高,从而恢复了一种诗歌阅读的尊严。欧阳江河的长诗《悬棺》显示了作者的才华与野心,其诗歌用语繁复,发展出一种智性、思辩的诗风,诗歌主题触及生存现实、死亡、政治道德等的省察与沉思。翟永明以其组诗《女人》及长诗《静安庄》开启了当代真正的女性诗歌创作。诗歌评论家唐晓渡评价这首诗时说:“作为一个完整的精神历程的呈现,《女人》事实上致力于创造一个现代的东方女性的神话:以反抗命运始,以包容命运终。”翟永明在女性诗歌上的开拓的光芒几乎掩盖了朦胧诗的名将舒婷的身影。
而在八十年代风起云涌的诗歌流派狂欢中,成都的诗人无疑是其中最活跃的一群。非非主义、整体主义、新传统主义、莽汉主义构成当时四川诗群的兴盛。非非主义提倡包括感觉还原、意识还原、语言还原在内的创造还原,坚持对语言实行非非式的独特处理。整体主义与新传统主义则倾向于从远古习俗、神话传说的启示中去构造一个新的现代神话。诗风倾向与一种宏篇巨构的“史诗”风格。莽汉主义诗人则以一种莽汉的姿态,“捣乱、破坏以至炸毁封闭式或假开放的文化心理结构”,使用莽汉般的大气口语,写着放荡不羁的诗行。可惜的是,随着狂欢语境的流失,诗歌流派也开始风云般散去。剩下孤单的诗人们,在热闹的成都街道上行走,或融入经济大潮成为新的弄潮儿,或揣着对诗歌童贞般的依恋退守一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以周伦佑为代表的非非主义诗人群体,他们进入“后非非写作”时代后,以其理论的探索与诗写的实践,一直顽强坚守于先锋写作的前沿,并坚强的挺进新的世纪——像一枚钉子,锲入二十一世纪体制写作的伤口,并让时代在他们硬质的文字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九十年代的诗歌在边缘化的同时诗艺也开始趋于成熟,而九十年代与八十年代诗歌的断裂是首先由成都诗人欧阳江河在他的评论《89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中标识出来,并预测了诗歌写作的可能的方向。在九十年代的叙事性诗歌的写作中,从成都走出来的孙文波以及从中江转道成都的肖开愚再一次奠定了成都诗人在诗坛的地位。孙文波的诗歌朴实、硬朗,“像树那样稳稳站立”。肖开愚则以“变”著称,展现了一个诗人惊人的艺术出新的能力。“出奇的冷静,甚至冷峻、险峻一直是他的特征之一,更为难得的是,我还读出了一丝迷茫,但萧开愚并不忧伤,也许他没有时间忧伤,而是把忧伤转化为一种力量。”这是诗人森子对他的评价。
难能可贵的是,在这些浮于时代浪尖之上的诗人标识着成都的文化高度的同时,成都,还容纳了数以百计的诗人,他们像一粒粒珍珠,散落在成都的各个角落。比如《诗镜》同人哑石、史幼波、孙文。值得一提的是哑石的《青城诗章》,以一个“隐者”的角度,为我们杂乱的时代提供了一个宁静氛围,并促成一种生命向本真的回归。其诗以其高远与素洁被台湾诗人黄梁称为“现代汉诗的明珠”。还比如在《人行道》周围聚起来的卢枣、、张卫东、李兵等人,在《幸福剧团》周围聚起来的杜力、萧瞳、文迪等。还有居于幽暗而努力的诗人陈子弘、龚静染等。更有周边城市的诗歌弟兄们,是他们构成了成都整个诗歌的良好生态。_^;以诗人的姿态行走在成都,意味着一个人选择了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它是成都丰富的生活方式中的一种,但他意味着优雅、健康、力量与尊严。这种生活方式与生活状态也代表了一部分人对成都的想象。我知道,一个城市是可以提供给人很多想象的,但我拒绝想象《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中的那个充满空虚与欲望的堕落的成都。这并不是说诗人不能直面一些堕落的事实。但诗人的任务在于:直面黑暗的时候,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好。西默斯·希尼在他的《信念·希望和诗歌》中说:“诗人不得不把信念引向好胜的极点。诗歌也许真的是一项失落的事业……但每个诗人都必须把他的声音像篡权者的旗帜一样高高举起,无论这个世界是否落到了安全机构和脑满肠肥的投机分子手中,他必须加入到他的词语方阵之中,开始抵抗。”因此,在本文的结尾,我想深情的念诵何其芳在成都写下的诗句:让我打开你的窗子,你的门, /成都,让我把你摇醒。 /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


《冬天的阳光和一个城市》
(北京)谭五昌

清晨阳光如一夜失眠的多情情人
赶到这座被寒气浸泡的城市
暖热树啊草啊花啊以及园圃里
霜覆的蔬菜
还有街道上空飞翔的鸟
叫出胸中无比的喜悦和感激

而这个城市的人们冷漠着
(如同时序回到夏天)
他们南来北往东来西往
他们的脸上全表现匆匆的行色
而他们白日梦的内容则是千篇一律
令世界惆怅叹息的是没有谁
为美丽的冬天阳光静立几秒钟
只有这个城市的诗人来到阳光下
和阳光进行美学的对话
静静凝望幸福呢喃
眼睛里缀满晶莹而深刻的情感

离去的时候
阳光是一片悲哀之水
深深渗入这个城市的土壤
在底下呜咽不息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广东)杨克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硕大而饱满的天地之果
它怀抱着亲密无间的子民
裸露的肌肤护着水晶的心
亿万儿女手牵着手
在枝头上酸酸甜甜微笑
多汁的秋天啊是临盆的孕妇
我想记住十月的每一扇窗户

我抚摸石榴内部微黄色的果膜
就是在抚摸我新鲜的祖国
我看见相邻的一个个省份
向阳的东部靠着背阴的西部
我看见头戴花冠的高原女儿
每一个的脸蛋儿都红扑扑
穿石榴裙的姐妹啊婷婷玉立
石榴花的嘴唇凝红欲滴

我还看见石榴的一道裂口
那些餐风露宿的兄弟
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
他们土黄色的坚硬背脊
忍受着龟裂土地的艰辛
每一根青筋都代表他们的苦
我发现他们的手掌非常耐看
我发现手掌的沟壑是无声的叫喊

痛楚喊醒了大片的叶子
它们沿着春风的诱惑疯长
主干以及许多枝干接受了感召
枝干又分蘖纵横交错的枝条
枝条上神采飞扬的花团锦簇
那雨水泼不灭它们的火焰
一朵一朵呀既重又轻
花蕾的风铃摇醒了黎明

太阳这头金毛雄狮还没有老
它已跳上树枝开始了舞蹈
我伫立在辉煌的梦想里
凝视每一棵朝向天空的石榴树
如同一个公民谦卑地弯腰
掏出一颗拳拳的心
丰韵的身子挂着满树的微笑


《洛杉矶》(外一首)
(成都)况璃

《偶遇印度少年》

在洛杉矶一个叫“搬石搬石头”的酒店(英语谐音)
一个四周静谧的傍晚遇见你——印度少年
你坐在大厅里如同一尊绝美的雕像
卷曲的黑发浓厚的眉毛 黝黑的肤色
认准是你——印度少年

黑白分明得如白天与黑夜的眼睛好似阅读
某一组数据,你抬头为一个东方人的端祥
羞红了脸,你黑宝石般的眼睛略显迟疑,然后
大胆迎了过来,羞涩地笑了
“Hello!”印式英语不很纯正

你的两个兄弟正在一旁嬉闹
偶尔将“战火”烧到你身上
你俨然是一位父亲
以十四五岁的身板挡住“战火”
以印式英语向兄弟们嚷道:
“别闹,再闹我不再理你!”
你的嗔怒并未让兄弟们停止嬉闹
你抬起脚,略带雅气的脸依然在微笑
这就是你——印度少年
细茸的胡须似乎爬上你的嘴角

偶然相遇 我注视着你
你不是诗意般地长着一排茸毛似的胡须吗?
男子汉的特征是青春的诗句
我绝不那么生疏

我不知是怎样发下的誓言
一定要把你写进我的诗里
我做到了——印度少年
我的灵感比诗句还多

这么久了  我都忘却了,自己
嘴角上初长茸毛的年龄
忘了我也曾在天地间蹦蹦跳跳
茸毛的胡须原来是一排诗句
欣喜得令人羡慕似少年的青春

我把我的心捧到另一块天空
晾晒,竟发现它就是一首东方民歌
那首在喜玛拉雅脚下高亢的东方民歌
和我东方的父老哼的信天游是如此相似
陌生的印度少年,你也会哼印度河畔的小调?

没有语言就这样相遇
四目相遇时,你羞涩地低下了头
语言岂能阻隔心灵相通

看着你微笑的脸孔
听着你带有印式英语稚嫩的音韵
我实在感动,你依然是东方人的面孔
此刻我意识到我也是东方的中国人
中国人印度人我们都是东方近邻
我曾向你家借过一升糙米给干活的父亲
充饥,你曾到我家拿去一方竹尺给母亲
量身裁裙裾。我们的确是东方近邻
可而今你生活在另一国度里
真不知你是旅行还是侨民,还有
你的兄弟 父母
但我从你眼里读懂了:你分明是
西方文明的傍仔,这个国度把你喂养

我是东方的中国人
我的诗句只属于那片黄土地
只属于那里的父老乡亲……

第二天清晨,我们一行离开洛杉矶
你依然坐在大厅里,身边少了你的兄弟
你依然以印似式英语羞涩地向我们挥手送行
“——Bye,Bye!”

《洛杉矶的路》

横贯东西  网布南北
车辆川流  车潮滚滚
仿佛东方盘龙突降异乡
但这是现实的景象
融入了洛杉矶每条经络

我曾经走过许多路
双脚和心灵的路
但我还在走,更少的是
双脚,更多的是心路
我想用心走完每一条向往的路

那综合了歌谣与童趣的路
车流划出的虚线
梦幻般地驱动眼前的狂想
围成没有线条的路面千条万条
行在途中如临幻境般深邃

我渐渐融入车流,融进滚动的
盘龙,因为缺乏拒绝的最终价值
而无法拒绝

沿着前往好莱坞的路
到达明星鼓噪与出产幻觉的世界
沿着前往比华利山的路
到达理想同蓝风绿村汇集的世界
沿着前往环境影视公司的路
到达光怪离奇与四维空间主宰的世界
沿着前往拉斯韦加斯的路
到达虚幻浩渺与物欲横流的世界……

我们怀揣情致与清新的触角
我们悬挂惊异与旁观的目光
放纵着最初的想象
想象着无遮无栏的浮光掠影
随意啜饮着文化的汁液和古老诗歌的
淳香,漫歌在通往洛杉矶,通往
每一条想通往的路上
现实之路,心灵之路
诗歌弥漫之路……








《蒲家》
(四川攀枝花)曾蒙

那是暮色中的市镇,
停留在柏油马路附近。
一位少年正在享受着中产阶级式的
散步。在教学楼上,
我能看到一小截108国道,
在1990年的阳光下泛出淡墨色的光。你看——
他们说,好大的货车……

镇上的老人差不多都坐在茶馆,
用年老消磨着留在牙缝中的记忆。
那或许便是青苔上流走的水声,
带着小心翼翼的礼貌原则,
献给在厨房里忙碌晚餐的儿媳妇。
房间里当然没有花草的香味,
在厨房下面,一只摇晃而至的
脑袋,将硕大的书包扔到凉椅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大皮鞋。

有一次我与一位年长的国文教师
谈心。他在蒲家住了三十年,
而我,却在短短的四年里
便学会了散步。
我知道:两位女生家住在镇上,
三位男生家离不远,
其余的都得住校。
在异乡时我想像不到故乡,
一条河,一座跨过烂泥塘的石桥,
一条长长的铺满青石板的街道。
远处的小路上一只母猪被主人
赶着走路;一些妇女挤在屋檐下
维系生计。附近一座工厂,
晚上的路灯一直照到天亮。
在晨雾时分,卖菜的妇女嬉笑开了:
“……这些工人婆娘!”

……蒲家,我喜欢暮色四合中的
公路,通向陕西的108国道。
公路两旁是两排密集的桉树,
笔直的树尖毅然地指向蓝天。
小镇的建筑:一溜的青砖瓦房,
冷不防也有一两座雪白的楼房,
在夜晚昏黄灯光下傲视群雄。
迎着乡野的风声,初看时
感到有些不谐调,
久了也就习以为常。


《秋至龙泉湖》
(成都)张选虹

白鹭突破秋风的时刻
空中漏霜,气流陷进透明
湖水上丝绸无边地破碎又缝合

秋水进一步潜伏,牵连
消磨时光的鱼与往返的云
青山枯黄、溃散,无助地颤抖

我来了,像秋天一样
深水中傲慢地照见自己,看清
血脉里连绵的山峰被湖水养育

湖周围的树枝起浮沉降,梦想
秋风将叶子全部带到湖心,如同
俯冲的鸟影,期望在冬天的水中腐烂

连同叶脉、细小的骨头
无声地成为湖中的一股股潜流
我探入水中的手接近落叶

群山之中我只能触接水的肌肤
不能探听湖中正在衰老的鱼
我达不到落叶的深度,难以传递内心



《凡·高的麦田》(两首)
                                     (成都)印子君

《麦田上的乌鸦》
(油画,作于1890年)

一只乌鸦飞下来,又一只乌鸦飞下来
一大群乌鸦从高处、从远方呼啦啦飞来,又缓缓落下
而下面,就是麦田,就是金灿灿的麦田。穗子们
举着一朵朵火苗,举着大海般的翻腾和燃烧,照亮了
天空那张阴沉而倾斜的脸。这些乌鸦:这些身着黑衫
来自天堂的普罗米修斯,终于爱上了五月绽放的火种
爱上了麦田——这大地上唯一能熔炼饥饿和贫困的巨炉
而谁将踏着土路,走进田间,迎候一只只黑凤凰涅槃?


《坐在麦田里的年轻农妇》
(油画,作于1890年)

坐在麦田里的你,正陷入深深的回忆
让我好生眼熟,似乎在冥冥之中就已经相识
现在,你亲手种下的麦子,都围在身边陪伴你
他们像一群听话的孩子,久久注视着你帽檐下的眼睛
哦,做一块麦田是幸福的,因为得到你晶莹汗珠的滋养
哦,做一株麦子是快活的,因为总是长得像你一样健康
你似乎不是坐在荷兰的乡间,而是坐在我梦中的川南
一看见你,我就泪流满面,忍不住想喊一声母亲




《遍寻乌衣巷》
(湖南)李晃

在南京夫子庙前,秦淮河畔
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
恨不得打起红灯笼
去找寻唐诗中
磁铁般吸引我的乌衣巷

千寻不见,万寻不见
胸中升起一缕惆怅
乌衣巷,此时却站在
夕阳下的朱雀桥边
等待我千年之后的到访

那个嫁入寻常百姓家的
燕子姑娘,如今
她也夹在游人中间
花12元钱的门票,重访王谢堂

千年之后,野草花依然开得幽香
夕阳还是那个夕阳
乌衣巷还是乌衣巷
只有刘郎换成了李郎



《黄果树瀑布》
(贵州)袁伟

我还是只看见它的背影,除此,还能听见它
粗声大气的说话,正如每个人知道的
它所有的讲述,都是重复。
一个脾气怪戾的
暮年老人,仍倔强的穿着银色的披风。

它不知道,这次我站在了它的头顶
沙尘随风,作为前朝的英雄
它喜欢说着过去的旧事。
我从地狱来,无需什么赐予
已经洗净全部罪孽。

现在,我向下斜视,目光稍稍偏移
它就靠向一边
我闭上左眼,它就站在右边让我看见
我闭上右眼,它就站在左边让我看见
只是,从此我不再需要它转过身来。
                  


《十三路教堂》
(辽宁) 张立群

总之,我很感动
曾经的菜市场已经被朱红色的大教堂
覆盖,站在不大的院子里
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仰望
黄色的十字架都矗立在尖状屋脊的顶端

这是星期六的上午,赞美会
是一首首集体合唱的歌
白色着装的唱诗班在二楼
门口的执事鞠躬之后,我
就在一楼的屏幕上看见了演唱

歌声是宁静的,肃穆的视野里
一排排安放的长条凳,几乎坐满了人
年龄不等的他们,在架构空旷的屋子里
很小,很小
而我的承诺只是羞涩的10元钱
放进大大的捐献箱后
竟然不敢领受有一个执事的祝福
——“神与你同在”

讲课的牧师将在明天来临
今天只是赞美和歌唱
但我依然感动
特别是在临街的窗子里
听不见洗浴中的喧嚣





《开封》
(浙江)天界

在中原迂回
我无法深入它宽厚的胸膛
路两边,齐刷刷的白桦树露出苍白色筋骨
风把叶子
连同沙尘一起舞动
阳光是细碎的。如开封府
闪亮了多年的阴暗灯火。每熄灭一盏
我就垂下一次眼

揭开夜幕
夜排档便吹出一层油腻
那声声吆喝
让我想起压弯枝头的苦楝
它们多么像落油锅前轮回着生命的知了蛹
眼巴巴等人品尝
惟一不同,是它们来自中原
来自这七朝古都

我是外乡人
相比之下,矮个子包拯多么幸运
在这黄河水泛滥的地方
他没被冲走
却又把后花园留下


《鼓浪屿》
(福建)三米深

撑着橙红色的伞经过小城
没有人回过头来,白鹭
南来北往,鼓浪屿
在午后抵达,海上的花园

倾泻而下的花朵,我叫不出
它们的名字,更多的伞
在岛屿上降落,无声无息
没有车辆,只有行人

流云和岩石对峙,涛声
与琴声相闻,隐约还有鼓声
源于十面埋伏的海上
来自红屋顶上独奏的少年

或许是一艘航船,在海峡中
漂泊了一个又一个世纪
潮起潮落,礁石还在
迷宫中的洋房却一天天变老

或许是记忆里的拼图
是彼岸的故乡,埋藏着无数
爱和往事,和海一样深沉
和晚霞一样灿烂而感伤

黄昏已逝,月光下的日光岩
终于归于平静,我甚至
错过了最后的三角梅
无法留下,又舍不得离开

从此我南来北往,从此
鼓浪屿在每一个午后抵达
荡漾着咸湿的气息
唤起我前世埋下的乡愁





《2006:我的个人地理》(组诗)
(四川大英)安遇


《望五里》

出小镇场口,就是水磨河
过高家桥,上左边小路,翻坡就是罗家湾了

这是一个古老的地域名:望五里
眼下,在一条土公路的延长线上,移动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太慢了,慢得像我的祖辈,我的父母
在望五里走完一生,最后也是这样 ,缓慢的,渺小的

那个人走得真慢啊,慢得像我,永远在回家的路上
移一步,百年已经过去

慢得像春天的风,像久远的颂词和谎言
在大地吹拂

《长江坝。贾岛祠》

贾岛祠还在。它能证明
我们还生活在诗歌的故乡吗

贾岛祠很简陋,三间砖瓦房
看样子是重建,就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
想一想那个时候,我们除了粮食和布皮
还有其它丢舍不下的呀

贾岛祠还在守着。初冬的地里难得看见人影
远处,有运沙船平着河岸无声滑过

诗歌的故乡啊,今天我们还能指望
有人在月光下推敲吗

《郪口镇》

郪口镇,海拔三百零三米
走山路他会看一看左边的郪江右边的涪江
走水路他会看一看明月山的松树林
离家出走的人,向上攀沿向下滑行
他都是一次飞翔

不够盘缠的少年推开窗子,大叫一声发泄自己
他说他就是那个前朝的劫匪,正从山路上下来
看见码头上谁家的小姐站立风中
落难的秀才揖别船头

此时,小镇的黄昏正在接近钱财之类
爱情之类和血迹之类
我们不能确定的事物


《江南》(两首)
◎北残

《剑 客》

多情。剑客。走过江南,
总是在三四月间。这个时间,
花似海。江南的女子,抱着缠绵。
水边。渔船。淡淡的哀怨。
心,映着残剑。心爱的女子,
藏在画舫。西湖的水面。收起
瑟瑟的霞光。美人的曲调一起。你。
挑着明月,舞起剑花。

《一只鞋子》

踏破江南的时节。连声音都没有。
衬着杏花的香气。江南,撩起细雨。
古巷,幽深。步履,细腻。
青绿,在婀娜中,熟了春意。
宛转的腰肢。绕过箫声。
紧闭的禅门。钟声响起。钻过长弄。





应凸凹之邀,写一首关于龙泉驿的诗
(北京) 杨 黎

  1
  我第一次去龙泉驿才5岁
  是跟父母一起去的
  当时我很兴奋
  而我的父母不兴奋
  他们只是很紧张
  那一年,中国正在武斗
  我父母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我童年的龙泉驿是遥远的
  它有许多的山,是我晚上做梦的地方

2
  我第二次去龙泉驿已经12岁
  作为成都最小的红小兵
  参加了庆祝毛主席
  横渡长江10周年的游泳展
  具体的细节和路线我已记不清楚
  是在百公堰吧?反正我们每人的手里
  都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水上水下,简直红成了一片
  我没有看见
  那些穿泳装的女同学
  
3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长大成人
  那之后,成都郊外的龙泉驿
  我独自去过,也和二三好友共同去过
  我们以为那里有艳遇
  有孤独的少女从山坡上下来
  其实那里没有,1983年
  那里还非常落后
  比如有一天并没有下雨
  整个龙泉驿的街上
  夜色刚至,就看不见任何人影

4
  也许并不是因为它落后
  也许只是因为我和它
  只是没有缘分
  在成都的另外几个区县
  青白江嘛,彭县嘛,崇庆嘛
  我都常常去,也常常在那里过夜
  我是一个江湖中人
  年青时我喜欢乱窜

5
  而凸凹先生,我知道你已经有一些时间
  你是蒋荣的朋友,他和我摆起过你
  在成都的橡皮,我们经常摆着
  就像现在,我在天通苑写这首诗
  刚写到这里,小虚就进来了
  这个简阳人,比龙泉驿离成都还远
  1982年出生的,比我小了20岁
  我们在北京认识,在成都我可能见过他
  但他的确太小了,我不好意思和他一起喝酒

6
  我问小虚,我问他去过龙泉驿没有
  他突然很害羞:那个地方
  我当然去过,而且有一个老女人
  就在那里要了我的第一夜
  她有多老?我沉默,然后再问
  如果她和我一样的老
  那20年前我为什么没有遇到她
  她可能呆在窗前,她可能
  看见我徘徊在她的窗外
  也许,小虚说。也许她并没有那么老
  也许她只是比我老10岁
  我知道,我一口喝掉杯里的啤酒
  我知道我自己总是生不逢时
  
7
  关于龙泉驿我就不摆了
  这不是龙泉驿的错
  这是我自己的错
  我一贯认为,如果某个地方
  没有和我发生过某种关系的女人
  那么这个地方即使我去过
  它也略等于我没有去过
  在中国,我没有去过的地方有很多
  而在其他国家,我基本上还没有去过
  我平时主要是去网上
  在那里我认识123456个女人
  
8
  我是性生活中的苦孩子
  我是性精神中的白马
  白马不是马,但毕竟是白马
  
9
  我喜欢9这个数字
  这首诗写到这里
  我觉得就该结束了
  在结束之前
  我把今年春天写的一首小诗
  粘贴在后面
  它和龙泉驿没有内在的联系
  而是因为它只有9句
  全文如下——
  《偶遇》
  我曾经见过一个人
  他少了一只耳朵
  就是少了一只手的人
  我也见过很多个
  而像他这样
  只少了一只耳朵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睡在一辆长途汽车上
  汽车正开往郊外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10:5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6:创刊号《外国诗》

翻译:树才

谦卑的:苏佩维埃尔/树才
于勒·苏佩维埃尔诗选

谦卑的:苏佩维埃尔
树才

于勒·苏佩维埃尔(JULES SUPERVIELLE,1884—1966),现在被视作二十世纪法国诗歌的完成者之一。他虽然算不上一位创新者,甚至屡被排斥在现代诗歌之外,但他以心灵的悲惨而神秘的力量,迫使人们叹赏他的诗集。他一向被称作“谦卑的苏佩维埃尔”。
苏佩维埃尔既是法国人又是乌拉圭人,曾在巴斯克地区和拉丁美洲两地生活,一生都喜爱牲口,依恋海洋,醉心于秘密。他的整个生命过程是如此简单、内向、不安、疲倦,以至现代诗歌的浪潮与他交臂而过。他的诗仍保留着对古典诗韵、尤其是六音节或八间节短诗句的偏爱。《万有引力》、《陌生的朋友们》、《悲惨的躯体》可能是他最重要的诗集。
苏佩维埃尔最初的诗歌世界十分清新,他歌颂潘帕的地平线,神态悠然的水牛,以及从大客轮上见到的大西洋,诗中流淌着一种对世界的恬静而愉快的体验:词汇简单,节奏舒缓, 娓娓倾吐,奏响着一种轻轻的音乐。
但慢慢地,诗人在现实里变得越来越惶惑不安。一些莫名的焦虑和阴影使他躲进自己受幻想庇护的内心世界里。从此,他的诗里更多地浮现出受惊吓似的恐惧,飘忽不定的景象以及各种悲辛的影子。他以乎一生都靠写作来驱散死亡的阴影,而在他低声倾诉的语言里面,在他最终抵达的宁静里面,其实隐藏着一种多么隐秘的悲怆!有时人们感到,苏佩维埃尔成了一座完整的孤岛,完全不把自己置于现实之上。终于,在现实和非现实之间,他从守秘的动物身上获得了寓言的意义,以求摆脱人类的束缚:大象由于想使自己变轻,变成了一只蝴蝶。他喜欢提及死人和溺水者,因为他们身上有深奥的秘密。在诗人的晚年,死亡的恼人的阴影折磨着他患病的心脏,支配了他最后的诗篇。
在苏佩维埃尔的诗歌中,我们能够看到旧诗的魅力和现代诗不安的奇妙结合。他的诗不知不觉已带给我们幽深清新的梦想,高深莫测的宁静。他那秘密而悲辛的大海让我们既感到透明,又感到黑暗深处的压迫。在他的领域里,其实就像在他的十分现代的密友亨利·米修的领域里一样,独特性基于独特的内心方向。他认为,“诗人是寻找但又担心找到自己思想的人”。他在下面这段话里道出心声:“我一生的每一时刻都渴望做梦,都渴望赋予每一时刻以美人鱼的虚构形体,多亏这样,我才能够在人们不给它以诗歌的接待时,欢迎诗这个仍无定形、总是可怕的奇迹”。

于勒·苏佩维埃尔诗选
树才  译

无辜的流放(选4)

1.
我居住的屋子里,一只长蜥蜴做着梦
被不为天空所知的太阳灼烧,
几只鸟掠过高高的屋顶,不曾看见它。
我相信我被自身的秘密所遮蔽。

倏然耸起的一些新面孔
笑着,却无人察觉一丝笑声。
风是自然的,但无声无息,
一个眼神的深处,一切活生生。

像一位妇人从肩上摘下披纱,
一个男人走出幽深的墙角
用肉身,更用灵魂挨近我,对我说:
“你是怎样抵达这里的,

你裸露的脸像一只颤抖的手,
你徒然藏起眼睛和双膝。
每一个人都看见你进来却没有一个人像你
滚开吧,同一天,这里,使你迷路

这些墙之间,没有什么会想起你。”

2.眼睛
亲爱的眼睛,美丽的眼睛,寻找一张脸,
呵你们如此遥远,躲在另一些岁月里,
出现,然后消失
啊!仅仅受你的睫毛
和眼皮轻轻眨动的庇护,
在雷鸣和天空的石头下
亲爱的献身忧伤事物的眼睛
你向我祈求什么?我怎样才能
在无数门后,表明
我已准备好援救你?
在人类中,我是个
可有可无的人
活着的就像死去的
而一棵树就像撑起它的影子
而白天,永远被追踪的白天
就像窃贼的夜。

3.
门啊,门,你想要什么?
是不是一位小小的死者
就躲在你身后?
不,活着,她还活着
看,她在微笑
安详地。
两扇门之间的一张脸,
它不必再因为一个男人
逃离它自身的陌路人。

4.
孤独,在被冰充满的大心灵里,
你将怎样赐予我这灼热
这你缺少,却让我苦苦内疚的灼热?
它会使我们害怕吗?
滚吧,我们彼此都无奈,
我们至多换取各自的冰,
并瞬间看着它融化
在宽慰我们额头的阴郁的灼热下。


灵魂

它有时耸立在大海的涛声中
或者自由地穿过针眼
它有时笼盖一座大山
用它明净的衣裳,

它歌唱,像小伙子,像姑娘
它闪烁,时而遥远,时而贴近
像一支烛,像一颗星,它劈啪作响
永远不慌不忙,

它从你走向我,不被看见
在风中,它筑巢,就像在树枝上
让我们寻找它吧!别动,在这颤栗的夜里
一丁点儿声响已将它杀死。


小径

——别碰
旋转过去的舞者的肩!
他将返回
这是夜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也没有一朵云,
——这整座天空
这月光,这月亮的步履
和这太阳的喧响
会变成什么?
——你必须等待
第二个舞者
他像第一个那样强有力
他也将旋转过去。



抓住

*
抓住,抓住夜,苹果和雕像,
抓住影子,墙和街道的尽头。

抓住脚,熟睡女人的脖颈
然后打开手。多少只放飞的鸟

多少只迷路的鸟,变成了街道,
影子,墙,夜,苹果和雕像。

手,你会把自己磨损
在这重大的游戏中。
应该将你斩断
某一天,齐根斩断。

*
这躲在人们臂弯里的记忆,通过烟和叫喊,
像一位从火灾逃出的年轻妇女,
应该把她在记忆的白床上放平,窗帘拉开
并且,细心地看她。
别让任何人进这房间!
现在那儿有一具伟大的一丝不挂的肉身
和一张永远哑默了的嘴
它叹息着:“爱情”,用它真实的嘴唇。

*
这张脸上的大眼睛,
是谁将你们放在那儿?
你们是哪一艘
无桅船上的船员?

是从哪一次撞船后
你们就这么等待
整夜睁开着?

一堵舷墙的黑色火焰
惊讶但屈从于
暴风雨的法则。

幻想的囚徒,
当午夜敲响
压低一点睫毛
为了重获勇气。

*
你走向他,大平原的女人,
渴望的灰色情结,同太阳的距离。

你的嘴唇突然被霜覆满
当他缓慢的脸渐渐接近你。

你说着,你说着,微弱赤裸的词
终于抵达他,雕像的千言万语。

你把这男人变成了一间石头屋子,
一个光滑的日夜盲目的正面。

难道他不能在他的墙里挖一扇窗,
一扇门,向外走出去六步?

*
抓住,当一切离我而去,
用怎样的手
抓住这思想,
用怎样的手
最终抓住白昼
抓住它脖颈的皮,
像抓住一只活野兔那样
抓住摇晃的日子?
来吧,睡眠,帮帮我,
你会替我抓住
那我所不能抓住的,
睡眠有一双更大的手。

*
我耳朵上的一张脸,
镜子的一张脸,
前来投靠黑夜。
“美丽的脸,留下来,守夜吧,
留下来,但别把自己点亮。
在你身边的,
是一个男人和他的睡眠
让他们一起走进
阔大的森林——
低垂的叶片
如同闭合的眼皮,
鸟在翅翼下歌唱
在黎明时醒来
为了沉默和凝望。
——睡吧,我倾听并凝视着
地球是不是总在那儿,
树木是不是树木,
道路是不是服从,
而你昨天发现的
崭新的星球是不是
还在光滑的天空闪烁
并靠近我们的空气。
睡吧,当房屋
在它们的力量和楼层里
厌倦了年龄
一瞬间消失。
透过这沉沉的睡眠,
这将你我分开的
山峦的白色链条,
——我听见的是不是你?
我是在古老的地球上吗?
那儿,距离就像
我的掌中纹路,
没有人知道是谁将它们聚拢。
——在每一棵草每一根茎上
在飞逃的鱼群上
我守夜并替你保护它们,
我为明天拯救它们。
而你也将找到
为了给你披露这个世界
那些昆虫,眼睛的
痛苦和时辰的声音。
让睡眠来带走你吧。
你的床已经在回忆
自己曾经是一个摇篮。
愿你的双手打开,
放走力量和弱点,
愿你的心和你的大脑
最终拉开它们的窗帘,
愿你的血也能平静
为了不打扰黑夜。”


在我肉身的遗忘中

在我肉身的遗忘中
在我肉身触及的一切的遗忘中
我回想起你,
在靠近陌生海洋的
一棵棕榈树的努力中
尽管距离遥远
这就是我发现的
造就你的一切。
然后我将你遗忘
忘得一干二净
我给你看在我身上
为了死该怎么做。
我闭上眼
以便看见你返回
从我自身的最远处
你在那里孤零零的
差点儿死去。


ALTER EGO*

一只小家鼠跑了
(可不止一只)
一个女人睡醒
(你怎么知道?)
门吱嗯作响
(它今早刚上过油)
靠近围墙
(墙已不再存在)
啊!我没什么可说了
(那好,你闭嘴吧!)
我不能动弹
(你走在路上)
我们这是去哪儿?
(是我在问你)
我在地球上孤零零的
(我比你更孤单,
我能看见你的脸
但从来没人看见过我)。

*(拉丁文):第二个我。


航迹

人们只见航迹不见船只
因为幸福已从那里驶过。

它们在眼睛深处互相凝望
最后瞧见等待着的林中空地

那里,高大的鹿大胆地奔跑。
猎人不会进入这没有泪水的国度。

是在第二天,一个寒夜之后,
人们认出它们身上爱的溺死者

但那人们称之为痛苦的,
示意我们不要相信它。

几片碎帆仍在空气中徘徊
孤零零的,把风当作欢乐,

远离船和漂走的桨。


长浪

你们,旅店和道路,你们,休耕的天空,
你们,被年月俘虏的田野,
被泡沫窒息的恐惧的森林,
你们在夜里弄醒我,询问我。
这是一棵杨树用手指触摸我,
这是一道瀑布在我耳畔歌唱,
一道狂热的激流在我的内心冲撞,
一颗星升起,压低我的眼皮
在死者和生者中间认出我
哪怕我躲在长草的睡眠中
梦游者的天空下。

从野牛穿过的那些夜晚直到
这仍在寻找欢乐的五月的早晨
这欢乐在我骗人的眼里也许只是一个传说,
大地是月亮和太阳纺线的一根摇杆
而我是逃脱它的纺锤的一片风景,
一个海浪从荷马就开始航行
寻找一块美丽的岸让三千年时光飒飒作响。

人类的记忆在圆球和信封上滚动
为它造就一个敏感的受永恒支配的天空,
而噪音在世界的历史中被齐根割倒
人们从嘴唇间只能听见一缕微笑
这是我们孤独的心灵在地球的道路上
在两座寂静的山峰之间像干柴一样燃烧
而山峰随死亡的微风而崩塌。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芙蓉锦江 于 2011-10-11 14:09 编辑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第2期《刊中刊.走进诗意平乐》

编者按:
2006年12月23至24日,《芙蓉锦江》论坛协助成都市作家协会和邛崃市平乐镇人民政府在邛崃联合举办首届“走进诗意平乐”笔会,活动的主题是:游平乐古镇,创作《走进诗意平乐》作品。邛崃是巴蜀四大历史文化名城,有着独特而悠久的文化魅力,尤以全国历史文化名镇——平乐古镇闻名于世。平乐镇历史悠久,早在公元前150年西汉时期就已形成了集镇,迄今已有二干多年的历史。秦汉以来,即为古川南蜀道,南丝绸之路之重镇。平乐古镇旅游资源十分丰富,文化底蕴十分丰厚。镇上古街区保存完好,西南罕见。笔会以媒体、传播、新闻、出版、报刊、网络诗人为主,来自北京、东莞、内江、德阳、攀枝花、遂宁和成都地区,树才、莫非、柏桦、何小竹、牛放、庞清明、胡亮、小安、卢泽明、黎正光、贾青、徐甲子等,共计40位诗人、作家、艺术家出席笔会。与会诗人作家游览了平乐古镇、秦汉驿道、芦沟、李家大院、花楸山等景区,参加了放河灯民俗活动,被平乐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优美的风土人情所吸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笔会期间,举行了“开幕式暨座谈会”、“河边夜诗歌酒会”和“茶文化研讨会”。好客的平乐镇银家大院、平乐镇花楸村刘本金书记等热情款待了与会诗人。本栏即为笔会诗歌随笔专辑。

走进平乐(组诗)
            晓曲

白沫江古堰

阳光透过千年古榕
将我的身影绣在了乐善桥头
惊走桥下一群冬泳的麻鸭
一声轻吓
打破了白沫江清浅的唱腔

古堰无语,却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一江三水东流去
打湿了历史的扉页
以至于再也无法翻阅到
传说中李冰父子读过的页码

    2006-12-27于新都桂湖居

芦沟纸坊

你蓄意隐在大山深处
成为时间的老人
或许你并不想让别人看你老去的样子
就拼命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直到仅有一根根肋骨

感动的鸟儿
在你的骨头上放下种子
发芽出历史的微温
如今,你我不经意的对视
翠绿了身旁的竹林

    2006-12-27新都桂湖居


茶马古道

沿一段规则的砾石古道拾级而上
挖出骑龙山深埋的历史
读秦汉时南来北往的蹄声
然后转身,在诸葛摇扇、关张挥刀处
远眺古镇千年遗韵
是否该惊叹平乐战时依然平静的心跳

古道绕过我的视线直达“身毒”*
这个传译的“印度”古语和我的思绪纠缠不清
历史比我的视线长
但我的思绪比历史深
我不知是该停下怀古
还是继续追寻远去的古老茶香

*“身毒”,据说是古时的“印度”译称。

       2006-12-27新都桂湖居

夜放河灯

在平乐,只要你心亮着
随手一碰
夜就会亮起来
就像亲手放走的河灯
每一盏都会点燃你的心事
落在白沫江上的情节,静不了

当河灯同星光缠在一起
目光就会随欢呼拉长
河灯同水面缠在一起
思绪就会沿着白沫江生长
每人心中都有一盏河灯
被照了千年的平乐,冷不了

2006-12-28新都桂湖居

平乐,平落

        胡仁泽

女儿呕吐了三次
转车四次
我们来到平乐古镇
早在北宋初年……民国29年
你叫平落乡

汽车四面八方闯来,游人
四面八方涌进客栈
茶馆、酒肆、街巷、店铺、院落
石板路有些松了
我们看见一块招牌
——平落供销社客栈

那青砖瓦房、木板门、檐下的红灯笼
那造纸坊、泥塑、孔明灯、许愿树
夜晚,站在白沫江边
女儿放了一盏河灯
我们看着摇晃的河灯
有些醉了,小镇有些斜了

       写于2005年10月

平乐印象(外二首)

陈国瑛

我愿意写下她的朴素 纯粹
和我一样的不谙世事
她的名字让人快乐又平静

设想种种的她 断章取义
穿过油纸伞一样的深巷 转身
草长莺飞 河中漂洗的男孩
嬉戏的鸭群 古道。断垣。马蹄声声
而大片大片的竹 在我们的注视下
亭亭玉立 满河翠绿

目光渐渐迷离。看着看着
就把自己看丢了……

而地主杨然 和他年轻的掌柜们
还在那里掰着指头 如数家珍


放河灯

挑两盏模样别致的
拈重要的写上
放进河里

这个冬季 如此冷的世态
有谁温暖我们
一群无头领的羊羔?

不如把自己变成一盏灯
点燃内心
沿河照亮


孔明灯

今夜 我们在空中相遇
像血液和神经在肉里相遇
像肉和骨头在体内相遇……

慢慢上升 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穿过我的血液是你的神经
穿过我的骨头是你的肉身
穿过我进入你烽火战乱时期……

时间和空间看着这一切 不动声色。

让我们屏住呼吸
轻轻地呼唤——
孔明,孔明
一位在金戈铁马中运筹帷幄的将军

        2007年1月26日定稿







河 灯(外一首)

陈薇

河灯在白沫江上盛开
在层层黑色的涟漪之间,宛如
燃烧的红莲
一束束莲的光芒,汇成
不能承载时间的心愿,今夜
漂过七孔乐善桥,漂过浅浅的河滩
漂过薄霭中幽冥的夜幕,漂过时间
漂向星星居住的天空

二十年了,今夜
思念像草莽间的青苔,布满
时空潮湿的界限。狭长,不能跨越
而我一直无言

今夜,白沫江有一串河灯被流放
有一些不能言说、开口即逝的语言,随河灯
漂向天边,漂向幽冥,漂向已经不在的
你的身边

               2006.12.24

古驿道

琥珀般的古驿道,凝固
两千年岁月的过痕。某个
平常的日子,该有秦汉的古月照临
携带
丝绸金银瓷器邛竹杖和茶的马帮,从这儿
走出内陆,寻找海洋。声声马蹄
敲醒沉寂的山峦,多雾的清晨,闭塞的村庄
敲击鹅卵石铺成的灵关道。道路边
茂盛的灌木丛、齐人深的芭茅草
幽深的心灵,不能遏止对远方的向往
岁岁年年,向南,行走向南

被时间遗失的古驿道,尘封
在骑龙山在平乐。寂静的山脊
失去光泽的鹅卵石,少了旧日的喧嚣
朔风冽冽,有飞鸟在灌木丛中振翅
盛开的芭茅草花,苍劲而荒凉,指向
消失的昨天,定格的记忆
祖先们开拓未来的

平乐,或者一个女孩子的梦

                桃都别园

在大古榕树下,夕阳的脸正红
流动的白沫江流淌着
平乐,或者一个女孩子的梦

冬竹背靠着风的手
在古道上走
尽头是那古老的作坊,厚厚的书
石桥下的水声拨动黄昏的琴
低沉,悠扬,如泣如诉,如歌如梦
金华山的神情,烟雾中
是冬天的红

古老的大榕树,年轻的白沫江
平乐,或者一个女孩子的梦
眼睛在那江水里歌,江水在眼睛里哭
大石桥上的人儿啊,平乐
听竹风把那琴声扯成万千种心痛

花楸山,花楸山
芦沟,芦沟
走在冬,走在秋
走在平乐的怀抱中,江水流
古老的大榕树,千般情来万般愁
都只为那白沫江上黄昏后
平乐,或者一个女孩子的梦
行走在美丽的吊脚楼
白沫江水流,清澈江水洗我愁

河灯远去还回头,泪已流
泪已流,心在平乐山水中
古老的大榕树,背靠着
一江清水向东流,平乐
平乐,平乐,或者说
一个女孩子的梦

平乐行(三首)

文佳君

废墟之外

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儿
在灯红酒绿的城市 我发现
那大街小巷
我们全都生活在废墟之上
甚至我们的肉体
也列入其中

静穆冷峻或惊涛裂岸
活着总得活着
面对总得面对
汽车的尾气 垃圾的垃圾
还有核武器
与更可怕的人类欲望

逃离只是短暂
包围就像人类的嘴巴
撬开的也只是表象
就像平乐只能成为我的怀念
深远、巨大的背景我们不得而知

异乡永远还是异乡 迷途
刹时的清醒永恒的痛疼
泪水最好能封住最终的思想
黑暗中的春天
遥远的平乐


平乐镇的那个夜晚

在烧酒中的邛崃 都江堰的西南
一百三十华里
平乐就这么存在着
承载着茶马古道的驮铃
以及那棵一千五百年的榕树

那夜,在私奔的激情里
我和一群诗人在平乐饮酒
迷醉中的一句汉语?#22139;嘣?lt;br /> 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平乐要得 平乐了不得

酒醉过后肯定是酒醒
我努力让今夜茂盛
动情地记住平乐
收敛明天的翅膀
活在千年之前 废墟之外

啊,过客最终还是过客
这个夜晚,诗歌中有三条道路
明天我该走向何方
对于它
我也只能在路上寻找


肃静了

在山野
我的一声长啸
山野肃静了

在城市
我的一声长啸
城市喧闹了

我知道
自己是自己可怜的孩子
自己是自己多情的母亲



平乐镇子(组诗)

          举人家的书童

邛崃.平乐古镇

要让一辆马车开过兴乐桥,满载茶叶
有人在后面推
有人打开一扇临河的窗户
把红布条绑在树上
颜色被日晒雨淋,越来越寡淡
如同生了层锈

那么多小鱼
在白沫江,像街道旁
铁匠铺子里打破大雨的火星星
一闪一闪就不见了
像风吹走果实,赶马的鞭哨声
像风站起来
一点一点
关上了剩下的半扇门

       2006-12-18 19:14


在那平乐镇,和诗人们喝酒

河水像提着灯笼的孩子
顺着渠道
走了又回,来了又溜
雾会更密
对视线造成一点点伤害
仰卧水面
树叶子时不时显现
就像鱼浮在白沫江上
转过弯
很快就被冷落得不在了
或者黑暗中
再也看不见其眼神,腐烂,收拾好的生活
当时,没有谁主动说出
眼前这桥的名字
与此同时,我啊
借来一个名字的陌生人
和小竹
赶到镇子
还讨了不止一杯的酒来喝
这不得不让我想起
穿过我像鱼儿
或者树叶子一样的肉体的冥冥铜色的山上
藏着一个怪老头
追着寻着,向我讨回预存的时光
而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如同八岁的曾策所说
棗我很快就会死去
甚至连名字也很快老掉
烂成了骨灰

  2006-12-23 晚于黄葛树客栈



秦汉驿道(外一首)

                 袁勇

驿道上空,天空低垂,云马向南
身心随云马南奔。马蹄踏成墙垣里坚硬的卵石
茶马古道第一站。在泥土深处一个梦靥
就是几千年。不知被谁一锄刨醒
强大的磁力把我拉向远古:噎溺于众多惊叹号之间——

空响的车辇惊飞那只落单的冷雁
琴声如刺,扎进坝凹里守望人的眼睛
榕树下的河水里,野鸭在起落的马蹄声里加速做爱
刀疤脸的打铁人,铁砧上的兵器开始显露锋刃
一群商贾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蒿草中望天
远处,佛事在雾霭里凝成散乱的流萤

2006年12月22日下午,一群文人骚客
以审视历史的眼光审视着驿道卵石痂壳上的暗纹
在数码闪光灯刺亮的刹那,有人看见
那些客死他乡的灵魂变成了浮华世界里哗变的幽灵
还有,从这里走响沙场因战火而消逝的兵卒们
在傍晚的天空深处挂起的孤独的星星

2006/12/28


白沫河边的莫非

12月22日下午五点钟的白沫河水
在诗意的超强引力中发生弯曲
鸭们纷纷向水边的莫非靠拢
四围的光线从古镇的天空急速跌落
繁殖成诗人心扉上的秘密词语

频频按动快门的莫非
象一只从河滩泥土下长出的匍匐着的黑豹
又象是一根面目全非的长焦镜头
端庄而贪婪、怪异而威严
这个黑脸的汉子,此刻远离了喧嚣的大都
恢复了裸猿的本来面目
用他的异度凹眼进入神魅的道路

谁能如此高度专注于无形?
谁能如此痴呆地落在时代之后?
谁能转瞬间把自己变回一颗灰色的流沙?
谁又能在艺术的劣质时代复苏那一份死去的孤独?
在平乐,在白沫河边,在古镇的回归道上
莫非返回了自我的原初

2006/12/28


走进诗意平乐

                九人接诗

平乐镇将所有想法织成往日的方巾  
一群诗人拾得抹脸后变为骚客(况璃)

平乐总是赶在我的前面
把梦还原成诗,把诗还原成梦(杨然)
平乐正从历史深处拔节
带着满腹鲜嫩的心事(晓曲)
平乐在白沫河中轻唱
竹林飘荡着文君的琴声(桃都别园)

平乐在断片和枝节处
悄悄地融合为一种完整的美丽!(于小哩)

平乐转身:水白,竹曳
露出一张跟我情人约略相当的脸(凸凹)

平乐在榕叶两千年的轮回中
解构着她的前世今生(荫子)

平乐白沫江上那摇曳的花灯
在眷恋中承载人们的心愿而去(丁乂)

平乐淡然回目的瞬间,历史的钟声
从我的脸上敲打出岁月沧桑的轮回(张小刀-寒崴)


平乐:“噻—嘣”

陶春

露天餐桌上
分兵攻打
两根
象形意识
猛虎的竹筷


一度被东方
神秘造纸
及丝绸
火焰的咒纹
削尖并薄缩


逐日。飞土
啖野汉诗
辽阔
心灵版图
的不速刀客


埋头啜饮
秦汉驿道
虚怀千年
爽朗大笑
时间的古榕


暗藏内力
的拇指
熟稔掀翻了
上一瓶
褐色意念中


来自菲尔奈
或霍沃思小镇
啤酒的瓶盖

径直弹射向半空

‘砰’:一声
脆响的青烟
袅绕过花楸山
幽邃透骨的脊背

反而,在此
偏安铁血一隅
的李家大院
恍如挣脱

噩耗技术的梦中
不忍醒来
白沫江水
清澈自我
注视的面容

早已摊开了
刺杀机械丛林的落日
照亮来者如斯
的页面滔滔

1、“噻—嘣”:诗人树才所教法语单词音,翻译过来即四川话“整得好”。这个单词发音如是从诗人们口中流传开来,并成为此次诗会一个愉快的招呼用语和亮点高潮。
2、菲尔奈:法国著名小镇。法国启蒙运动的旗手伏尔泰故居所在地。
3、霍沃思:英国著名小镇。《简•爱》、《呼啸山庄》作者爱米丽 • 勃朗特姐妹故居所在地。
4、花楸山:平乐镇茶山,因花楸茶而闻名。同时,平乐芦沟竹海,所制竹器与之后造纸业的发达,为其赢得了造纸王国的称号。
5、 秦汉驿道:位于平乐镇骑龙山。中国最早的一条对外陆路交通线,同时也成为了我国西南与西欧、非洲、南亚诸国交通线中最短的一条线路。史称“南方丝绸之路”。



平乐古镇(组诗)

                  杨然

平乐古镇

从白沫江对岸古榕树的倒影
漂来一盏盏消逝多年的古灯
那是我寻找多年的梦中情景
一如我迷恋多年的情人眼睛
啊,平乐古镇
我愿意赤着双脚和你相亲
踩着湿润的石板路,和你亲近
怀揣着一首故乡的诗
为你笑得又重又轻
把你唱得又轻又重

虹着的古桥弯着清醒的醉意
在雨中蒙蒙印着古典的宁静
那是我梦想多年的古香古色
一如我相思多年的鸟语花香
啊,平乐古镇
我愿意敞开胸怀向你倾述
讲你非凡的古代故事
写你优美的风土人情
向你致敬,我愿意守着庄重的古树
和你的鸟一唱一和
和你的鱼相依为命

我愿意相守一往情深的悠悠清波
轻轻托举这些满含情意的河灯
环绕你古朴的美景柔情似水
映照你天然的面容如诗如梦
平乐古镇,幻想中你亭亭玉立
永是交织亲切的乡音
永是弥漫迷人的风韵
和我相约,愿意永葆川西古镇美名
和我的诗字字相印
和我的诗句句相吻

                 2000/04/


古榕树

立在古桥头这棵大榕树
儿女最多。立在平乐古桥头这棵巨大古榕树
风雨无阻,时时飘红民间种种底层祈愿
披彩挂绸,显影龙骨风格,凤霓缤纷
心在诉求中一步步引领梦里寻根
带走祝福,这棵龙凤巨雕儿女如云

这树高贵,优美,庇护芸芸众生
千千龙子凤孙拜寄她做干儿干女
以手触之,可除百病
要说灵感,她有枝繁叶茂的森森灵感
要说命运,她有岁月同在的千古命运
成为平乐之神,让桥永读绵绵不断的香火
倒映江中,好一幅万家平民快快乐乐影像
参天绿树,绿树参天

            2006/12/25/


李家大院

这房群落座于浩瀚基石
暗合着生命无垣的真谛
原来这屋居也会鸡生蛋蛋生鸡
一代代拙壮成长,演变众志成城
而一切从一匹瓦开始
从一块砖开始,从路开始
直到光绪大帝亲赐“皇恩宠锡”
天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流金
多少跋山涉水,多少阴德善事
这李家大院的始祖远见卓识
看准了一座山将成为历史
一座竹海深处的大山
真的让世外桃源历历再世
改变了一片山林头顶的天空
让山有好沉重,我的赞叹就有好沉重
百思不解但又货真价实
李家大院,在这边城以远的深山老林
使家谱豪迈,使苍桑优美

              2006/12/25/


白沫江之夜的河灯

我早就说过:在这如网如幻的平乐
梦会还原成诗,诗会还原成梦
当人们点亮一盏盏漂流的河灯
白沫江夜景就会涟漪交织的灵魂
你说它早已远古,更说它正在年轻
就连柏桦的小儿子都在祈祷世界和平
感动得诗人说声走了,又说声再来
说声走了的诗人将回到北京
说声再来的诗人将再来平乐
今夜,我看见一串串漂泊的星星
它们在说平乐的遭遇,清凉,幽静
当心真的还原成心,一切都是优美的
一切在水之魂,一个个真的很轻,很轻

             2006/12/25/


刘本金和花楸古茶

天下第一圃茶园
村官刘本金指我看茶树几株
平头,简单,其人如茶
没什么了不起,可他是个英雄
带领山民把路修通
山雾缭绕的花楸山,山路也缭绕
天府之国给他颁发一枚大勋章
份量跟都江堰书记平起平坐

平头,简单,其茶如人
刘本金指我看树根
天啦!巨大的龙筋龙脉
沉默隐藏的伟大根雕
“这树已千年”,他说
神奇掩埋在土中,不言不语
茶香却香飘万里,飘进故宫
飘进人民大会堂
他说:“春天采摘的嫩尖
十万元拍卖了一百克”

难怪康熙大帝御赐
万担茶乡十八堡中第一堡
“荧郁青翠,百花隆隐,故名花楸”
难怪漫山遍野诗人迷醉
感动的不仅有发亮的胡亮
也有明辨是非的莫非
还有拔桃相助的凸凹
“独特风韵,经年不变,回味悠长”
刘本金深居茶山
成为贡茶之乡的真的英雄

       2006/12/26/


芦沟的传说

医生黄有孝讲他小时候捉鱼
山上有许许多多树子
芦沟的水非常非常清
摘一把晕晕草放进水中
隔一会儿鱼就昏昏然漂浮上来
细鳞在阳光下闪烁,非常舒服

他把捉来的鳖压在石头下
再盖上野花悄悄记号它
当他上山割草归来
鳖肉早已被螃蟹们吃光
只剩下壳,空空地向他哭诉江湖险恶
那群酒醉饭饱的螃蟹们呀,张牙舞爪
举起V字型巨钳,向他说OK

“那时候鱼真多”,他说
“而且都是细甲鱼”
可惜山上许多树子被砍了
弄得竹子紧张,水也寂寞
“那时候的芦沟呵”,他说
那时候山林跟神仙差不多

今天,我跟一群诗人走进芦沟
真想再遭遇那一段山林的天伦之乐

           2006/12/26/

古桥边的遐思
                  林雅琴
在四川邛崃的平乐古镇
有一座修建于清同治年间的乐善桥
这座古老的桥要告诉我们
乐善的福分不仅是施与者自己的
也是留给子孙的一本启蒙书
一件穿越风雨的礼物

这座桥的本身就是历史
它让我们赞叹先民的智慧
铭记他们乐善好施的行为
记住他们的善举
牢记他们的恩情
颂扬他们的美德

从此岸到彼岸的距离
是一座桥的长短
从此岸到彼岸的经历
是一座桥的记忆

从恶到善的距离
需要十万八千里
从善到恶的距离
只是一步之遥

站在这座古桥边遐思
看悠悠流淌的白沫江水
冲刷着昔日的过往烟云
让我们向智慧的先民致敬
为古老的华章再谱新曲

长亭外 古道旁
未见芳草碧连天

古镇里 老桥边
游人如织舞翩跹
浮想联翩
2006-12-23于平乐古镇乐善桥边


平乐古镇的太阳
              
印子君

太阳下,平乐古镇是一张摊开的
厚厚的牛皮纸。每一条街道都是一篇文言文
铁匠铺溅出的火星,是打在纸上的标点
每一道桥,每一个码头,都是一方镇纸
压着古镇这张大纸不让风吹皱,不让风吹走
散步的游客,在纸上走成了一个个行楷
马车和观光车是行草,奔跑的轿车则是
一行行狂草了。而无论何种字体,也写不尽
古镇的古朴和沧桑。白沫江穿镇而过
如今的白沫是江面上一群嘎嘎欢叫的白鸭子
江边的十三棵古榕树,就是十三位
活在这镇子上的最长寿的老人——
他们的岁月伸展为巨大的浓阴
他们的眼神幽深为身旁的老井
他们的感悟堆积为脚下的落叶
太阳下,江水坦然露出自己的清澈和心底
它滔滔不绝的讲述始终深入浅出
而保留下来的几家四合院,成为古镇珍藏的
几本开合自如的线装书,无遮无拦的阳光
正晒去册页上的潮湿和霉斑……
    2006年12月31日于贵阳旅舍



平乐长短句(组诗)

朱晓剑

秦汉驿道

一驮马帮
从岁月中走来
穿越隧道
依然不改旧时的
风采


芦沟

那一片叶子
在风中作响
犹如在张艺谋的
片子中重现
令人赞一句
好时光


红颜

走在街上
寻找电影中的场景
可什么都没寻到
惟有风与水
在静静地流淌


榕树下

我说的不是
那家文学网站
是平乐的一棵
不晓得过了多少年
有多少人坐在树下
他们喝茶或聊天
他们挨得很紧
一脸轻松
一脸幸福


李家大院

从院子里走出来
就像从前清
从民国走过
一直走在历史的
尘埃里


什子虫

周小华说
是一种很美味的虫子
很有营养
小时候常吃
可惜我只顾喝酒了
把虫子忘在一边
等我回到成都
才想起来
自己错过了虫子





丙戌岁末夜宿平乐古镇

            刘泽球

雾沉甸甸地踩着建筑的肩膀。有人夜起小解
撞见驮送茶叶的马队默然不响地出镇。
本地酒徒和外乡夜游者,在看不见的
第三人傍边,屋檐下的纸灯笼般摇晃。
木头房子喘息着某个时代的轻酣。
那些祖辈、同辈、未来辈的亲戚们,
会有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孔
被敲更的鼓声带到马路上。
城外的花楸树枝条张开,如撕碎的鸟。
历书如是记载:农历十一月初四,
小寒,煞北,冲龙。
一条名叫白沫的江无休止地
拍打着古镇的肋骨。卵石脚踝的合唱。
榕树胡子在黑暗里疯长,你的惆怅
和夜晚的时辰一样深。
当一些灯从桥栏杆上突然飞起,
仿佛另一种形式的流星
逃向我们早就知道的某个地方。


平乐印象八记(组诗)

                  秦风

关于平乐古镇的诗意

一群老男人
(也有几个小女人)
为了诗歌相聚在一起
(应该说这是一群有着光荣和梦想的人)
大家从不同的地方走来
以诗歌的名义
点头、微笑、拍照、敬酒、握手言欢
说一些上不粘天下不着地的话
瞅着空隙
把自己的书送给对方
强迫日后进行阅读、想象、思考
我在想
这就是平乐的诗意所在
(我是这样一个老男人
我把书送给了晓曲、林雅琴
凸凹  印子君
下次方便再送给杨然  柏桦
还有一些没说上几句话的追梦人)

2007-1-1


白沫河

去平乐之前
我的梦中
没有出现过白沫河
去了以后
我的梦中还是没有出现过白沫河
白沫河穿过平乐古镇
流了几千年
枯水季节
河水清澈透底
白沫河
静静地从我的梦外流过
2007-1-1

麻鸭也会成双对

白沫河中的鸭子
叫麻鸭
泸沽湖的鸭子
才叫黄鸭
望着河中的麻鸭
我产生一种思念情绪
平常我把它
排除在燕山以北
现在它离我那么近
在我眼前
在我体内
我扔块石头大叫一声
奶奶的  一边去
路过的孩子
现出惊恐的眼神
2007-1-1


河灯

夜色中的白沫河
灯光闪烁
看上去让人想起上海外滩
或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可能没那么热闹)
用过晚餐
我们来到河边
点放河灯时
我许了一个愿
站在河边
我看见它在波光粼粼中慢慢走远
2007-1-1

孔明灯

孔明灯升到了天上
我也升到了天上
人间多好啊
一眼望去
万家灯火
神出鬼没
风情万种
其乐融融
2007-1-1


秦汉驿道

秦汉驿道经过平乐
我会不会跟着马帮去身毒(今印度)
也不知道身毒
(他娘的,据说这个“身”读音“元”
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没有神油
我只对这个感兴趣
即便取回
早就送给了我家老爷
岂能自用到今天
2007-1-1


竹林

我说的不是七贤
不是野狼搞的那个诗社
也不是浙江那个女作家
我说的是
离平乐不远  
长有叶子的那一片竹林
(好大好绿啊)  
从北京来的诗人莫非看见了
举着相机一阵猛拍
嘴里叫着:
太美了  太美了
在我们四川人眼里
真的不算啥
凉风吹在莫非脸上
几个四川鸟人都控制不住肢体
准备发抖
莫非却说  清风拂面
很是温柔
2007-1-1


平乐诗会
没有见到卓文君是一个遗憾

这次诗会
我又见到一些诗人
本来我还想结识一下卓文君
可惜她早就死了
要是她活着
会不会把秦风放在眼里
秦风会不会在她的心湖上吹皱一池春水
我知道  这要看秦风的才气有多高
肺活量有多大
秦风知道自己的能耐
秦风惭愧地活着
已经43年
2007-1-1





平乐遥想三题

                   况璃

朦胧感觉:被历史卷叠的平乐

那不知名的拱桥一座两座……
那古老的榕树一棵两棵……
飞溅的马脚子
叩响茶马古道偏傍之上的遗风
脆响的马蹄声
蹄着滚动的年轮之履
在临邛颤动的板块吁吁喘息
过往的日子卷叠为浓稠的腥膻

花斑鱼的及后裔们从古至今嗡嘤乱窜
搭载着寒武季遗承的古老基因
至今还与野鸭们(不知是驯养还是野生)
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众多的花斑鱼窜来
啄穿河道,将白沫河的基质吹成
泡沫,被年轮滚碾着,凝为
至今尚难辨认的化石

历史打磨着现实的平乐
为临邛添生新宠,被宠的平乐
磨破岁月的壁垒,将人们的意念砌成
感叹,封为时尚,挪为感觉
一大群诗人前来,拾起了历史飘落的
花手绢,写出了向世人眩耀的
诗歌

                2007.1.4

意象感觉:
平乐与时尚达成了默契

平乐,平凡的平,乐趣的乐
静卧如禅,沉淀似我

走近你 识别我
进入你 通透我
展读你 还原我
离别你 酿造我

一个小镇却集千年固淀之大成
将大千格调编制为U盘
每一条小巷溢出的古汁都可
注满白沫河,以至将临邛充盈凸起
让这个板块躁动难安

掬一捧白沫的水涂抹成色
折叠入锦,可使囊中浓厚
再滤出一块过往葱笼间的风,使之成为境界
伸手便可拽住千年的韵脚

人们可以通过任何一种方式
进入以往
进入历史
盘存先人们遗汗的标点
点卯系古通今的无字箴言
瞻仰前世今生的禅思流韵
让歇脚的历史透过时尚的默契
涵养生态
涵养资源
涵养人们无法超越的景仰
让这一切感动禅悟于你我心里的化石
使眼前以至更远的日子停泊为淳朴

遗给平乐人
拿着当欢歌

                    2007.1.4


超然感觉:
时间施展伎俩与心灵交涉

一个开心的节点灿然展开
一个星光之夜,抚摸了平乐的身躯
总有那么些激情长驻心间

孔明灯熏黑了那晚的夜空
一段活着的传说交付给今人来演绎
生动的味道在所有人的心里
次弟蜂涌

时间施展所有的伎俩与生命交涉
临邛的长相在驿动的情愫间哗变,此刻
一种澄色的瞬息在眼前滑落,并站立为岁月
让所有的岁月分割为朝夕,所有的心灵
戳穿它的伎俩,以至期盼回应
擦亮历史的感伤
这是一个滚动着滔滔冥想的夜晚
人们的日子将不再沦为泡沫
所有的诗句将不再从孔明灯里殆落

我赞赏平乐人撬动了这个时代
很多话题挽着了时代跳跃感动临邛
浓稠的历史浸润太多过往时尚
让白沫河流淌的汁液散发着芳香
让瓦当魔变为现实的抓手,将长久
的怀想与孔明灯一齐飞放
此厢的机缘如同古老的韵脚
一齐烙在平乐古镇的脊背之上

              2007.1.5


平乐诗会诗人剪影(组诗选八)

安遇

小安

以前也见过她,那时她在自己的阳台上,种烟叶,
后来看见她,她就站到太阳和月亮之间去了
在云之上,像一只鸟,浑身爬满雨水
但那是在书上。今天和她站在一起,突然笑了,说要和她讨论
一个种烟叶的美丽女人,和烟贩子的,或烟枪的,精神分析问题
这时他看小安的烟叶挂在非非的树上
这时他的癔症咬住他的舌头
2006.12.30

凸凹

今夜有月光,有酒,有美人,可惜没有剑
请凸凹出场,看他气敛神定,给你一个突然出手

再把一个动作放慢,拉长,拨开那些飞舞的丝绸,暗黑和光亮
在诗歌的肌肤上试剑,让你见血见骨

然后让你鼓掌,让你喝彩。那时他的胡子也会随之飘扬起来
让我们看英雄之美,怎样被风捉弄,被爱梳理

这也是文人之美啊。现在是冬天,你看凸凹转身一笑
不就泄漏了桃花的密秘么
2006.12.30

柏桦

在诗歌的高地,我们看见他拖着旧时的影子
走过清朝

在激情高涨的年代,有人说过,他是共和国的颧骨
高傲的贫瘠、笨拙地混和着时代的忧伤

今天,在叛逆者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里
他来了,带着一脸的平静,带着他的家人和幸福

和他淡淡的书卷气。这个最隐密的歌手今天步子缓慢
在快速变老的尘世和千年不变的古镇,他在期待与谁相遇

这个喜欢在下午进入的人,上午讲了一个细节,一个德国小镇
与平乐镇的细节,那是河边铺路的几块青石,几颗卵石

政府官员在点头,在沉思。今天,我们在他身边
热烈鼓掌,为诗人的情意
2006.12.30

树才

这个来自中国乡村的绅士,走过法兰西的林荫道
和黑非洲的土路,该是个什么样子

精干得像铁,在友人中间,手指一个严重问题
轻轻一比划,原本是个优雅的诗人

历史和现实在他的眼镜后面闪光。转身看见你
你想表现得好一点,他让你马上还原

把外交官身份轻轻放下,树才带着他的诗歌地图
在世界游走

有时,树才会在一个什么地方,站成天秋天的一棵树
宁静得,像一个厌倦了思想的,思想者
2006.12.26

莫非

莫非接受所有真实的事物,比如山水、树木、花朵
比如走街串巷的小贩,背柴下山的穷人

莫非已深入到他们内心。比如苏拨,他让苏拨在石头上刻写
苏拨两个字,就像把石头重新挖出来

苏拨从不悲伤,不百里挑一。苏拨拿来苏拨认为是的东西
然后告诉我们就不管了。苏拨的态度就是莫非的态度

因此莫非拒绝一切虚假之词。他可以顺手操起一把刀子
先割你的舌头,再让你头脸全无

是朋友你就不要不高兴。因为莫非已经活到这个份上
透明得像个婴孩

为了枯茎上一朵开放的阳光,莫非跌倒在水沟里
这是冬天,莫非跪在冷水里也要按一次快门,再按一次快门
2006.12.26

胡亮

国家公务员胡亮,在一幢大楼进出
衣着整洁,步履坚定,钟表一样准确

把别人的脑袋变成自己的脑袋,把自己的手
变成别人的手,把一个奇想变成不能更改的文字
变成沙盘,或宏大的声音,和红头文件

然后退出。然后打开,进入另一个语言系统
那是暗黑的坑道,胡亮在诗歌的矿山挖金子
胡亮知道金子的硬度,诗歌的硬度

做个诚实的人,苦劳力胡亮在深处劳心放血,用金子
构建他的地下王国。诗人胡亮,他要做个幸福的人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胡亮也去一个叫万家灯火的地方
接受掌声和尖叫,用啤酒糟蹋自己

是谁的声音在说话,是谁在说不,是谁在说要
是谁的眼睛,发现他有迟疑
2006.12.31

胡应鹏

一次一次地返回。搬走一块心地,就像搬家那样
搬走一件旧家具,搬走一抹阳光,一棵树
要多长时间

搬走会东城静止的房舍,搬走大渡河日夜不息的激流,
要多长岁月

搬走窗外的青山,搬走山上的小路,和白云下的歌唱
要写多少文字

你要全部都搬走吗,包括路上散落的金子
包括走进夜色的马帮和房子后面的偷情

一次一次地出走。先去旧金山,你和吉姆。莫里森
用B调,割下万人的头颅

再找个地方,你和约翰。列农用子弹将脉搏嵌入平静
看能不能阻止爵士乐的瀑雨,先锋和纵欲

最后是西雅图。你和卡特。科拜看见倒下的依然是吉它英雄
傻并快乐着的依然是人民

现在你哪里也不去。现在你就坐在门后
拍打琴弦。今夜,你要逼上帝出声,让幸福说话
2007.1.5

杨然

这个人有件事做不错,出门不忘穿马甲
进屋不忘换鞋子

不信,你看在国家权力机关的座位牌上写的是杨然的名字吗
在中国诗人的排名榜上写的是杨天福的名字吗
2007.1.3

安遇,大英县人,四川省作协会员,著有诗集<大路是一支黑色的盲人音乐>
<稗史>及<王灼集校辑>(与人合著)等.e-mail:anyuniu2004@163.com



平乐速记(外一首)

             刘俊升

时间中,有人说复古
复古就在平乐的砖瓦、栋梁以及造纸时的石臼边
停下来,白沫江澄清如练

乐善桥禁驶汽车是很快的事情
坊间制作的家什(草鞋、桌椅、竹筐……)也愈发精巧
古榕树下,饮茶、龙门阵和流水鼎沸

十二月的这个暖晌
吊脚楼上的女子坐在安静里脸红
正月不远了。天井里的祖母依旧纳着鞋底

芦沟、茶马古道和那几个大院子里
一群外乡人想:“这一刻,自己是别人”
比如汉朝司马相如同卓王孙的女儿,私奔和下场

不同脚本里的“平落”
在相同叙述中打开、合上、然后再打开
但是,平乐却只是在黎明醒来,深夜睡去

曹镇长说:外婆说乐善桥有几百年的
举人们捐钱修时,白沫江造纸,平乐坝冶铁
那些古旧的事情就少见了

2006/12/30

在平乐想象司马相如

像芦沟竹子的味道
之前多次浸染,却不弥漫
微笑着,但他已可以觉察到另一颗心的乱
只是,赋还年轻

而武帝后来知蜀
而卓王孙后来饱尝恼怒与荣耀的
赋如织锦,被竹风突然间吹开在白沫江上时
他再微笑,她便彻底溃败下来

但是,当垆与出蜀与封疆大吏与临邛道
甚至于骑龙山上大人的坐骑侧
赋得隐。既是寺庙三千年万劫而重现

乐善桥上平乐的举子们
白沫江东北先邛崃后成都再可达长安
而西南的西南是海,赋尽一生不能抵

           2007/01/09


我在火车上遥想平乐古镇

韩俊
心急如焚的火车滚动的车轮
赶不上时间优雅的脚步
心情像白沫江澄清如练的水
与古镇平和的擦肩而过
平乐古镇的儿女们
司马相如同卓王孙女儿的
爱情像芦沟里竹笋
在春雨洗礼在佳肴酝酿的时候
在悬崖在石缝的边缘萌芽出一山的幸福
无须像巴黎圣母院里
丑陋的敲钟人和美丽的吉普赛女郎
只有通过死亡才能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写意平乐
                                              周渝霞


倒影很美

岸上有什么,
水里便有什么

岸上有房子,是古老的房子
青砖小瓦下面,是纯朴的平乐人
开着小店,卖着黄灿灿的玉米馍馍
还有红油的豆腐乳、黑森森的豆豉

岸上有树,是古老的树
蓬蓬的枝叶在延续古老的故事
人们在树下喝茶、聊天
聊的是关于树和水的天

河上有桥,是古老的桥
乐善七孔,乐善其中
桥上过着辚辚的鸡公车或者汽车
旅游的人们用一种诧异将平乐定格
河上还有鸭子
是那种麻点、
花白点的鸭子
偶尔的鸭鸣唤醒儿时的记忆

但岸上有什么
粼粼的水里
却真的没有什么
只有倒影,用流动的线条
醉倒天下梦游的人和游梦的我


月牙儿般的草滩

涨水时节依然存在
用一种翡翠般的意志
把古老的白沫江渲染
江里流淌着浓浓的绿意
一脚踏上去
便踏上了平乐对土地的眷恋
那条细犬还修长着四蹄在草上飞奔
那群幼儿还在滩涂的石下摸蟹
河流、草滩、仰睡的城里人
和草滩上洒落的梦语
在濡润的叶片上凝结

枯水时节依然辉煌
用一种黄金般的灿烂
把古镇陪伴
古镇上便留住了金色的梦境
一江冬梦
坐在土地和天幕之间
抚摸一种幽幽的柔软
是哪湾新月被留在了老镇
是哪片星星被人们用河灯替换
草滩、古镇、古码头的风铃
和古镇上飘过的琴声
在桔红的根茎上弹唱


临江石栏杆

那个北方男人靠在你的栏上
我也是,用一种貌似诗人的优雅
如在一种远古的记忆之间徘徊
你享受阳光
我也是
阳光把你和我的距离拉近
我们不再彼此遥远

即便是石头也不再冰凉
靠着你,为的是和你作近距离的交流
总想着你数百年前
被抬上桥面被镶坎的感觉
想着你从那些深山
被抬来修饰成栏杆的路程
浓浓的时节在你的身上肆意地变换
也把万众人气存进了你的肌肤
让她变得圆润和光洁

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女人来靠你
不知道你是不是更愿意独处
如一个单身老王
那芊芊玉指抚摸的悸动
是否在每个季节里传递
你终日的雄壮与威武在雾中
变得柔软而腼腆
温润着自古多情的平乐

竹篾匠

你裹着青布、编着箩筐
先打好一个十字架
然后再是对搭,再十字对搭
八个杠杆构成了一朵太阳花
于是你围着太阳慢慢地编织
成一个闲适的冬天
或者忙活着未来的盛夏

你靠在门上,晒着太阳
粗糙的手指灵活着竹片的韵律
编着或者是上下的筋脉
剔着或者是左右的竹刺
青青的竹皮和着黄白色的竹瓤
构成生命的团蒲
于是你给自己编了一筐的岁月
给农事一种容器
可容得下事因心诚的天下平乐

在白沫江上坐看夕阳

江面上的金鸭独立
如那些青砖小屋的脊背
向着遥远的桥洞外
看那些流水,金色的江水
童年,流水般的童年
水流远了变成了中年
再远些便成了老年

夕阳下去,屋顶上有了炊烟
一天就这么流走了
一年也就这么流走了
游人或者走了或者农家乐了
夕阳的余晖在江面上散落着
作着最后的告别
平乐的闲适却在水中沉没

晨雾浓意

一夜的宁静被雾慢慢地撒散开来
你在平乐的夜晚不愿醒来
在蒙蒙中诗意中不愿醒来
一种湿湿的涟漪由鸭们的叫声打破
昨夜还是那么的沉静的白沫江
在雾中消失了
嘎嘎的鸭声从雾中传来
让人依稀地感觉到河床的存在
和流水的意义

从兴乐桥上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七孔乐善桥已在白茫茫雾霭之中了
还有那些枝叶密茂的黄果树
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
有一群人留在平乐的雾中
有一种心情也留在雾里

赶场一四七

一四七是赶场天
从骑龙街到瑀王街
横竖一个十字街
风雨无阻、月月年年

晨时鸡市翅膀挤压着朦胧
年猪肉市肥膘挂满喧闹
那些竹制品等待着一个新年的抚摸
新鲜的菜还带着露滴

在雾中穿过遮天蔽地的衣市
有一种不买不过赢的快乐
想在这里当一个平乐女人
想在赶场天试试自己的手气
还想与那些农男农女们讨价还价

面对一种鲜嫩和本分的平乐
面对一种古老秤杆的公平交易
买上两斤腌制洋姜,是旺翘翘的
有一种宁静被重新注入
于一种欲望被重新唤醒——
下次来平乐,一定再去赶场
一定想着一、四、七

2007-1-6与空谷岭

遥想平乐的一个瞬间(外一首)
荫子
为一个约定
他们去了古镇
一番人事之后 风起时 树叶落下来

你突然抬头看远方 和更远的天
乐善桥头 麻鸭像是说 白沫江
千年轮回里会有另一番人事

那一天 你散步江边
十三棵古榕树上有人唱歌
相距如此之近 却又隔世般遥远

那一夜 你比白天更真实
你点亮河灯 不知是为谁
河水流淌着不可言说

还有那盏飞起来的孔明灯
也是 也是为一个人而点的吗
慢慢高远 直至成为梦境中一颗闪亮的星

太多的心事遗落古镇
带不走了
这个平安夜凝固于时间之外
2007.1.13-1.16改

平落李家大院

李家人说:最初是为了亡命
万历年间那一个夜雨
江南就不再是故乡了

入蜀,临邛虽偏,却也像世外
李家人把平落的竹子作纸时
“相地”建宅就从咸丰年间拉开

那一截光阴下
“皇恩宠赐”的御匾和“正六品”顶戴
整整被风吹过了一百多年

十七代人肥瘦荣枯
万历年间的仕了然无痕,晚清时的商也烟消云散
而大院却在,李家人还在

可又有谁知道,再过几百年呢?
村支书刘本金前年带着花楸村人修了一条路
山外,这样的老宅已经很少了


现在外面的人来这里,村里人就穿起古装
在竹的深处,饮茶、掺茶
老屋下,一个李家老人正默默地抽着旱烟
        2007.01.13-1.16


记忆深处的故乡(外一首)

陈炜
骑龙乘着崃岭的生
穿帐过峡 奔腾而至
将美丽的白沫拥抱入怀
结穴生下平乐古镇
古镇依势建成鱼骨状
居民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象鱼一样悠闲
在惬意中打理时光

小巷里的铁匠铺
沿袭着传统的工艺
火星四溅 敲打声声
不禁使人忆起王孙冶铁的辉煌
芦沟的造纸作坊
如今只是默默地供人观赏
它曾经的兴旺已如满江的乌蓬船
一起退隐 被时间老人收藏

二千多年前的茶马古道
仿佛回响着往昔日的喧闹
来到私奔码头
抬头可否望见那对凤凰

苍劲挺拔的榕树
安享着居民香火的供奉
年轮使它成为神祗
绿荫覆盖 四方灵性荡漾
这是一处天蓝得让人发呆的地方
这是记忆深处 梦回萦绕的故乡
从七孔桥洞飘逝的一盏盏河灯
一个个心灵回归的愿望

老树

千年以前是谁荷锄 来到河边
将一棵小树栽植于土
这并非一次刻意的行动
不经意间却种下了生命的灵动
历经一千五百多年轮回与沧桑
阅尽人世间欢愉与悲凉
树的根 扎入 再扎入地的深处
树的枝 伸向 再伸向天 的上空
  
小树渐渐长成大树 又慢慢变成老树
道不完的风物人情 地方掌故
全都刻进树轮 一一可圈可阅
树 便已不再是一棵树
  
老树啊 俨然是一尊身着绿衣的佛
小镇岁岁仰仗于它的浓荫庇护
你看 又有人手牵孩子 拜在它脚下
一脸虔诚 烧纸焚香 作揖磕头



在平乐(组诗)
              黄仲金
白沫江的早晨
其实,也不算是早晨
在攀枝花,此时
早已晴空万里,艳阳暖身
站在乐善桥上,极目十点钟的
白沫江,和两岸的吊楼,青瓦
我的目光,在一层层紧锁的雾中
想穷尽全貌,但这只是一种欲望--
朦胧中的平乐镇,更加
古典和静美
几只鸭子,穿过我脚下的桥孔
在我的视野里,划起一道又一道的弧线--
它们的全身,洋溢着自由
在古榕树下喝酒
今晚的月亮犹如晨雾中的平乐古镇
有一些,朦胧
大家就这么,在古榕树下
坐在了一起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名气大的,和名气小的--
都喝啤酒
古榕树,庞大的阴影笼罩着
这一群还没有喝醉的,诗人
一片树叶无声地落下
躺在某个诗人的肩上
它已被这里的诗意,陶醉
气氛,很好
能喝多少喝多少
没有人站起来,打架
砸板凳,或者
朗诵诗歌
更多的,是交谈
隔壁的住户
已被夜里小小的寒,催入了梦乡
而古榕树,谈兴正浓
在2号房间谈中医
鲁迅,是反对中医的--
他学的是西医
鲁迅,是被西医医死的--
误诊,延误了治疗时间
为什么,现在有人反对中医--
新中国成立
中医有100多万人,西医10多万人
现在,刚好倒了过来
西医解剖的,都是死人
而不是,活人
中医讲的是,穴位
七经八脉,望闻问切
中国人民的病,西医
没有进入中国以前,全靠中医
这些,都是席永君的观点
我更多的是,倾听
骑龙山秦汉驿道
站在这些远古的石头上
看,茂林修竹
听,昔日马帮的铃声--
从成都出发,经临邛
过平乐古镇,一至向南
过临济镇,名山和雅安
还有西昌,就到了我的家攀枝花
甚至昆明,尼泊尔
或者印度
司马相如,从这里出使西南夷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
他的才气,还在成都弥漫
哪些在瓦檐下
推杯换盏的商旅
已成为记忆的碎片
人来马往的喧哗
在保存完好的古驿道
已趋于平静
这里,留给我们的是秘密
心跳,和夜游


平乐 古镇情韵

彭毅

弯弯曲曲的小街
是弯弯曲曲的历史

扁扁窄窄的竹筏上
漾着船工咏叹的歌谣

飘飘摇摇的石拱桥
印着丝绸之路马蹄跺下的脚印

河边的古榕树
聆听了几千年哀惋的故事

离开喧嚣的城市
爱的鸟儿在远古的枝丫中栖憩筑巢



平乐吟(二首)

杨吉成

邛崃市平乐镇吟

秦埠汉衢老驿道,古风今韵听驼铃。
东仓西廪俱丰盈,白沫千舸通五津。
桥古坊古井亦古,水清山青翠色深。
川西小镇多国色,深闺淑女正沾春。

注:第3联亦可为“唐桥隋坊远古井”。


平乐镇小山吟

此山未得名,情牵早相知。
阡陌云生处,定有神仙居。
是山应如此,曼妙有芳姿。
江流偏向北,绕岭乐逶迤。
山山得殊形,各自拥灵犀。
人心多附众,我自独向隅。

作于2006年5月。


平乐寻梦(外一首)
                  
浪雨

白沫江多少年滔滔不绝的讲述
滋润着两岸的故土
水与火交融的小镇
水与火交织的爱情
陶醉了多少红男绿女
那一年,锦城来的郎君
让情在琴上流淌
让情在琴上燃烧
卓王孙慌了
十余年精心炼就的上好之铁
顷刻间便被融化
今天,我们冲着这个故事而来
便天真地想要找回遗失的自己
我的琴,我的琴音,我的码头——
榕树下,是谁停泊多年的诱惑
今宵就要起航
月光下,是谁偷走了年少的心
从此庄生晓梦

夜平乐

诗意的黄昏从雨城返回
朦胧的疏灯下是平乐安祥宁静的夜
白沫江潺潺,流经思念
无端地琴挑着人的诗心
当崃山的月影被心事摇得细碎
便有些思绪纷飞
这就是文君夜奔的月色
这就是相如抚琴的月色
来这里的都是情种
今夜注定要想起至爱至亲


在平乐(外一首)
杜荣辉

在平乐——
千载的故事原本早有定论
夜发的船却还停留在历史的漩涡
多少红尘过客慕名前来
掀开尘埃落定的岁月

在平乐——
很容易将某种情绪斟进杯中
琴里知音、茶中故旧都围绕同一个主题
把古镇渲染得文气十足
把汉月凄美得一衣带水

在平乐——
红楼的梦在酒杯中摇晃
崃山的月在沫江中粼粼
怀旧的诗人成群结队
只为凭吊千年前路过的一对男女

在平乐——
充斥着中国式的浪漫与温馨
弹《凤求凰》,谈《白头吟》
从秋的月圆讲到春的花好
世俗礼教、才子佳人,怎一个情字得了

在平乐——
男人容易把自己想象成相如
女人容易把自己幻化成文君
于是酒啊茶啊便都滋生出感情
于是水啊桥啊都成为一种思维

在平乐,举杯的手在整理谁的往事
在平乐,谁的身影偷走了驿动的心

白沫江·琴心

赋一江春水千载流淌
抚一轮秋月山高水长
从文君井到平乐坝
路过了《白头吟》和《凤求凰》
川西的夜,静啊
女子在弦上行走
男子在月中舞蹈
天籁起时
心事羽化作月光
尘埃尚为落定
秋风已鼓帆启航
这个码头注定要被后世提及
这个故事注定要家喻户晓
千年以后,不再通航的河偶尔溅起清愁
谁来把斜过古榕的月色关进梦乡
(旧井之水,不仅可以酿一种传奇
也可泡一春花湫好茶)






诗意平乐(组诗)

周世通

平乐

一群诗人 在初冬挤进古宅
厚重墙壁上显出许多生动的笑容
激扬文字的诗歌盛宴就此开张

乐善桥下 白沫江上
几只懒散的鸭荡出的涟漪将夕阳淹没
打湿瓦楞的细雨随风一路尾随
诗歌饮着风声啜着细雨 穿街过桥抵江岸

虔诚地点亮一盏盏已流传千年的灯
白沫江上两岸便形同白昼
摇曳的河灯在眷恋中承载人们的心愿而去


古宅

百年已过 古宅石阶上
许多门正默契地相互对望着相互敞开
一些影子来来往往
缓慢而又笨拙 像大师

在这个深幽的大院里
诗人的脚步随阳光拾级而上
许多事情便不期而遇
便觉得时间这东西把自己搞得有些苍老

坐在椅子与椅子之间
诗人相互倾听着
一些过去的场景便越过时间的栅栏
幸福地一次次 逼近


天井

大家都已作鸟散状 而我
正独自一人坐在敞开的屋檐下
只为一种预感 以及一幅预设的场景画面

对天空有极大包容而时刻亲近的天井
飞鸟每一次飞翔 都要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刻在我的目光里 而那从天空洒下的神奇画笔
也趁机在大院里闲庭信步
使我晃动的肩膀 有了生机

就这样 我学着古人背着双手
在被风吹开的古宅门洞里踱来踱去
鸟们便丢失在芦沟的翠竹林里


芦沟

飘 扑腾 旋转
风敲着鼓 来自源头的水声在低吟
片片小舟 在空中跳起欢快的舞蹈
累了 干脆随阳光一起躺在芦沟里小憩

一只鸟 不知何时扑腾进了芦沟
踩着鼓点 在小舟上跳起优美的探戈
本来就绿得让人惊讶的翠竹
加之 阳光 小舟 鸟语
让北京诗人莫非湿漉漉地再次掉进了芦沟


古驿

进入古驿道 其实就是进入历史
千年的马蹄声 渐远 渐近

风化的鹅卵石 一直在述说
那些千年前摩肩接踵的场景
那是怎样的一幅壮观的浮世绘啊
继而是一块需要汉字拾遗者解读的
被风枯干在一块石头上的马帮
微张着嘴 朝天呼喊着什么

我敢说 在这个马蹄扬起尘埃背后的古驿道
肯定还藏着许多我们未曾破解的谜


作者简介
周世通(1968—),笔名:丁乂。四川营山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在西藏某部服役。曾栖身于《西藏日报》、《西藏文学》、《蜀道风》。现供职于《西南铁道报》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作协全委委员,四川摄影家协会会员。出版著作有《浪漫之旅》、《彳亍的野风》、《天路之旅》等四部。1997年荣获四川省“五一文学艺术奖”。2003年荣获“第四届四川省文学奖”。其作品多次被译成英、法、德、日、俄等十三种文字采用。编辑有《西部文学书系》(12卷)等两百余万字的文学著作。





平落,我这样呓语(五首)

                张凤霞


作为竹子的根

我倾尽仰望,伏在那里
紧紧抓住泥土
抓牢家的感觉
对,抓紧它,一动不动

我把风铃挂上竹叶
一首首清幽的曲子在肌肤上滑动
你是否听到了竹笛声声?
是否感觉到它如一粒药片
正逐渐消解城市喉部的炎症?

而这时,我眼神垂落,用竹梢上的手指
将阳光解开,然后一颗一颗
摆放在竹林深处
多么自然
多么顺理成章

这些温暖的部分
是记忆一次又一次的停顿
是心情打开的微笑
是时间的一次定格
真的,作为竹子的根
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没有人能把我心底的家搬走

        2007年1月2日


河灯,河灯

河灯,河灯
如果祝福会行走
如果愿望有骏马奔跑的速度
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
我宁愿相信与你对视的一刹那
就将虚妄的重量托付给了你

我对黑暗怀有敌意
现在,它们都簌簌落下
多余的爱憎被放在身后
我交出所有的冷

来吧,用河灯解开夜色的纽扣
来吧,用光亮宽衣
让我在水上镶满明亮的眼睛
让光把我变得很轻
轻到在河水里飘起来
飘到很远很远

       2007年1月3日


你说,一张纸会活多久?

造纸坊很旧,旧到让人感怀
一张纸的诞生
开始了不可预料的命运
我就这样慢慢地写下去
准备写满一张纸的人生
你说,一张纸会活多久?

当我开始于说话和行走
懂得无聊地应酬和假想
却发现多处重复的句子
日复一日
它们字迹浅淡,似乎一样
又不一样

我钟爱的诗歌也挤在纸上
在平凡的队列中如此显眼
这是否就是我今生的浓墨重彩?
你说,你是否会寻着
这唯一的亮光认出我?
不管怎样,你一定熟知并找到
那个混迹在人群当中有胎记的人

或许,我写在纸上的每一天都不太工整
暴劣的坏脾气过于潦草
生活的压力狂草到极致
但你一定要忍让,我会和你
相亲相爱
在一张纸上最突出的位置
叫你亲爱的

我会尽量把笑容放在首页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一张纸会活多久?
一生会有多长?
你说吧,你说吧

           2007-1-7


谁来过这里重要吗?

蘸着白沫江水
我在乐善桥上
画上自己的足迹
这里来了很多人
又走了很多人

桥上堆着各种尺码的脚印
无名的,一双又一双
随处都可以捡到一个
奔跑过的,徘徊过的,停留过的……
谁会分得清它们远去的方向
分得清谁是谁?

谁来过这里重要吗?
桥头的榕树传说着
一场爱恋
但,我们都闭口不谈爱情
爱情只是我们口袋里
昂贵的、必要的、奢侈的词语
谁都不愿意轻意的触摸
被榕树窃窃私语

谁来过这里重要吗?
水一样的脚印很快就消失
那些并不在行的生活总是向着前方
始终以一个渺小的符号奔跑
它们仍在路上

            2006-1-15


那些草们

河滩上那些草们
一辈子都那么安静
即使穿过秋季
容颜暗然却不失神
它们舞动着褪色的水袖
把一个人的角色演到最后
演到另一次重生

我坐在松软的草上
多次看见我的舞台
看见一个人的舞蹈
虽然没有掌声
但谁也不能阻止跑动的风
带着流水的气息
不能阻止心中疯狂生长的绿

我常梦见口含春天的孩童
喊遍整个河岸
喊绿身旁灵动的水
我演的角色不需要谁看到
就像那些草们
一辈子都那么安静

2007年1月


平乐二题

席永君

河灯·孔明灯
               
今夜无战事,河滩静若处子
乐善桥梦见如水的真身
               
老榕树自大梦中醒来
引领一群人来到河滩
               
“每个人都许一个愿吧!”
镇长提醒大家
               
河灯放进河里
孔明灯升上空中
               
“愿商尔平安快乐!”
我在心里祈祷

“愿世界和平!”
小柏慢许下他第三个心愿
               
在平乐,大人的愿望小如芝麻
孩子的愿望大如西瓜
               
    2006年12月28日,中央花园
               

乐,平乐的乐
               
“平乐,我们来了!”
人群中有人脱口而出
白沫江听见,乐善桥听见
银家大院听见
江边的老榕树听见
青石铺就的长庆街、福惠街听见
               
“平乐,我们来了!”
都市多喧嚣,古镇好宁静
我们来了,我们来赴
迟到的约会
白沫江的沙滩上有我们遗落的童年
               
有一天,蹦蹦跳跳的儿子
指着“乐”字问我怎样念
我告诉他,这是一个多音字
乐,音乐的乐;乐,平乐的乐
儿子缠着我:爸爸
这个周末带我去平乐
               
  2006年12月29日,中央花园

临邛八记之平乐书(五首)

凸凹


车出平乐,或车顶上的柳叶

一车顶柳叶,在成温邛高速公路上
柳眉倒竖,纷纷向平乐方向逃逸。这是我
万万没有想到的——我说的是她们的绝决、彻底
和速度!把这群柳腰摇曳的村姑
带回我锦城东的家中,是我冬日里的春天秘密
——肯定不是妄幻者的意淫。当我的颐达车
被平乐古镇二十三日夜晚的柳叶覆盖
没人看出我,有多么激动!即使半夜三更
我还沿着白沫江,像一丝鬼魅,去
偷偷看望她们。然后,含着一枚柳叶回到
大榕树旁的古街客栈。这就是
我要向室友解释的,为什么后半宿的梦
飘着柳丫头的香。但高速公路上疾驰的汽车
被风——那些平乐伸出的手,被另一些
交错疾驰的汽车,牵走了最后一叶
卡在雨刮器上的柳。这个年关
北京。成都。东莞。所有的
物事、人,都匆匆赶回自己的果巢和内心
这里,反抗带走的力量被再次显得骇人又固执:
就像二○○六住在二○○六里,我住在我里

2006.12.29


芦沟,或竹巅上的古镇

从白沫江抬起头来,我看见
平乐古镇在高高的竹巅上摇晃,就像在水的
倒影里,与蓝天白云,玩藏猫游戏
它是被一节苦竹,一节慈竹,一节紫竹
一节一节送上去的。在芦沟
我们必须把崖谷看完,把眼光看得
比翠鸟的翅膀更高,才能看见
平乐转身:竹曳,水白
露出一张跟我情人略约相当的脸
看见平乐的青幽、柔情和虚怀若谷的
心胸,看见辽阔,以及深不露底的隐讳
小溪像一根大竹平摊开从身边流过——那是
从造纸作坊流下来的墨香和书写
是哦,汉字与竹纸在宋代结合就像
我与芦沟在今天相遇。有多少
竹子倒下去,就有多少汉字爬上来
但跟平乐一样,跟我一样
没有谁可以超过竹巅的高度
包括风、包括鸟,它们总在竹巅的
更高处:失节,灭掉啸声,掉下来
竹啊在远方,有人为你掏出一张又一张
雪白的记忆,不停地擦着冬日里滚涌的热泪
然后折叠起这莫名的惊疑和盐

2007.1.4


谒茶,或骑龙记

千年贡茶,锁在花楸山的圃中;而
圃,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被云雾这个山大王
摁下了皇宫的锁环。从汽车左侧
向天空走去的途中,酥软的幸福:
生命、自然、甚或一宗野合的模糊回忆
自脚尖袅袅升起。但我绝没想到,即使
即使这一小块青苔的微词
也会在纹丝不动的午眠中,瞅准践踏者的重心
完成有力的一击!十几年的平步青云
被这个沉重的跌倒,摔出了一个漂亮但
呈疼痛的逗号。再一次
令我失语的是,我趴在地上搂着的
居然是巨大的龙身!我是谁?十几年不摔一跤的
俗子,摔一跤,也摔于龙身——难道
用“下”的方式,完成了“上”?这会儿
对着一幅照片,我决定这样描述:
一行20余人,从这条花楸龙身上走下
莫非是那位皇墙根下来的诗人兼摄影家
他把皇帝的印章戳在面前,让
大伙儿突然止步,就那么站着,卡在
龙鳞、茶芽、小安,或另一个不知的副词中?
——照片下沿线:平安夜正唱着《圣经》的祝辞

2006.12.24临邛平乐记事


平安夜上游,或放灯书

如果作为指引,一些灯立起来
向天空的陆地移动;一些灯躺下去,向
陆地的海洋奔走——我们该上窜下跳,两头
追逐,还是原地不动?如果
作为愿景,我们是祈祷高,还是
祈祷远,或者先高后远,或者先远后高
让一颗心,充满二灯的光芒?二十三日
夜晚,平乐河边,河灯与孔明灯竞相
开放。一些平行:那些更多的、更小的
一些垂直:那些更少的、更大的
而我们在交点处——灯下的灯下,成为
黑暗的黑暗;成为让远方更加亮堂的
那个秘密的灯核,吹拂者,和自焚人。成为
平安夜上游——哦那平安与欢乐的
所在,一次对祝福的最彻底的祝福
——像不回头的红羊,像单程一生的梦

2007.1.1


临邛怀古,或南方丝绸之路咏

要着什么样的装,才能让异邦的浴女
齐齐回头:割一角本土的豹皮遮羞取暖,扯一绫
中国的云霓加身美丽?要着
什么样的道,才能让一行载人的马帮
骑上龙山——牦牛开道,马儿扬蹄
西出成都,歇脚临邛,南下雅安、大理
直到南夷,缅甸?——这是我夜宿文君客栈
的梦中之梦;是
行走平乐南山,四公里秦汉古道上的思古之书
踩着鹅卵石向山上走去,像白沫江
踩着河床,向大海奔去——鹅卵石
给予的:光泽、平坦、波涛
鹅卵石给予的:速度、爱情、坚贞
多么巨大!但踏破万里江山,踏破朝野皇宫
踏破又归来
仅有激情是不够的。南方、南方
南方在茶来马去中获得粮食、鸟语和丝绸
而站在路边的观音院,让喘息声
急遽跳动的梦,变得平顺、不远
和石头一样安宁——没有谁
能赛过石头的奔跑、歌声和绵绵的穿透
没有!今儿是冬至吧,你看那些古道上的胡夷
一下子全无:他们正在石头内心——那辽阔的草场
架火、啃羊、拚酒,把冬天吼开

2006.12.22


北纬30°,平落

                 朱晓剑

一种注目
2006年,两次去了平落古镇。现在叫平乐古镇,如果愿意,我觉得平乐不过平落有诗意。史前蜀王开明乐时期,这块四面环山的平坦绿色小盆地即因修水利、兴农桑而起聚落。这名字够好,也够酷的。
第一次来,在榕树下喝茶,在江上晚餐。虽然是夏天,也是极美的事。第二次是参加诗会。
诗会是在冬天举行的。这样的天气容易冷,但因为有诗,足够温暖。来的诗人真不少,新朋老友都到了。我很高兴,正打算找他们聊聊呢?这样倒好,免得跑路去找他们了。我觉得见诗人是很爽的事情,不用担心唧唧歪歪的,不计较不心计,但听到蒋蓝与陈小繁绕过重重重围,胜利地在平乐会师的消息,还是郁闷了一下,不过,有酒有诗就很快都稀释了。
平落的生活是安静的,走在街道上,也有一种安静,它的安静是属于诗歌的。诗人们的聚集让古镇在岁月中又增添了某种说不出的魅力。

看不尽的风景
上次来,没怎么看。拍了不少照片,比如水车,比如老钟表店,都有些旧时月色的味道。董桥来一定写平落的话,沉浸在旧时光中,更有些味道的吧。
这次看了不少地方,比如芦沟,比如秦汉古道,都好。在走上古道时,我在想南丝绸之路,是不是下次几个人这样重走一下,一直走到雅安去。在花椒山,看千年茶树、品茶,在总结会上,大家说了不少话,我也想说,可我觉得那是废话,没必要说,在茶香中,体味平落的妙更好一点,我想,我说的那些话,一定会破坏这份诗意的。
这样的地方是适合慢慢沉下来观察的,比如住在河边的客栈,一早看见一位老人坐在河边喝茶,抽烟,云烟缭绕,旁边是静静的河水,不染尘埃的样子,你不由得激动起来。第二天,你一早起来,跑到河边,坐下来,仿照老人的样子,却有缺失了点什么。
有的风景是一下子就望到尽头的,有的则需要一辈子打量。

酒中的诗意
诗酒生活是属于诗人的。在平落,喝酒是很不错的主意,不过,很容易醉。上次,我跟老杨他们来,一两瓶啤酒有醉意,这次见那么多朋友在,醉一下也是无妨的。所以在榕树下喝酒,大家谈得很愉快。小安说,我不跟你喝酒,我也说我拒绝跟你喝酒,然后因为一个什么话题,说到一块儿了,喝,却是一发不可收拾。就这样,醉了,痛快。
那天晚上,大家一个劲地喝酒,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记得了。我想我应该不在现场的。但第二天大家纷纷问我有事没事,显然是我喝多了,这次简直是糗大了。此前,我一直跟陶春说,慢慢喝,别醉了。
陈薇事后说,一直以为晓剑是出家又还俗的花和尚,那憨态可掬的笑容下竟隐藏剑的锋利,动作麻利得只能叫“快刀手”。我想我当时也是一种可笑的状况了。是不是也可算作酒中的诗意。

众说
我拍照片时,凸凹说,你上次拍的照片我用了好几次,我提醒他说,下次在发照片,一定署名朱晓剑,然后书童在一旁笑,你成摄影家了啊。
我可没有。我的水平顶多是业余的。所以,我拍下古榕树、古桥,只是我喜欢那种方式就怎么拍去了。
杨然给我介绍景点介绍平落的历史,然后说出了外出旅游,我说有次我跟南北说来平落,不打扰你,就是来看看风景,舒服。结果他说,我就喜欢这种状态。这不出乎我的意料。
庞清明说,你有时间写一写第三条道路的诗人们。我说,第三条道路的诗人很不错,有空就写一下。
印子君说,兰花行业遭遇冷战,我说我早在六七月份就发文章说,投资兰花当慎重了。
我对牛放说,你是牛我是朱,于是就干了杯酒。
刘泽球第一次见,没认出来,第二次见就先喝了,这次没例外。怕以后会成惯例了。
何小竹是早就见过的,喝酒还是第一次,自然是频频喝酒。话也一定说了不少。
文佳君说,我们一定好好喝一下。这是第二天午饭时的事,我已来不起了。下次一定好好表现一下。

噻——嘣
两天时间,似乎短了些,但有意思的事不少。最有意思的是,陶春跟树才学了句法语“噻——嘣”!意思是“整得好”。
在接下来的活动中“噻——嘣”就成了流行语。我上次在《群艺馆的“诗侠客”》中,把几个人求“整得好”而不得的故事,看来,以后的故事更精彩了。书童对陶春说,这一句,你得写到诗里去,成了法语和汉语的结合,我不知道是不是完美,至少会让我在蹉跎多年之后还可以回忆。
最后,大家一起说,平落,噻——嘣!

再会平落
北纬30°。平落。
一个很有诗意的地方,如同它的名字般绚烂。有很多地方还没走到,坐在河边的榕树下喝茶是一种诗意,而坐在河滩的草地上晒太阳,也是很难得的享受了。要么就走进街巷,看见一座老房子,门口有一位老人戴着眼镜,读书或看报,在街上,有一担着担子的剃头匠,那吆喝声是令人沉醉的,有人招呼一下,他就停下来的。这样的街景是市井的,是平民的,能带给人愉悦的。
古镇,在我看来就是由这样简单而丰富的内容组成,如果现代化一点,看上去很漂亮,到底离古远了一点。好在走在平落的街上,还有那种温润的味道在。
有空的话,就来看看看吧。坐上回成都的车子,我这样对自己说。


平乐旅行记

五一的时候,跟老杨、费二毛到平落古镇(现在流行的说法是平乐)耍了一圈。本来计划去洪雅柳江古镇的,到金沙车站,才发现那儿没有去洪雅的车,只好改道去了平乐。

到达平落的第一件事情是先找家旅馆住下来,跑了好几家,没有合适的。大太阳下,看见河边的人来人往,不禁着急起来,好歹在乐善桥找了个顺河客栈住了下来,然后去吃午饭,在平乐饭店,人多,服务态度不好。菜更是糟糕,一条脆皮鱼居然还有根头发。简直是没有胃口,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到河边的榕树下坐着。

榕树下人很多,喝茶的、斗地主的,聊天的,都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照例是斗地主。想不到我们几个跑到这里来不是看风景的。

天晚,在河边闲走了一下,看一看风景,如画,不,应该是入画,然后拿着相机,胡乱地拍照片,哪儿看着舒服,“咔嚓”,来一张,有时也会偷拍一下美女。但光线很快暗了下来,照片自然拍不成了,肚子也在叫。

于是,跑到一条竹筏上吃晚饭,应该是很有情调的事,但一点都没有。没有歌声没有美女的晚饭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的。费二毛如是说。

好在坐在河上,能领略到一些凉意,也就够了。饭菜都极为丰盛,不是点的太多,是分量太足,只好慢慢地吃,喝酒,聊天,时不时讲一些笑话出来,此时,河上,都是游玩的人,竹筏在河面上行了一阵,停了下来。不知谁唱起了歌,声音算不上美妙,刚才那一点点好感觉忽地不见了。

在河上飘来荡去了两个小时。上岸后,在街上闲走,不少小店里都有一些男女买东西,想不起来买什么好,干脆就去看吧。我不是时尚男青年,倒想在这个夜晚,有那么一点感觉,不是属于小资的,而是静一点,就那么一个人在街上看,来往的人,说话声从身边溜过去,恍惚中,就想,从前的古镇一定不是这个样子,当年他们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人的本原的状态了,没雕琢。

第二天一早,就被要离开的旅客吵醒。

出来,河边的人还不是很多,就去找吃的,不知道吃什么好,后来就看见了家饭馆。早饭是奶汤面,在成都也有这样的面,但味道似乎总欠缺点什么。许多吃物,一到成都就变异了,味道不再。看见那些所谓的名小吃的店店,我是不愿意走进去的,但在平乐,一碗面,平淡,来一份鸡片,薄薄的,就有一种安逸的感觉从心底升起。然后,趁着凉爽的天气到街上闲走,走在河边,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我沿着一个骑楼,下到河边,拍水车的照片,但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好像这样就来过平乐似的。现在的所谓旅行不过是一个景点一个景点的赶,拍照片,至于其他的东西倒很少在意,这样的旅行有什么意味?老实说,平乐有不少有意思的风景,可惜没有留下来,以后有机会再来吧。

天不知几时暗了下来,几个人就搭车到邛崃。到大北街,到文君井。

说到邛崃,不能不说当代最杰出的两诗人:席永君与杨然。他们的诗歌在不少地方流传。我在中学时就读过他们的诗歌——下次,我遇见他们,是不是可以说,我是读你们的诗歌长大的。

在文君井拍了些照片,觉得不大好,地方太小的缘故吧,给人一种挤在一起的感觉。大北街有个街市风情的雕塑。配有一些诗文。很有情调的样子。


卓文君的故乡的古镇
  
顾平

  五一大假,我从成都乘车西行,不到一小时,就到了西汉才女卓文君的故乡——邛崃。卓文君和司马相如演绎的中国经典爱情故事“凤求凰”就诞生在这里。“文君当垆,相如涤器”的千古佳话,为这片土地凭添了浪漫动人的色彩。 古人的浪漫爱情故事已不能留驻我的脚步,我继续向西南行走十八公里来到平乐古镇,感受如雾如霭的古镇风韵,倘佯于历史与现实交汇的时空。
  平乐是南方丝绸之路第一驿站,茶马古道第一大镇。有秀美的山水,有厚重的历史文化,有古朴的民俗风情。 
  将心情放飞,踏踏实实地在古镇游走。用相机拍下江流中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拍下那些小娃可掬的酣态,拍下在河岸边浣洗的古镇女人。把自己嵌入风景中,固化在永恒的镜头里,用摄相机录下一段游走古街的鸡公车碾压石板路发出的嘎吱声,录下那群戏水少女的欢笑声,录下充满乡土气息的四川金钱板的演唱,还有那潺潺的山溪水流声,山林中风乍起时竹叶摇晃的唰唰声,还有那天籁般的鸟鸣声。
  古镇山水之美,美在自然,美在天成,美在空灵,美在人们独具慧眼的发现,美在人们匠心独运的观察。 守望岁月,穿行在寂静的古街,追寻背影模糊的昨天。      古道幽幽,古道无言,南方丝绸之路上的“汉唐驿道”静静地躺了两千年。遥想当年,古道商旅塞途,胡夷往来,邮传飞递,驿马驰行,万千带甲兵士壮行……车辚辚、马萧萧,沧桑古道曾经扬起几多历史的烟尘。
  白沫江从大山深处奔来,九曲十八弯,在长阔的山坝子汇成十里长沱。一江碧绿,一江风月。岁月的涟渏在轻轻地扰动,古镇的风情在缓缓地流淌……在白沫江畔,一湾洗人性的江水,一曲若天籁的音乐,一条通往历史的古道,一座时光倒流的古镇。   
  古镇随处生长古桑、古槐、古银杏。更有江畔的那些千年古榕,一圈圈年轮镌刻着古镇岁月,硕大的树冠荫遮了一代一代的古镇人。
  游饿了,随意走进古镇一家饭馆、食铺、面店、食摊,点上一份高汤烹制的汤白肉,一碗岩谷水老豆花,几个灶火灰煨出的玉米面馍,香、酥、脆。举杯把盏,畅饮岁月的陈酿。喝出镇人的风彩,喝出镇人的豪放。
  饭后,榕树下、白沫江畔,入得茶座,我与友人对饮清茗,品味人生甘苦,追忆似水年华……将古镇的盖碗茶文化尽情演绎。然后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打麻将,将现代成都人休闲的方式,在古镇这个风景优美文化气息浓厚的地方尽情展现,与古镇人一起善待生活,善于生活。也许平乐古镇本身就是一个大驿站,是奔波的人们途中小憩的地方,古有行色匆匆的商人、兵士在此歇脚,今有忙碌的都市人专程来这里“农家乐”。“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同样的古镇,不同的休闲,不同的心情。
  古镇街巷有众多旅舍、客栈。秀岭山庄、沁馨竹园、池林山庄、茶马客栈,多么温馨的名字,多么不一样的感受。我没有计划在这里住宿,只是在想:夜深人静,躺在古镇的客栈里,有溪声浸屋,微闭眼睑,可能因感触良多而难以入睡。
  我匆匆地来了,又将匆匆地离去.对古镇具体或抽象的看法都会被过滤、简化、省略,剩下的将是沉淀在心底的记忆。
  岁月如歌,千年古镇的纤纤心指,弹出了一曲曲山与水的韵律。
  离开古镇后,因为距离的拉开,而深刻了对古镇缱绻。我将永远地记住这段经历,把持这份感觉,守望这份心思,珍惜这份情感。因为,古镇永远是我心中的风景。我在心中珍藏古镇平乐这幅潇洒旷逸、浓墨重彩的画卷。
  永远的古镇,永远的风景,永远的休闲。   


梦想平乐

绿人树

邛徕很神奇,不过没有去过邛徕,哪怕梦中。尽管想去得发慌,尽管过去有同学在那里当知青,但还是没有成行,因为同学当上了运输公司的司机,后来又受伤回了成都,所以那个心愿一直未了却。看见了同志们写的诗歌,闻到了平乐古镇的气息,也就知道了天台山等等名胜的风貌,不过那个心愿象着了魔一般,始终鼓捣着我,现在时间虽然是有了空闲,腰包却干瘪了许多,仍旧不能如愿。看来只有等待了,等待退休的到来。只要健康不死,只要社保充盈,我想是我一定会去邛莱,向司马相如讨教一盘汉赋的精髓,享受一番卓文君当炉卖酒的艰辛与快乐,钓一轮平乐的月亮回成都慢慢地风干下酒,直到醉死在梦想中的古镇平乐或天台山或临邛其他的什么名胜地方。


诗歌平乐行

                   杨光和

卢沟之恋
十二月二十三日,等我勿勿赶到平乐,参加“芙蓉锦江诗刊平乐行诗会”,已是中午了,诗友们用过餐正聚在剑桥河畔等着我了。顾不上吃饭,同诗友们乘上观光车,伴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浩浩荡荡,与诗一齐涌进了卢沟,涌进了秦汉古道上先民们小憩之地——卢沟竹海。
深深的竹海,将我们与卢沟掩映在一片苍绿与清雅之中,竹的高洁、风雅,竹的刚毅、挺拔,茫茫竹海蔚为壮观。一万六千多亩的竹将一条宛延如歌的溪流,簇拥在怀里,静静地那么舒适、恬静;而小溪像一管大山的血脉,依偎在母亲丰腴的身上,那么依赖,那么安祥。
与其说“蜀南竹海烟波浩渺,不如说卢沟竹海的广袤雄壮。”我们的观光车像一组组慢镜头,在静谧的竹海里划行,闭上眼,深吸着这竹海的呼吸,享受着这几十里绿色长廊赐予我的天然氧气,享受着“千年古镇幽谷画廊”赠予我的一片幽幽诗情。任阳光与风在我身上掠过,仿佛我是站在泰坦尼克号上,充分接受着爱的洗礼。呵,许久,没对着太阳写诗了,冬日里与阳光零距离相处决不放过,闭上眼,任这一份久违爱,肆意流泻。一路与竹、与溪流,与诗友将情延伸进大山深处。
阳光从竹尖过滤,筛下的太阳,纯情地照在我们和卢沟的每一片叶草身上,金子般的时空给了我们绝好的机会。快拍下这冬是日里难能可贵的一瞬。
虽说女诗人们都无与伦比的美丽,我这个资深美女无法比拟,但我也特别阳光,这一路,各种格调的枪手,争先恐后,拍下了女诗人们与浓荫翠竹之间的一刻。
一个肤色接近泥土,深邃眼窝,脸部棱线十分明晰,但总也掩饰不住北方汉子的情意的枪手。摆弄着各种“很腿”的姿势,跪着的、蹲着的,躺着的,离大地很近的那颗心,不是他拍我们,而是有意无意之间被我摄进了心里。
莫非,莫非……
呵,难道他就是莫非?

今夜无眠
一支黑郁金飘然而至,小安后来,我们汇合在南方丝绸之路的茶马古道上。沿古道路标我们沿刚下过雨的泥泞山道,鹅卵石小道攀爬着,我们仿佛又回到了远古,来到了向往的丝绸之路。要不是女诗人们的现代元素——高跟鞋作怪,我们还一直走下去。
我、小安、凤霞、正光、牛放决定不走得太远,有一种体味,也足矣了。在古道口,平乐人热情给我们端来木椅,稍息片刻,小安勿勿赶来一路的劳顿也渐渐消失了。
回到平乐,已是下午5时半了,诗友们在古镇白沫江畔的沙滩上,体味着平乐的“秦淮河”之美,稍释在江边的剑仙酒楼共进晚餐。
餐桌上,我认识了柏桦,蒋蓝等诗友,认识了北京的树才、莫非等,新老朋友齐聚一堂,热闹非凡,2007年,诗歌的盛事之年,这也是诗歌的盛典。
餐桌上,我才真正领教了诗人们的英雄本色,特别小安,从此为女诗人出了口恶气,谁说蜀中无巾帼。那晚,蒋蓝、永君、卢泽民,何小竹,杨然,凸凹酒量都不在话下,特别那批北方汉子,瞪大眼,看我和俞霞将一杯杯烈酒喝下。蒋蓝在小安的推杯之中,不得不下话了:我要开车;我要开车。听小安讲何小竹是海量,又是内外兼修的帅哥,定要女诗人们轮番敬酒;卢泽民当晚是英雄,他也深知不甚酒力,就别与小安举杯,他更知道与小安共饮是一种享受。
那晚,小安的状态,让我深感这朵黑郁金的可爱,让人珍视,让人心疼,应倍加呵护,让在坐的人都宠爱于她。纯朴,翔实的镇长书记,定要与女诗人们举杯,聊表心意,但大家已不遗余力了。
夜幕降临,古镇已沉浸在诗的欢腾之中,古镇的万盏灯火开放了,一个“秦淮河古镇”,一幅“清明上河图”清晰地印入诗人们的眼帘。
热情好客的平乐人,为我们准备了无数孔明灯和河灯,让诗人们将心愿,祈福放飞。
孔明灯,载着平乐的热情,载着诗人们的激情欢呼一齐飞升了,河灯载着主客的祈祷,载着主客的愿望划向了远方……,这一夜,平乐因我们而失眠了。
从江边归来,诗友们余兴未了,来到江边大榕树下又喝起了酒,述着情,在千年树荫的庇护下,我们深深地感受着古镇夜的宁静,酝酿着,守护着这千年古镇的本真诗情。
这夜,古镇醉了,诗人们醉了,惟有小安没醉。
迷糊中,我看见小安让朱晓剑,陶春说四川话;古镇打更的大爷,打着灯笼,敲着更锣,轻轻呼唤着:三更了,三更了……

花揪山 “天下第一圃”
去花揪山的路是盘山水泥山道,崎岖而平直,听说是花揪乡乡长带领村民自发集资修建而成的山区小道。山道一直将我们带到花揪山景区的第一站——李家大院。
随长满青苔的青石台阶而上,一座掩隐在千年白果树与古柏深处,明潮时代的建筑,木结构穿斗房四合大院呈现在大家面前,带着岁月痕迹的斑驳瓦屋,在说人的打理下,不免又有几许清雅、古朴之风,特别是四合院中堂屋上方金碧扁额上的四个大字“皇恩宠锡”,可以看到李氏家族愤世隐居,躯耕陇种,以竹为生,以造纸为生的原生态情景。我不由肃然起敬、羡慕起先民与世无争,日出而习,日落而归的淡泊人生。
古香古色的四合院,让我这个很中国的女人,(那天我穿得很中式)率先进入了角色,贾青酷爱摄影,让我拍了不少戏剧性的照片。
汽车又随山道宛延而上,我们进入了花揪山风景宜人的景点——“天下第一圃”。下得车来,什么几乎都看不清,诗人、大山都融合在山雾之中。据说这里终年云雾缭绕,浸润在氤氲的雾蔼之中。由于此山的地理气候,花揪山上的花揪茶在雾色之中,白花袅袅、茶香四溢,由此花揪花盛名天下。当年皇帝恩宠于此茶,作为贡茶,并为花揪山茶堡,取名为“天下第一圃”。“天下第一圃”这五个字被一条巨龙载起镌刻在这花揪山上,占据山的半壁。
诗人们哪能放过此景,随龙拾阶而上,在龙尾山顶拍下不少照片。之后诗人们又随龙沿山道而下,在羊肠小道上,排成一字,与龙身并行,远远看去,几十个人一字拉开一条鲜活的长龙与静卧在此的石龙,动静之间,就像即将腾飞的两条龙,马上就要升腾了一样,诗人们欢呼着,“很腿”的莫非,将这一情景拍了一张又一张。
站在坡对面的“腾格尔”(凸凹),生怕错过了这决好的画面,飞奔过来,不小心摔了一跤,不顾疼痛,冲到长龙中来。幸运的“腾格尔”今天,你最有话语权,因为你在山上盖了印,着实买下了这匹山。正巧,他摔的地方正在皇帝为“天下第一圃”盖印的地方。
中午,花揪山乡长早已为诗人们备下酒饭,花揪山泥土香味的酒茶,让诗人们再次醉了。
就要分手了,短暂、难忘的平乐之行,诗人们难忘平乐人的热情、织朴,难忘花揪山的茶香,难忘诗友们没有诉说实的诗情。诗人们告别,拥抱:平乐,我们还会再来,我们会将你写进诗行。诗友们,我们不会忘记2006年12月23日-24日那个冬天的平行之乐。不会忘记千年黄桷树下失眠了的古镇,不会忘记激情点燃的泥土,不会忘记白沫江水的叮嘱,不会忘记我们醉倒过的平乐古乡。
诗友们,明年春天再见!


邛崃女
                                                                                陈炜
      ( 题记:这是笔者2007年一篇散文,讲述了古今邛崃女传奇、动人的故事,殊不知,她们之中都和美丽的平乐古镇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现笔者略作修改,作为<<走进诗意平乐》的献礼.)
      邛崃自古就是美女之乡。“锦江滑腻峨嵋秀,幻出文君与薜涛”。唐代诗人元稹揭开了四川出美女、出才女的风水地理之谜。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处以琼浆玉液唱和诗词歌赋的灵性之地,水的柔美、酒的浓烈、诗的余香把这里的女儿浸润滋养得如此出色。
      邛崃历史最为精彩的篇章总和美女联系在一起,自从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了为自由爱情而私奔的卓文君,邛崃这座汉代的边陲小城便名场天下。文君无疑是当时的大美人,汉刘歆《西京杂记》云:“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这大约是“美眉”一词最早的出处了。现在男子见了此般动情的描述,也未免砰然心动,难怪司马相如一见倾心,使出浑身解数,琴挑文君,两人快马加鞭从临邛南郊狂奔三十里逃到平落亭,于清辉乱影、飒飒江风中弃车乘船,经白沫江顺流东下,漂濯锦江潜回成都,奏出了“凤求凰”这一千古绝唱。这是当时轰动全国的一大新闻。伟大革命家和浪漫主义诗人毛泽东亦为文君故事所感动,1936年在陕北为出生不久的爱女取乳名时,毛泽东援引文君典故取名“毛姣姣”,这个女孩就是李敏。
      古代邛崃女中另一位常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女状元”黄崇嘏,她是五代前蜀火井县(今邛崃火井\平乐一带)人,面容俊俏,精通经史,工词翰、妙书画、好琴棋,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奇女子。年轻时黄崇嘏就易叉而弁,女扮男装,进入仕途,建功立业,深为上司赏识,欲招之为婿,情非得己之下,黄崇嘏以诗相献:“幕府欲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显女儿真身,辞官隐居故里。黄崇嘏的故事是一件旷世奇闻,后被明代著名文学艺术家徐渭编成剧本《女状元辞凰得凤》和他的《雌木兰替父从军》一剧成为姊妹篇广为流传,1936年版的《辞海》对黄崇嘏的生平事迹列专条予以记载。
      古代两位邛崃女的故事浪漫传奇、结局美好。文君经商,崇嘏从政,都干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虽说相如后来春风得意,欲纳茂陵女为妾,但文君极其智慧,以一首《白头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使相如愧而转意。黄崇嘏在当政期间,吏事精敏、案牍丽明、胥徒畏服、士民感仰。有诗为证:“玑珠满腹彩生毫、更服烹鲜手段高。若使生时在武后,君臣一对女中豪”。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讲,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文君私奔零乱的脚步渐渐改变了四川的人文乃至四川的历史。直至今日,四川人仍爱用“君”字给女孩取名。古代邛崃女有胆有识,率性张扬,爱憎分明,勇于冲破封建桎梏,追求自由平等,这些性格特征几千来潜移默化,积淀成为当代邛崃女的一种性格基因。
      当历史进入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改革春风吹来,市场经济大潮中就出现了许多邛崃女的身影,她们成为时代勇敢的弄潮儿。邛崃女走南闯北,把邛崃的原酒源源不断卖到了全国各地,为邛崃经济掘回第一桶金以后,又迅速步入品牌和多元化发展之路。
     许多外省人过去也许对邛崃很陌生,当他们饮过"文君井"品牌酒后,就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好奇与敬意,邛崃古今的人文风情都浓缩装进了这瓶酒中,"文君井"酒业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市人大常委是邛崃平乐的女儿,在家乡打下了事业发展的基础,被人们誉为"当代卓文君".邛崃女还以吃苦耐劳、意志坚韧著称, “巾帼不让须眉”在当代邛崃女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她们是一个优秀的群体。从她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中,你都可以读到一部勤劳、传奇的创业史。当代邛崃女要爱情,也要事业。
      也许人们已经遗忘,邛崃当时还是全国率先打“美女牌”的城市。作为全国和四川的改革试点的一种宣传介绍,邛崃曾出版了一本精美的画册《中国邛崃》,画册中用了二页刊载“邛崃女”的风采,这在当时绝对算前卫、大胆的。画册上的几位邛崃女是摄影师从熟悉的人中挑选的,不像今日的“超女”要经“海选”、“PK”。她们阳光美丽,清纯自然的形象代表了邛崃改革的蓬勃朝气和无限希望,从另一个侧面见证了邛崃的时代发展变化。
     “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古人之妻对邛崃是存在戒心的,唯恐郎君到了此地一去不归。邛崃难道有吃人的老虎吗?其实邛崃女才貌双绝才是她真正担扰的,但这纯属杞人忧天,文君私奔相如是“贫贱不移”,即使“当垆卖酒”也要将爱情进行到底。黄崇嘏心性甚高,未遇合意郎君以至终身未嫁。“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壁姿”,无疑是邛崃女的品性的写照。


平乐诗会

                杨然

报到
23日是首届“走进诗意平乐”笔会报到开幕的日子。
诗人参加诗会,其实就是想见几个朋友,吃美食玩美景倒在其次。平乐诗会吆喝这么久了,得知胡亮树才莫非他们已经提前一天到达成都,黄仲金也从地里冒了出来,睡在冉义的夜色里,心里感到了踏实。这应该是我跟凸凹国平丁乂们操劳的第一场大型活动,说不牵挂,那是假打。好在“万事俱备,只欠诗人”,而诗人多已纷纷表示要来,所以饭香菜美,梦见李白。
8时半在冉义新街招待已在学校睡了一夜的远道攀枝花而来的黄仲金,吃的是邛崃名小食奶汤面和钵钵鸡,我吃的是清汤,他吃的是红汤。抿嘴啧舌之后,自然是我埋单。多少钱?七元。仲金又问:连肉?嗯。他笑了:确实便宜。随后我们开车上路。途中遇送葬队伍。我笑了:好运气!仲金说:我们那里也有这个说法,早晨出车遇殡葬,预示着一帆风顺。于是心情更好不提。
车进平乐,即见指示路牌:“首届走进诗意平乐诗会由此去”。9时40到达报到地点银家大院。院外正在动土,修新房子。邓书记说:你很会择日子!我哈哈连天。而天空则是一片放晴的云彩。

银家大院/古街
由于沿途有指路牌,银家大院非常好找。一座川西民居古建筑,一幅“首届走进诗意平乐诗会开幕式”大红标语,自是醒目。
银家大院是清代建筑,属川西古代四合院精品。我喜欢这里清闲,陈旧而不破烂,抬头可以看见广阔的天空。木桌,竹椅,盖碗茶,甚是惬意。我第一个在签到薄上签了名。黄仲金跑到外面溜晃去了。
    林雅琴是准时到达的第一个诗人。她带来了以诗歌工作委员会名义制作的环保纸杯,杯上印有她的诗句。之后,蒋蓝正光他们到达。再之后,诗人们陆陆续续到达。大家在天井喝茶,当几十个诗人都到齐时,七八张茶桌已经拼成了一串茶桌火车厢,热闹非凡。
诗会开始,平乐镇党委邓蔚书记首先在会上向大家介绍了平乐的历史、典故、文化和特色。之后,我向大家提出“游好平乐,写好平乐”建议。接下来,凸凹、树才、庞清明、胡亮、柏桦、晓曲他们发言,对平乐镇深度挖掘历史文化内涵和高度包装优美古镇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建议。
柏桦对平乐的河滩情有独钟,提出了更加生态的理念。在这里,穿镇而过的白沫江是平乐的母亲河,也是平乐文明与富庶的见证。“自古临邛称繁庶”,“一平二固三夹关”,平乐在民间一直就以邛崃第一镇著称。古时候这里水运非常发达,码头帆樯如林,岸边旌歌绕梁。可以想像柏桦的理念,曾经在古代,是颇有《清明上河图》那种风味的。

开幕式结束,诗人们沿白沫江而行,渡桥向岸。沿途诗人欢言笑语,从禹王街至八店街,至乐善桥,参观古镇。我跟“陈薇大帝”同行,“辇飞十五个成都/拉动芙蓉锦江/如今又辇到平乐”,我吟诗道,陈薇哈哈大笑。平乐镇历史悠久。早在公元前150年西汉时期就已形成了集镇,迄今已有两干多年的历史。秦汉以来,即为古川南蜀道,南方丝绸之路之重镇。这里四面青山环抱,坝上沃野千顷。白沫江穿镇缓缓流过,江畔绿树成荫,千年古榕树巍然卓立。镇上古街区保存完好,西南罕见,让人流连忘返。乐善桥建于清同治元年,系四川现存最大的石拱桥,也是平乐古镇的标志性建筑。
随后,诗人们游荡到草浅水响的河滩,在那里自由漫步。我惦记着朱晓剑印子君索要的《千年之后》,遂往停车场取书。当我重返乐善桥上,遥见得众诗人正在集体合影,连连叫苦,但已赶不去了。当我赶到,有人说:就缺你这个主持人!只好无奈。之后,大家朝剑仙楼走去,共进午餐。

剑仙楼座落于白沫江古桥头,登楼可以一览古镇两岸风光。古时候,这里是讲评书说剑仙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客商喜欢在这里休闲品茶,谈生意。今日诗人在此相聚,我心自是窃喜,遂以成都诗歌工作委员会的名义与凸凹、永君、国平、蒋蓝、丁乂、林雅琴、彭毅一起,向到会诗人敬酒,感谢平乐政府的盛情款待。面带春光,酒染喜色。
“这是一次诗坛盛会。”胡亮说道,“诗坛好几年没有举办这样的盛会了。来的诗人也广泛,有非非诗人,有存在诗人,有生命体验派诗人,有第三道路诗人,更不说著名诗人柏桦、何小竹他们。”胡亮脸带喜色,乐不可支。
因此我酒喝得特多。

芦沟和秦汉驿道
   午餐后,游览芦沟和秦汉驿道。
阳光灿烂,难得的四川盆地晴好天气。平乐政府安排了三辆观光车和四辆小车,浩浩荡荡载我们进山。沿途诗人心情甚佳。凸凹对平乐拥有芦沟深感意外,“登高环视,茫茫竹海,蔚为壮观”。这里号称万亩竹海,森林和竹子覆盖面达一万六千多亩,“沿途翠竹掩映,小溪流水,清澈见底”,享有“二十里绿色长廓,天然氧吧”和“千年古镇幽谷画廓”之美称。如此美景之下,轻轻巧巧的观光车上,自然,女诗人成了同路诗人争坐邻位的重点,况璃表现尤其活跃。但在途中停看一个景观时,我趁机挤上陈小蘩张凤霞她们那排位置,害得况璃大为失落,只好另寻车位,不了了之。
小安是午后从成都赶来的。当她到达平乐时,我们正在深山悠逛,信号不好,手机打爆了也没法接通。走出深山后,才得以通话。我们车停乐善桥上等她。不一会儿,一个黑幽灵诗人出现,笑咪咪走来,大家一起前往秦汉驿道。

秦汉驿道是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的一段见证。诗人们行进在位于骑龙山树林的一段遗址上,路面横广约4米,呈鱼脊形,中央线用大河卵石砌成。可惜由于多年风雨剥蚀,路两边的墙垣多已毁坏,所以诗人们提不起兴趣。再加上女诗人们早已在半山腰歇息,她们的懒惰或者比懒惰更重要的情绪影响了大家,于是诗人纷纷回头,奔向山脚下挤眉眨眼的古镇,转眼间诗人们就兵分多路了。
诗人何小竹上午有事,晚上才搭书童的新车赶来,没赶上芦沟的好风景。

古镇之夜
诗会之夜,诗人在平乐古镇的两家客栈下榻,一家叫黄桷树客栈,另一家叫什么,没问。但诗人们放下行李后,纷纷跑到夜幕下的古镇贪玩去了。其中玩得最美的要算放河灯和孔明灯。
我跟树才、莫非、胡亮、庞清明跑到凸凹下榻的房间,大家谈起第三条道路的事来。期间,席永君不断打电话来催我们喝酒。当我们赶到后,才知道只有我才有资格给大家埋单。这个席永君!

冬夜深了,古镇商铺多已关门,甚为清冷。但是诗人却火爆起来。一拔诗人在古榕树下饮酒,小安大醉。平乐古榕树沿江有十三棵,以桥头这棵最大,最老,树龄在一千五百多岁。稀稀疏疏的寒星下,在这里饮酒,有一种笼罩四野的感觉。这树枝繁叶茂,独具灵气,“以手触之,可除百病”,因此终年四季深得民俗呵护,披红绸,挂红布,锦锦不绝,香火旺盛。更有甚者,民间常有人将孩子拜寄给古树,做她的干儿干女,受其护佑,少病少痛,长命百岁。如此奇树守护着石板街酒肆茶坊,绿荫参天掩映江岸吊脚楼,甚绝。今年五月我陪林童来此饮酒,就是在其中一棵古树掩映的吊脚楼浓荫下进行的,至今难忘。秋天,我跟凸凹国平丁乂来此采点,曾在江岸茶坊竹躺椅上睡了一觉,感觉甚美。而这回,深静的寒夜,诗人在此饮酒,目中无人,豪语掀天,炒热两岸,难怪小安要大醉,陶春柏桦何小竹黄仲金凸凹王国平等等众多诗人除大醉之外还有中醉小醉或微醉,妙不可言啊,真是妙不可言。
另一拔诗人在吃烧烤。她们都是些口馋的女诗人,张凤霞啊周渝霞啊杨光和啊等等,还有我家娘子培培,也在里面混吃混喝。
还有一拔诗人在吃火锅。他们都是些怕冷的诗人,主要是那些不甚喝酒的诗人,朱晓剑啊胡亮啊袁勇啊,我不在其中,记不准也说不清。有一点绝对真实,那就是:整个古镇居民游人均已睡去,唯有诗人火热,妙趣横生。

李家大院
诗会第二天是去花楸山。
去花楸山途经的李家大院最叫我惊异。首先是它的石坝,深山老林,如此坦荡的巨石平坝,当然不是用来跳舞的,而是用来堆放柴禾的,消防安全,在这木质建筑成群结队但又水源涓涓细流的深山高处,是开不得半点玩笑的。更雄伟的是它的屋基,巨石铺就,一层一层往上铺,经过十七代李氏家族努力,到如今已高如层楼。我被这深山的豪迈所叹服。这片清代古民居群,有着宽阔的四合院天井,光绪大帝亲赐的“皇恩宠锡”御匾高悬于正屋,依然隐含着曾经万丈光芒的金辉。御匾之下,是堂堂正正的李氏神牌,祖先灵位。牌位之屋极度考究,雕刻精致。
在这里,我得到了照像的大乐趣。首先是我手提一竹篮土鸡蛋的得意忘形被莫非咔嚓摄去,然后是我手持一竹耙貌似躬耕田陇恬静惬意被胡亮照之。这种恬静惬意立刻被庞清明采用,他马上手提一个南瓜跟我合影。这躬耕田陇种瓜得瓜情绪感染了刘安玉,他也手提南瓜跟我合影,遭到我“拒绝”。只见我头昂天外,做出一副拒腐蚀永不沾的模样。像照下来,定格一看,刘安玉说:果然是一个老农民在向一个政府官员行贿,而你却傲然不理。我嘿嘿一笑:要是一个金南瓜,情况就变了。

李家大院依然故我,仿佛早已听惯这些南腔北调,任凭诗人卿卿我我,它坚持墨守成规,不动声色,同时也显得城府更深。依稀之间,我感到真有那种世外桃源的些微感悟渺渺而至。我把它跟银家大院联系起来。银家大院地处白沫江边,离乐善古石桥不远,商来客往,玉树临风,映证了树才所称道的“在北京四合院所看不到的中国最大的天空”。而李家大院根基雄伟,一派非凡伟岸的传家气象。想来纯朴的山民在田陇辛勤劳作,闻鸡起舞,挑灯看剑。两家大院相合,正是我跟马脸婆在《网幻》中开设鸡茅店的理念境界,不禁心有隐意,落叶归根感也更为强烈。

天下第一圃
去花楸山沿途景色宜人,但是路窄、路弯、路陡,许多路段汽车需要挂一挡才能开上去。举人家的书童开来一辆刚买的新车,是个很有能量的山地吉普,油老虎,头天晚上钥匙插在锁孔里就取不出来,曾害得他团团转,那张同样耗油的圆脸活像一圈不安的方向盘,今个又挂一档上山,陶春说:这样磨合,对他的新车子不好。好在大家都平平安安上得山。

惊险的山路攀援之后,我们来到花楸景区,古代的贡茶之乡。这里是邛崃“万担茶乡十八堡”第一堡,“山不高而云雾缭绕,土不肥而雨露滋润,风不吹而爽气袭人,所产茶叶荧郁青翠,百花隆隐,故名花楸。”花楸山村支书刘本金告诉我们:前不久,他们在皇御茶园采摘的春尖,100克拍卖了十万元。刘本金把一株茶树指给我们看。表面上,这是一株很平凡的茶树,其貌不扬。但是当我俯下身去看他的根部时,吓了一大跳!好大好古老的树根啊!简直是一部古老的根雕。这样的茶树,在他们的茶园里比比皆是,“年轮更迭,岁月如梭,百年花楸山依然保持着原始生态的自然风貌,10亩古茶园,树龄均及百年之久。无论时空穿梭变换,花楸茶清香甘爽,独特风韵回味悠长,经久不变。”天啦!

史书记载:康熙大帝在品评了各地进贡的茶叶后,赞誉花楸茶为“天下第一圃”。现在,诗人们游荡在青山之上,真如云中漫步。这里用半座山打造了一座巨型石雕,巨龙之首为龙头,昂在山脚。巨石之末为龙尾,立在山头。在这里,诗人们东游西荡,各得其乐。最了得的是,莫非在这里拍了一张绝照。这是一张“诗人之龙”美像,只见一群诗人列队沿着一线山脊站在龙脉上,举手,吆喝,浩浩荡荡,莫非情不自禁叫道:“很腿!”这是一句他在成都学到的土语,意思就是“很棒”。

最热闹的照像是在“天下第一圃”的龙尾平台上。当女诗人们(培培也混迹其间)站成一排,只见一个个男诗人争先恐后蜂拥而上。“一个一个上!”有人替天行道。于是男诗人排队依次上前,享受“花丛中一男子”殊誉。我也叫了起来:“今晚肯定被马脸婆打个半死!”冲将进去,照得一像。我手把培培肩头,小安说:“就算姐姐在身边,我也要挽着你照。”陶春叫道:“杨然这张像没有创意!”庞清明他们也在起哄。我喊怨:“我是冒着生命危险照的!”众大笑。培培也一脸笑意。但是当男诗人们自作多情也排出个“帅哥连”请女诗人“一个一个来”时,生意却极其冷淡,跟刚才的火爆场面形成鲜明对比,弄得帅哥们只好干笑两声草草收场。

参观完“天下第一圃”,在村支书刘本金的山间客栈举行了诗歌与茶文化座谈。我首先把刘本金介绍给大家:这是一位英雄,今天是诗人与英雄相会。刘本金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山民,正是他,自带干粮,带领村民沿山修路,使享有“乡土人家,世外桃源”的花楸山景区与世外相通。这个业绩,便他获得了“成都市特殊贡献奖”,获得这个殊荣的还有都江堰市委书记张灵生。
凸凹对平乐古镇拥有如此多的历史文化底蕴惊叹不已,他尤其对“花楸茶”三个字感受特深,分别从文字、音节和寓意上作出了美好评判,即响亮,又回味,仿佛陶醉在云雾缭绕雨露滋润的茶意中。柏桦提出了借鉴外国古镇经验打造平乐的想法。何小竹对平乐的秀美景色表示好感。莫非对平乐古镇连连说好,这位低调寡言的诗人,一路上马不停蹄抢拍了许多照片。卢泽明说:《成都晚报》的席永君是写平乐文字最多的诗人,在副刊上整版刊登,说明平乐早已跟成都的诗人散文家有缘。他建议平乐将这些诗文配图出版,最好出本专著。庞清明对平乐的招商引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袁勇对花楸茶的包装提出了大胆的假设。陶春用“平乐噻嘣!”表达他的咏叹。刘泽球远道重庆而来,对古镇的游览还有诸多空白,所以他说,他要用心来体会这里的历史和文化。周渝霞提出:要挖掘这里的采茶山歌。曹镇长介绍道:平乐素有观音会、城隍庙会、朝山会、清明灯会、山歌会以及沿江两岸的竹麻号子,不仅唱响了邛崃,也唱到了北京。曹镇长希望大家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好诗好文,欢迎再来。

座谈会后,诗人们继续在山间自由行动,成群结队,拍照,交谈,其乐融融。
午餐在刘本金的客栈院坝举行。大家你敬我,我敬你,笑语相碰,诗意邀杯,相约明年春天再相会。
餐后,诗人陆陆续续下山,诗会在美好印象中走向尾声。

诗歌座谈
整个诗会期间,我们共举行了三次诗歌座谈。
诗歌的价值、意义、审美进化、精神取向、自由度和广泛性、灵感基因和创作深度、网络、传媒、诗歌新闻与出版等等言论,成为与会诗人我行我素的广泛话题。在这里,没有领袖,只有地位平等的个体。树才说:“要说领袖,大家都是领袖。”他说得真好。这么多不同流派不同群体以及独立自主自成一派的诗人聚到一起,非非主义、整体主义、生命体验、存在诗歌、第三条道路、汉语文学、元写作、神秘主义、东方文化、新的女性等等,求同存异,共享一片诗歌山林与天空。作为诗歌个体与群体甚或流派如何互不干涉而又平等相敬风雨同舟,我的本能理念是:大诗歌、大环境、大融合、大自由、大交流、大自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各自为阵但不相抵相毁,创造技艺但不朕即诗歌,统领潮流但不有你无我,坚守个性但不称王称霸,实现突围但不你死我活,相辅相成但不井底之蛙,引领风骚但不唯此唯大,率先前卫但不以我为皇,归根结蒂,诗歌存在与不朽,好诗传承与创新,最终都要相依相成殊途同归,形成新的诗经、新的乐府、新的唐诗、新的宋词、新的元曲、新的白话自由新诗。我们芙蓉锦江诗歌论坛若能立足于世,自当基于这种诗歌存在本能理念之基石。这次诗会,但愿能在这方面开个好头。
陶春向我谈到了四川几大诗歌论坛联手的事。这是个好念头。这两年,除了《第三条道路论坛》和《芙蓉锦江》外,我偶尔也到其他诗歌论坛上去发一个贴子,完全以一个过客的身份,站在侧面冷观。但往往,都以小家气小圈子居多,排外主义严重,真正胸怀宽广者甚少。《芙蓉锦江》要打破的,首先就是这种关门闭守局面。如果说诗歌也是一种江山,那么,哪有那么多水浒梁山花果山?更多的应该是大自然之下的山水相连红尘滚滚熙熙攘攘的广天博地,诗来歌往,方得万里风光。我对陶春的想法深表赞同。喝酒的时候,对他印象进一步加深。

诗人群像
莫非是这次诗会的第一枪手。他抢拍照片的姿势,非常雄性,称得上是来自北京的影像狙击手。
蒋蓝,本次诗会帅哥之一。可惜当晚他被娘子唤将回去,害得女诗人没来得及下手,就留下了无法想像的空白。
陶春,本次诗会又一帅哥。他从树才那里的一大堆法语音节中学得一句石破天惊的“噻嘣!”,常在侠客的酒气中猛来一句,响亮山川。什么“平乐噻嘣”,什么“诗歌噻嘣”,均是他所为。“噻嘣”,“整得好”的意思。每当他来一句“噻嘣!”,诗会便掀起一股高潮,所以他的表现非常豪杰。
朱晓剑:说着普通话,圆着弥勒脸,甚可爱。
凸凹对平乐拥有国色天香的芦沟和花楸山甚为惊讶。他原以为一个古镇又能游逛多久,没想到平乐除古镇外,还有秦汉驿道万担茶乡万亩竹海以及古代大院寺庙水文化火文化铁文化宗教文化民俗文化等等,九天九夜也游逛不完。所以他的两眼放出的目光也凸凹起来。
袁勇是我交往已久的诗人,18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比我想象的朴实了许多。原认为他文质彬彬,哪想他更像个科技员。我30岁那年,应袁勇之约,开始为他主办的《蓓蕾诗报》写专栏文章。第一篇文字是《笨与苦·我的诗之路》,发在《蓓蕾诗报》1988年第一期和第二期上。他每月给我70元定金,这相当于当时一个打工仔的月薪。所以这次见面,他理所当然把大老板的架子扯起,对培培说:我是杨然的老总,我可捧了铁饭碗给你们哦!顿时气得我吐血:亏你说得出口!这多年你不管我们死活,好在我还会教书育人,要不然早就饿死了!算什么老总哦…….我嘴里还咿咿呜呜滴咕着什么,被陶春一掌掀开,嚷道:我和袁勇在网上打了许多年交道,今个才首次见面,是要好好喝一台……说得我目瞪口呆。
好在袁勇对我好言相加:杨然的书信,字写得工工整整,呃,字如其人。他说的是实话。当年跟他一起搞过《蓓蕾诗报》的候国刚在《杨然和我与阆中的诗歌函授事业》中也这样写道:“翻拣文友信函,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迹又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诗人杨然给我的书信。一阵搜寻,竟然还找到二十余封。对着这些诚挚而热情的字行,不禁想起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些繁忙而又愉快的日子,那是阆中文联举办《蓓蕾诗人》函授最红火的岁月。正是这个时期,当时在中国诗坛已经很有名气的青年诗人杨然,同我有过一段频繁的信函往来,并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云云。应当说,跟我“结下了深厚友谊”还有眼前这位大老板。但他却被陶春拉去照风景像去了。
参加这次诗会的诗人作家有牛放、秦风、陈国瑛、刘俊升、黎正光、文佳君、徐甲子等,共40多位。

第三条道路诗人在平乐
平安夜前夕,参加诗会的第三条道路诗人下榻古镇客栈,相聚在巨大的黄桷树下,在夜色中品茶,饮酒,其乐融融。大家对第三条道路诗歌的巨大存在、巨大影响和巨大前景表示认同,对混淆是非的人和事表示拒绝。
最有意义的图片是在花楸山留下的。在康熙大帝御赐“天下第一圃”的巨型山石雕刻坡上,第三条道路诗人围坐在康熙御印的方形石雕周围,拍了一张“君子照”。合影者:树才、莫非、庞清明、胡亮、凸凹、杨然、席永君、黄仲金。胡亮感觉良好,称之为“第三条道路八君子”。也许胡亮是对的,也许,这真的是一页诗歌界的小小历史。
参加这次诗会的第三条道路诗人还有王国平丁乂等。合影时,王国平正在女诗人堆里眉飞色舞,丁乂则在头天晚上就溜回了成都。

平乐书记邓蔚
在本金客栈,邓蔚杯酒下肚,脸就开始泛红。他说:“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一个诗人。”我听了,脱口而出:“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平乐书记。”大家立刻哄然。但若说邓蔚是个有诗歌情结的文化官员,那不会错。他29岁当文化局长,这在当时的邛崃,甚为轰动。平乐被成都市列为十大重点镇后,他平调到这里主持日常工作,今年35岁,一脸奶气,被我列为邛崃官场“嫩豆花”。自然,他对文化人敬重有加。这种敬重,在我和他之间,实为互动。严格说来,这次诗会,还是他先提出来的,我是闻风而动,搞了个草案,即得赞同。之后,我和凸凹国平丁乂跑来采点,遂酿成今天这种局面。

不是结束的结束
国平说:这次诗会“杨老师辛苦了”,实际上辛苦的诗人很多。但大家都很高兴,玩得开心,心仪的诗歌朋友见了面,这就够了。树才、莫非、庞清明、黄仲金、陶春、刘泽球、袁勇他们是远道而来,小安杨光和她们是自己搭车,何小竹举人家的书童他们是晚上赶来,但是拥抱、欢笑、诗情画意报答了大家,这就是收获。
当然,我对应邀参会而又没能参会的诗人“耳火耳火”,发出威胁:下次再不参加首届锦江诗会,将对他们实施3斤一杯的20杯五十六烧酒处罚。第一个享受这个威胁的是于小哩,应该同等待遇的有盛红文旦聂作平张哮韩俊刘涛胡仁泽李龙炳等等,共计18个诗人。要不然,这次诗会将更加热闹。我们相约:明年春暖花开,大家在锦江诗会再相会。这是真的,我们期待更加诗意的明天。
          2007/01/02/49岁前夕/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17:1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8:第2期《驷马桥.平原或者峰峦》

《苏拨》选章

莫非


开头的词语

开头的词语,没有谁知道。后来才有
词语的开头,有了第一句人话。第一句

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一定是叫出来的
两个人紧抱着,噼里啪啦的树叶掉光了

太阳把乏力的豆子拽起来。刮风和下雨
在石头上挖土。大地开始有了根本

字和名字,缠绕就像灌木野生的枝条
说清楚一回事,说不清另外一回事

河东河西河源河口,长了四季的四棵树
四季的四棵树,轮流守着自己的茅舍

那时候的门是敞亮的,灯与火串在一起
那时候的电一闪一闪的,只够写一句诗


苏拨的女儿

苏拨的女儿,田埂和柳树芽的女儿
豆荚含着豆子的女儿,长大了

长了翅膀。天天飞到处飞的女儿
给黑夜透了消息。擦着火柴

看,猫眼里的时间还有没有的女儿
相信了命运。一杯酒相信了坏人

甘露和青草的窗子曾经消逝的女儿
指望太阳下山,指望大麦丰收

在高高的山岗上,抱回苦菜的女儿
烧饼通红的村庄,鸟儿抖落羽毛

水晶店里,不能说也不能碰的女儿
拼着纸牌,算出了苏拨的时辰


苏拨的时辰

苏拨的时辰,钟表发条上坚果的时辰
打开了。一把剪刀咬住的枝梢

不声不响,那是落花的时辰。春天的
庆祝,春天的婚宴,春天的春天了

整个村庄的风箱一起扯动,一起歇息
那是洞房的时辰。黑夜梳洗了河水

河流梳洗青草,那是梦想回家的时辰
屋顶顶着屋顶,梯子拽走梯子

所有赶集的人,牵着家里的东西
那是买卖的时辰。铅笔削尖了削没了

一捅就破的窗纸儿贴满了大红的喜字
你抱着苏拨的枕头,那是回忆的时辰


苏拨的小花园

苏拨的小花园,小得不能再小
一抹胭脂红足够了。一朵花

已经满满的。浇水就雨季
苏拨走了是旱季。一只蝴蝶

东一个西一个的,说飞飞了
小花园的篱笆,是多余的篱笆

一家一家的紫地丁,都过来
蚂蚁的队伍,翻山越岭

一滴露,一片透彻的树叶
一片树叶,是苏拨的小茅屋

紫薇的天空下,一只青瓷碗
明摆着放不开,摇摇晃晃的


苏拨的山水

苏拨的山水,没有山也没有水
好像苏拨,有没有都一样

有没有,一样是山一样是水
苏拨有了就有了,没有就没了

山水的山,长在大松树的下面
山水的水,绕着一条河回来

苏拨在水上奔走溅起的是尘土
在山里转悠,提着乌龟和石头

太阳太亮了,云朵举着云朵狂饮
青草开花了,青草还是青草

一阵风雨听说乱了夜晚的阵脚
一张白纸的山水苏拨没有打开


苏拨的牧歌

苏拨的羊群,不在苏拨的羊群里
不在高低不平的山腰上。青草拧成了青草

青草抽干了河水。每天对着绳子喊
下来吧。下来的羊群那么缓慢

发芽的种子不发了。要发芽的种子
不要了。马上的一阵雨,马上听不见

羔羊羔羊长肥了
羊毛不在羊身上

羔羊羔羊长没了
多少多少都一样

羊群一遍一遍叫着,苏拨一遍一遍答应
羊群一遍一遍数着,苏拨一遍一遍忘了


苏拨在自己的村子里

苏拨在自己的村子里,没有谁知道
知道的时候,苏拨已去了别的村子

别的村子在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
苏拨是谁,苏拨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苏拨不计较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事情
从家乡到异乡,苏拨去了多少地方

苏拨全忘记了。对苏拨来说记住了
和忘记了,是一个东西放在了两处

苏拨甚至想着人家在想象他的孤独
就起身了。苏拨怎样都是个局外人

苏拨不回去的村子,山脚下冒着烟
磨盘不转的村子,几点梅花点着亮


苏拨在一片油菜花的回忆里站出来

苏拨在一片油菜花的回忆里站出来
一场大雪纷飞,呼吸的马厩和村落

仿佛世界初开的那几天。清澈见底
没有多余的人和东西。乌鸦的名字

还不是乌鸦的意思。苏拨先走一步
下一步走走看看。下一步的下一步

印在了脑子里。不回头的那些地方
山腰上的玉米搂在一起。山腰上的

绳子,就是死树下面冲开的一条沟
青菜,把雨水的筐子一直提到井畔

幸福是疲倦的。在别人母亲的怀里
苏拨抱走了吃奶的婴儿,一声不响


苏拨后边的老虎是安静的

苏拨后边的老虎是安静的。苏拨
走荒草茂密的路,走不能走的路

那里打劫的强盗也害怕蝴蝶的翅膀
害怕一切没有声音的事物。害怕

老虎的停顿。走动的苏拨看着老虎
走不动了。老虎的斑纹已经消失

雨夜抖擞的雨水打在苏拨的脸上
苏拨的口袋挺住了。闪电抛弃的

老虎,在森林里安静了。苏拨喂着
老虎的腰。一块肉吞下老虎的野性

惟有苏拨知道老虎的厉害,知道
老虎的远方有谁等着,还要等多久


苏拨的喜鹊窝

苏拨的喜鹊窝,是一团干树枝在树上
越长越大。苏拨在喜鹊窝的树下

想起一句没用的话,就困了很多年
很多年一句没用的话,花了很多力气

苏拨拿来金柳叶打造的钥匙掌管历法
让太阳的运行,一律顺从花季的盛衰

青草扎根的时节,土地吃下昆虫
昆虫的后代,嚼着刚刚吐露的花蕊

落叶里急流翻滚的蚂蚁,冲向了大海
苏拨喊谁就是谁的名,谁就在树上不死

积雪破灭的地方,得救者喜鹊一样叫了
经过一团火的喜鹊,才是苏拨的喜鹊


苏拨的野草莓

苏拨的野草莓,红是找不到北的红
草里长出来的红,流着口水的红

是吃了放不下的红,苏拨已经走了
是看家的红,眺望天边的蓝天

云朵,想都不想的云朵扎在山顶上
黄昏,傻子娶亲的黄昏跟着都傻了

苏拨离乡的时候,四季的四个窗子
是一张纸贴出来的。苏拨的盘缠

不多不少,给了野草莓的小客栈
苏拨的早晨一头雾水。野草莓

只剩下一张嘴,还张着
苏拨,只剩下一嘴泥巴


苏拨的袄

没有见过苏拨的人也一定见过了
苏拨什么时候都在身上的那件袄

夏天是夏天的衣裳
冬天是冬天的袄

棉花开花结桃子
桃子熟了是棉花

棉花的棉花不怕冷
怕冷的棉花棉袄里钻

纺出来的棉花穿着走
穿了走的棉花花棉花

苏拨的棉袄苏拨一样的破
破了棉袄的苏拨冷暖都一样了


苏拨打头的诗

苏拨打头的诗苏拨打头苏拨打头的两个字
给落地的苹果挖一个洞谁来谁看了

苹果的洞留在苹果里苏拨的苹果
在一个两个三个柳条筐里藏着

有的烂了烂了也是苏拨的
有的还是老样子老样子挺好的

是苹果的
换了苹果就完了

苹果有了苹果的意思没有别的
苏拨有了花有了蜜有了酒有了有了有了没有

苏拨的苹果
没有的比有的还香

苏拨是苏拨的印记在苹果上生长
最终砍掉的两个字叫苏拨哪里来还哪里去


苏拨的木头塞子

苏拨的木头塞子漂浮在漂浮的瓶子里
别忘了还有别的塞子的大海漂浮到远方

苏拨走开一条大道那么安静只有浪声
在两旁拍打的睡眠中消退的只有星光

苏拨看见好的就带着不好的也带着
一粒盐的海水蓝了是海水黑了是海水

太阳照耀和不照耀的时候太阳依旧是
木头塞子翘起来的世界拖着苏拨的影子

苏拨的影子给了花朵和云朵给了
葡萄珠子和葡萄藤湿漉漉的早晨给了

每天的酒每天的木头塞子每天的苏拨
越来越近越摸不到的苏拨的木头塞子


苏拨望着山核桃山
  
苏拨的山核桃木凳子不知多少年了
山核桃木在山上多少年都放一起了

老木匠多少年的手艺琢磨山核桃
多少年了凳子做好了山核桃木的

山上的石头苏拨歇了脚
长出了山核桃树结了山核桃

苏拨的凳子门口摆满了
山核桃山上的山核桃滚到了山下

苏拨的山核桃木凳只有一只还在
只有苏拨在凳子上望着山核桃山

山核桃木发亮的凳子谁也靠不上
那么远了横着竖着握住了山核桃


苏拨在山核桃山说话

苏拨在山核桃山说话,当初有山核桃木凳
才有山核桃树,后来有了一座山核桃山

山核桃山的石头,跟山核桃分也分不开
山核桃山的核桃,个个石头一样大

苏拨在山上敲着,核桃的皮一层层落下
石头的烟,在山顶飘着

山核桃山下雪,依旧青草依依
山核桃树刮风,枝叶依旧不动

苏拨引领山核桃的洪流,穿过无声的山谷
四季停滞的山谷,山核桃咔咔响着

山核桃,挂满了山核桃山
苏拨搬来搬去的在山上在树下选好了地方


苏拨在山核桃山上挖掘

苏拨在山核桃山上挖掘,在苏拨的可能的
世界里,山核桃没根据的山上叮当作响

核桃树的山,别的树照样生长照样
一棵山核桃树,在山上走了一圈

从上到下一座山核桃山跳荡
狐狸的尾巴,正在打扫

山核桃的坑,接满了雨水
山核桃的树,摇着山核桃的山

是苏拨带着隐秘的种子,上路了
密密麻麻的落叶把整个山核桃山盖了起来

苏拨挖掘的东西,不是东西了
在山上,苏拨的铁锹只剩下光秃秃的把柄


苏拨在半山腰遇上的曼陀罗花

苏拨在半山腰遇上的曼陀罗花,刚刚打开
天边泛起的紫色还在晃动。晨光猛烈

一万把钢刀穿过树林留下的空隙
就在两片树叶之间,山脚踢着山峰

记忆把熬出来的药,放进抽屉里的抽屉
有毒的瓶子不是满满的

苏拨的风,吹送苏拨的石头
苏拨的名字,给了苏拨忍住的泪水

在清澈的温泉旁,万物走漏的消息
不是万物的,不是

曼陀罗不死的证据,不是苏拨的
不是大地上日夜盛放的花朵,不是不是的


苏拨在永远之后的第一天早晨

苏拨在永远之后的第一天早晨,看见了
自己的天空,是一场大雪漏掉的风

挂在悬铃木的树干上。漆黑的牛头抬起
山崖发亮的洞口。野丁香晃动的枝稍

仅仅是晃动了。苏拨绕开的花绕开了
附近流淌的水,附近的人感到恐惧

有一种翅膀的光芒遮盖了翅膀,有一种
声响长出了大地和青草。苏拨的天空

是积雪和铁匠烧火的地方。不算数的
时间,算了所有腐朽和不朽的词语

接着挖一个核桃大的坑,在苏拨之前
看见的永远和第一天的早晨,都是对的


苏拨也不知道

苏拨就是苏拨,当然苏拨也不知道
苏拨为什么和不为什么,等明白的时候

苏拨一定是一定是,第一个告诉你告诉
山谷和大海交错的时间,是一个词

锋利的那一面,还带着万物酝酿的汁液
在天地之初,是另一个词孔穴来风

把屋舍安排到地上,把石头夯入地下
比较牢靠一些,比较简单一些

不用比较了,看看积雪可以写字
石头照样可以写字,就画着苏拨一样的

影子,太阳赶在东山落下的第一场雪后
要板凳的给了火,要死的给了睡眠


苏拨赶路

苏拨赶路,不是往前奔走。苏拨赶路
就是摘下树叶嗅嗅再放回去,就是看看

石头的缝隙要不要搭一块石头,搭一块
没用的石头,不是为了有用。苏拨赶着

自己走,快了慢了一样是自己走。树上
树下,苹果大了小了小了大了一样惊喜

蚂蚁拖着粮食,上什么地方心里有数
不管老虎在山顶睡了醒了,都是老虎

苏拨赶路,不是到什么地方去,不是
到什么时间回。见了云彩下雨是好的

不下雨,挡挡太阳是好的。苏拨的路
赶是赶不上的,前面走了苏拨还在后头


苏拨

苏拨,什么也没有的苏拨才是苏拨
星星有了星星,然后天空有了天空

苏拨,在成为苏拨的路上自由自在
花朵有了花朵,然后果实有了果实

苏拨,忘了开始怎样开了一个口子
积雪有了积雪,然后山峰有了山峰

苏拨,不知道谁谁来了谁谁又走了
羽毛有了羽毛,然后骨头有了骨头

苏拨,看见苏拨的尽头青草冒着烟
四季有了四季,然后太阳有了太阳

苏拨,有什么想着都是自己的祸害
天空有了天空,然后天空也没有了


苏拨和一个词

苏拨和一个词守在一起不会说话
苏拨跟着走天空一天天空想

苏拨喊着刀山叫了火海
苏拨带来狂风挡是挡不住的

苏拨穿过死去的道路
苏拨给一棵大树重新填写了名字

苏拨劈裂的石头滚动起来
苏拨提起的小板凳放下也不走

苏拨对苏拨是一道门
苏拨浑身的钩子无牵无挂

苏拨弯腰分开水和水草
苏拨编织的席子有席子那么豁亮


苏拨的黑夜之歌

灰烬的翅膀可以远走高飞
火焰的笼子老虎还在梦中

苏拨敲打膝盖的时候
山后的积雪依旧疼痛

一点点的亮啊一点点的星
一点一点亮啊亮点点的星

世界多么寂静,呼吸之间
一片白色的羽毛已经停止

苏拨在锋利的屋顶上
晃动大海撞碎了波浪

一点点的星星一点点的亮
亮点点的星星一点一点亮

诗歌小传
莫非,1960年12月31日生于北京。诗人。摄影家。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写作。出版诗集《词与物》、《莫非诗选》等。





识字课(十二题)

哑石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查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论语。为政》

一.课前温习:
《送鱼》
绿树曲径。一眯缝眼孩童穿行于山水。
肩左扛木杆长枪,红缨迎风飘舞。
落霞绚烂。远处疾飞着白鹤。背后溪水声似有若无。
右手草绳,提了仍横板竖板之鲜鱼一尾,
约二斤。是的,这美滋滋孩童,
领了母亲令箭,正徒步数里,去一山村小学,
看望暴躁,却努力教人识字的父亲。

二.窗外,两只青蛙咶咶叫
壹:“此身憔悴,啊,我已饱读天下诗书。”
    瞧,这个深陷“诗书”美妇人的可怜人,差点精尽人亡了,还在水袖轻舞地……最后硬撑!相距百年,那时的“诗书”,竟可读尽?想来,其实也不容易。能放出这等话来,足见马拉美这厮比俺幸福多了——现在,又有哪个狂夫,敢如此夸口?!垃圾呀,现在所谓“诗书”的垃圾,咋就这样浩如烟海呢?即便是新鲜美妇人,也被臭烘烘或翻江倒海的垃圾,搞得满脸污秽了。
    瓦雷里亦有名言:“多好呀,经过一番沉思,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比较比较,便知法兰西这两位,皆喜做“收官”言。事实上,所有唯美倾向的家伙,都有这一手,可爱的、神清气爽的一手!但现在,假使有人如此放言,那他,如果不是不学无术的傻笔,就是可怜兮兮的脑筋,不幸被虚妄之火烧糊了、烤焦了。
贰:“评论糟糕的书,有害人品。”
    这话,是奥登说的。对,就是那个才高八斗、诗技绝伦的同性恋说的。这话,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具有真理性呢?假使一位高人,掸着花子来评论一本白痴书,无论是吹捧还是挖苦,此话都对——评论者之人品一定会受损,或者,干脆说明此高人人品有问题。假使一位笨伯,评论了一本破书,奥登的话,则是一句废话——书之糟糕和评论者之糟糕,糕手过招,谁又能分得出谁糟糕了谁呢。
    时下汉语诗界,上述二状,不都是历历在目吗?
    就是奥登,还说过一些话,可能会气疯诸多颜色:“我根本不赞同庞德的政治观。我认为他发疯。他竟会喜欢那个讨厌的老无趣孔夫子。有一个人说的对:感谢上帝,只有一个国家选择了这么个无法忍受的笨伯作为民族英雄——中国”。嘿嘿,俺认为这个根本不懂东方政治的同性恋,这段话倒说得极为精彩。至少——从艺术角度言——其真理性,远远超过了关于评书的那句“谬论”。

三.狗尾巴草的五次朗读——左右
《胡》
子夜叩关,可窥米白色灵魂?
拉毛围巾斜掩左鬓。指尖梅香点点,欲煮沸
汪汪翠绿的眼睛?
想起圆月弯刀、裘马轻肥,叹谓难免了。
试比年少之轻狂?更有新款手机,弹奏漫天霜雪,
惊醒府河边  桃碧蟹黄的耳证人!
国境线上,蒙面人刚刚捕获一只小红雀。
她吞下K粉……山河踉踉跄跄,
噫,这雪白、滚烫的,狂蟒般甩打鳞甲的脖颈!
《虹》
不是典籍轻轻舒卷的时辰,
不是吐纳,不是!
吾反侧良久,欲把冻疮比作良心。
成都,细雪嘶嘶缠树,
痒痒的,他奶奶的真痒啊,
一滴花蜜从梅枝蹦下,
步履凌乱,满地黄灿灿的。
吹奏!羞涩之典律乱了?
白发三千丈,终有填海般宏志可比?
那瓜娃子,撅了乌嘴,
细数政府与花蕊往复调情。
瞧,胖嘟嘟的绿色小猪,蹿上树梢,
闹烘烘也,谓之阳春,
亦谓之:月姑指尖急飞的慧能!
《渡》
香象渡河!无所谓湍急?
耶,公无之志可驱磐石?牵了胖乎乎傻蛋,
嚼沙傻蛋,吃土傻蛋,每天都在橘红月亮上吞水银的傻蛋!
即便是,头簪着灿烂野花,
都牵过河去。牵了这狂吠的镜子,过去!
谁道横江恶?栖霞者斜嘘MBA。
数数,这八百万粉子头领,一千万浪里白条之猛男教席!
裤腿火烧之际,津吏竟东指西指?
那一天,这厮三次将手伸进你的破白褡裢……
“或许,那里面,有块清凉的古玉?”
《雅》
报春花说话,明火执仗,
一代又一代风骚剑客,渐臻于流沙。
不可学庄周,课虚寂兮戏蝶。
愤懑处,亦不可祭妖术,
挺木剑,一夜间砌出青石狮吼之塔!
抹抹鱼肚白,从短信溪流跃出。
咬住星汉那热烈而模糊的,是一副钢牙!
是的,吾乡乃这样一个奇异所在——
有人暗自羞愧,嫩绿长流,
更有人,为新鲜的大片鹅黄,嘻嘻哈哈。
《野》
泊莽莽兮,其意清高而有肥脂?
花重锦官城,你开始飘荡小胡须之焦黄,
与靓丽车模粗俗玩笑。偶尔,
拖曳干草蓬松的双股,梦着溪畔归来,
惊讶于苦笑都清澈了——
麻布衫袖口,必定拂起呦呦鹿鸣之水滴!
毕竟老了!毕竟将落齿于秋风,
语病也叠出。而家国之痛,连呼:“侥幸也……”
记录绿色奥运,需劲健笔力,如活塞!
好在,那脏儿子已学会婆娑跌宕,鼾声赛春芽:
嗨,睡在陡长的税率里,你也能
哈哈大笑?他熟知纳斯达克,你不知。
游荡于车展,其足尖轻捷,目光似雪。
泊莽莽兮,其技也雕虫,其旨亦禁邪!
可再读一遍:“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

四.歇歇,走神者胡吹牛皮的时候到了——
壹:“一切劣诗都是诚挚的。”
    被奥登讥为根本不会写作的奥斯卡?王尔德,竟然,说出了这么牛逼的真理,真、真、真tnnd!耶鲁倔老头布鲁姆,对此话也甚是折服。他表示:“假如我有行事的权利,我会要求把这话刻在每一所大学的校门之上,以便每个学生都能思考其中的真知灼见。”
    明眼人都看得出,布老头是在模仿一个古老的、极其牛逼的人说话——柏拉图——唉,那个关于几何学与哲学的典故。我敢打赌,布老头肯定不懂几何学,但这并不妨碍他自信满满地模仿柏拉图,而且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只是,比柏拉图更罗嗦。如果不懂几何学就不能碰哲学(现在中国玩哲学的,又有几个懂劳什子几何学!郁闷),那布老头的意思就大约是:如果没有对意识强劲至艰深的认知、想象能力,你他妈的就不要对诗指手画脚!即使泪流满面的诚挚,也顶个球用!而奥斯卡?王尔德,这个花花公子,这个可以把衣领的细小折痕都穿出高山流水品味的时尚急先锋,确实没贡献啥子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文学经典,却tnnd贡献了好几个这么牛逼的真理!
    真是,让人气绝呀。
贰:“中国人有一种理论,认为厌倦过后便是热爱。”
    1971年自杀的美国著名人像摄影师戴安?阿尔布斯,说过这么一句既精妙、又瓜嘻嘻的话。这个出生于殷实犹太家庭的女人,痴迷于拍摄五花八门的畸形怪人的正面人像,且异常冷静。那些丑陋、怪诞的家伙,往往置身荒凉的环境,用坦荡得让人心悸的凝视,把观像者先是震一个趴仆,然后再轻舒媚爪,把你抓回去,慢慢地、细细地蹂躏。
    那个丑啊,真是“美妙”无比!
    我读这句话时,也有这种感觉。不知道她说的是中国哪个腿哥的理论。是道家的悟透“天地不仁”,然后,可以在群山之巅“三花聚顶”?或者,是透彻“白骨观”、比肩欢喜佛这样的佛学?哈哈,有点像,但显然又不是,至少不精确。
    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东方的人和事,一经老外“翻译”,不管是精灵麻了的老外,还是憨宝老外,都会误读地增加些趣味。譬如那个有法西斯倾向的庞德,把繁体的习字翻得多么的有意思啊。有时,这趣味,会让自诩确切体证过东方的东方人,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就缄默不语。因为,在这特殊的曲折反观中,那明显的误读和瓜货,竟然、竟然道出了东方“正统”里,隐含了某种特殊的晦暗本质!
    阿尔布斯这句话,亦属此列。想想吧,所谓相濡以沫!
叁:“充满活力即为美。”
    这句关于地狱的警句,是布莱克鼓着眼睛郑重其事说的。他同博尔赫斯一样,对老虎身上斑斓、燃烧的花纹极其痴迷。可以想见,布莱克说这句话时,地狱乃一只丛林中奔跃、嘶吼的猛虎!它的恐怖,就是它的灿烂。当然,如果有人,眼神灼灼,要把这只虎翻译成马拉美的“终结之书”,抑或博尔赫斯的迷宫,我也没有太多的理由反对。
    毫无疑问,敏锐的认知、饱满的语言和创造的才华,这三者,共同组成了文学中“虎”的斑纹,亦即“地狱”的斑纹。消融于这燃烧的斑纹,当能体会出一种灿烂的本体论激情,一种销蚀骨水的“欣喜”——美,自当如此,亦惟其如此,古往今来,才有那么多不要命的呆瓜,厮厮然,投身于虎口。
    地狱从来都是令人战栗的。将来还会那样。本质上,它与人在性爱高潮中的战栗没什么不同。布勒东也说:“如果美不令人战栗,就不是美了。”这种美学理想,被他自称为“超现实”。显然,正是这一“超”,同时道出了本雅明那“震惊”美学的宫闱幻景和乡野本色。
    猛虎,依然在大地上游荡,并被时代粗俗地、口水滴答地视觉化。尤其是可以无限复制的电子影像,正怀着最终将其咔嚓的“险恶”居心,把布莱克的真理,模仿得淋漓尽致!此时,我们又该如何翻译它?甚至,能不能翻译它?
   或者,当眼神游移地,用仆人般谦恭的语气说:“宁静哦,宁静方为美”?

五.课间休息
《听<水浒>`》
盛夏夜,浩瀚星空于头顶哗啦啦旋转。
神秘之蓝色,统治这庭院,
温凉、沁人。一孩童,四仰八叉躺在凉床棍上。
后山闷热草丛中,野了一下午,
红泥浸染腿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啦。
此时,父亲偃于藤椅,说《水浒》。
到夜半,孩童会梦见后山插满旌旗,
红泥,于身体的各个州府,热烈闹腾。

六.眼镜老师在阴影里落座。炼金术课程。五种上下求索的安静
《里》
可深入虎穴,近窥腰身之斑斓。
但不得用斧子,将这涌泉至天灵盖的一树青葱
随意斫砍——溪流一样流啊,
翩跹过多少岁月,多少不同的地方,
此时尽聚于你闪亮之腿弯:
呵,这热辣的,一树青葱的沸腾、嘶喊!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与君白首,灰袍大袖哪比得上嘬嘴啼笑的樱桃!
皆非矣?皆非矣……昨日黄昏,
你用牛皮纸口袋装回的那些圆乎乎之小捣蛋
此时睡在冰箱中,更凉、更甜,
更与那锋利、黑暗的斧子,摆在一起。
何时开始?两根膑骨已并于一处。
《论语》有言:“里仁为美”。这,我是笃信的。
还笃信希尔维亚?普拉斯的虎啸:
“吾知其底部,她说。我用粗大的根须知道它:
此乃你不得不怕之物体。
而我,不怕它:我曾经去过那里。”
《白》
梦见异象无数,仍无法更改
那红色蚁群,于清晨薄荷味身体中,进进出出
——饮下一杯热乎乎的牛奶,
便会更汹涌!鸟鸣堪堪可以震碎窗玻璃,
这,是否可谓:具体而微的冲锋?
晨曦向来锐利。茅草芽般颤栗之小手
泄露你昨晚的梦:一张巨大、隐约的脸悬垂西天,
五官子虚乌有;中间横贯一墨线,
竟被看不见之力量,弹得笔直……
滚落床榻后,忙不迭翻古书。其上曰:白。
南方浓了薄荷味。清凉挤压耳垂。
唉,错误但有趣的解释是:
这间歪公司,乃一万古般阴暗、潮湿之山洞!
清晨彩蝶飞进去,傍晚飞出的是白蝙蝠。
洞壁上,影子,始终比活物多一个。
可是,我等仍禁不住诵读《硕人》,
亦净手、焚香。窗外,一群刺青者正呼啸而过,
他们懂得生之强蛮,穿了红肚兜。
昨晚,嘿嘿,昨晚,有人梦见你沐浴于星湖,
水花轻吠啊,簇拥雪团似燃烧的双乳……
《圣》
斜阳透窗而入。此处,火焰与长河的织锦。
镜面上,寂静轻抑尘土的沸腾……
安能随意喝高了,使群小之脏手,亵渎这一页又一页灿烂?
安能  听任寂寞,束紧那妖娆青丝,
并且,攥拳肮脏市政府门前,失神,又失神……
探右手进去,向下:镜子里皆腐烂积雪。
如此这般,细细经营,这混球竟于万古离愁别恨中,得了清静!
“古往今来的大腿哥,像孔老二什么的,
都不会做梦。” 验一生横练金钟罩,于今日?
圆滚滚市长也,下岗女工泪水波涛中,潇洒地脱身。
失败者皆有梦,青豆芽拱出霜雪土层。
爱尔兰之谢默斯?希尼,只是个爱挖掘的蓝眼白发农民而已:
粗糙的长统靴稳踏在铁锹上,长柄
颤栗着,紧贴于大腿内侧,结实地撬动……
我们就爱这调调:那翻出的新薯,在手中,又凉又硬。
《月》
是日,绯红豪猪携清凉狼牙款款而来,谈山中诸事。
席间,宾主恰恰,把盏甚欢。
琥珀色酒浆,密密在舌尖荡了三荡,
浮游眉间之银蛇,正捏着沙嗓子,齐诵《鳄鱼文》。
仍有二事不解。一,落英偏偏就了横行之猪手;
二,春日府衙,又亢奋,又多豆腐渣工程。
饮车贩浆之流,一日日撕碎圣贤。
提了灯笼,巡游,群狐竟有翠绿、沸腾的肝胆!
不多言!山中旧事,乃毛茸茸闷雷。
抬起头来,烟花,照亮天上那块泪汪汪的苍苔。
《青》
扔掉这恼人的诗学、器具吧!
铁丝根根乌亮。燥热,一天天发动着黄色肉体。
吾囚禁于此、放纵于此,久矣!
起城郭,举礼祀,更借一船东风,将汝之破产讽喻——
锦官城花开无数,神清气爽之瓜娃子无数!
你的身高,只比幼神少一微米?
如果,一直呆在凯宾斯基,慢啜那微黑咖啡,
又如何?会谈到到杜甫吗?抑或,杜撰一场连绵秋雨?
其实,祖国之证券商,早唤你“青青小宝贝”了。
捧起失败者头颅,一如捧起疯长的野草。
而脐下朱砂,如此润滑。慢慢咽下她吧。
向东,幻象的明月!汇聚多少野蛮、悲伤的蜜……

七.橡皮擦不见了。突然的哭泣。
《捉迷藏》
多久了?眯缝眼孩童藏匿于谷仓,
从里面一块块扣好木板。板面标有数字。
如此,从外面看,不会有半点破绽:
以前捉迷藏时,咋没发现这好去处呢?
寻人之伙伴,在外面,大声咋呼吧,
这一次,休想再把我从藏身之所骗出来!
谷仓,暖而暗,陈年微尘翻涌着,
嘬鼻闻之,恍惚是热乎乎的糖炒板栗
——去年,父亲外省串亲戚归来,
额头,亦隐隐散发这热烈、神秘的气息
——谷仓的暖与暗,当是孩童的亲戚?
只需如此藏身于周遭黯淡之物,
孩童,就能同微尘喜悦、绚烂地交谈?
直到幻觉中,与那谷仓融为一体。
渐渐地,一个时辰过去了。同伴们
终于捉不出这孩童,也只好疑惑着散了。
那时,眯缝眼孩童,刚于兴奋、疲倦中睡去。
谷仓中,他已忘记外面的一切——
直到星空垂下盛大凉意,笼罩这世界。
孩童母亲,经过谷仓时,突然听到一阵阵
焦急、恐惧、带着哭腔的捶击声
——谷仓的木板,仿佛就要擂破了:
“……我在这里!妈妈,妈妈,我在这里!”

八.红泥课桌。“我沉思我的肖像……”
    《米沃什词典》(西川、北塔译)中有段话让俺怎么也忘不了,一想起,又忍不住偷偷傻笑。瞧,米沃什坐在宽大的书桌跟前,稍微挺了挺阴影中嘎嘎脆响的脊椎,算盘珠珠般兴奋的脊椎,秉笔直书:
    “我沉思我的肖像,它浮现在别人的仇恨之歌中,浮现在别人的诗歌和散文之中:一个幸运儿。事事顺当的那种人。不可思议的狡诈。自我陶醉。爱钱。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国情感。对祖国冷漠于心。卖国只卖个手提箱的价。衰弱无能。一个关心艺术而不关心人民的唯美派。可收买的人。失算者(他写了《被禁锢的头脑》)。不道德的个人生活(他追逐利用女人)。蔑视他人。傲慢自大。等等。”
    哈哈,米沃什就是这样写的,但更是这样写的(我保证。华沙米格尔大街153号的一间阁楼,从左往右第三个饰有圣像小浮雕的栗木书橱中,至到21世纪末期,还保留着他微微泛黄的手稿):
    “我沉思我的肖像,它浮现在数世纪后的口耳相传中,浮现在大自然的青山绿水中:一个蒙受圣恩的人。诸事完美的角色。不可思议的智慧。自尊。理性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狭隘情绪。将祖国深藏于心。不懂得如何算计:即使全世界黄金堆起来,也买不走他21克的灵魂。心肠太鸟枪柔软了。一个视艺术为生命的人。常被弱势者感动得一塌糊涂。极端勇敢(他写了《被禁锢的头脑》)。风流倜傥(热爱美人、歌诗、醇酒)。风度卓尔不群。不肯媚俗。如此,等等。”
    成都平原的秋风,轻轻翻动着微黄的手稿——昨天,一种奇妙因缘,已使它摊开在我弥漫着回锅肉蒜苗香的床榻上。仔细端详,其字里行间,有些蓝得不易察觉的小小凸起,像神秘的星宿。我赶快找来密写显影药水,折腾了好久,才看清楚用达芬奇密码密写的,是下面一段话:
    “很明显,这就是我,Czeslaw Milosz,哪怕我的对手,那些隐藏在时间长河中的对手,要在我身上打击那些他们想象出来的弱点,这个人,依然是我。我沉思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些特点,可以确认。”

九.黄昏盛大。致敬或迷糊
《数豌豆》
柴灰温热。八仙桌斑驳。水缸安谧。
晨曦像小偷,似乎比谁都熟悉厨房的细小物什。
眯缝眼孩童,正蹙眉盯着粗瓷碗中
青幽幽的豌豆。装得多满呀!非得数清楚?
是的,父亲出门前是这样说的:
“可考耐心了,简直就是一场战役。”
数吧,数吧,1粒、2粒、3粒、4粒……
每数一粒,都能清晰听见:这青幽幽之火焰
从指尖溅落另一碗底,发出了
低微、悦耳的叮咚声——随手捡起
一枚石子,扔进浩瀚的湖水,也是这般动静。
可是,日上三杆了,孩童还没数清楚。
他急呀:总共,究竟,是364粒?还是365粒?
——很多年后,这眯缝眼孩童,
仍会跌进数字迷宫之陷阱。清凉黄昏里,
他常常喝着浑黄小酒,一边憨笑,
一边,把这数豌豆之情景,细细地,品评。

十.乡村电影放映员降临学校,谈论想象力。
壹:嘿,想象力!
    众多学识渊博的人物,或眉头紧锁,或面色潮红地谈论着想象力,却无法让自己屁股底下的小板凳,立马真切飞起来。只有笤帚,才是他们飞行的利器,而且是在意识银屏上,在哈里?波特嘀嘀咕咕的巫咒之后。
    事实上,人类关于另一世界的想象,在寻求价值差异性的同时,似乎从未摆脱个体或平庸、或抓狂的“身体”属性。庄周梦蝶如是,《西藏度亡经》如是;《神曲》如是,《聊斋》亦如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如是,以太、黑洞亦如是。有种说法:牛比的想象产生现实。这句话,可用现象学的方法复述为:要命的想象,皆可还原成身体的一次梦境。
    文学历来以想象力开发为己任,否则,这个世界、还有这个身体,都将是难以忍受的。《艾丽丝漫游奇境》作为儿童身体想象的范例,并未涉及成人世界身体之顽疾。换句话说,若非故意幼稚,一个成人,其心头软肉,不会在艾丽丝那里得到真正慰籍。大部分成人作家,想象力都极其平庸,通常被吹捧为想象力标兵者,只是将汹涌的荷尔蒙胡乱挥洒而已,似乎到处都是丰乳肥臀——嗨,这并非关于身体的新景观。它,仅仅是一场低俗的洞洞舞会,或门票低廉的脱衣舞秀。
    极少数作家、诗人,能够以清新之风,深入到想象力晦暗身体的深处,完成一次真资格“想象”。博尔赫斯写过一个王子的故事。王子(文本中的一个“博尔赫斯”)想娶一位“世界之外”的女子为妻,博尔赫斯决定成全他,就让巫师(文本中另一个“博尔赫斯”)“借助魔法和想象,用栎树花和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创造了这个女人”。
    关于女人来源,这是我读过的最清澈的想象了:栎树花、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难道不是吗?比起那根有名的肋骨,如何?而泥点子,那些脏兮兮的、胡乱用绳子蘸些泥浆甩出来的泥点子,当然就更不能比了。
    博尔赫斯这位女子,显然保持了身体在在场性——栎树花、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从植物隐喻的意义上,你可以追溯至深,在那里,一个美人身体,正温暖而美妙地波动于你蓝色意识的触须——毫无疑问,这个美人,已不是你逼仄性欲的可欲对象,那浑浊的荷尔蒙泥浆,已经不能再饿捞饿辖地攫取我们的意识。确实,这“世界之外”的女人,又与我们如此贴身,似乎,你我那看不见的血液中,她正佩玲叮当地奔跑。
    我不知道,博尔赫斯少年时代的性事故,是否与此想象的杰出相关。可怜的小博尔赫斯,妓院中的博尔赫斯,当父亲硬是把一个妓女塞进他怀抱时,肯定吓瓜了。成年后,家族性的眼疾,是否又进一步加深了他与这个浑浊世界的疏离?也许,恐惧之余的博尔赫斯,心里正暗暗窃喜:哈哈,盲目的黑暗,你来得正好……
贰:嘿,还是想象力!
    人类个体的想象力,不可避免地受制于身体经验——其地理风物、历史隐痛,将成为身体梦境的“检察官”,甚至,就是潜藏在想象力染色体中的致命螺旋。陈腐的鹦鹉学舌,公共浴室肮脏暗花毛巾的隐喻刮擦,通常是平庸作家的撩拨手段。而一个作家独特的想象力,必然与此拉开距离。在关照、偏移、对抗之双向撕咬中,他贡献出生命的流水与暗室,有时,简直是“挥刀自宫”呢。为了那般?难道不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在文字中,浇灌出“身体”的灿烂隐秘!
    俺曾留意过作家们描写make love的文字,说实话,这最能暴露想象力底裤颜色的“殿试”中,大部分乏善可陈。《聊斋》语境中,蒲翁本来是可以发发飙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先生完全显得像一个呆瓜。还有比狐仙更适合发飙的题材吗?可惜了!就是《红楼梦》警幻仙子那一段,如果不考虑结构上的必须、精微,单就想象力之爆发,也贫乏得紧,不过一个俗人意淫罢了。就是被很多人称赞的老嫩士和杀得,俺也觉得像衣衫相因的穷人,或者疯狗咬骨头。倒是亨利?米勒,有那么几段华章。
    第一个让俺觉得灰长灰长有意思的是卡夫卡。这个极度害怕迷失又极度渴望迷失的竹竿,这个定了三次婚,最终又哆嗦着逃离的家伙,那个事想必不会丰富。在《城堡》中,他安排K与象征权力、形上力量的克拉姆的情人弗丽达不由分说地make love起来:
    “他们在地上滚了没有多远,砰地一声滚到了克拉姆的房门前,他们就躺在这儿,在积着残酒的坑坑洼洼和垃圾中间。”“他们两个人像一个人似的呼吸着,两颗心像一颗心一样的跳动着。”“K只觉得自己迷失了路,或者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国度,比人类曾经到过的任何国度都远,这个国度是那么奇异,甚至连空气都跟他故乡的大不相同,在这儿,一个人可能因为受不了这种奇异而死去,可是这种奇异又是那么富于魅力,使你只能继续向前走,让自己越迷越深。”
    哈哈,你看看这关于make love的想象力,好一个清新脱俗了得!你能说它不是真实的、“身体”在场的make love吗?显然不能啊。但这又仅仅是两团肉(你所能想象的这两团,或那两团)在那里蹦察察吗?显然更不是呢。这丝毫不带毛耸耸恶俗的“欲望”及其想象,精妙之处在于:驱逐了庸常意义上的公共身体(哎,许多人的身体,可悲地、只剩下被编织的公共性了),却让卡夫卡那真实、卑微、镌刻着“暗疾”花纹的身体,赫然在场!也许,观念意义上达致此等境域,并非不可能,但同时拥有干净、精确的语言,能让此“想象”完整、坚定地“出场”,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这方面,第二个让我葱白的作家是胡安?鲁尔福。不为别的,只为这厮极其令人信服地描绘了两个死人、两个幽灵的make love。是的,这个腿哥,不可思议地干了这事!在《佩德罗?巴勒莫》中,他把这事干得漂亮极了。不信?你尽可放出眼珠里挑剔的猎犬,把那书,找来瞅瞅。

十一.放学了,兔唇走在平行的田埂上
《囿》
秋风,缓缓系紧微凉的襟扣。
抬首向上,山腰清朗有序:
那挑出红漆斑驳檐角的,是望云亭;
而沾染游仙体温的浮尘,
镌刻着猎狩、狮子气息的浮尘,
被谁掬于掌心,然后又轻轻吹散了;
不远处,一丛神秘火焰的阴影里,
恍有翠苔缠足之石凳——
你前生悲苦,曾簇拥了暗喜,
盘桓此处,梦想一步步
将山顶登临。想想后世,不免沮丧,
亦不禁勇蛮。黄昏,一条、
又一条溪流,从热烈群山中奔涌而出!
修辞,贡献着她的诚意、矛盾。
《回》
惊世未必可以骇俗。俺看见:
东门,一妙龄女郎,正在卷乘凉的篾席——
其形象,曾是温热曲线,
旋转,于篾席上留下粒粒淡黄的盐。
嗨,此篾席经纬,被时间那咸猪手编织之前,
也曾于浩瀚林海,翠绿地嘶喊!
也是帕耶罗珀花毯?遑论一箪食、一瓢饮!
——淡黄圆月,无声照耀东门:
唧唧,复唧唧,蓝波浪,绕地球精确地绕圈圈呢。
无论绕了多少盘,都不厌倦。
俺记起,小时候,多么蔑视酒池肉林!
老师一遍遍教读:“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俺那藏着花苞苞私货的妙龄女郎哦,
来,将这星云,这满地狼藉的混球,一一席卷!

十二.第二天。交给眼镜老师的两篇作业
壹:《气》
    少时,嘻笑哄闹之间,若有“噗哧”声闷出或脆响,我等顽童常齐声高唱:“屁,屁,屁,屁是一种气。打屁的人,洋洋得意;闻屁的人,提出抗议:今后打屁要注意……”如此童年经验,让我对“气”字的形构不免胡猜:腹内九曲回环,如肠形蜿蜒;更似有上端尖嘴嘬嘬,尾间有物喷吐上扬、弥散……
    形象倒是形象,但如此解“气”,当然错至爪哇国。不但我等错了,连博学的专家许慎都搞错了。《说文?气部》:“气,云气也。象形。”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为其纠偏:“此气象天地间氲氲之气也”,虽不明朗,但已近源流。事实上,气字的甲骨文作“  ”,与数目字“三”很易混淆。它的本义是空气:上面一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那一短划,表示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无形存在,即空气也(非有形的云气)。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其形构发生了变化,上、下两横均改成齐侯壶,三划都弯曲,篆文规范作“  ”,这与后来的“气”形,已相当相似了。
    空气,气息,气流,水汽,体气,元气,生命力,物质力量,精神力量,皆可在恰当的语境中作为“气”的语义。汉字“气”的使用历史,尤其是在中国传统诗学中的使用历史,反映了汉字思维的一个特点:从物质的、生理的、感观的世界向精神的、心理的、非感观的世界延伸,但在那个非感观的甚至是抽象的世界中,最初对感观世界的指涉,依然完好地保存着。由此,汉字的精神世界,总是语涉两端,呈现出不被二元对立思维所羁绊的气象。
    空气无形,但可以被感知,其途径乃生理学意义上的“呼吸”,运作于“呼”“吸”之间的,是既外在于身体又内在于身体(设想为流转于“经脉”)的生命能量,这能量,当然也是充塞于天地万物的能量;如若呼吸停止,生命便不可避免地走向死寂。《孟子?公孙丑上》:“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里,“气”已经有不受制于意志的意思,它只能被“养”,被积累。在朱熹那个由“理”构成的世界里,“气”是纯之又纯的活动元素。
    中国诗学的源头(谢赫论画,专有“气韵”说),一直回响着“气”的生理感观指涉。夫子删定诗三百的时代,当有吟诵(唱诗)与诗文合抱,诗是不外于这吟诵的。借由嘬嘴吟诵,“气”(既是物质的,又是非物质的)被引导出来,形成影响听众的“风”:“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诗大序》)此即风化之文化内蕴也;中国传统诗学中愿意把文本视为行进中的演奏、视为时间中的事件,皆仗于愿意相信:气,能赋予文本活生生的统一性。相较西方诗学将文本视为制作品、视为织锦,总之,视为非时间性的给定的“客体”,这,真正的是大异其趣。故而,曹丕会在《论文》中信心百倍地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故而,叶燮会在《原诗》中强横地宣称:“惟理、事、情三语,无处不然……然具是三者,又有总而持之、条而贯之者,曰气。”
    于是,依汉字思维,任何事物,皆有其“气”。天有气,地有气,人有气;心有气,运有气,仙有气,神有气;就连鬼,也有“鬼气”。任何一种“气”,皆同时指涉物质与精神、有形与无形两个不可分割的世界。以陶潜《饮酒》之五为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里的“山气”,不仅仅具指山中空气,而且,它也指(不是引申)处于活泼泼运动变化过程中的山体、山事在与诗人的交流中沛然流泻的非物质能量。正是二者的交响濡染、相互生成,我们才会毫不心虚地赞一声:真乃浑然一体也!
贰:《象》
    一体积庞大之动物。字形上,象鼻、象牙、象足赫然可见,亦似脱体而出。然其只是象牙、象鼻等,不可独自认作它物,需由其整体方能确定意义,这个整体就是“象”。故汉字中,“象”字除指特定动物象外,亦作形象解,亦作表示整体之体(从人从本)解(大象无形)。近人用抽象、具体二词翻译西语,按中国文化论,已有不得已割裂汉字之感。如依汉字思维,象即是体,具体乃蕴育于“抽”象之内(那些象牙、象足等),如无象,实无可“抽”之处。可见,抽象、具体并无分别。再感象之汉语读音,宏亮、圆润、高亢,实有活泼泼之和于开阔的气象。
    《易经?系辞传》: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
    《周易略例?明象》(王弼):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
    上面两段引文,可以见出“象”字在古汉语中的使用特点。首先,“象”被置入一个认识论链条:意-象-言-书。它处在“内”与“外”的边界上,既是完整的,又是特出的;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既是形式的,又是本质的。换句话说,“象”在打开一个内在世界的同时,一直保持着对内外两个世界的呼应和能动的警觉。其次,“象”字的使用,尤其表现了中国文化思维的所谓“有机整体”观,那个认识论链条也是一个有机生长链条:任何一个范畴,都不能孤立于其它以骈偶形式出现的范畴对子流(共时与历时)。这个有机生长链条,可以一直追溯到所谓“太极”或“天地造化”,于是,一个美妙悖论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在一个字、一个词周围,丰富而歧义跌出的“回响”与强烈精确的具象性感受经验熔铸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一字一世界”的真实内涵。
    现常用“形象”一词,实际上也包孕着汉字使用的时间刻痕。我们已经习惯于从“形”见“象”,因为“象”皆出于“形”嘛,无“形”,又哪来“象”呢?但古人并不这样理解。《邓析子?无厚》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很明显,“名”是“理”之表,“端”是“情”(事)的初始,依照行文逻辑,“象”应该是“形”的雏形和未完成形态,是“形”未定形前的暂时面貌。可以这样说:初“形”乃“象”,终“象”为“形”。故而,古人有“未形惟象”之说。《楚辞?天问》:“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冯翼惟像(象),何以识之?”显然,如果不理解古文中“形”与“象”之细微差异,我们就根本无法体会到屈子“向天之问”的分量。
                                                 ( 2006年1-12月)





雷平阳诗选
    
欢乐的蚂蚁
  
在自己的梦中练习长跑
它们首先穿过原野,之后,它们
穿过了黑夜。那一段路,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中的几位,还被草叶
打断了肋骨。最后,它们才开始
围着一座城市跑。绕着圈子。一支细小得
可以省略的队伍,它们
在自己的梦中练习长跑


杀狗的过程
  
这应该是杀狗的
惟一方式。今天早上10点25分
在金鼎山农贸市场3单元
靠南的最后一个铺面前的空地上
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
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
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
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
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
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
一杆红颜色的小旗子,力不从心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他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如此重复了5次,它才死在
爬向主人的路上。它的血迹
让它体味到了消亡的魔力
11点20分,主人开始叫卖
因为等待,许多围观的人
还在谈论着它一次比一次减少
的抖,和它那痉挛的脊背
说它像一个回家奔丧的游子


献诗
  
我希望你永远消耗着我的生命
让我们一起瓜分:这么多的尘埃和空气
这么多的劳役和汗水……
说好了,我多分一点,就一点
说好了,你是我的女儿,你有足够的理由
指使我,在家里,在世上,在空中
不停地飞奔。我们都厌倦了
人多事多的生活,那里面埋藏着太多
不可告人的秘密,虚伪和背叛还是次要的
有的甚至是罪恶……但这并不妨碍
我们一再地使用拒绝的技术
除了你,谁又曾一直默默地庇护过我
谁又曾谅解过我的过失?谁又曾
为我的付出而像你一样感动并投桃报李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们一起生活了六年
就让我也媚俗地在此说说植物学里的玫瑰
“它一般有五片花萼,在其叶柄基部
就连刺芒也总是成双成对。至于它的花蕊
雌蕊总躲在花托中睡眠,雄蕊则自生而始
一直守护在花托边缘,直到死。”
尽管它的花期最长也只有八个月
但詹姆斯说:“远远不止于一万年
甚至更长。”我的意思并非想以这蔷薇科植物
象征什么,时间史、伦理学和家庭史
我只是想说,在中医领域,它的药用价值
也许可以作为我们生活的参考
“性温,味甘,微苦
可活血止痛,可解郁行气。”
 

父亲的老虎
  
有一天父亲意外地没有下地
对于担惊受怕了一生的他来说
这是一个奇迹。他整天都坐在草垛里
对着墙上的裂缝练习射击
甚至他还把枪口对准了
母亲的背影。那时候,母亲正对着
一棵砍不断的大树,小声哭泣
那时候,一个錾磨人正踩着
暖冬的第一场雪去敲我家的门
而我正躲在窗台下,对着一盆清水
试图用一把小刀,替一个叫芬的女人取痣
那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日子
我的父亲笨拙地调试着他的武器
他想把枪膛里的死亡放出来
却每次都只敢把死亡放进水里
我的父亲,一个只敢用枪打水的人
那天晚上,在招待錾磨人的家宴上
喝得大醉,他说,那头困扰了
他一生的老虎,正从他的梦中来临


母亲
  
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躯
担水,耕作,劈柴,顺应
古老尘埃的循环。她从来就适应父亲
父亲同样借用了爷爷衰败的躯体
为生所累,总能看见
一个潜伏的绝望者,从暗处
向自己走来。当我长大成人
知道了子宫的小
乳房的大,心灵的苦
我就更加怀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当委屈的身体完成了
一次次以乐致哀,也许存神
在暗中,多给了母亲一个春天
我的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从母亲的体内自己跑出来,还是母亲
以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搁在世间
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
你每弯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让我满眼的泪,三十年后才流了出来
母亲,三岁时我不知道你已没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岁时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岁那年
母亲,你送我到车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没哭,是因为你泪水全无
你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我
给我子宫,给我乳房
在灵魂上为我变性
母亲,就在昨夜,我看见你
坐在老式的电视机前
歪着头,睡着了
样子像我那九个月大的儿子
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
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


光荣
  
在蒙古大草原
爱上一只蚂蚁,是一种心胸
如果爱上成吉思汗
则是一种光荣
光荣之中,最令人
绝望的那一种


在日照
  
我住在大海上
每天,我都和大海一起,穿着一件
又宽又大的蓝衣裳,怀揣一座座
波涛加工厂,漫步在
蔚蓝色天空的广场。从来没有
如此奢华过,洗一次脸
我用了一片汪洋


秋风辞
  
有人在我的梦中,不停地绕圈
苍茫的云南忽近忽远。那是令人赞叹的
黄昏,落日的火,烧红了山峦
我问绕圈人:“能否停下,让我在寒冷
抵达之前,多收集几筐火焰?”
他缄默不语,低着头,继续绕圈
瘦弱的身体里,仿佛正在建设
一座秘密的小电站


废墟酒吧
  
它隐藏在郊外,同往常一样
今夜只有我和守吧人。她是一个哑巴
侧着身子,瘪着脸,收着胸
她希望自己能躲进一片黑夜的云朵
我们无声地坐着。我想象中的残垣断壁
矗立在四周。对了,到处都是裂口
到处都埋藏着落日和风景;对了
倒塌的横梁上,还走动着雷霆
风干了的雨珠,敲打着墙角
满是尘土的小手鼓;对,到处都
弥漫着凌乱的雾气,到处都是
记忆中荒芜的睡眠……
令我们恐惧的一切,包括那只
闪电般的乌鸦,它也用头颅
把旧报纸戳出了一个黑洞,露出了
尖尖的嘴,以及发红的眼睛
确实,这是一座废墟,它所有的东西
它本身,都是远处的人们
在远处完成的,而不是重现的记忆
今夜,随着酒汁的增多,我几乎爱上了
阴影中的哑巴,甚至想顶着星空
在草丛中和她做爱。但是
我很清楚,我要发出的,将是
绵绵不绝的哀求,恐惧和悔恨
而她的体内,一支哗变的马队
随时准备着替她发出啸啸叫鸣
或许我真的应该回家
我的妻子刚刚怀孕
昨天晚上,她曾一个人
迎着风,对着学府路上的冬天
哭泣。她多么幸福,她多么孤立


听汤世杰先生讲
  
一条河水从中间流过
河水是中心,北边是河北
南边是河南;一座山峰在中间矗立
山峰是中心,东面是山东
西面是山西;一个湖泊在中间
荡漾,湖泊是中心,南侧是湖南
北侧是湖北;云南在云的南端
海南在海之南,云是心,海是心
几千年前,“孔子过泰山侧”
孔子也配不上泰山,这颗
伟大的心脏,也只能跳动在
泰山的侧面,泰山是中心
孔子是郊外……他讲话的时候
动了真情:“以前,大地才是中心
村庄和城市,一直都是
山河的郊外。”我当时就很冲动
很想站起身来,弯腰向他致敬
甘愿做他的郊外。还需要补充的一点是
汤世杰先生在讲话中忆及归化寺
——“文革”期间,庙寺都被毁了
一些虔诚的僧侣,把佛像
安放在残垣断壁之间:信仰
并没有因为废墟而改变


存文学讲的故事
  
张天寿,一个乡下放映员
他养了只八哥。在夜晚人声鼎沸的
哈尼族山寨,只要影片一停
八哥就会对着扩音器
喊上一声:“莫乱,换片啦!”
张天寿和他的八哥
走遍了莽莽苍苍的哀牢山
八哥总在前面飞,碰到人,就说
“今晚放电影,张天寿来啦!”
有时,山上雾大,八哥撞到树上
“边边,”张天寿就会在后面
喊着八哥的名字说:“雾大,慢点飞。”
八哥对影片的名字倒背如流
边飞边喊《地道战》《红灯记》
《沙家浜》……似人非人的口音
顺着山脊,传得很远。主仆俩
也藉此在阴冷的山中,为自己壮胆
有一天,走在八哥后面的张天寿
一脚踏空,与放映机一起
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在空中
大叫边边,可八哥一声也没听见
先期到达哈尼寨的八哥
在村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到张天寿
只好往回飞。大雾缝合了窟窿
山谷严密得大风也难横穿……
之后的很多年,哈尼山的小道上
一直有一只八哥在飞去飞来
它总是逢人就问:“你可见到张天寿?”
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
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


战栗
  
那个躲在玻璃后面数钱的人
她是我乡下的穷亲戚。她在工地
苦干了一年,月经提前中断
返乡的日子一推再推
为了领取不多的薪水,她哭过多少次
哭着哭着,下垂的乳房
就变成了秋风中的玉米棒子
哭着哭着,就把城市泡在了泪水里
哭着哭着,就想死在包工头的怀中
哭着哭着啊,干起活计来
就更加卖力,忘了自己也有生命
你看,她现在的模样多么幸福
手有些战栗,心有些战栗
还以为这是恩赐,还以为别人
看不见她在数钱,她在战栗
嘘,好心人啊,请别惊动她
让她好好战栗,最好能让
安静的世界,只剩下她,在战栗
    

昭通旅馆
  
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只要愿意
那一年,许多人都敏锐地发现了我的疲惫
他们劝我多休息,学会节制,应该
用成长代替焦虑。楼梯的转角处
我站了一下,一个扛着花椒箱的老人
爬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又麻又香的气味
接着,是一个理发匠,背着一面
肮脏的镜子,他向上攀登的一瞬
我看见他把我带走了,包括一个
17岁少年的青春……旅客很少
木匠来自四川,人口贩子出自威宁
惟一的例外是,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每天都坐在二楼的长椅上,往窗口往外看
窗下是条小街,有几个老头在那儿
以代人写信为生。这人说,他的老家
在甘肃。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甘肃人
沉默的人,萧条的人,天蓝色的夹克
旧了,发白,显得有点小
袖口上有一丝血迹。也许他的体内
也压着一封信,旁边的邮局
像他的身体一样结实
我很少惊动他,一个亡命天涯的人
他的身上一定裹着一层一敲就响的铁皮
记得警察把他带走的那天,他用一双
还残存着自由的手,扶着楼梯往下走
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二十年了
这些都一直没有被说出。相反
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住着的一男一女
屡屡被我提及:从二十年前开始
那儿就响着做爱的声音,它的门
时开时闭,像一个少年手淫者疲惫的眼睛
  

黑夜
  
起风了,用热水瓶把门抵住
屋子外的黄昏,潜藏着
我们共同的,对黑夜的敌意
而且,我们也不愿,把仅有的一点光
无谓地漏失。与黑夜比亮?从来
没有这样的先例
与黑夜比黑,这样的颜色倒是比比皆是
尽管落入俗套,但我们漆黑的床下
也的确拿不出半点,可以把黑夜之黑
比得无可救药的颜色。一张白纸
从来都不是审判黑夜的证据
我亦曾试过,用生产墨汁的流水线
和黑夜妥协。后来才发现
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一厢情愿
黑夜是具体的,找不到代表它的是谁
我高声叫喊,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风吹门开,热水瓶破碎
无形的压力和恐惧继续存在……
像身体里停着一列火车,我们乏力
却指望它能向别的地方开去
带着所剩不多的警惕,和抗拒


反方向丛书(外九首)

(北京)臧棣

《见证人丛书》

你睁开眼睛,就好像世界的中心
正在你眼前晃动。此处
远离前台和后台,也不见天鹅绒帷幕
操纵开始和结局。这只小花猫
可以作证,它正在树篱前花样百出,
捕捉早春的第一批小飞蛾。
你被选中,也不妨说,你被时间投了
关键的一票;因此你必须面对
世界的中心,重温我们的美丽的代价。
秘密就在生活的代价里,你是
它唯一的候选人;所有的步骤
都由迷宫负责,你已经按了手印。
现实很方便,轻轻一挤,
清晰度就会为你上色。你的肖像
已经被浮云洗印出来,
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但是,你必须鉴别
这里面有多少真实。你的爱
和政治平分秋色,因而早晚有一天,
你会需要我写的这首诗。
现在,你只是睁开了你的眼睛。
这光亮还不算太迟。你的眼睛真漂亮。
放心吧。世界的中心会适应
你看到的一切,包括你
正离开时间的洞穴,走向
一个纯粹的事实。就是这样。

《万象丛书》

你喜欢带尖的风景,就如同
你喜欢吃带把的水果和蔬菜,
你试图对我们解释这一切。
你说,你原本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
却创造出了一个世界。
这份美丽几乎超出了诗的界限。
但是,这不是一切。这只是
你向我们坦白你已做出了选择。
你的选择把我们的目光引向
耸立的塔尖、炫目的巅峰
和新颖的海角,以及天赋多么具体。
延伸的快乐竟然能持续这么久,
激烈的觉悟竟可以这么简单——
就好像有人在我们的身体里
按上了一个阀门,轻轻一拧,
整个宇宙就会喷流出来。
因此,你信赖带尖的眼泪,
它意味着尖锐的幸福曾经存在,
但现在,记忆是带刺的液体。
因此,伟大的雨必然会模糊背景,
给语言的玫瑰带来一种新的形状。

《反方向丛书》

从诗中飞出,这些小蜜蜂
拖着一个嗡嗡作响的大袋子,
扑向永久轮回。好久不联系,
好久还真是好酒。一喝,
就是无限清醒。再一咂摸,
就是你还真来巧了。所有的难题
刚刚被反复酝酿解决掉。
所以,请小心对待这些空坛子——
它们是轮回的一部分。它们
把运送它们的大车几乎压散了架。
它们正等待着我们变回去——
它们用空心为我们布置一次
黑暗中的重逢。甜蜜的政治
帮助你回味下一次。无人可及
不丢人。瞧,那边,那些车轮
正被卸下,靠放在树干上——
一个浑圆的睡眠就这样呈现了。
三三两两,蝴蝶不成群,
悠然从桥洞下钻出,像是要去
安慰一个散漫的隐喻。
碧波的说明书翻弄着天意如此。
不认命,才不反讽呢。永动机里
全是如鱼得水,真实得就好像
你也有不愿面对自己的时候。
影子停放在哪儿,哪儿就免费。
影子的平板车性能真不错。
这些被采集的蜜也不错——
你会吸收它们的,就好像
遥远正采集你。你会被吸收得很快。

《无边落木丛书》

无穷不够意思。只顾
躲避你我,借口是
谁让你我不止于你与我。
现在,很多你混迹在
这些冬天的树木里:就好像
林中路最适合擦火花——
干燥的思想往往最容易
屈从声音的诱惑。这几只乌鸦
像是刚从童话的腋下抽出的
黑色体温计。你我当然不会
在同一时刻领悟语言就是水银。
空旷的天蓝蓝延伸着
这些阔叶林的问候。神秘一丁点,
就刺激一大片。很多你我
眉飞现实不够中国,干脆脱衣
在角落里,色舞我是谁。
但是,你还能是谁?
你以为宇宙就没有被抬过?
你以为你我不关下一次
将是烈火。这些落叶是正确的——
它们令政治无形,令政治
回到内心。不过,请看好了,
这是无边的内心。这就是诗。

《空山丛书》

在你到来之前,它并不存在。
雨下得很大,就好像有一个新世界
等着在大雨中诞生。
每前进一步,共鸣
都会更好听。一旦像这样起伏,
共鸣就再不会令你失望。
这样的雨,从来都意味着
你我不曾陈旧过。
岩石的乐器释放出
全部的宠儿,但那里面
不包括鸟。鸟,太接近一种表情,
太容易变成一张面孔。
现在,新雨已经将历史铺垫完毕——
它赫然显现,峭拔和绵延
只是表面现象。它欢迎你来确认
一次敬畏:它突然开始面对
一个无边的潮湿的自我。

《变形记丛书》

严格的观察里有一扇长窗
正在自我表现。邮局前,
山茶花从深绿的枝条上
伸出这些粉红的耳朵——
世界真好听,或是
真正的对话还没有开始。

细雨断断续续,带来一阵现实感——
意思是,有风景的地方,
就有政治。如果不承认,
你就是站在野蛮一边。但是,
野蛮也很复杂:如同落叶带走的秘密,
现在,小河又把它们带回来。

最完美的假象就是
生活不平坦。凹下去的地方,
时间一久,就会变成沼泽。
你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沼泽迷。
电话里你说,你抓住了一条怪鱼,
于是,那张大网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夜明珠丛书》

夜幕下,幽亮的小海湾就像
一个巨大的黑乳房。众生不在现场,
哺育很安静,也很狡猾。意思是,
奶水这么黑,永恒才会对你讲道理。
原则上,温柔的动荡
不涉及真实的对象,它只是表明
有一份耐心就在你的周围。
开始时,你并不习惯
海风中有一张你看不见的嘴——
它不停地吞咽倒计时,甚至不放过
波浪的胶卷和历史的阴影。
而你天真于你比本地人更喜欢吃海鲜。
独特的风味里像是包含
一种古老的催眠。除了你,
生和死再没有其它的本质。
用于辨认的最好的武器是牙齿——
但如何使用它们,却是
一件抽象的事情。那些例子
现在已经不起作用了,
围绕它们的秘密感情早已退化。
给回忆浇一点油,野鸽子和海鸥
便混杂在鲸脊般的防波堤上;
它们现身在正确的地点,
却什么也不能填补;就好像
界限在它们之间消失了,
但真正的交流却没有发生。
回游的鱼群稍好一点,它迁徙时,
就如同一个芭蕾帝国在潜泳。
海豚成群结队,操练着
大海的方言,没人能完全听懂——
但是,你说,这对我们很有帮助。
星光的俚语也一样,看上去
它就像古代瓷瓶上的美丽裂纹。
脚下踢到一个东西,拣起来,它是海螺;
再放回去,它就是夜明珠。

《知音学丛书——纪念陈敬容》

这里,梦中的高山和流水
正在排练它的保留节目。
落日安静得就如同一摞盒饭,
这才是常识。你真的不想
坐下来补充点什么吗?
山茶花比腊梅更专心,
就好像只有隐密的开放
才能引蛇出动。不过,这个时节,
除非在动物园,野外环境下,
蛇基本上都在冬眠。那些竹子,
它们最多只是蛇的亲戚——
如同自我曾经是竹子的亲戚。
琴已经被焚毁,或许
在历史中你能找到一些灰烬。
琴的替身不是人生,不是宇宙,
也不是诗:它不是你能辨别出的
任何一种东西。唯一的绝技
就是交流你曾有多么孤独——
它不久前刚被命名,它是
新鲜的焦渴。它不可能被冲淡,
它就像灵魂的大海,它会领养白帆
和海燕,组成新的家族。这些吹来的风
因此是咸的,比苦还要咸。这些雨
不会妨碍它酝酿大体。它会讲
高贵的谎言。比如,在1948年,
陈敬容几乎写道:一个知音
就足以解决我们遇到的所有问题。

《他乡丛书》

三只野鸭趴在树荫下,
溪流像一份菜单,在它们面前
缓缓抽动。一只蝉的葬礼
正在青石上举行,世界上最细的挽联
听任一队黑蚂蚁牵着它。
此刻,诗就如同一条透明的隧道。
死亡是干燥的,好的结局
似乎都倾向于留下一个空壳。
所以,有时,你会感到
好的语言就像一种遗物——
生命被射了出去,你,不过是
它用过的一笔秘密军火。
你梦见一切都被一个梦
组织得十分严密。而三只野鸭
就像三次脱靶。如此,
天意莫测,但其实也有门可入。
空气中确实有只老虎,
咬你像帮你入门。落叶的海洋上
飘着季节的空壳,
强烈的阳光如同一阵注射。

《审美契约丛书》


一松手,地狱竟然只有
四十六公斤。再试一次,
九十斤地狱勃然令语言完美。
巧妙的压力下,每个人
都渴望比其他人领先一步,
捕捉到一份无名的遗产。
请为新大陆安排一次回炉。
嘶嘶的热气从生死之间冒出,
一把铁壶架在炉台上就好像
它是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责任——
或许,一小杯香浓的咖啡
便能搅乱我们心中的历史。
窗外,阵阵秋风爬上高枝,
用梳子脱下樱树和银杏的夏装。
小街上,树叶堆在路边,等待着
被装进编织袋。无形的天平
刚刚被打扫过。视线的尽头,
白鹭如同会飞的砝码,
在小桥下流连。这像是一份契约——
你签过,或没签过,都不会
让你幸免于借口和常识。
诗是语言的引擎。越是深入,
路况越复杂。“磨合吧,自我”——
诸如此类的标语,一出心灵的风景区,
便随处可见。轻轻踩一脚,
命运就是车闸,灵敏得可怕。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18:5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09:第2期《红照壁.外国诗》
翻译:树才

拉杜尔图潘:“我只信你的神恩”
树才

帕特利斯·德·拉杜尔图潘(PATRICE DE LA TOUR DU PIN,1911—1975),按他父亲的血统,他是奥弗涅(法国中部旧省名)的吉拉尔一世的后裔;而按他母亲的血统,他又是爱尔兰皇族的后世。他的童年在索洛涅(巴黎盆地南部地区名)的一座家庭城堡里度过。中学毕业后,他先后在巴黎大学和政治学院学习。 
1933年,他的第一本诗集《探求欢乐》出版,引起了文学界和公众的注意。他借用中世纪的“探求”一词来命名这本诗集,意指一个人的一生就像一块有待挖掘的土地,而身处其中的世界是他必须途经的路程。
此后,拉杜尔图潘写诗不辍,一生共出版了十几本诗集,《我毕生的诗篇》即是其中一本。拉杜尔图潘极看重这本诗集,他说他一辈子都在“改写”它。1961年,他获得法兰西学院诗歌大奖。1971年,他又获天主教文学大奖。
拉杜尔图潘的诗披露了一位诗人精神上罕见的真挚。他的生命被深厚的宗教和人道所浸透,这既与他虔信天主教有关,也同他偏于神秘的个人气质相联。很早,拉杜尔图潘就粗线条地勾勒出了他那复杂而宽广的作品的轮廓;此后,他通过生命的历程逐渐丰富和明确它。他把自己视作大世界中个体生命的一个缩影。通过同大自然的物我交流,他深刻地体验到个体生命的孤独无依;而幸赖个人的悟性和神启的恩惠,他在同语言的搏斗中终于获得了割开词语内核的智慧力量。
他的作品,从整体来说,接近于中世纪克尔特人的某种顿悟,或者是对自己一生的精神脉跳的象征性记录。从大自然出发,从个人的孤零零出发,在词语这惟一可用的材料和内心那无限的感悟空间之间,诗人踏上了一条重大的“游戏”之路:人在自己面前的游戏,以便透过孤独抓住自己的呼吸;人在世界面前的游戏,以便倾听大自然并有能力进入到事物和他人的本质中去;人在上帝面前的游戏,以便洞见自己的渺小,领受神启的恩惠,并最终投身到赞美和祈祷中去。实际上,他是通过同自我的无悯的对话,同大自然的对话,同神启的对话,试图抵达那从根本上不被抵达的“那里”,让生命归于意义,让精神获得光。一切赞美都是对生命意义和拯救之恩的赞美。但毕竟,作为诗人,拉杜尔图潘对上帝存在的感悟是始终基于个人生命的走向的;而通过对世界的象征的开放,他笔下的词语一次又一次地抵达并融入精神。
精神的探险:这也许是拉杜尔图潘个人生命隐秘的源泉所在。
他用毕生的时间,全部的真诚,扑进“词语”,渴望让受信仰领引的灵魂在词语中并通过词语显现。在坚定的步伐和高昂的姿态中,他走完了自己一生的路程,途中遗下了灵魂闪现后感人至深的痕迹,也即精神空间对物质时间的强有力覆盖。这同样可以解释为,诗人首先面对命运的无常沉思,尔后在某种远离肉身的冥想中体验到精神虚空的恐惧和自我克制的经验,最终在神启的感召下归顺于上帝对万物的巨大吸力:反思转化为哲理,信仰加固着肉身,祈祷仪式获得了实在的意义。凭着全身心的投入和把每一个单词擦亮的努力,拉杜尔图潘构筑了某种几乎是神学规模的诗学。
确实,没有什么能比宗教体验更广阔,并在深度上更让人绝望。一方面,拉杜尔图潘用肉身承受着,“你赐予我一种语言的使命”;另一方面,他的灵魂又深知,“可是,它抵达不了那里”,因为,“你的虚无只轻轻说出一句:/没有词语能转译我……”。可见,就一位对存在有所体悟的诗人而言,尤其是,就一位虔信天主的诗人而言,言说构成一个多么巨大的困难!而不言说又不可能。祈祷者谦卑的地位促使拉杜尔图潘毕生都做同一桩艰难的事:用单词的木棒擦击出火;而神启之火闪现之后总是归于黑暗,因此,众多流言的舌头仍然在信仰者的周围翻卷。而虔信者一旦被神启之火照亮,就会确认,“我身上的恩惠太沉了”;于是,他只有投入全部生命去前行,去探求,去祈求天主“给我我那一份证明”。一切都取决于诗人简单的词语和祈祷的质量,取决于那舍弃中的坚持和无求中的执著:“永远更简单些,在你的生命中/更高些将使你一无所获。”
所以,读拉杜尔图潘的诗,光凭精熟的诗歌技艺是不够的,因为他最深刻感人的那些诗篇像长着翅膀的天使,在天空中在人群之上飞掠而过;而要追随它们,你的双眼必须盈满泪水,而且你要有一颗同样渴求飞升的心在低处默默地应和它们;仅仅指出他的赞美诗篇不时露出说教的口吻也是不够的,因为他更多地是用多变而不加雕饰的语言在一遍遍地同自己对话。凭着特殊的清澈和亮度,拉杜尔图潘的诗从词语之上祈祷般地飞掠而过,并因此显出语言的不足。祈祷,是人类语言中最内在、最纯真、最动人的那一小部分语言,它的音和义几乎不为人所知,除了领悟。
作为20世纪的诗人,拉杜尔图潘显然置身于现代诗歌潮流的时间框架之中,但他又确实侧身其外。他的诗沿袭传统形式,但仍然奏出了独特的音调!他的词语带着罕见的真挚,带着强烈的个人呼吸,甚至也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哀,从他的灵魂和脉管阻挡不住地外涌,天然地流出圣言般的节奏。他大声警告自己:“言说也是一座迷宫。”他看见了言说本身的复杂。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词语真正适合于祈祷!
比起在语言表层的九曲十八弯中洋洋自得地打转的某些现代诗人,拉杜尔图潘对语言的信任反倒令人信服,因为他的内心简单、纯洁、无怨。面对这些诗,欣赏与否倒并不真正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心存敬畏。谈论他的诗实际上给我的内心造成了某种困难。
最后,我想指出的是,拉杜尔图潘高贵的内心正因为太渴求统一,飞升,以致不得不一次次地受阻于迷茫或无奈。想象一下,当祈祷声卷起的动人心弦的涌潮在夕阳西下时消退时,大地依然并且格外荒凉!尘世范畴的肉身、尘埃、骸骨、智慧等等,是不可能仅凭祈祷的翅膀就飞抵天国的庭院的。尽管拉杜尔图潘智慧地预言:“那些失去神话的国度/注定要死于寒冷”,但围绕大地上的人和事物,旧的神话打破了,新的神话又从废墟的瓦砾间耸立起来。大地上并不缺乏神话,所缺乏的,倒是活着时的信仰,抵达纯粹、真实和美的愿望,以及对诗歌作为语言创造的精神果实的高标准要求。
让我们已经习惯于听到噪音或嚎叫的心,再来温习一遍拉杜尔图潘的祈祷诗篇。

[法国]拉杜尔图潘  
树才  译

我毕生的诗篇(选译)

14.
什么!你宣称你言说你内在的悲剧!
你忘了言说也是一座迷宫。

你的虚无只轻轻说出一句:
没有词语能转译我……

生命和知识的迷宫!
同一座花园里的两棵树。

而你冲进词语,并不怀疑,
在思想中,好像思想能破译生命!

两棵树同来自泥土
带着果实又返回泥土。

简单些假如你已被言说的魔鬼攫获,
假如你对此无能为力。

永远更简单些,在你的生命中!
更高些将使你一无所获。

召唤耶稣吧为着承担你的悲剧,
那濒死的、灵魂复归的耶稣。

两棵树同来自光
带着果实又返回光!

在你的万变中永远成为清贫者,
执拗地乞求天主的词语。

否则你的声音会掉进语言的网里,
你的灵魂会落入思想的曲折。

任你走向未来的花园吧:
光,有它的秘密。


17.
不光在我足下,泥土!
我的头颅,我的眼睛,也由泥土做成。

我不是在远处听它的怨诉,
而是在我耳朵的肉里,在我的灵魂里。

当我的声音感激你,我的天主,
这是一个泥土做成的喉咙在感激。

冲刷我喉咙的水并不纯洁,
它们顺流冲走了我的一切肉欲。

那些懒得寻找自己真实声音的人
不知道我的烦扰,我的情结。

我开辟的路是危险的,天主,
在我的想象中可能是致命的。

但在这隐居的生命中,我毕竟在寻求你!
我的追寻是荒诞的,让我安心些。

追寻会是如此骄傲,
我声音的下坠会是如此致命。

别让我坠入这罕见的深渊之中,
也别让我窒息在我从下面揉捏的地面之上。


21.
听见我歌唱我的牧场,我的山丘,
人们对我说:这是游戏!

让你的一生忙于描画你灵魂的国度,
但不必去追求最重大的。

你的天主如同你的猛禽或你的榆树:
人们细细察看你,什么也没有。

我的天主,别不给我回答就抛下我:
我追寻着的你不是一无所有。

我诚知我的基础不够牢固,
但哪一个男人不是从无中崛起?

遮蔽这无的人们精于技艺,
他们的思想体系才是游戏。

我冒险地歌唱为着减弱我的下坠,
我的喘息支撑了我。

猛禽飞掠过牧场,
我激烈跳动的心也在飞掠。

一对榆树孤零零的,在山丘上,
我身上的那对榆树,在我的路上。

我的探求对专家们来说什么也不是,
对我,是你通过你的创造在接近我。

在人的厚度中有好几个层面,
我的天主是它们生成的天主。

通过我的精神,天主揉捏粘土,
那从粘土中起身的一切,言说天主的名。


25.
你给了我太多的幸福,我的天主!
在你面前,我该拿什么来报答?

我的那份痛苦是无意义的,
我也无心祈求你再加重它。

你赐予我一种语言的使命,
可是,它抵达不了那里。

它采集世界上的痛苦:
啊,这比成为痛苦的猎物要好受些!

为了让生命同语言相和谐,我挖自己,
为了给它们找到同一颗心,我精疲力竭。

可是,我的牺牲,它固执地向往欢乐,
它好像并不急于要我舍弃幸福。

我望着你的耶稣,我恐慌了,
我身上的恩惠太沉了。

并不是幸福使我日渐衰弱,
而是对谈论天主的难以启齿的畏惧。

人们让我难堪:不,你不拥有天主的旨意,
你埋葬自己是为了免得自己在外面受伤害!

但我毫无办法,我只信你的神恩,
一种黑暗的欢乐在我的幸福下面战栗。


45.
(红海的祈祷)

不光是我的词语,你等待的,是我,
把我,把你的词语,我奉还给你:
在言说之前,我已被说出。

你将我的山谷淹没在你的阴影中
就像你在我的高度上:
乌云在它的流苏上颤栗。

你的加冕礼在哪里?你的天使们在哪里?
在往昔时光的地层下
去发现燃烧着的灌木。

为这个世纪,请显现给我一个示意
在一种贬值了的语言中
这示意不可能被转译!

你将我推进深邃的阴影……
没有你我也许能言说得更好!
请赐给我那我能同你说的。

天主的祝福如同黑夜!
天主的祝福如同天空!
大地在它黑夜的天空下行走。

乌云压低,令我窒息,
它抓紧我,我吸入它,
它占据我,我呼出它。

天主的祝福如同生命!
我的眼皮闭合,又睁开,
乌云动摇,衰弱……

而突然,这就是红海,
在我的眼前大张着口,
在我的眼睛后面这已经很久很久。


46.
(红海的祈祷)

红海涨了又落!
这难道是旅行的终点?
支撑我吧,在这后半天中。

在海滩上我被禁止:
如果他期待我的证词,
愿天主触摸我的声音!

我在我的记忆中珍藏你:
我毕生的来自同一颗心灵的
所有声音,歌唱着走向你。

海水中鱼的声音:
在这里你可以放开我,
因为这是原初的海!

沙漠里寂静的声音:
在这里我终于能够喊:
我把我给出去了,我回归你。

我身上的牲畜的声音,
守护我的星辰的声音,
树木的声音!整个合奏

在恩惠前犹豫着,
以为还在死胡同里,
却通过我的喉咙走向海!

小人物忧心忡忡的声音
梦想着成为“人”的声音:
忘掉我吧,忘掉我的疯狂!

低处,在生命的心脏,
你的探求的古老探求者的声音:
最终!这是圣体!


47.
(红海的祈祷)

乌云的声音:谁在这样说?
声音变厚,彼此靠拢,
它笼盖我,将我占领。

我缩得紧紧,我自问:
谁在坚持?是它还是我?
什么!你只给我带来这些。

你的人类的负担,在哪里?
难道我没有给你一些朋友?
你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

我恐慌了:他们的位置是空的……
摇动我的记忆:他们在那里。
乌云的声音:他们不在那里。

潮水是无情的,
它把我抛向陆地,
只带着一口鲜血。

归来时去寻找他们吧,
别指望在你的末日
没有他们你能独自显现。

你给了我你游戏的果实,
我在为我的酒杯等待众人:
我毕竟是通过你们造就了你。

理解我吧,天主,我的上帝,
我在途中丢失了太多的时光,
但我同样想望找到人。

乌云变得更黑:
如果说我再不能见到红海,
我的酒杯却已在其中盈满。


48.
        (红海的祈祷)

这就是为什么我又唱起赞美歌:
天主,你给我这示意,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带着它。

世界上的光,耶稣—基督,
不管我做了多少事情,
我仍是你同盟中的一个孩童。

告诉我你托付给我的那些人,
你已经托付给我的所有人,
因为我从天主那里获得了爱!

他的爱将教给我一切,
最简单的,最微小的,
生命最盛大的交换。

呵一切河流的汇合,
不要拿我未完成的
赞美歌,来评判我。

赞美歌只涉及我自身,
而天主的呼唤!天主!
不能触及你的心。

毕竟,天主触及了这颗心,毕竟……
如果你赐予我诗篇,
不要让我孤零零同它在一起。

复活节在我心中,我说:
在上游的深处,你在!
在下游的深处,你统治。

沿着河流,你伴着我:
我的天主,继续挖你的洞吧,
永恒将使大山倒塌!


49.
(红海的祈祷)

又是熟悉的白昼,
古老的太阳,人类的抱怨,
但红海在我的秘密中。

永远不可能说出它!
我怎样才能破译它?
我还能说些什么?

诗人的荒唐的归来!
他从他那探求的目标擦身而过,
他指出它,而无人听见。

你需要我的意象吗?
如果我的作品就在那些意象里,
拿走它吧,我的上帝,一边微笑着。

因为人类几乎已不再微笑,
他们在喊:大地上的种种垂死景象
让你的上帝无法容认!

他们的声音在增大,在压迫我,
唯一的无神论者在他的智慧中
也不至于把天主变成屠夫!

我身上的弥撒,我能经历,
但不歌唱,不回答他们,
因为他们在磨尖他们的思想。

你把我引回世界!
我能在世上为你做些什么,我的天主?
我的声音进不到他们那里。

那些人已经在那里等我,
刽子手们,嘴里噙着刀片,
被谋杀者,利刃刺入心脏。

我从一边走过,嘴唇紧闭……
我相信我的呼唤更有力了:
还不能绝望……


50.
(红海的祈祷)尾声

在我的胸腔里我听见了什么?
捕鱼生手,出海了
带着没有诱饵的钓杆。

我把你变作咸水里的鱼,
在这些水中成为人的渔夫吧……
——啊, 我的记忆和他的回声!

往深海里甩出你的钓线,
你不是大海中的一位死者,
也不是归来的一位幸运者。

在水手的心中去寻找你的位置,
抓住我的呼吸,把握你自己的……
——神话!浪涛们低语着。

在我的血液中我划动桨,
在风中我扯起帆,
我渴望捕到一条大鱼。

伟大圣人从海面的劳作中擦身而过,
死者在他们的恩泽之外……
——骗子!和我一起上船的一位魔鬼说道。

但我仍然甩开了我的钓杆,
压抑着我的心跳:
孩子不会蒙骗天主。

一道闪光突然迸溅:
它被钩住了,天主,它被钩住了!
请帮我拉一把!

在我的船上除了一阵大风把我吹向
教堂里我的位子,什么也没有,
直到我的歌融入它的歌声中。

再没有声音涌起,
再没有浪涛低语:
当然,我的天主,你赢了。


78.
(圣诞节将临期)

天主,在白昼到来之前
还得有多少个苦难的世纪?

你耐心地造就我们,我们走向末日,
但你那人类的肉身成全得缓慢。

迎接你的夜晚还不够,
在你面前俯下去的头颅还不够。

在世界的苦难中我们说出了你,
在被出生之前我们就在说你。

在孕育我们的阴影中,我们等待你,
我们已经在歌唱你的光!

在这光照耀之前还得有多少个世纪,
多少圣诞老人的记忆?

至爱的父,把希望托付给了我们,
我们的希望向着他。

在他身上,希望是唯一的:
它颤栗着,它高于苦难。


80.
天主激发我的声音,
他的话让我心碎。

我该不该跟他说他的脚步正压碎我?
不,天主在耕犁自己的田地。

我身上的生命回答了,
呻吟着的生命言说了。

像一棵树在天空面前证明
植入土地中的光,

我的人的声音也在天主面前证明
他降临到了创造的心中。

天主的话勾起我的回忆,
他的降临,我诗篇的高昂!

我还加进了生命的呐喊,
因为我是天主的一块田地。

天主把我的全部年龄归到一起,
他弄碎一颗人心为了找回儿童。

他穿越我的财富走向穷人的呼唤,
我诞生的呼唤和临终时的呼唤。

天主的秘密挖着我的秘密:
愿他的话扎下根。


82.
我在这里:请给我粮食!
在这样的黑暗中,什么东西能生长好?

愿你的光紧随你的声音!
只有你能在黑暗中生长好。

除了你的呼吸没有空气可呼吸:
甚至最奇妙的感觉也不能发现你。

闭上眼睛,怎样去找到我的存在呢?
睁开眼睛?只有你,能在你身上睁开它们。

借给我你的目光假如我必须看见什么,
你的目光从我的目光后掠过,我就能看见。

显现你的肉身吧,耶稣,
给我我那一份证明。

因为我触到了我的脆弱,
我体会到我词语里的空虚。

我怀疑自己,不管我说什么;
只有和你同在?我只说:你在那里。

我能否肯定是我自己在那里?
不,应该说是生命从我身上经过。

献给双!最亲密的,最自由的!
呼唤和回答只造就一。

献给双!同一颗心,这颗心中最秘密的!
献给双!喉咙和声音都为了说出它!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10:第2期《太阳鸟.当代诗歌的脸》

陈小蘩自选诗(四首)

从不同的层面解剖

从不同的层面剖开,你的呼吸停留在黄昏
桔红的云,流淌着血色
刀柄一点点推进,凝滞、重
仔细地割开表面的浅灰
一些看不见的流,涌动

夜晚活动的生物,从各自深藏的洞穴爬出
蜥蜴的舌头卷过,猫头鹰警觉的目光
在暗中闪亮。一块冰撞上另一块冰
碎裂。清脆悦耳的声音一直扩展到世界的内部
黑和黑叠加,浓重、深厚
思想的芽撞在了刀尖上

伤口的盐和火焰使痛化为黑血
一次次结痂,又一次次地把痂揭开
流淌、凝固
挥之不去的痛周期发作
一种命运,贴上黑夜的标签
褪不去的黑

一棵刺生长,遍地荆棘
种子落地就已埋下因
发生,并不断重复
腐烂在我们四周蔓延
无法扼止的腐烂,让人窒息的空气渗进房间
一种霉变顺藤攀援直上
接近果实,表层出现可见的霉斑

暗中闪烁的刀锋,逼近
挣扎。一截蜡烛的光照亮隐约的路
纵横交错,迷失再一次发生
清醒,永远只在刀尖刺进皮肤的刹那
血使一些人胆怯
刀口割开沉睡的梦

果实落地的声音
在黑暗中让人心惊肉跳
青涩的果最先落下,伴随大量眼泪
和撕裂的痛。更多的堕落
只悄无声息地进行。那涩和苦在口中
浸咽,直抵心头


多重空间的对峙

进入,在其中穿插
空与空之间,对峙。准确地衔接
许多层面至上而下的深入、通透
光线和气息渗透到各处
表层和浅表层运动。暴露物质的灰色
天空不含一丝杂念,蓝被推向极致
夜的黑滴落,深远静穆

完全是向内敞开。细腻多汁
质的变,推进。陷入不确定的黏稠
多重空间立体交织
同时在一个层面扭动、挣扎、支配和打破格局
门虚掩,有雕花扶手的楼梯向上或向下进入
陌生的空,一闪而过
虚拟实现、其价值取舍
打破空间现有形态

双重对峙及多重对峙
水泥简化人之在。呈秩序状态
相似性、多角复式的展开
扩生出旁系分枝,黑暗清扫单纯。白
我要去的地方,途经街道拐角处
一株槐树倾吐槐花。同一地点;夜
同一人。十字路口街灯照着四方空无一人
感应、记忆再次唤醒。包括呓语
内部空间被无限延伸

惯性地滑入。更重地压过,夜
对抗。焦虑紧张地蔓延
水银灯肢解着睡。清瘦、具体,被各种细节充塞
肢体的语言消解在床单上
灵魂起身,循熟悉的路
进入。白天进不去
瓷性地摩擦。眩目的光射入
浅睡的人醒来,抓住碎片
接近边缘浓浓的黑
生命,这时只需一枝烛光所能照亮的空间

背离  穿越有限的词语
     
重复同一种开始。语言的内在节奏
由远渐近,挣扎在虚无里
背离、摸索前行
距离真实,越来越远
一次喘息惊起一片飞鸟
黑暗中噼噼啪啪闪动的翅膀
深入到感觉。被词语击中
被词语照亮
顿悟。飞,飞的瞬息

词语的重心不断偏移
无以名状的颤动
不确定性
永远隐藏在事物清晰的轮廓后
获取一种平衡的向度。背离
一个独立的汉字,几个汉字的组合
混乱潮湿的语意隐匿在长短句里
厚重的墨汁和激光照排见证
它的悠久和时尚
被诗歌弯成不同形状的语言带我进入
词语平滑的弧连接
空间相互共享。字临空而起
一团纵横交错的道路,我在此迷失

重复一个词。以一种简单的语法
在直立的名词与名词之间,跨越
动词准确地,跳
未知使一切都可能发生
从一个词语到另一个词语
难度和危险正悄悄临近

一些无声无形的字在诗行后闪烁
她不在我们生活的视线内
她一直隐形于洁白的稿纸。在我们凝神贯注
或灵魂出游时,走出来
站住、无话,又离开
我认识她。很多年来她潜入我的梦境
窥伺我。偶然在我的文字里
成为一只会唱歌的鸟

从另一个开始里,词语远走它乡
背离、失落,岁月将文字积淀成月色
照耀阅读的人。警惕的心和一只蓝背鸟
深入天空。云朵裹挟着闪光的字
在宇宙神秘的运行里,远离
我不能在同一的语境里永久地栖息
穿越有限,进入……

秩序 疯狂的栅栏

秩序,疯狂的栅栏。延伸到梦的开始
跨越其上、黄昏奇丽的诸色,建筑、匆匆流过的车辆
和人群,逐渐被黑色浸透。黑至上而下、由外向内的深入
吸纳白天各种事物明晰的线条和轮廓,擦它们的边缘
模糊。宇宙的黑压向生命
此起彼伏。退缩、完全是向内、回到壳中
种子与胎儿的状态

白天的规则在延续。从每条道路的分叉处
红灯说:停
绿灯:走
沉睡中的身体服从宇宙更为隐密的力支配
在梦里起身,开始行动。这具躯体显得多余而笨重
轻盈的灵魂时常跑出体外
和飞鸟、上升的气流、草籽的绒毛共同盘旋在高空
鸟瞰,生命的细微之处
黑接纳暗中的啜泣。伤口正是在无人查觉的夜里
开始溃烂。现实成为梦的参照。将那些深埋于心隐密的欲望
释放出来,让人脱离肉体的秩序
放纵、狂欢

模仿影子的影子,走出一条弯曲的路
在时间的过去;火、烛光,时间的现在
各类光源投射的光,进入梦
我看见自身迅速地生长。来自白昼的光投射出影子
被梦拉长,接近无限
肉体的舞蹈,在光明中顷刻消融
身体成为多余的壳、碎裂
灵魂飞升。光明的胴体
浸透内在的喜悦

梦,展开一种可能。我们走进虚无
观察一朵并不存在的花,完成一次体验
和一种人生。在虚无中索取意义或满足
影子从黑暗的一面冒出、渐渐长大
吸收所有光、遮蔽视线所能触及的物体
黑暗的扩张,从宇宙深入到梦
白天只是一张漂白的床单悬挂在记忆里
夜的棉絮涌出。空气里涌动黑色的潮
诗人消失。只有梦游的人和蝙蝠在行动
跨越栅栏。在秩序的阴影下,远走


中国女性文学与陈小蘩的诗歌
               
龚盖雄

一、汉语言说和陈小蘩诗歌的21世纪开端

汉语言说着。但是突然失去了言说。几千年以来,汉语逐渐变成了不能说,说不能的沉默的存在。它最稀有的特性已经隐匿,那就是:呈现宇宙生命本来的强大能量和生命母语普照万事万物个性的辉煌慧启。几千年的皇权专制把整个中国变成了一个充满嘈杂注释和宏大文化的喧嚣之所,同时又是一个充满无声的中国。这是一个隐士,隐身,隐匿和隐形的中国,这是一个“大道为天下裂”(庄子)的中国。中国古代最早的言说者,最早的作为艺术和生命同一开端的诗者和思者,早就对整个世界的失道,失德,失言、失身,清醒地洞穿和洞见。一部古老哲人和诗人留下来的经书、圣书,以《易经》为源头的变化之书,早就准备了最多的忧患和预警,早就达到了比死亡更加洞透存在的坚决。
汉语言说断裂根本不是从“五四”运动开始,而是从秦始皇统一中国,严刑酷吏地进行文化暴政和语言暴政开始。也就是从终结诸子百家言说思想的自由,终结汉语言多元生成的自由,强行纳入皇权国家意识形态体制开始。一个“车同轨,书同文”的大同皇权专制政体,从此历经朝代兴亡而延续。直到“五四”之后,1949年之后,秦始皇的文化暴政思想仍然在隐形存在中支配着“官本位”为主体的体制法则和体制行为,对知识和知识分子延续千年的仇恨、防范、警戒、改造、镇压、流放、杀戮,从来没有终止。灾难深重的中国汉语,比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灾难更深,更根本。因为失去了言说就失去了人性。失去了言说自由就失去了思想自由。一个失去言说的汉语民族注定要受尽世界现代性的大浩劫和大痛苦。一个失去思想的汉语民族注定要走向失去精神故乡的茫茫流浪之途。在某一层次上,中国人的汉语言痛苦丝毫不比犹太民族因为保有《圣经》而失落千年故乡的痛苦更少或更浅。在整个人类生存中,汉语亦是人类的母语。中华文明亦是人类总文明最古老的起源。因此,汉语言说的危亡早已直接指向人类文明的危亡,也直接关切着整个大地命运和各民族命运,乃至整个地球人命运和万物命运贯通一体的方向。
谁能告诉我们,汉语现代性精神转型和开端的21世纪言说从何发生?到底从什么地方,我们才能又一次倾听纯粹的汉语言言说,并把我们置身于中国知识分子真正独立的人格语境和真正自由的思想语法?赋予我们全新的、原创的开端可能?
正如海德格尔指出:纯粹的说在诗中发生。
“如果我们必须在所讲的东西中寻找语言言说,我们应该寻找被纯粹地说出的东西,而不是随意抓住被言说的材料。被纯粹的说出的东西就是这种东西,在它之中对所言事物的言说得以完成,因此完成又是一种独创。被纯粹地说出的东西是诗。”①
汉语言说着。汉语的言说被千年皇权专制的大一统开端:秦皇意识形态体制突然打断了。但是,汉语言以无声的方式在说,以无言的行动在说,以无法忍受的忍受在说。说,仍然在体制不能体制的地方,以沉默的反抗在进行,以沉默的燃烧在进行。在皇权专制霸用了春秋诸子经典中的儒家经典,强制性地以儒教统治中国思想,以道教和后来进入中国的佛教辅助统治,以兵家法家强化国家镇压功能之后,汉语言言说断裂之后的历史正脉和精神血源,仍然潜流在不可体制化的心灵之中,特别是潜流在不可体制化的大自然、大生命、大宇宙、大时空之中。汉语言言说的言说,主要保持在非体制化的个性之诗中,也主要保持在非体制化的个性人生创造中。中华祖先的先圣、先哲、先思、先觉、先贤者,那所有原创性的诸子百家建言者的言说,其实都在言说本身自由和精神本身的存在中,埋伏着对皇权专制体系的强大审判和对社会腐败官场和人性贪欲之恶的强大疏离。百代华魂,千秋话语,从来有个性真觉圣言,个性超越圣书,个性原创性存,个性艺术葆真,潜行中华精神洞察历史谎言的艺术之能和诗性之光,也就是说,汉语先于任何体制的原创力和原慧力,是存在中的存在,是思想中的思想。汉语言作为没有阶级性的对阶级的超越和对阶层、阶段、阶梯的超越,有一种完全原生的、先天的被我称为“对创生成”的慧启功能和诗性本质。它独一无二延续千秋万代而不断裂的象形文字的先天还原图像和先锋还原意境,使中华民族有了强大的生命修复机制和生命敬畏原质,也就是唐诗研究理论家林庚所谈到的诗原质和我领悟的诗本体。② 也是非非主义三个还原理论震惊八十年代诗坛的先锋精神原根和价值源头启蒙。③汉语的声带并未被皇权和官本位完全割裂和垄断。无声的中国的无声之危,被五四人物中最杰出的鲁迅们一旦指出,铁屋子就裂开了永远不能弥合的裂缝。正如陈小蘩的诗歌《裂缝:释放内在的声音》说:

真实的展现,需要一道敞亮的伤口,
痛与震惊。看见事物内在的天空,轻盈的云朵
抽象的蓝。倾听、听

深入汉语言的伤口,从此是汉语言保持个性言说,保持向整个社会和整个历史质疑,挑战、对决的原创能源和元价值觉悟的写作勇气的先行入口和先锋前提。陈小蘩的诗歌充满汉语言母语的疼痛感,在精神独行的大气磅礴中远远地,坚决地告别了中国当代喧嚣一时,被瞎眼批评家捧抬为新女性文学和新女权文学的美女作家群和欲望、隐私、性暴乱、性倒错写作群,她以个性直接进入汉语言言说的纯粹语境,看见声音的暴力和语言的裂缝,看见声音的膨胀,战争,处处可见一个世界的“成熟的腐烂”。她唤起了汉语言倾听的耳朵。把真声音召唤于汉语所在的在中。

声音交汇、汹涌。再次冲撞、争夺
在同一时间里
声音停住了,准确无误
占据着历史的一处缝隙
(标点符号也挤在其中)

“声音站住了”与“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句宣言相比,更具有精神个性独立的艰难,声音在意识形态百年大战的争夺中早成碎片,它成为死神的瞳孔,像陈小蘩在《遇见一只鱼的目光》中洞见一只死鱼的目光,“大而无神的眼睛死死的瞪住我”;也成为她在《断层》中描述的亡灵的生活,过世的白衣的母亲,“大地裂口”吞噬的家园。“人的四肢开始退化”“沙化的城市”。“时间堆积的尘埃”,一切声音的沉沦反向推出了陈小蘩诗歌声音站住的缝隙。读陈小蘩就是读汉语言言说纯粹可能。(在这个摧毁一切纯粹的混沌时代,一个纯粹的说怎么还有可能?)
一切破碎了。陈小蘩的诗歌言说和诗歌声音却带痛穿行,负痛完整。她完成于2001年并呈现于《非非·2001·第九卷》的大型组诗《精神镜像》,是混乱的中国女性文学和中国女性诗歌中最特殊的纯粹汉语语境的创造,是超越一切横向移植西方女权主义理论话语模式,对献媚后极权时代商业意识形态和消费话语体制的大拒绝。它澄明而质朴的内涵,对于所有喧嚣是一次真正的清理和一次彻底的审判。它对日益流行的以女性美色为消费开道的文学拍卖行为和以肉身、性乱为引线的意识形态隐形专制做出了强有力的解构,抗议和疏离。


二、中国的现代性进程与当代女性文学的批评盲视

中国的现代性进程是如此诡异,如此险恶,如此荒谬地把启蒙现代精神的“五四”开端人物一个一个地弱化了,变异了,隐匿了。类同于中国春秋诸子百家起源的一个周王朝崩溃的战乱时代,满清王朝崩溃的世界性原因渗透到中国“五四”诸子的汉语言说中。在借用西方物质的精神利器摧毁东方专制主义千年铁屋的战斗中,“五四”诸子第一次获得了知识分子现代性独立言说的反体制力量和非体制自由,但是“五四”多元启蒙精神迅速被阶级斗争的政治意识形态独元化了。文学革命变成了革命文学、革命文学变成意识形态一边倒 或理论垄断的政治文学、政策文学、政用文学。汉语言说的个性和个性言说的汉语荡然无存。集体话语成为唯一的合法性话语,一直推向文革专制的高峰。文革之后的八十年代经历了又一次“五四”启蒙运动的回光返照和春秋诸子百家遥远回声的现代个性精神崛起的抗议,但是迅速被特殊的历史事件打断,1989年之后的中国显然是抽空了“五四”启蒙精神血缘前提下的经济狂欢。全民转向经济的迫切目光显然是意识形态的统一指令和统一体制规定下发生的。虽然经济转型给中国人多元化生存方式带来种种可能,虽然社会转型是中国融入世界,开放世界,改变千百年封建体制和百年殖民劫难,以及革命创痛留下的诸多社会综合症的大型手术和必经震荡,但是思想的多元化独立和汉语言论精神的多元化自由却远远不是经济繁荣能解决的。精神有精神本身的血缘,思想有思想本身的动力,汉语有汉语本身的言说。精神——思想——汉语——个性不可能用行政命令和经济财团来主编,不可能用金钱本位和官本位的新婚来生育,也不可能用西方中心话语来置换。事实上,经济大潮和商品意识突然席卷中华并解构汉语诗性智慧底蕴、素质、原根的进程 和中国后现代神话及女性主义神话的喧嚣,是一场新的有组织的对历史完全彻底的遗忘过程。文学界鼓吹的当代作家——七十年代作家等年代划界的愚蠢逻辑,也是遗忘历史,瓦解精神,对汉语完全的欲望殖民过程。
1989年之后的中国,事实上存在大量的伪写作和伪文学,伪思想和伪批评。汉语言居然被文学作为商品大规模、有组织、有体制地大拍卖、大炒作、大虚假、大败坏,正是迎合“权力寻租”的商业腐败,钱权勾结一体,中国文坛诗界开始了“文学寻租”隐私拍卖的语言肉体推销术和语言美女经销法。一方面是真正的中国诗人作家开始了又一次被流放的痛苦炼狱穿行,一方面是市场体制作家王朔合谋官方体制作家贾平凹,以《废都》为标志开启意识形态下半身写作的金钱大门。歌颂经济转型中死灰复燃的现代纳妾肉欲和现代盗版《金瓶梅》对女性亵渎、玩赏、奴化、色情化的男权中心④。这一切喧嚣都严重遮蔽了汉语言言说的纯粹。最为奇怪的是,这一切喧嚣居然都一致捧抬林白、陈染“私人写作”为女性写作的开端。再挺进到七十年代出生的美女作家群,中国瞎眼批评界就这样混淆历史,形成欺世盗名的最大浊流。把汉语写作和汉语言说引向毁灭,把汉语思想和汉语人格引向沦丧。
这种中国八九年后的汉语处境是在整个人类从前极权时代转向后极权时代的世界性转型背景下发生的。也就是说,感受中国汉语精神的危机,就是感受整个人类全球化语境中的危机。但是中国有中国更加特殊的汉语历史性断裂的秦皇之伤和文革之伤,包括五四以来被全面苏式意识形态垄断之伤,被西方中心权利话语侵略之伤。汉语言说的困境,因此是复合性的多重现代性困境,包括前现代秦皇之伤和后现代性暴乱、性消费之毒。在中国的现代汉语体制中,个性原创的发生因此最为艰难,体制外发生的女性纯粹诗歌言说更是举世稀有,遗世独立了。
       

  三、深刻于时间深处的女性之痛和母语之伤
  
读陈小蘩的诗就是读中华历史母性和中华历史母语孕育现代性精神的剧痛。
     《看见两只鸟从天空飞过》:“两只鸟从天空飞过,又有两只鸟/从天空飞过/我看见它们,是从玻璃门上镜面的反射”这两只鸟可以有无穷能指和无穷所指的象征。就像鲁迅的名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一样。两只鸟在我来看来就是最早的诗鸟,啄开中华诗意之门的那只关关雎鸠的鸟,庄子鲲鹏之鸟,还是精卫填海的冤魂之鸟,还是历代诗歌叹息的黄鹤?现代诗歌中西川抵达天堂的鸟,还是周伦佑勾沉百代沧桑,解构历史翅膀,在不自由中歌唱自由的《想象大鸟》?陈亚平从唯美根性上洗刷词根,转型纯诗方向,直达《建筑上的鸟群》金属的声音,种种鸟的诗歌意象,在陈小蘩这儿最终对创生成为玻璃镜面的人类视觉纵深。叶枯蔷薇,冬凋玫瑰,无人之花园,诗人独存。“书翻在最初的往置/稿纸上长长的空白/还是长长的空白”“时间线型的在某处打了一个结。”
心之剧痛从陈小蘩诗中落成时间之伤。这两只鸟在我看来可以是春秋诸子之鸟和“五四”诸子之鸟,也是从“五四”到“四五”悲凉落荒, 灵魂飞走的人文精神之反照。正如杜甫说:“万古云霄一羽毛”。时间的死结谁来松开?唯有诗才能回忆,唯有书,翻在原初。中国愧对汉语的天才,不断留下长长空白。唯有诗才能再一次洗礼时间的开端,让汉语的清泉惊起心灵的湍流,推动《镜象前篇》小磨旁,水与转轮,扎嘎后寺:经幡和转经筒吟唱的荒芜,然后是“一个人和马和乌鸦”三分天下的孤独言说和世界起源,最后是“马群与我”在共时性展开的语言镜面上历时地“白发竖立,发丝落尽”。镜像破碎,声音□销匿。洪荒而下一个女性——即一个母语怀抱中华文明起源的痛伤。
水来了。水推动历史中华的循环的水磨。也推动吟诵汉语寂寞如初经文,这不可注释的百代空白,在人——马——乌鸦的三位一体存在中,人思想而达孤独,鸦觅食而飞眼光,马离人而出纸面。万马奔腾的徐悲鸿画面被解构为蹄落碎镜,人老千秋。我们中华历史的现代,到底还剩下什么言说?痛之又痛,所以成诗,伤之更伤,所以成吟。陈小蘩心灵历史的剧痛幅射出她诗歌语言的澄明。在1989年那个特殊的事变中,成都医院因为挤满历史伤员而拒绝接收其它病人。这时陈小蘩生命中最亲的祖母和母亲同时病危而进不了医院。陈小蘩焦急奔走在中国大街,国难家愁,涌上心身大痛,泪水盈眶,失声痛哭。不久,在“六四”事件之后,奶奶与母亲先后去世,在时间的母语中留下了绝世悲怀。1991年6月—7月,陈小蘩因而写下组诗《在水中》,她质问:“下一个牺牲者该轮到谁呢/歌声缠住瑚瑚疯长的四肢/缠住礁石。”“正是在我额头,升起过这样的光/许多鸟儿飞来/它们的翅膀撞击/发出金属的声响”“张开的网/为鱼类设计的一个个死亡陷阱/就要合拢了!”这是一场心灵水下的斗争。诗人要迎向陆地。“在广场唱我最后的歌”。而当时,广场之痛已将被中国商业全部淡忘,勾销。“水中的黑暗”终于飞起精神镜象光明穿透的诗鸟,陈小蘩终于完成了汉语言洗刷精神失语的中国羞耻。
十年过去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铭刻于一个诗人的任何疼痛最终要变成语言的血,输入世界的心。血不能白流,死为何冤死?殉葬于1989年的祖母和母亲这两代女性的痛魂,跟随早逝的父亲而去,从此使陈小蘩成为严格意义上的精神的孤儿和汉语的泪水。正如张洁最早所写:《爱是不能忘记的》,痛也是不能忘记的。爱就是痛,痛就是爱。手挥飞鸟,目诵经文,水磨大地,人落马蹄,一个诗人,到底用什么才能真正立足于世,创伤为吟?无声的中国啊,你说到底什么是你的记忆,你的悲悯,你的女性,你的汉语,你的精神,你的血性,你的文学,你的灵魂?而中国居然转瞬即忘了一切疼痛,举国狂欢地扑向商品去了。奇怪的是,以伊蕾《独身女人的卧室》和翟永明《静安庄》、《女人》,唐亚平《黑色沙漠》等诗为标志的女性性本能,性欲望,性反抗,性书写的肉身语词化潮流能很快被中国文坛诗界接受,也能顺延到90年代与市场经济的女性商标化、女性广告化、女性明星化、女性表演化潮流天然接轨。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女性肉身化其实一直是中国千年皇权专制御批和御用的等级欲望统治潜流,也是现代主流意识形态商业化中色情工业拉动经济的放纵。更是一个时代转型中钱权勾结,腐败贪欲的肉身化表达和女奴化指归。在中国九十年代,标榜“女性写作”“私人写作”是最可疑的商业文化同谋的骗局。虽然有少数批评家揭示了这一点,但哄抬女性商业写作、欲望写作已成体制化写作大势,唯有陈小蘩对此逆流作了大幅度的“背离式提升”,突破了女性诗歌的“肉体经验”和“女权意识”的藩篱,直指精神的核心。


四、女性创世纪和女性诗歌人格独立的可能
   
在中国这个男权——父权——皇权专制千年的社会文化背景中,现代性女性写作从女侠秋瑾开始,到“五四”诸女变奏,经过庐隐,冯沅君,凌叔华等知识女性应和民主、自由的思想解放潮流,产生了冰心这样贯穿20世纪的不屈女性精神象征,是非常难得的。三十年代左右出现的丁铃,最终被纳入革命意识形态体制的劫波。而最为凄苦卓绝的当数东北流浪女作家肖红,她的独立和她的才华使她历尽磨难而早夭。四十年代出现的九叶诗人郑敏,陈敬容则成为百年中国汉语写作硕果仅存的探索之韧和精神之维,然后是五十年代茹志鹃和杨沫们被改造亦被体制部分认可的写作。文革时期地下诗写作和因为体制外思想牺牲的女性〔如张志新,如文革后1977年被定为现行反革命枪杀的李九莲等〕则用掉脑袋的危险血写思想者独立女性人格的权利,演成中国女性至珍至贵的现代性思维品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以来,精神转型最为突出的是作家张洁,她从纯情浪漫的《森林里来的孩子》,最终达到《无字》的审判。她审判男性也审判女性,指涉男女共谋极权腐败的真相。她精神个性的锋芒远远超出了当年被迫反复修改《沉重的翅膀》的体制规戒和思想铁律,从《方舟》的决绝开始推向思想个性的决绝。知识界杨绛和韦君宜的写作都达到了反思的某种高度。其中杨绛的《洗澡》和《干校六记》对知识分子被改造的过程作了汉语言特别的个性审判,其中潜藏不动声色的学者的尊严和时势威压中的硬骨。沧桑之下,这个《唐·吉诃德》的译者岂是美女作家之流能望其项背的么?韦君宜的《思痛录》反思历史,还原历史被掩盖的惊人事实。《露沙的路》揭示出从40年代开始的革命中“极左”的残酷和冤案中血流痛思的大义。体现了汉语言知识分子保卫回忆的历史个性和不屈从于主流意识形态的精神品质⑥。
可以说,中国女性写作没有历史反思的阵痛,就没有思维独立的开端,也没有艺术独立的女性和女性精神维度的生成。与此相反,除了翟永明、唐亚平、王小妮、舒婷等八十年代以来突破性反思的语言之诗深度尚存之外,除了王安忆、铁凝、赵玫、残雪、方方等尚有人性与灵魂层面的某种透彻之外,中国以王朔、韩东为男性支撑背景而出场的那批陈染,林白的“隐私写作”,池莉的市民口味,流俗写作,以脱离非非精神轨道变成“废话写作”开山的杨黎合流“民间立场”为背景出场的“下半身写作”,以及棉棉、卫慧之流的美女写作,愈演愈烈地滑向女性殖民写作 ,商品殖民写作和欲望殖民写作。中国批评界瞎子则纵容之、鼓噪之、甚至荒唐地宣称这就是对应西方女权运动的中国妇女解放写作。
九十年代的喧嚣乱语中,汉语文学失去真人格声音和真思想。诗向何处去也成了一大悬案。与陈小蘩同时进入非非写作的刘涛在20世纪80年代曾经惊红落绿,裂变幻觉,写出女性诗歌中前卫的《手写体》,而小安则鬼唱平静,巫吟木雕,死了和尚,别了烟叶,肉了语境,负了前缘。别具一格《纯情杂种》的李谣凡声唱过,不知何去。而海男则话语膨胀,逸出文界、商界、图片、诗界、向流行挺进没有节制的发散和耗散。作为非非流派的女诗人群中,只有陈小蘩拒绝复制自己诗写作的旧轨,也拒绝假借女性意识肉体横流,进入黑洞滔天的语言婚变、历史心变、自恋情变、消费政变与市场商变。只有陈小蘩精神中奇特的纯粹的历史正脉之歌血,文化烟云之痛魂,不断在中国汉语写作伦理沦陷的底线之上,开始了精神阵痛的个性难产与新生。
陈小蘩在1992年《非非》复刊号上写出《精神的树冠》。她是一棵“被天空握着的树”不是舒婷与木棉并立依靠的橡树,也不是翟永明点化诸多男性的酒吧和男性高楼成为她的化妆盒的道路。显然陈小蘩的精神指归与最优秀的散文思想者筱敏及“作为一种无权者文学写作”的冯秋子等是相通的。⑦整个中国需要重新学会个人思想 ,也重新学会个人精神建言。中国问题不是女人男人问题,而是人的问题;不是两性问题,而是人性问题;不是性别斗争为主,造成极权遗毒,而是阶级斗争为纲的极端造成意识形态专制的文革。武则天掌权,慈禧太后掌权,江青掌权,都不是女性掌权,也不是女权主义和女性主义的精神体现。中国并不存在如同西方女权主义——女性主义所产生的那种深厚的延续三百年——五百年的人文思想背景和人道主义、自由主义、个性主义背景。事实上,西方女性主义产生的开端人物伍尔芙和波伏瓦都是和男性丈夫或男性情人非常友好的前提下提出女权主义的,而且,她们都有第一流思想者的语境和个人素质,也有第一流自由、民主独立、解放的精神传统和哲学意识的后盾和非体制化的个性保证,根本不是像中国的伪女性主义这样乏思,贫思和无思。中国女性最需要的不是盲目两性分离的性别写作,或像林白一样模仿阶级斗争,捏造男性假想敌,献媚男性而开展性别阶级斗争,而是需要寻问人性何存的人性质疑。不是争夺“性别权”的问题,而是争夺人权和人生思想权,创造权的起码开端。灾难深重的中国知识分子,现代性的人格独立,思想自由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出几个女性性欲迷狂变态者,几个女性西方殖民写作者,根本与妇女解放无关,与学术精神无涉,与人类历史进程和存在的大地无关。陈小蘩遗世独立的歌唱就这样开始。一个诗人只有不断在语言艺术中展开另一大地,开创另一世界,使自己的灵魂得以栖居,使自己的生命得以生成。
《主题公园》进一步引出了水。对水进行了另一命名。

水。从上至下、从下向上,完成一次循环
盛它的器皿呈现出,流。不同的形体
绿球藻与蛋白体建立的秩序。净化公式
在可视的范围内缩小。完全进入体内
见、观,再次又见
身体内部的文字,呼吸急促
血液汹涌。紧附在骨上,骨的颤抖
深及骨髓。一次大循环
蜕变。从无到有
从有又无


水中花半开半合。退缩、静收
直到凝聚的中心
内视的花。细小的花朵生在宁静的绿叶间
…………

这首诗和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引用的《罗马喷泉》一诗可以互读和交响。正如海格德尔说,真理被置入了作品。⑧陈小蘩从洪荒之水到达形而上下之水,进入体内的水和体外的水犹如上帝创世前,“神灵运行于水上”。水的诗歌意象在中国,被哲人老子赞叹,为大道德行的柔弱,下潜与造化,女人被称为水做的骨肉。一部诗经之情歌在水之滨发生,一部人类之文明因水而成。艾略特《荒原》描写了水枯石落的世界饥渴,寻找圣杯的人类危机。而在陈小蘩这儿,水成为她个人艺术创世的精神血液和世界身体。这是对女性身体写作的另一种纯粹命名。“水”同时是她触及诗歌语言本身的始源性象征。可以说她写的“死鱼”就是死水,她写的飞云和“刺向天空的一只蓝背鸟”就是飞行的水的精灵。我们从水来,到火去。中间是语言的身体。在文学中长成。在骨血中汹涌。有时,水,就是“水银灯肢解着睡……肢体的语言消解在床单……接近边缘浓浓的黑”也就是“蓝被推向极致/夜的黑滴落/水泥简化人之存在/一株槐树倾吐槐花/(《多重空间的对峙》)
陈小蘩觉悟到“体验从零开始,”在成都之夜看见了那只神秘的豹子。在语言的危警中,她“被词语击中,被词语照亮”。所经历的一切伤痛悲怀,惊奇瞬喜,流变与不测,灾难与福赐,都会最终由生活事变转换生成——对创生成为诗人的精神事变和词语革命。她歌唱“不确定性/永远隐藏在事物清晰的轮廓后/……一个独立的汉字,几个汉字的组合/混乱潮湿的语意隐匿在长短句……/字凌空而起/……我在此迷失”(《背离,穿越有限的词语》)这是陈小蘩刷新女性生命作为人格生命的精神独奏。每个独立的中华汉字暗示着每个人,每个生命形式的独立吗?为什么汉字组合,永远隐匿语意,空白留真,雪白飞灵,含蓄大有,不绝“被诗歌弯成不同形状的语言带我进入”?是的,诗人之为诗人,在一个词中生活就够了。一个词,就是一切词。原根的母语,共享的空间,交叉渐变精神原创的动力。“顿悟飞,飞的瞬息”透彻沧桑巨变,不定尺度的形式。一如荷尔德林问:大地有无尺度?无。
所以,“一些无声无形的字在诗行后闪烁”,“隐形于洁白的稿纸”“站着,无话,又离开”陈小蘩在这儿启示,诗写出的,使未写出的呈现。但在人的生活视域之外,成为隐形生活的更重大生活的内格和生活的底蕴。诗是一种超出生活的生活,返还生活的创造。诗的天性,艺术的天性,语言与生活事实强大对峙,对撞、对应、对话、对抗、对创的天性,所以能使人类精神之锥刺穿生活事实永生虚伪、苍凉、腐败的事实。而保持人类对社会生活永远的批判性和穿透性,自审性和生成性。诗越来越不驯地穿透艺术,超越语词,甚至超出了审美和美的冷漠体制,超出了人与神性的冷酷体制。诗自由不羁的精灵,策反词语的非非力量,策源起义的非非思想,使人类在如何生存状态下都拒绝媚迎现实或逃避现实,而中国瞎子批评界却一再鼓吹“贴近生活”。甚至清除反思距离,进入什么王干说的“审美零距离”,企图使文学彻底丧失批判能力,达到足球一样现场直播现实生活,贩卖生活的原汁原味,原汤原水,也就是原构原在,原惑原迷。⑨对于中国长期以来,媚投生活的投降,诗人当然进行大拒绝。
显然,对原物现实背离式提升就是生命的还原。
于是“从另一个开始里,词语远走他乡”。诗人放声歌唱——
“文字积淀成月色/照耀阅读的人。警惕的心和一只蓝背鸟/深入天空……”
是的,“我不能在同一语境里永久地栖居”。语变时代,言生一切。智者大警,鸟背蓝飞。陈小蘩灵性澄明的语言觉悟,穿越了一切语言中心论和女性中心论的限度,甚至突破了诗之思,心之灵,人之初,世之界的存在论禁域和目的论——过程论栅栏。
诗不是维特根斯坦说游戏发生,游戏规则发生,而是如陈小蘩所指精神永远的不安发生,也就是非非精神的纯粹发生。先锋之灵,先行之魂,先诗之胆,先创之光,不能久居同一语境,不能久恋同一镜像。陈小蘩对整个中国女性自恋之镜作出了痛切反思,她指出《秩序:疯狂的栅栏》“白天的规则在继续”。“在梦中起身,开始行动,”也逃不掉“肉体之舞”消融的命运。“走进虚无”若“不在之花”“白天只是一张漂白的床单悬挂在记忆里/夜的棉絮涌出。”“影子从黑暗的一面冒出,渐渐长大。”
在万象之象,万形之形中,陈小蘩看见“夜里眼发绿光的兽类/慌张地扑向更深的黑”“没有一个明晰的形象可以唤起生长。”人,“和几世人生,彻悟”呢?《梦的具象思维》
水晶的人生又怎样?“无边的恐惧袭来”《进入水晶,透明向我敞开》
无力解脱。不必解脱。《肉体外的另一个手》还在繁荣,还在“丛林般覆盖城市”,“从嘴中长出”,“许多指头长出黄色蘑菇”,“逃离现代,坐在历史未来一座花园里”又怎样?溃烂啊!
“死后的目光话锋凛冽”(《遇见一只鱼的目光》)
而这一切冷冷对峙于镜中之象。“呈现出花朵的形式与铁和刀锋的冷峻”。象从镜囚。象从镜逸。镜碎人亡。感官落尽。《沉默的象》简直就是对林白《一个人的战争》里一镜在手,专照隐私的那个女性自恋狂的无情解构和精神批判。也是对整个全球化进程中,人类存在不断被图像化、类像化、形象化、欲望化、所控制,所异化、所奴隶、所技术、所传媒、所专制的最大指控和最大警告。在这儿,陈小蘩的诗批判已经抵达法国第一流思想家鲍里亚德的批判视域,并以汉语言更纯粹的言说,透彻了一个女性永不屈从象和镜的监狱的最大自觉和最大英勇。铅华扫尽,胭脂败坏,红楼梦绝,玉石俱焚,雕栏玉砌朱颜黑,大地之灾何时改?有几个女性诗人能真正不失足于男权腐败预设的顽主陷阱和商品共谋的明星花月?那些醉心于酒吧写作的捞一把的捞手,妄称苏童为“红粉圣手”的妄手,把自己变成图片诗人和大众花瓶及白领读书解说员的传媒诗人,早已谄媚于语境语象无法自拔了。
是的,手托婴儿,长大成人。《在一棵树下和另一棵树下》“时间正在把世界制成标本,蒙上尘垢,”而另有谁人坐思古人之现代,现代之古人?“上一时间的你”“你已非你”。唯听“一千年/击穿时间的钟声跨过门槛。”大气磅礴的“语言使你光彩照人”,而悲泣着,童年大地。《拒绝的乌鸦》之一枪响魂落,之二销匿世界,不在现场,之三鸦翅起火,黑暗内心,之四,灰烬复燃,精神巢落。斯蒂文斯“河水在流,黑鸟一定在飞”,并不能玄远于中国乌鸦的铁血沉默。一个乌鸦的上帝是存在的吗?一个上帝的乌鸦是存在的吗?颂歌之喜鹊与鸦坠之夕阳何以惊骇心灵,何以乱世音殊?也许,这只乌鸦的血和《搁置在语言中的藤椅》亦有远亲近邻的异端翅膀和痛入手臂的荒谬时代。多少年死了的又死,生了的未生。多少年,语言聋哑灾祸重演。椅变花盆,亦变中东石油,火药桶。就如贝多芬音乐可以伴奏法西斯奥斯维辛集中营。经济强大亦可伴奏日本侵华或八国联军鸦焚圆明园的断垣残壁。在我看来,鸦飞东西,人过南北,在陈小蘩这儿,比海德格尔和斯蒂文斯“先行进入死亡”的鸟,总比人类更坚决预言了地狱之十字与上帝之何在,也比任何男性,女性性别人类的异化盅惑,更先锋母语了生命何分黑白,大地可毁蓝天的绝对异端的痛警。
最后,陈小蘩以《虚无的火焰》向“站在虚构一边“的虚假文学对决,对抗,对煎,对熬。她点燃熊熊大火,透彻尼采,以表所有虚无主义到来的意义坟墓。《献给永恒,我的爱》以绝对的归心融入永恒不在的永恒,诗人不在的诗人。完成她艺术生命中脱胎换骨的《精神镜象》洗礼。
陈小蘩确是至今我读到的第一个把人类格位的纯粹思想通过感性化和形式化的创造而引入女性汉语先锋诗歌的第一人。《搁置在语言中的藤椅》把日常生活场景中的旧报纸,嘴与舌头,“从喉头一滑而过”的全部生存重量,悬浮在藤椅的语言漂浮和语言承担,语言障碍和语用魔变之中。这首诗完全可以与萨特的“什么是桌子”和著名的概念艺术“这不是烟斗”或达利的软表或全部西方语言学转型历史共读,共解,对创生成为一种独有中国本土意味,能使我们达到猿啸清音,虎背骑人的汉语言艺术所指深潜的大悲大悼,大声大哑。这首诗惹我所思,移我徘徊。椅之所,何有大位?人之所居,何有大安?藤非藤亦如白居易写长恨歌花非花,椅非椅,亦如我见梦非梦,说非说。在非非精神的穿行中,十五年间我走过,几把椅子向我诉说大地不安?物老天涯。人别童年。椅移星月,诗何可言?
遗忘了啊,恩赐我们的楼顶。故国。花园。云影与黄河无位,真理与长江无椅,芳草凄凄无藤挂,诗人怀乡怀天,怀河怀痛,怀思怀谁,悠悠百代,不是蔡文姬、可是陈小蘩把生命之光失落于藤椅之上下?被“搁”“置”的一切怎能保全大地之保全,怎能道说道说之存在?

五、伪女性文学再批判和真女性人格宣言
  
伪女性文学和70年代出生的女作家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所谓“热点”、“显学”可以说是中国当代批评学术界的腐败症候和炒作耻辱,也暴露了导致汉语思想贫困的体制惯性和意识形态商业化鼓噪“女性宏大叙事”对汉语精神历史血缘的严重遮蔽。仿佛抽空历史事实,进行非历史化和个人歪曲历史的欲望历史和性本能历史的男女合谋书写,就可以不经过痛苦反思的艰巨过程,直接进入一个全球消费时代的幸福文学生活和女性自由生活,而且可以不知羞耻地被学术界抬举为文学历史新阶段。这是一场男性批评家策划的女性性暴乱陷阱。与穿越前苏联极权暴政的茨维塔耶娃的血书与牺牲,阿赫玛托娃的灵魂苦难、精神承担相比,更可以看出中国伪女性写作及其移植西方女性主义理论的浅薄与失重,昏聩与麻木。陈染、林白南下拍片,北上码字,东出图片,西望长安。毫无思想建树,意识殖民轻浮。美女吵架,男人插手,卫慧、棉棉各有男子码头。文学批评的圈子化圈养了一批女性主义专利商标。把古老中华生生不息流入现代的道义光辉和历史血缘中的女性精神,母性怀抱,诗性慧启,人性天年一刀斩断。整个中国当代文学居然变成性变态和性混乱狂欢的性骚扰节日。一翻开文学全是性变态。中国变成世界性变态,性殖民特区了吗?大多文学都写性的疯狂,性的逆反,性的扭曲,性的走私。一时性成了中国文学勾引市场,教唆败坏,迎合腐败,扑灭思想的女巫魔喟,淫荡尖叫。镜象怪舞,裸体虎吼。河东狮子,河西拍卖。文学的腐败身体的罪和贩卖灵魂的罪并不比贩卖妇女儿童的刑事犯罪更少荼毒。因为“性走私”而暴得大名的当红中国男女作家得意洋洋,被体制不断捧抬已使中国汉语思想进一步被肉欲窒息。
世界许多女作家都奉献了作品和言行,富有人格和人道,独有思想和精神的艺术光芒。《简·爱》、《飘》、《牛虻》、《呼啸山庄》、《第二性女人》等对社会与历史,生命与人格的透视,岂是中国伪女性写作可比的?
陈小蘩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在这个滔滔性变的乱世,她决不把自己交出去。她生活。她写作。她独立。她言说。亡灵入梦。万物血唱。灾乱鬼域,妖裂人神。20世纪人类大规模惨遭屠杀和惨遭浩劫的一切由来,并不是亚当夏娃分别看见性别身体的原罪,也不是夏娃亚当拼杀佛洛依德意识本能就能解放的疯狂。可以说,性别战争是同一人类意识形态主流操作的阶级斗争盗版文本,是同一人类前极权转向后极权——政治大战转向经济大战的品牌转换,标语转换,面具转换和镜像转换——其中,专制幽灵和权钱勾结的资本幽灵,敌视人类真知识觉悟和真人格觉悟的幽灵,剿灭人类真艺术和真异端的幽灵,并没有退场,女性之主义化过程,和意识之形态化过程同步,亦和全球消费策略的美人计同步。〔从美国总统克林顿一边办公一边与莱温斯基性交撬起全球眼睛和商业媒体暴利的事实,从李敖卖弄性交个人史换取语言文化功名取得大众畅销书市场的事实,都可以看到这一性欲化资本已经国家领袖化和历史暴名化了。〕
真正的女性解放出路在哪儿?口口声声,鹦鹉学舌地搬运西方女性主义理论,把全部西方红灯区和爱滋病、性倒错和性变态都移植到中国就能解放女性,拯救文学吗?中国本土的女性精神创造史和母性精神怀抱,究竟有没有中国汉语本土的历史现代发生点和现代历史原创力?中国女性与男性共同生生不息,延续中华文明悠久时空的伟大身心,难道不能贡奉人类独特的女性价值观和女性写作观吗?正如九十年代大山思想者周伦佐就贡献了《人格建构论》,批判弗洛依德专门挖掘人类本能中恶劣部分不能真正建构人格一样,非非创始人周伦佑也早就用艺术变构原创理论——即变构冲动的创造才是人类个体精神潜意识艺术发生的元价值觉悟本能理论置换了弗洛依德的性欲万能论。中国女性写作被动奴从西方理论的时代应当结束了。陈小蘩21世纪开端的新女性诗歌就是这样的宣言。人类的苦难男女共担。人类的呼吸男女共存。人类的命运男女共思。人类的存在男女互觉。我提出的对东西方文化和一切对象化存在的主客体关系研究,影响研究进行总体反思和总体超越的“对创生成”新诗学哲学理论,也适用于男女双性同体的创造。男女是“对创生成”的关系,亦是对创生成的转换,更是对创生成的艺术和对创生成的精神过程。一切专制分裂男女性别都是为了更彻底地独裁统治。而男女不同体验和不同感官,不同异端和不同秘密的存在,应形成艺术张力和艺术对创的自由个性探索,而不是假分裂实合谋于意识形态的任何主义和任何权力的腐败,或任何财富和任何名利的鲸吞。
说到底,中华自古就有阴阳对创生成的生命哲学底蕴,也有孤阴不生,孤阳不长的大道造化信仰。更多的柔弱胜刚强的老庄哲学,向审美边缘投入了万物天地的母性光辉。可以说母性之本是中华思想原本,月亮文化是中华文学原型。对太阳皇权的暴力素有警惕。女人天性柔弱胜刚强美丽的一面从来滋养着中华文学诗意特有的大自然本色和平的一面。大地在女性母语中秘藏。大道在女性母语中含蓄。中国的圣人几乎都有母教先启和母亲先导。比如孔子是母亲独立养大的私生子,受尽磨难,教子朝圣。孟子得力于母亲三迁语境,博爱文明。许许多多的中国母亲和中国女儿,为文学和性灵飞升的大地,感悟汉语言的良心。《易经》的乾坤之变,生命之演,大道之运,万物之功,从来应运而生中华母教圣人,母怀悲悯的原初人类的诗性智慧。而当代文学模仿西方,复制西方的反母、裂母、恨母、杀母作品。难道真的是为了女性解放?伪文学对人性的蹂躏正使汉语血肉模糊。陈小蘩《断层》揭示:“那些没有头脑的昆虫跌跌撞撞地扑向它们的命运/物的平面上,虚拟的空间把这个世界变得没有距离、没有隐私/生活正逐步压缩、变小。人的四肢开始退化/……土地负重的下陷。……浑然不觉的人类,朴实的天性已被文明日渐塞满……”陈小蘩知道,“无人给你说话的机会。站起来,不必去管自己有无听众……”
说。言说。“深埋多年”。“先知说:因,发出芽。”
是的,深潜于人类艺术精神深处的一切启蒙永不过时。群体启蒙先失而个性启蒙自生。阶级启蒙阻断而个性原创发生,对立统一启蒙了断而对创生成启蒙先行,“是是”启蒙奴化而“非非”启蒙先锋。梦呓启蒙流变而清理启蒙亮眼,价值启蒙专制而反价值启蒙开篇。彼岸启蒙乌托而此岸启蒙乌鸦,无语启蒙伤亡而汉语启蒙来年……对人类任何流行体制话语都需要保持乌鸦大死大生的拒绝,大俗大生大死的存在,墨血歌诗于绝望之绝唱,正是个性卓绝的汉语本色。什么时候汉语又真正低下过她那高贵的头与脚,雪与飞,山与水,性与灵?水之轮盘最终达到《虚无的火焰》。山也是一种火。“潜行在万物内部,神秘的光”,“用肉体打开通向精神的路。”《精神镜象》可以说是第一个汉语女性继世界《人权宣言》后的《人格宣言》,亦是女性诗意创世,言论独立的艺术宪章。
整个中国文学对20世纪人类苦难和汉语苦难的反思是远远不够的。根本不懂得人类与汉语言民族痛苦的作家和诗人不可能创造有价值的文学。陈小蘩的诗学之质和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宣布的:“面对你疯狂的世界,回答只有一个——拒绝”是相通的,她是后非非写作大拒绝、大介入、大建设的先锋女性。⑩在文学低潮和人文颓势中,保持了汉语个性原创的生成和个人纯粹的纯思。与一切潮流化、体制化、商业化、媚俗化的写作划清界限。她是最真诚的汉语女诗人,也是突破时间、生死、语言等人类本体迷宫的诗化探索者。
如果说白昼与黑夜,男人与女人,天空与大地,死亡与新生都发生于火焰之水,水之火焰,女性人格的独立就在这双重火焰中被唤起。陈小蘩作为成都一所最著名的中学树德实验中学的优秀教师,每天必须准时出现在讲台上,而她作为最渴望自由的诗人,心灵永远背负苍天大地远走。她是1984年就写出《情感B大调》和《橡皮猎人》,介入四川诗歌革命最早的女诗人,接着又介入震惊国内外文坛诗界的非非主义诗歌流派。曾为印刷非非如地下革命者一样紧张的陈小蘩,经受了1989年失母之痛,失祖母之痛,承担诸多超负荷社会使命之痛,而她始终和汉语言说站在一起,在后非非写作中独树一帜 ,打破了一切对女性写作流行的阅读期待和意识形态体制化规戒,成为第一个挺身于21世纪痛饮诗与思的双重火焰,在自我意识中生成澄明歌吟,展开时间,大地和真理的女性。愿她歌之又歌,行之又行,世纪独步,遗世创世启示之光,不绝照临。播撒汉语言血孕江山大地的母性丹青,女性慧思,延异人类独一探索的精神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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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陆扬主编《二十世纪西方美学经典文本》第二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456页,第433页《罗马喷泉》。诗如下:“向上喷涌又向下的水柱/满盈圆形的大理石基池/它轻沙遮掩/落入第二级基池/第二级基池池水丰盈/第三级基池水珠四溅/而每一级都在顷刻间接受着,给予着/涌流着/停息着。”
②参奚密《从边缘出发》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P 123-149林庚与奚密谈到的都是汉语意象词的原质传统形成过程,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还原到汉语生命动力的原质,即汉语经过非非还原和非非处理达到汉语创世始源和事物初生的原根、原本、原动力。
③参见周伦佑《打开肉体之门》敦煌文艺出版社,1994
④参刘慧英《九十年代文学话语中的欲望化对象——对女性形象的肆意歪曲和贱踏》,载《中国女性文化》2000.1,1第18页。该文是刘的具有反思性和批判性的尖锐之作。可惜文坛耳聋。包括刘等女性批评家对张贤亮小说把女性政治工具化倾向的批评,都成为被体制文坛忽视和遗漏的真声音。
⑤周伦佑《精神镜象四人谈》,载《非非.2001流派诗选》第87页。香港新时代出版社2001。
⑥《唐达成读韦君宜》载林贤治主编《记忆》,第77页,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1月
⑦林贤治《一种无权者文学:质疑与痛苦》,载冯秋子《寸断柔肠》序,太白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
⑧见①
⑨王干《重新回到当代》,载《南方文坛》2002.1第24—26页。他提出的审美零距离是中国当代文学长期以来以未经审视的生活为艺术原版和源泉,投降既成现实体制和迎合既成权势文学规则的习惯表达。在此文中,他妄称苏童是什么“红粉圣手”。媚言池莉是什么新写实零度写作。可谓男女合谋,谎言失真。如拉康与哈贝马斯警惕的人类言谈说谎的能力以及真理的寄生现象。参见王岳川《二十世纪西方哲理诗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第434页。
⑩参见《非非》1992年复刊号,周伦佑《拒绝的姿态》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11:第2期《筹边楼.诗人地理》


从乡村海子,到龙泉驿乡村

(北京) 谢 冕

《采诗锦城东:大面铺到龙泉湖》是一颗从诗歌这个偏旁切入一方区域的文化楔子。顺着这颗楔子,我了解到一个地方最诗意的那一部分。
成都偏东, 19公里处,有区名龙泉驿。作为成都的一个行政区,龙泉驿紧邻市区三环路,幅员面积558.74平方公里,辖12个乡镇(街办)、87个村,总人口50万。
龙泉驿地处北纬30度附近,而历史上处于北纬30度附近的都是一些神秘的充满诱惑的远古文明集中的地方,如埃及金字塔、百慕大三角、西西里岛西南方的“幽灵岛”、450万平方公里的“魔海”、古代岛国阿特兰蒂斯、撒哈拉大沙漠、死海、美国圣塔柯斯镇斜塔、日本本州西部、夏威夷到美国大陆之间的海域、地中海及葡萄牙海岸、西藏布达拉宫、广汉三星堆、成都金沙遗址等,和它们同一纬度线上的龙泉驿,其神妙之处古已有之。
据《龙泉驿区志》载:“龙泉驿历史悠久。古为蜀国地,长松山尚存蜀国先王蚕丛庙遗址(蚕丛氏年代,约与夏相当)。唐置东阳县,后名灵池,宋改灵泉,至明洪武六年(1373年)撤县,历673年。此后改隶简州,明初置巡捡司,民国初年改置简阳县行政分署。1949年12月27日解放,今区境分属简阳、华阳两县。1960年2月18日,国务院批准建立成都市龙泉驿区,现为行政副地、州级。……汉置邮亭,唐设驿传,元改站赤,明曰驿站,始称‘龙泉驿’,并沿袭至清末,为川中名驿。”
你看,从蚕丛时代就有的龙泉驿,其历史不可谓不悠久。而蚕丛,李白的《蜀道难》如此写道:“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古蜀文明的神性在龙泉驿有很好的体现,主要表现在:神秘的地域文化、神奇的山水文化和神妙的心灵文化。
先说神秘的地域文化。龙泉驿有一处皇室血统浓郁、多达26座的明蜀藩王家族墓群,它们为何坐落在此?传说中中国佛教第七代禅宗、长松寺僧马祖道一在龙泉驿有一处修炼洞,它到底在哪?诸葛孔明当年为何选择龙泉驿万兴乡的黑峰寺作为他观星占卦、呼风唤雨之地?还有,拥有刻于北周闵帝元年(557年)的北周文王碑,那块以碑文纹身以神奇著称的“飞落石”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还有,龙泉驿之“真龙”究竟在哪?等等。
再说神奇的山水文化。龙泉驿有两名山(龙泉山中麓、龙泉山脉之长松山)三名湖(龙泉湖、百工堰、宝狮湖)。龙泉山就是传说中龙泉驿的底座,它形似巨龙,是离成都最近的山。按地理专业的说法,龙泉山属“背斜断块山”,东缓西陡,其峰峦连绵起伏,走向各异。南北两端均倾没于丘陵之中,是岷江与沱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也是成都平原与盆中丘陵之间兀然隆起的自然分界线和屏障。
长松山海拔1051.3米,蚕丛寺、长松寺、唯仁山庄、长松八景、元堡摩崖造像、汉唐古道三百梯等等,均与这座俯视川西坝子的历史文化名山有关。
龙泉驿的水塘在平坝上,湖堰尽在山壑中。经过山的滋养,这些湖泊个个出落得湖光透亮,健康妩媚。而由此滋生的井水文化、泉水文化,更是灵气充溢,气质不凡。
最后说说神妙的心灵文化。龙泉驿的心灵文化更多表征在客家文化和宗教文化上。龙泉驿是中国内陆最典型的客家聚落,300年来生生息息30万客家人,形成了自己独特而神妙的客家文化,也就是“客家精神”,即刻苦勤俭、开拓进取、重教崇文、念祖思亲、爱国爱乡等。
龙泉驿的宗教文化是以寺庙为载体,可谓“驿路香火,一路仙境”。沿着古驿道的主线和支线行走,可看到僧影幢幢、香火袅袅的石经寺、燃灯寺、金龙寺,看到寺壁庙瓦犹存的石佛寺、桃花寺、药王庙等,看到蚕丛寺、长松寺、龙华寺、石灵寺等的遗迹。龙泉驿因此富含浓郁的宗教文化。
以上对龙泉驿历史沿革、地理概貌的描述、展示,有助于读者了解成都偏东这一个素有“中国水蜜桃之乡”美誉的行政区域它深厚的人文底蕴和久远的精神气息,有助于我们对由龙泉驿区文体局主持,凸凹具体编选的诗歌选本《采诗锦城东》一书的进一步把握。
1990年夏天,成都市政府建立了“成都市龙泉驿工业区”,1992年将占地2000多亩的“航天城”招至境内。1993年春,龙泉驿开发区成为省级重点开发区,2000年初春,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成都经济技术开发区”。经济的发达,必然有益于文化的接续。这些年来,龙泉驿区举办了多届国际桃花节,并于2005年初建立桃花诗村,出版了《桃花诗三百首》。今年,则立意出版乡村诗三百作为对桃花诗三百的呼应,我以为很有意义。
中国的乡村诗历史很早,从《诗经》时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朴素的田野抒情,到现时代大量具有乡土气息的诗作,乡村诗随着时代的变化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大体上,农耕文明的乡村诗质朴、本真,有着与其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呼应的自然、清静;资本主义机器化生产的入侵,无疑触动了农业文明千年不变的弦,使农村的乡野受到了冲击和波动,这时期的乡村诗已慢慢脱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闲洒脱,而有了一种对农业焦虑的况味。
这时期诗歌书写的重心渐渐游离出乡村,受过教育的诗人走出了农村,也走出了写作乡村诗的背景,他们的诗更多关注城市物事,而渐渐散失写作乡村诗的能力。也许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诗人海子,他被称为麦地的孩子,他的乡村诗凭借强大的原创性的敏感和直觉,一直抵达大地的内核,这个来自乡村的百年不遇的天才,是大地选中的忧伤的儿子,和大地,和乡村,有着令人惊异的感应。
海子是产自乡村的天才诗人,他经过了大城市的教学洗礼却没有忘记他的诗歌之本。我在对他的怜爱中不免想到广大土地上那些没有走出乡村的人,当他们拿起笔,自己书写对土地,对所住乡村的情感时,他们会是怎么一种状态?
好像为了解答我的这一问题,《采诗锦城东》特意辟出一个版块,让农民朋友自己吟诵自己的乡村,他们不经雕饰的喉咙虽然没有技巧的训练,却能够直接喊出想喊的话,这就够了。这是乡村的一种声音,龙泉驿农民朋友的声音!
作为龙泉驿自己的乡土教学版本,本书独辟蹊径精选了古代诗人们描摩状物书写龙泉驿的诗篇,有利于我们了解龙泉驿在过去时代的风貌,而对今天龙泉驿的了解,则有赖于书中精选的现时代诗人们的笔,这,同样为本书精妙构思的一部分。比如收入书中的安琪、宋渠宋炜、梁平、树才、老巢等诗人的乡村味浓烈的作品,都很有份量。
《采诗锦城东》的出版,不能仅仅视为龙泉驿自身的事,它是诗歌对一个地方人文精神、物质品性的记录,也是诗歌力量在传承人类文明上的又一次呈现。

2006年8月24日于北京大学


桃诗文化大集合:移情与本能

(北京)蓝棣之

说实在的,并不是任何花都可以编一本300首诗的诗选的。虽然花的品味都不过是一种社会建构,然而,就是这种建构值得编选者考虑,更何况,花的自然属性也很有关系。然而,无论如何,“桃花诗300首”是很合格的。我国的国花是牡丹,刘禹锡写过:“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可是正是同一个刘禹锡,他还写过:“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里的“紫陌红尘拂面来”,也就是“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换一种说法。这样说来,自古以来的国人,也都如爱牡丹一样地热爱桃花啊。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是有根据的,陈寅恪先生做过考证,那是在战乱的北方,不是湖南。这说明有桃花的地方就有和平和理想。桃花源多么令人神往啊。据说林彪选妃的时候,凭着“桃花江出美人”的歌词,专门去找湖南桃花江挑了十名美女,刚挑选完毕他就仓惶出逃了。有人还给我描述这十位美女的去向。这样,桃花就和“美”联系起来了。最后,桃花还和桃色事件有关系,也许你会想,桃色事件多少有几分浪漫啊。这样,桃花就多了几分浪漫。绯闻也与桃花结下不解之缘,因为绯闻的颜色正是桃花的颜色。你试想想,绯闻要不是有桃花的颜色,谁还想去听呵。 你可知道,很多著名歌曲,就是以绯闻为暗喻创作出来的呵。为什么绯闻一定要是桃色呢?这是因为,桃色使人兴奋,桃色使人充满欲望:“桃花才骨朵,人心已乱开”(张新泉)。在当今这个以人为本的时代,毫无疑问要正面肯定人的正常的、健康的、节制的和高雅的欲望和兴奋,因为禁欲主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对,牡丹之成为国花,那是在禁欲主义的朝代建构的,而且是富贵看得高于一切价值的时代建构的。要是现在公投国花,说不定桃花很有希望啊。
桃花既然这样美,这样浪漫,这样令人神往,我猜想你的心一定经常都在向往陶渊明笔下的那个桃花源。历史已经成为陈迹,不过,我倒愿意告诉你一个现代的桃花源,它可能与古代的桃花源一样美丽,一样梦幻,它就坐落在成都东郊龙泉山上的桃花诗村。正是这桃花诗村的支部书记况璃和村长凸凹共同编选了这部丰富又深邃的桃花诗选。
况璃、凸凹两位诗友所编选的桃花诗300首,当然是一部优秀选本,我认为它足以传世,选家的眼光和水平,让我佩服。它虽不是首首矶珠,但总体上说,古今中外最优秀的咏桃诗都被它尽揽入怀了。这是一本一经拿起,就放不下来的书,书中有艺术,有人生,也有时代、历史、文化,读者不妨跟着选家和众诗家的感觉走,就可以走进诗性的灵魂的家园,一个后现代时代的精神的“桃花源”。
   这个诗歌选本是用什么标准衡量和挑选的呢?我在一个当代诗歌选本(《当代诗醇》,1989年初版)的序言里说过,按“文学性”标准,一首诗的品格不妨可以在这样几个层面上加以衡量:一.因新奇而带来惊异,还是通篇平庸;二.具有丰富的审美内涵,还是审美内涵贫乏狭窄;三.从艺术形式、技巧、语言上看,是写作上有相当难度,曾经为写作而日夜不安,还是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之作;四.仅仅是完美,还是突破完美而臻于伟大?我的这些论述,况、凸两位选家不一定看到了(虽然我那本书的印刷量大得几近天文数字),但我讲的是形式主义批评和审美批评的通例,他们对此不会陌生。所以,掌握这些个“文学性标准”,对于理解选本中所选之诗的思想和艺术,对于理解两位选家的想法会有帮助,毫无疑问。
为了说明本书的可读性,我想就我个人匆忙而有限的阅读感受,挂一漏万地挑出几首诗来略作分析,但愿有助于读者领略诗歌的兴味。遗珠之憾,请众诗家不要介意,也请读者谅解。
陶渊明的《桃花源诗》是很重要的一篇,陈寅恪考据并分析说,它虽为寓意之文,但也是西晋末年以来坞垒生活的真实写照。真实的桃花源应在北方的弘农或上洛,而不在南方的武陵。桃花源居人先世所避之秦应为苻秦,而非嬴秦。苏东坡还写过《和桃花源诗》,他在“序”里说据他的看法,“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则已化为争夺之场久矣!”这里有着很有趣味的诗与现实、历史的关系,是诗歌的题中之义。
刘禹锡的《游玄都观》、《再游玄都观》也都有很有兴味的故事,是我非常喜欢读的。《游玄都观》又题作“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作于公元815年。十年漫长的贬谪生活没有使他屈服,他的诗虽说讽刺这些满朝新贵都是他被贬离京后才飞黄腾达、爬上去的,诗里蕴含着蔑视之意,但却写得幽默含蓄,十分优美。不过,还是被当局看出来了,因为这首诗“语涉讥刺,执政不悦”,刘禹锡又被贬南方去了。这时他43岁。又经过了13年漫长的贬谪生活,公元828年,刘禹锡奉召重返京城长安。这时培植新贵的权相武之衡已死,诗人以挑战的笔调“再赋玄都”,写成《再游玄都观》,却毫无得意之色,特写了好几句“引”(说明),仿佛是说其实他的诗都是在写真实的桃花景象,而不关政治,不关自己的得失荣辱。当然,在诗里诗人是高兴的,他说我回来了,可是那位“种桃道士”(隐喻宰相武之衡)哪里去了呢?桃花开放之日已过去了,现在该菜花承受阳光雨露了。
陶渊明、刘禹锡笔下的桃花,又美又有意思。陶渊明说在溪水里捕鱼的武陵人因忘记了路之远近,忽然遭遇了桃花村,“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刘禹锡回忆道,当年看花的人,个个都说“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所以他有“紫陌红尘拂面来”的句子。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渊明、禹锡的几首好诗,我们心中的、眼中的桃花,会是什么样。例如,我们可以问一问,一个外国人会怎么看桃花?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例子,这本书所选一位法国诗人伊凡·哥尔的“咏桃诗”,他写道:“果实被阻止在树上/然而却独立得就像少女绿色的乳房”。诗写得很不错,特别是“被阻止”、“独立”还有很深的思想含义,但毕竟与我们的民族传统是两个样子了。
当然,李白、元好问、袁枚等人的桃花诗也是我们传统的不可或缺的组成。李白这个人,在皇帝身边时,他用国色天香的牡丹来歌颂还未封贵妃的太真妃杨玉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以牡丹花带露时颜色的鲜艳来形容皇帝的宠妃,有评论认为带有宫廷侍臣的庸俗乏味。而在民间,李白的感情则更真实、更深一些,所以他写桃花:“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看来还是桃花有真情。元好问的“桃花认得题诗客,斜倚春风笑不休”,写花写人难以区分,“笑不休”三字生动地表现了漂泊的诗人与活泼的艺妓之间的民间情谊。袁枚的“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虽然带有李白“露华浓”那种贵族性,但还有今天社会的某些眼光。袁枚是很浪漫的一个人,他说《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是以他在南京的随园为蓝本写的。
旧诗虽好,但旧诗的时代毕竟过去了。新诗虽然为许多读者不习惯,但新诗里仍不乏好诗,尤其是有新的感受方式与新的形式、技巧,还有时代性和思想性。当下创作(包括网络写作)的新诗,更有种种复杂性和多样性。在我们所处这个大众文化和消费社会里,桃花是属于民间的、大众的。大众美人、影视明星、各种艺妓、广告模特、女节目主持人等等,甚至正在进行的世界杯足球赛看台上的啦啦队美女们,都可以用桃花来比拟。但是,好像就是没有什么人用桃花来形容自己的妻子。我只记得艾略特在《给我妻子的献辞》里是用“我们玫瑰园中的玫瑰”来形容自己的妻子,因为那时他刚新婚的第二任妻子也与情人差不多,所以他借助情人节的花,但也加了严格的限制,只是我们园中的玫瑰。正如韩愈的诗句“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绿见玲珑”所说,桃花从古到今都只是在“外面的”东西,因为在外面,所以它才会“窥窗”;如果是家庭主妇,那就是推窗眺望了。《诗经》“桃夭”所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也决不是把艳丽的桃花比拟家室,而是说,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是男人最容易受之诱惑的季节,所以在这个季节,男人应该回到家室 。这个意思,也就是邓丽君一首歌所唱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我在等着你回来”。所以桃花也可谓是路边的野花。所以,种种名目的桃花节,差不多也就是种种隐秘的狂欢节。西方有狂欢节、情人节,中国则有桃花节、元宵节以及形形色色的庙会。俄国理论家巴赫金对此曾经在民间性和诙谐性(笑)的角度上系统地加以论述。然而,就凭日常的观察所能看到的,狂欢节总是在无意识里挑战着和修改着“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这句可爱的歌词。但是,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把桃花或桃花节看成一个伤风败俗的反面的东西。我记得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里反驳人们对于共产主义是要共产共妻的恶意攻击时,曾经愤慨地说:正是资产阶级先生们把妻子和女儿看成是自己的私有财产。她们就是她们,是她们自己。最近一些日子,我看到一些西方女性主义者的论述,说是现代女性服装的改革是朝向紧、透、露的方向前进的,在这方向上每前进一步,女性就在“不是男人的私有财产”的方向上前进一步,只是大众美人和模特儿、明星更走前一步就是了。
让我们回到本书里所选的新诗上来。首先我们看到,现代的桃花诗里都有现代人的体验,这些诗都很着重观看、静听、分担和发现,高度重视世界的可感性。咏桃诗不仅是移情和本能,而且是自我与对象的同一化,情感的客观化。
“桃花诗三百”既然出自中国著名桃乡四川龙泉驿人氏之手,那就先说说几位四川的诗人吧。梁平的诗“没有什么比花期更容易错过/所有的花,只为护花的人/吐露最隐秘的妩媚”,尽管我们懂得他在说什么事,仍然顿觉他的客观性和艺术上的新奇、惊异。而且这诗本身就写得很青春,充满着“最隐秘的妩媚”。凸凹的诗《验血:双鱼座的桃花》不妨可以读作一次偶然的艳遇。说是艳遇,是因为字里行间有脉络可寻。双鱼座是艳遇指数最高的星座,最多情、最多梦的星座。然后,艳遇展开了:处子、血、嫩嫩、初雪、细腰、鹂唇、初绽、色香、春风、体内小兽、木与泥、夜色、深千尺的潭。本来已经是一首超现实的诗了,最后还有“神”说话:“初绽的就是最终的”。这“最终的”可解为“永恒的”。在这本《桃花诗300首》里,不说为桃花验血,不说把桃花指认成双鱼座的妙想,可能也只有凸凹一个人把桃花写成处子。从这里可见凸凹身上的可贵的传统精神,他就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里的先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也可以解开一个谜:何以平日里凸凹身上一点也没有诗人的那种风流和放纵。何小竹的诗“那一树一树的桃花/有人只是想象/有人却出了城”,体现出自我与对象的同一性,乃是源于罗丹、里尔克式的观察和思谋。况璃的诗认为桃之迷惑就是春的迷惑,因为“春的感觉是桃,桃的味道是春”,因此,“在这缠绵的三月/我竟然像只小杜鹃”,写出了桃和春的关系,浸透了春的体验,也写活了一个诗人的投入与缠绵。郭沫若、杨黎、李亚伟、席永君、蒋蓝、张放、冉云飞、李自国、靳晓静、干天全、陶春、曾鸣、吴克勤、龚盖雄、小安、陈小繁、李龙炳等均有上佳的句子。这些看过龙泉驿坝上岭上盛大桃花的蜀中诗人,他们的诗歌满脸都是龙泉驿三月的色素。同时,他们也为龙泉驿桃花吟写了区别于其他桃乡的永远受用不尽的韵味和诗意。
“知识分子写作”的代表人物西川、臧棣都在这里现身,西川说桃花开放:“点点豆青色的花瓣像为应验一个预言”;而臧棣说“和新春打成一片/横竖都是艳若桃花……/我们是如何受怒放启发的”。一位说预言,一位说启发,但又都有奔放的情思。马烨、陈超、肖开愚、胡续冬、韩博等也展示了各自的桃文化主题诗。
“民间立场”主将于坚、韩东、伊沙的桃花我没有看见,是他们没写、编者未选,还是编写双方信息不到位抑或勾通不畅,不得而知。杨克、沈浩波、尹丽川、竖、老德等几位的桃花,相较之下,我个人偏好尹丽川那朵。
“第三条道路”的代表人物在这里就选得多了,树才、安琪、林童、杨然、老巢、马莉、庞清明等都有现身,诗参差不齐,但总体也都不错。限于篇幅,我就说说老巢和马莉吧。老巢的“春梦”诗随手拈来,若有神助。他是有写即兴诗的才华的,“桃花挂上枝头/是三月群发的短消息”,使用最遥远的比喻,但又是最贴己的体验。他又擅长活用旧诗的诗句,使古代的思想融入现代的经验:“手握桃花相逢何必曾相识”,“桃花里的早晨处处闻啼鸟/怎么叫都有恋爱的痕迹”。要知道,把一首诗写得有体会而又活泼是不容易的。马莉好些句子写得很新颖:“在阴霾的夜晚,它暧昧地生长”,“为了这一天,温暖地等待着/等待一只手把它折断,只是它不知道那一只手折枝时的感觉。”我认为这是一首温和的女性主义诗歌,它对于这男权的世界是批判性的,对于女性,则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首诗对于这两厚本男人们的书写隐秘狂欢的诗歌,是个必要的平衡——虽然这部书女诗人的桃花占了相当大的份额。
其他如鲁迅、施蛰存、林徽因、安德拉德、胡乔木、海子、刘川、曾宏、刘春、祁国、陈铭华、赵丽华、晓音、钟品、李轻松、杜涯、汤养宗、阿翔、周瑟瑟、西娃、金楠、柏铭久等亦结合个人的心灵体验,写出了自己心中那朵桃花,印象颇深。另外,收入书中的黄霑、贺东久等创作的那些家喻户晓的桃花歌歌词,可谓别有一番兴味与风情。
最后,我想说,这上下二厚本诗选里给我最深感触的诗可能是杨晓芸写的“桃花”。艺术上完整,句型变换,诗行跳跃,而在行间留下解释的余地。但又不艰涩,意思是清楚的,写得很美,很简洁。“我只说桃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迫不及待地/如同亲爱的我遭遇你/如同三月乳臭,齿痒发作”,这是诗的警句,用了“迫不及待”这个用滥了的短语,却传神地描绘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桃花次第开放的动态情景。“如同亲爱的我遭遇你”,纯粹是口语的顺序,其中“亲爱的”是称呼,但如若按语法顺序写成“如同我遭遇亲爱的你”,就僵化得索然无味了。“如同三月乳臭,齿痒发作”,是形容由桃花开放所引起的欲望,就如同初夜的欲望。这是对桃花纯洁性最好的歌颂,虽然不一定是作者有意为之的。
翻开这部书,古人的桃花今人的桃花,国人的桃花老外的桃花,皇帝的桃花大臣的桃花,帅哥的桃花美女的桃花,竹简的桃花网络的桃花,英雄的桃花汉奸(编者注:指周佛海桃花诗,后未收入)的桃花,农民的桃花艺妓的桃花,宫廷的桃花民间的桃花,“非非”的桃花“荒诞”的桃花,全都爆绽开来,五花八门,精彩纷呈,挡也挡不住,即使不在春天这个季节。这说明桃花没有阶级性,人人都喜爱,还说明每一朵桃花都有招人喜爱的理由和地方。

2006.7 写成于京西熙春园旧址


威宁草海之夜

(成都)盛红

又出发了,总是在路上。
每次出发前都会在心里犯嘀咕,又是辛苦的旅程,但每次自驾归来,又总会在心里一阵阵地宽慰,还是走出去更轻松。哪怕什么也没看到,也是一种享受。好在,这次出去,完全没有目标的行程,仍有值得咀嚼的地方和美景,那就是在威宁县的草海之夜。
临时的一个选择,说去就去了。去时已是黄昏。匆匆吃过晚饭,一行人已经迫不及待。乡间的小路,步行在松软的草埂上,道旁是开阔的田野,草已渐绿,风也是柔软的,农家孩子跟着我们跑,笑声是单纯的。眼前是一轮彤红的落日,正点点地往山下隐没,映红了风,映红了树,映红了空气中飘浮的田原气息,还映红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这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时刻。黄昏,落日,余晖。有些醉人,有些伤情。
之前,我对草海的了解更多地局限在泸沽湖那面清波明镜中,殊不知地处海拔2200米的贵州威宁县城旁的这方水域也是人间仙境之一。撑船的当地人说,这方水域面积原有45平方公里,现约20平方公里,是世界人禽共生、和谐相处的十大候鸟活动场所之一,也是贵州高原天然的淡水湖,湖水面积保持在30平方公里的高原天然林旁,林木茂密,构成这一地区独特的自然环境。这里鸟类资源丰富,栖息的候鸟、留鸟达140多种,最著名的莫过于珍禽黑颈鹤了。黑颈鹤是世界上唯一的高原鹤类,而威宁的草海是最适宜它们栖息的地方,每年冬春季节是观鸟的最佳时机,我们来得正好。
天色渐晚,太阳沉落,还有一丝微亮照着平静的湖面。打鱼的小船尚在湖心留连。我们的观光小船渐近湖心。一群野鸭腾空而起,在我们头顶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鸣叫着远去。撑船的人说,天色已晚,怕是看不到了,一般情况下,早上七八点钟是黑颈鹤集中出没的时间,你们明天早点起来,一定能看到,很壮观的。话音未落,撑船的人突然一声惊呼:快看!那就是黑颈鹤!你们很幸运哦!没想到,连天天看惯各种鸟儿的当地人也会发出这样的惊叫。我们赶紧将视线拉长,果然就是!伸长的脖子,煽动着有力的翅膀,整齐划一的队形,在最后的那抹亮色中,完美地表演着高空飞翔的雄姿,这就是黑颈鹤!心为之一振。
黑颈鹤只是惊鸿一现,很快优雅地远去。仍沉浸在刚才那个短暂的瞬间。抬眼望天,弯月当空,启明星最是耀眼,群星闪闪烁烁。孩子们开始唱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象许多小眼睛。大人纷纷应和。围绕星星,围绕月亮,老歌新歌在湖面飘扬。歌声让湖水多了几分诗情,多了几分画意,心里那块小小的沉静的情愫也被搅拌,升腾起一丝淡淡的浪漫情怀。
夜已深,久久不肯离去。撑船的人说,回吧,什么也看不见了。大家仍说,再撑会儿吧,看不看得见是我们的事,走不走可是你的事哦。于是又走。撑篙击水,哗哗的水声,伴随时不时响起的鸟鸣,还能看见晚归的打鱼人,夜色中的剪影,似水墨,又似版画,顿时有点意乱神迷,仿佛自己也成了画中人,画的一部分。正自庆幸,又陡添一丝愁绪,不知这样的时刻还能有多少?不知这样的天然馈赠还能找到几处?全球转暖,已成地球人关注的最新话题,气候变化已经给人类敲响了警钟,或许某一天,水干了,树枯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到哪里去找和谐共处的栖息之地?


在古代的流放地,夜郎自大的地方

(成都)文林

夜郎自大的地方

是蛮荒?凄厉?还是神秘?我没有感觉到,甚至站在沿河、思南汹涌澎湃的乌江边,我也没能体会到李白所说的:“去国愁夜郎,投身穷荒谷。”从湖南的怀化、新晃到贵州的玉屏、岑巩,320国道两边的古夜郎国疆域呈现的是冬天宁静中的秀丽。那天,我的车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在山与山之间穿越,同行的记者唐欣说:“你是想早点到宾馆睡觉?还是急着要见夜郎国的国王?”我没有回答,但心里却想着唐欣所说的古夜郎国“国王”。根据采访前准备的资料显示,古夜郎国的都城有可能在贵州的六盘水,也有可能是在湖南的新晃,而另一种说法则是根本就没有古夜郎国。如今,行驶在这两地的中间地带,我竟有种说不出的迷茫,“夜郎”,一个在《史记》里记载有十万精兵,满坝粮田,于盘江上下舟楫往来的神秘古国,在历经春秋末至西汉中期的600余年后,难道真的就成为了一个迷?
还是在起程之前,我就在网上查阅了有关“古夜郎国”的所有资料,当今的史学界普遍认为,“夜郎国”公元前三世纪就存在于大西南,其疆域以今天的贵州西部为中心,包括川南、滇东、桂北、湘西的部分地区。它的神秘是“消失”的神秘,是“夜郎文明”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真实面目?而支持这一考证的,正是2002年4月12日揭晓的上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中贵州省赫章县可乐乡的“夜郎墓葬”。该墓葬群从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开始进行多次发掘,到2000年的10月,共清理出“夜郎”民族墓葬108座,发现“夜郎”民族所特有的“套头葬”和其他一些特殊埋葬方式。所谓“套头葬”,是将铜鼓或大铜釜套在死者头上的一种埋葬方式,这种奇怪的丧葬习俗无疑反映了古夜郎国浓烈的原始宗教信仰,从相关的历史记载以及大量人类学资料看,我国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确广泛流传过许多原始的宗教习俗,其中祈求祖先、神灵的庇护和驱凶辟邪是最为常见的,“套头葬”特殊的埋葬方式很可能与此内容有关。
其实,与寻访古夜郎国相比,我更关注这块属于古代文人的流放地。还是在今年腊月初从重庆市的彭水沿乌江逆流而上时,我就对古代文人遭遇流放充满了深切的缅怀之情,我知道“一去一万里,千思千不还。”的滋味,也懂得“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的哀怨,在阵阵吹来的寒风中,我甚至想到了李白“昔放三湘去,今还万死余。”的落魄样子,那一刻,许多的悲凉都如同漂浮在乌江上空的云雾,让我感到了一种与天地同哀的刻骨铭心。
滔滔江水依旧,代代英雄难觅。翻开历史,湘黔这片曾被视为蛮夷之地的秀丽山川,仅在唐朝的三百多年间,就有几十位官员和文人志士遭谪贬流放到此。人称“谪仙”的李白,当年的流放地是唐贞观六年设置的夜郎县,该县衙所在地夜郎坝如今依然存在,我们在一周后的某个中午经过了这个小镇,那时正逢赶场,许多老乡背着竹编的背篓,脸上挂着质朴的笑容,当问及他们是否知道李白时,一位姓唐的大爷顿时打开了话夹子,他说距夜郎坝约四十里的地方有座木瓜山,当年李白流放到这里还为它写过一首诗名叫《望木瓜山》……,我们没有作更多的停留,因为采访组必须在下午四点前赶到重庆与另一组汇合。

与“流放”一起流传的……

应该说无论是湖南还是贵州,在唐宋之前,其本土文化都是比较落后的,是那些流放的落魄文人志士给这片秀丽山河注入了深刻的内涵。比如屈原第二次流放,扁舟过洞庭,涉沅江澧水,独行辰阳山中,行呤于湘江泽畔,作《怀沙》后殉身汨罗江,不仅把生命的绝唱和辞赋绝笔留在了湖湘,更重要的是让楚文化的精神深深地扎进了这片泥土。继往开来的还有:过湘江时写下《吊屈原赋》的贾谊;流放于乌江流域的长孙无忌和大诗人王昌龄;被贬为永州司马的柳宗元;《砥石赋》、《望楚赋》的作者刘禹锡;宋朝大儒黄庭皆,以及杨万里、秦观、辛弃疾、王阳明等,这些文人的哲学沉思、忧患意识和生命大化的人格魅力无不对湘黔两地的文化发展产生重要的影响,北宋著名词人苏轼曾道:“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无复汉文章。”就充分说明了一代文豪的不可多得及其存在的价值。
是的,那个飘着雨雪的下午,我在舞阳河边感受到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因为就在不远处的镇远古镇上,我还看到了更为具体的一幕,一个名叫富贵的中年农民,手里拿着一大包香蜡,正带着几个月后就要“高考”的儿子前往青龙洞祈福烧香。他对采访自己的唐欣说:“那里神得很,好多名人都住过,就连原来印度的总理尼赫鲁都来采过气。”那时我们都笑了,唐欣说:“看来我考研究生也要去拜两下,要不然,文豪们一生气就没得我的席位了。”傍晚时分,我们在聋子河大溶洞旁的农家山庄里吃了一顿香气十足的腊猪蹄汤锅,老板说镇远古镇曾经是盛极一时的“水陆都会”,扼守着古代湖广经贵州入云南乃至缅甸、老挝、泰国和印度的驿道。公元1508年,明代思想家王阳明从贵州书院奉诏调任江西庐陵,就是取道镇远并买舟由舞阳河下沅水出的洞庭。而禁烟英雄林则徐也曾三次路过镇远,并留下了“两山夹溪溪水恶,一径秋烟凿山脚;行人在山影在溪,此身未坠胆已落。”的佳句。
我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仿佛为他那张嗓音并不响亮的嘴里能够道出如此之多的故事而感到不可思议,这时坐在一边的唐欣看着我说:“怎么样,你夜郎自大了吧?”那一刻我记得是2005年元月19日的下午六点半,夜幕已经降临,窗外吹过的寒风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花。

云南二题

(北京)祁 人


题苍山洱海

苍山不沧桑
洱海不是海
人在大理
谁能言说人生豪迈

千里跋涉
见苍山兮遥遥
见洱海兮茫茫
只人心不古
一朝朝替了一代代

多少人踏破铁鞋
多少青春徒增花白
人在苍山洱海
引发旷世情怀

纵使千回百转
你精心设计的图片中
苍山不是风景
洱海不是风景
旅行者反成点缀

在苍山脚下
人生算不得沧桑
在洱海面前
生活算不得艰险


题蝴蝶泉

蝴蝶泉边寻觅踪迹
传说中的仙子们
那缤纷的蝴蝶已随季节
轮回于青山绿水

蝶们的万姿千态
变作商贾手中的标本
贴于一帧帧玻璃框中
镶嵌着旅行者的希冀

梦寐的风景
已随传说迷失了方向
且掬一汪清清的泉水
洗却无奈的表情

固定一个永恒的姿态
以最佳的角度摄影
带不走灵动的风景
也要使生命梦想成真

就让我变作一只蝴蝶
在玻璃画中圆一代帝王之梦
让飞落枕边的蝴蝶仙子
夜夜伴我踏上回宫的旅程


冬日北京·在上班的路上

(北京)唐再

谁有更为动人的红
脸还是耳朵?你扭扭脖子
冰层断裂的声音来自血液
还是无知的骨头?目光
成双成对地打着哆嗦
空调车的到来依然风情万种
羽绒服制造着一个个方块字
它们面目模糊,早已忘掉
自身能够排出的完美秩序
北京站啊,这个方块字的集散地
终点与起点的思考嘲笑着想像
的缺乏。你只是黑黑地向北
偶尔做出看天的姿态,嘴唇
死死咬住钻进衣领的风,询问
哪里可以找到温暖的叶子


府河与我手中的掌纹头上的发丝相连
(组诗选二)

(成都)泥石流


我们在府河边静静的享受着阳光

冬日午后,我们在府河边静静的享受着阳光
这个不冷的冬天,你的手却一直冰凉
一个季节的寒冷深藏在骨子里
所有的语言都让人联想到蛇以及无端安上的足和爪

捂着你的手,幻想我的血流入你的体内
人们都说十指连心,我的手就这样捧着像鸟巢
是你心的归宿
而你的心房,是我生生世世命定的家

昨晚那场细雨,是哪一年经府河走过的流水?
小雨无声,仿佛有约让我半夜醒来
窗外,府青路、小叶榕……都淋湿了,悄然流走的水
又悄然夜回

今生的雨流入前世的河,只为当年
盛夏,我捧了解渴的水
指缝间的滴漏,却没漏去你对指纹的记忆。千折百回
这样一个暖冬,这样一双冰凉的手
在当年的岸上,任我牵、任我握、任我捂

在寒冷的季节,我们静静的被阳光温暖地拥抱
早醒的新叶、早红的海棠……还有一树繁花的樱桃
这个温暖的冬天,灵异的狐媚、花树,还有虫、鸟、鱼
都为某种玄机获得超生。府河蜿蜒,流不走的倒影
散了又组合,自动变换,此时阳光把我们剪贴在水面


府河与我手中的掌纹头上的发丝相连

寒冬被午后的艳阳漂淡,躺在树叶揉碎的阳光下
感受温暖如春的漂浮
府河对岸的垂柳,洇了若有似无浅绿的轻烟
落笔又是府河,那蜿蜒的流水
真与我手中的掌纹、头上的发丝相连?

前世我是府河上的渔夫,可上溯至唐至蜀汉
眼里,是满足的清淡
所有的艰辛,都被淡淡的水墨遮掩
蓑衣、扁舟和几只鱼老鸹,我被定格在古画里
千百次转世,魂都泊着那份闲散、那份清淡

在全国各地流浪,却发现自己是装满了土话的竹编
在拥挤的硬座车厢和廉价的地下室
总有背篼撞上箩筐的亲切
成都话没有四川话那么硬朗急促,绵软的成都话
被舒缓的府河、南河浣洗了数千年

在一群四川方言里,成都话像出墙的红杏
真怪啊,飞峙的群山临近成都,都矮了下去
湍激的流水,流经成都也变得宁静
府河向东向南静静地流,它的上游和下游都没有
这样柔顺

岸上,海棠的红唇隐隐轻启
仿佛在提醒你,轻言细语不要惊扰了地下熟睡的先民
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典故,好像都随
太阳神鸟飞了,云遮雾罩
遗两只黄鹂和一行白鹭在典籍和现实中鸣叫飞翔
我们亦古亦今,阳光下打个盹就渺远得
让考古学家搔白头发

全世界女孩(组诗选十)

(上海)默默

赞美是全部问题
他为此而被召唤

——里尔克:
《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上卷第七篇


马其顿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斯科普里的剧院里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白云飘到哪儿她就住到哪儿
可能白云飘到悬崖上她就在倒挂松树上睡
可能白云飘到大海上她就枕着波涛睡
可能白云飘到沙漠上她就就脚搁沙丘睡
可能白云飘到草原上露珠就沾湿她的梦
可能白云飘到森林上她就把落叶当被窝
可能白云飘到城市上她就把大街当眠床
可能可能白云飘到教堂上她就躺进圣母的怀里睡
可能她的花心是矢车菊的花心
可能她正在梦见一个追着云儿跑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马其顿女孩

津巴布韦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哈拉雷的庄园里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们村庄有一头全世界最小的奶牛
可能每天还可挤十升奶
可能这头奶牛的主人是个白人农场主
可能她只是白人雇佣的挤奶女
可能她第一个把牛命名为人类的奶妈
可能,不,可以肯定她不懂几何和光学
可能,也可以肯定她不懂存折和渡假
可能她不久就会懂得剥削和压迫
可能她的花心是嘉兰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在车站上转车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津巴布韦女孩


阿塞拜疆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巴库苍老的古松下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是全世界最能挨冻的女孩
可能她能在冰中泡58分钟
可能她在泡在冰中的黑发像一幅中国水墨画
可能每一座冰山都是她的家园
可能每一场雪都是她的粮食
可能她是卖火柴的小女孩转世
可能她最痛恨假扮的圣诞老人
可能她是春天也不溶化的小雪人
可能她的花心是火山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阿塞拜疆女孩


东帝汶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帝力的城市丛林里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与一只缱绻的波斯猫在对视
可能她的纤手抚摩着猫柔软的背
可能她读着猫心深处的忧郁
可能猫觊觎着鱼缸里的金鱼
可能她身后的小狗嫉妒得上窜下跳
可能她吃什么都爱蘸玫瑰酱
可能她在古色古香的沙发上爱饮薄荷茶
可能今天是斋月日
可能她的花心是小蘑菇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怀抱流浪野猫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东帝汶女孩


坦桑尼亚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达累斯萨拉姆的大草原上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是从乌木雕里复活出来女孩
可能她复活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甘甜的非洲空气
可能她打了一个哈欠后走进平原
可能她从此住在坦噶尼喀湖边
可能那里是古人类的发祥地
可能她家旁边有一个17世纪的贩奴中心
可能她生活在17世纪也是一个天天被奴隶主蹂躏的女奴
可能当年她最好的命运是在乌木雕里发呆
可能她的花心是丁香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发呆成雕像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坦桑尼亚女孩

挪威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奥斯陆佛洛格纳公园里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坐在一棵云杉下哭泣
可能今天进入夏季的永昼期
可能她妈妈是觉醒的当代娜拉
可能她在寻找已出走三天的妈妈
可能她现在把易卜生恨得咬牙切齿
可能她爸爸在家孤独地痛喝鹿奶
可能她妈妈在船餐厅上品尝黑鳕鱼
可能她长大后会重新喜欢易卜生
可能她的花心是欧石南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在海浪里孤独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挪威女孩


卢森堡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卢森堡波光粼粼的河边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在河边慢慢蹬着自行车独自忧伤
可能她秀美的小腿离开着大地
可能她路过花卉市场情绪依然低落
可能飘舞的落英击打着她的脸庞
可能河里的鱼也统统知道她幸福的忧伤
可能她蹬到一个目的地又向往另一个目的地
可能她艳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可能她瞪到中国餐馆尝了一次春卷从此向往中国
可能她的花心是月季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会做春卷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卢森堡女孩


海地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太子港的瀑布下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今天是7月16日的伏都节
可能她和成千上万的朝拜者聚集在瀑布下
可能她站在女祭司身边控制不住兴奋
可能激越的鼓点敲得她心儿噗嗵
可能纸糊的魔鬼、怪兽、骷髅一起朝她扑来
可能一个小伙子乘机扒掉她的衣服
可能狂舞的时候一棵钻石硌疼她的脚心
可能忘情的碰撞、嬉戏让她暂时忘却了贫困
可能她的花心是刺葵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满手皂沫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海地女孩


乌干达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坎帕拉一座钟楼上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美丽的母亲被掠去作妃
可能后来被暴君阿明生生啖食了
可能她的父亲死于“恢复上帝十诫运动”的自焚
可能她现在是家里辛苦的长姐
可能她天天早晨给妹妹捣香蕉泥
可能她天天晚上给弟弟煮香蕉饭
可能常常半夜起来喝香蕉酒灌醉自己
可能她至今没听说过宪法
可能她的花心是皇冠鹤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满嘴苦味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乌干达女孩



以色列女孩

我在上海突然渴望爱

可能耶路撒冷的老街上一个女孩也在渴望
可能她们是一对连体姐妹的妹妹
可能她们都是闪米特人
可能这一半有希伯莱人血统那一半有迦南人血统
可能这一半想去所罗门圣殿那一半想去阿克萨清真寺
可能这一半在过逾越节那一半在过开斋节
可能那一半喜欢海棠这一半喜欢菊花
可能这一半打喷嚏那一半就感冒了
可能那一半在热吻这一半再想念一个中国男孩
可能她的花心是银莲花的花心
可能她在想一个掷分币占卜的中国男孩
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爱上一个以色列女孩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23:0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12:第2期《金沙之眼.画配诗》
目录
先行者/杨然诗/黄仲金画
面对/杨然诗/黄仲金画
黑白之二/杨然诗/黄仲金画
失恋/杨然诗/黄仲金画
力量/杨然诗/黄仲金画
游戏/杨然诗/黄仲金画
着笔的人/杨然诗/黄仲金画
雅之塔/杨然诗/黄仲金画
铁匠铺/黄仲金诗画
家住红泥/黄仲金诗画
雅砻江献诗/黄仲金诗画
观儿子画展的父亲/黄仲金诗画
情绪7号/黄仲金诗画













先行者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这世界和灵魂
一样轻的东西
除了目光还有诗歌的光辉
这看不见的神奇翅膀
托浮起先行者的灵感
远行在智慧与想相像之上

超越生与死的语言状态
握最好的书  保持
寒星与冷月的极度清醒
向着环形的精神大夜上升
跋涉在所有已知思想之外
这过程  长途总为浮云一朵
而始终  无论胜者或败者
都决不怕孤独  也决不言孤独






面对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面对永恒之门
沉重的智慧变得轻盈
唯有自然状态的灵感
敢与威严的时空抗衡
同路人  谁也不卑谁也不尊
先行半步也是师者
为了穿越同一个生命惶惑
行  也得行  不得  也得行
要么被人牵引  要么无师自通





黑白之二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人的双重惶惑,在白天构成一个梦
在夜晚构成另一个梦,月色的语言
游荡成蛇,裸体的阳光毒得最美

就连隐身最深的花也饮墨辉过瘾
人之子,除了黑白,也只有黑白
互相渗透和打量,构成永远的空洞与深澳









失恋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痛苦的完美走不出深沉的自己
滚滚红尘纷纷逃离又纷纷吸引
深慎的痴迷,让记忆之鸟失去方向
天底下,所有伤感的青春都没有翅膀
却原来,爱神之箭也会射偏也会折断
让人生永远有一个美丽而又恐怖的怪圈














力量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从什么时候起,激情会无中生有
来自空洞,又消失于空洞
抑制这血性便是种冥冥功夫

打败自己,打败所有荒唐的自己
黑暗中摔下躯壳,摔下面具
留下坚强的内涵,清醒而从容

然后转身,立于不败的光明境地
沉稳着轻轻一弹指,一挥手
就这样始终面对形形色色的敌意








游戏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房子藏着房子,道路躲着道路
云追着云,风寻着风,梦求着梦
我找着我的影子和面容
答案没有尽头,永是猜谜的人生

假像在镜子里头,真像在房门背后
许多年以后,一切又重新开头
上帝和真理,永远都在捉迷藏









着笔的人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着笔的人  生命通过悠长笔力
流出影子  流出脚印  流出血
脱去所有外表  倾述唯一的精神
灵魂的裸露便和语言合二为一

思想的艰深抗衡着纸墨的繁重
无所谓变幻之脸  无所谓迷乱之瞳
年复一年  这坚实之路的高度
便由层层书本垫底  构成崭新的美梦











鸦之塔
→杨然诗   黄仲金 画

铁铸的男人构成一生的路 有鸦飞过
这是少女做梦的结果  正如古人预言
铁树花开  远山  黑树  建筑的背影

一个永恒情绪的手势  给你  少女
留下真实的脚印  再见  或者告别
只要有鸦在飞  塔  便永远是你的

常来常去  少女只求旅途的吉利  塔
不管你赞同  还是反对  只要有鸦的
高度  绝不要作出太低太低的  启示





铁匠铺
→黄仲金 诗画

她站在通红的火炉旁
粉红的脸颊
第二次被火吻得绯红

对于我打铁的姿式
她不停地指指点点
以表明她很羡慕这个行当

她总是喜欢看我
把生铁烧熟
把熟铁炼成纯钢

我能熟炼地锻打各种器具
我却不能把花朵打得更鲜艳
把爱情打得更园满

家住红泥
  →黄仲金 诗画

就这么一个偏僻的乡野
我始终热爱着她的一草一木
这种源自漂泊的乡情
让我常常被早已熟悉的事物
感动得难已用文字表达

想起末来某个时辰的活法
我就不得不去想想红泥
这个给我血肉之躯的乡土

许多年即将过去,我如
归根的落叶,拄着时间的拐杖回家
此后,我就不能再和
关心我的朋友与帮助过我的老师
握手和交谈了

开门见山,喂狗放鸡
久了,便想想
漂泊的旅程和细节
以打发无诗的最后年岁
雅砻江献诗
  →黄仲金 诗画

收网的女子,踩着夕阳归来
象一只疲倦的火焰
在燃烧在跳跃,孩子
请把手中热烈的玫瑰握紧

请从剧烈起伏的
臂弯里醒来
不要再去打扰她,因为
我们要做聪明的孩子

秋天,就让麦粒和爱情一起回家
把父亲失去已久的笑容找回来
那么,面对一粒熟透的杏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收拾好渔船,打开炊烟
静静地迎住远方飘来的琴音
所有这些都应该在黄昏开始
因为,我们是聪明的孩子

观儿子画展的父亲
  →黄仲金 诗画

父亲,暂时放弃了对农业的关心
由儿子引领着走进工业的城市
虽然,水泥路面宽大而且平坦
但父亲仍像对待崎岖山路那样小心翼翼

装饰豪华的画廊
走走看看的父亲似乎很专注,累了
父亲便席地而坐,掏出旱烟袋
烟草的气味 开始弥漫

人们开始寻找这股乡村气息
父亲的举止引起许多人的怀疑
这时的父亲,旁若无人
脚步无痕,烟灰和痰撒落一地

完毕,他把烟斗往布鞋上一磕
烟蒂,总结性地滚落在地板砖上
像一次行为艺术
抵达了最终的目的


情绪7号
  →黄仲金 诗画

是的,水缸已被月亮鲜明
妹妹还在摇晃的镜片中梳妆
悠悠的情歌便从竹林的那边
轻轻地飘过了静静的山坳

是的,月亮正值青春的时候
谁还不能想一想远方的旋律
斑鸠的新巢已在两月前筑好
只等来年那一声清脆的鸣叫

不知不觉中
月,已爬过竹楼
美好的爱情,由
寂静所笼罩



四川杨然 发表于 2011-10-11 10:25:1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013:第2期《合江亭.友情链接》
《存在》简史
《存在诗刊》创办于1994年,参与创办的同仁有:陶春、刘泽球、梁珩、谢银恩、吴新川、索瓦。1994年7月,大家聚在内江史家谢银恩的乡间住所讨论作品,兴之所至当即决定办一本刊物,并现场取名,最后索瓦将“存在”二字脱口而出,遂定下了刊物名称。陶春在《存在诗刊作品集》第二辑的发刊词中,阐述了存在同仁对“存在”的理解:“存在一词作为整个欧洲之思的动力核心,即:对人本身之在穷竭的追问和不懈努力的争取和命名。在东方,它的同义词则被称为‘道’。” 由此,“存在”诗观所遵循的创作原则在开创及综合意义上双向展开,意味着诗者自身不再与主观回忆的自我发生联系,而只与更客观、超然静穆意义上的非我世界的回忆发生结合:强调诗歌意识的神性,智性,及自然构述能力三重结合的原发构成写作。1994年底,《存在诗刊》第一期面世,为电脑打印的16开杂志,封面印有倒排的德文Sein(意为“存在”),共复印20份左右,主要赠送圈内朋友。1995年11月,《存在诗刊》第二期面世,开本封面同第一期,复印20份左右,浙江朋友王川利用单位的印刷机帮忙胶印了50份,后全部收入97年《存在诗刊作品集》第一辑。其中由陶春承担大部分编务,印务,包括选稿,校对工作,《存在诗刊》作品集2,3,4,5,6期的封面设计基本上是在李莽第一期封面的设计风格基础之上的延续。《存在诗刊作品集》第一辑出刊时间1997年5月,大32开本,304页码。主要作者:陶春、刘泽球、梁珩、谢银恩、吴新川、索瓦。第二辑出刊时间1999年8月,大32开本,286页码。主要作者增加了曾令勇、史幼波等。第三辑出刊时间2000年9月,大32开本,393页码。主要作者又有三原、王刚、李莽、陈蔚、狂虻等加盟。 第四辑出刊时间2001年10月,大32开本,252页码。主要作者增加有哑石、史幼波、曾蒙、康城、蒋振宇、刘政波、章平、邹赴晓、三原、李龙炳、艾晓琳、萧颂、刘焱、陈建、人与等。第五辑出刊时间2004年5月,大32开本,357页码。主要作者增加有海上、长岛、小海、袁勇、胡马、阿翔、郑小琼、发星、梦亦非等。 第六辑出刊时间2005年7月,大32开本,481页码。主要作者增加有朱杰、徐慢、华未眠、李龙炳、田一坡等。此外,还开辟了非非专栏:收录了周伦佑、蒋蓝、陈小蘩、袁勇 4人作品。设《独立专栏》:收录了发星、鲁娟、伊萨、阿索拉毅作品。设《存在视域》:发表有史幼波、凸凹、席永君、黄相荣、张选虹、焦虎三、张卫东、马永波等人作品。2004年4月,“存在诗歌论坛”网络论坛开通,存在同仁陶春、刘泽球、谢银恩、梁珩等诗歌专栏开通。标志存在同仁的诗歌作品进入网络传播时段。2004年4月。安徽《诗歌月刊》推出了中国最具影响的“十一家民间诗刊诗展”。四川“存在诗刊”入选。2005年8月。《存在诗刊》总第六辑出刊式在成都西御大街《时间简史》大书房内举行。省内外30余名诗人出席了现场。2005年5月2日。存在同仁陶春、谢银恩、刘泽球、朱杰、华末眠、曾令勇应邀出席四川省文联及沫若艺术院联合举办的“2005中国诗歌流派论坛”会议。谢银恩所作的2万余字书面发言在论坛现场引起了极大反响。2006年5月。由著名诗评家张清华主持的《上海文学》(2006第5期)水星专栏,推出《存在诗刊》代表诗人陶春、刘泽球、索瓦、梁珩、谢银恩、曾令勇、华未眠等人作品。并附张清华专栏评论。2007年1月14日,《存在十年诗文选》首发式在成都时间简史大书坊内隆重举行。来自省内外的诗人、作家、画家50余人出席了首发式。首发式上,陶春、刘泽球、谢银恩等三名《存在诗刊》主创人员介绍了《存在诗刊》的成长历史。蒋蓝、陈亚平、席永君、陈小蘩、杨然、凸凹、史幼波、胡应鹏、白鹤林、胡马、黄仲金、骆中、徐廷、湖北青蛙、焦虎三等就《存在诗刊》的写作价值取向和当代汉语诗写作的现状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该书异型16开本。封面烫银。60K轻型纸印刷。页码共计26个印张,420余页码。精选收录存在同仁十年诗歌130余首。存在重要文论8篇,计约30万字。实为当代汉语诗歌研究的重要文选。 出席现场诗人名单:陈小蘩、席永君、蒋蓝、陈亚平、杨然、凸凹、张选虹、史幼波、李龙炳、华未眠、胡应鹏、白鹤林、胡亮、张毅、朱晓剑、张卫东、胡马、黄仲金、邓辉、张哮、周晓霞、刘俊升、王锡平、黄元祥、安遇、骆中、徐挺、王国平、张凤霞,杨光和,周渝霞、张帆、湖北青蛙、何弗、胡宏、石鸣、焦虎三、曾令勇、谢银恩、陶春、刘泽球等。据不完全统计,存在诗刊同仁作品先后在《新大陆》(美国)、《一行》、《诗界》(香港)、《上海文学》、《诗选刊》、《诗刊》、《萌芽》、《诗歌月刊》、《诗神》、《星星》诗刊、《西藏文学》、《草地》、《大开发》、《青年作家》、《文学报》、《笔架山》、《文坛轻骑》、《内江文艺》、《西部文学》、《玉垒》、《华语文学》、《剑南文学》、《非非》、《诗镜》、《东北亚》、《第三说》、《诗前沿》、《独立》、《终点》、《人行道》、《敦煌》、《新汉诗》、《原音》、《审视》、《伯乐》、《界限》、《橄榄树》、《时代作家》、《缺席》、《不解》、《芙蓉锦江》、《汉语文学》等60余种刊物发表,部分作品入选《70后诗人诗选》(黄礼孩编)、《70后诗集》(康城、黄礼孩、朱佳发、老皮等编)、《诗歌档案》(哑石、席永君编)、《中国当代民间诗歌版图》(张清华、杨斌华编)、《中国诗选》、《巴金文学院新文库—小说卷》、《中国抒情诗档案》、《桃花诗三百首》(况璃、凸凹编)、《2006中国诗歌年鉴》、《中国当代新诗100家》(于贞志编)等选本。

陶 春 诗 歌(四首)

时  间  
你抬腿
掉进了我
透明
骨骼的幻觉

听不见
锈蚀意识
的黏液
沙沙拆卸

岩石内部
密封的寂静
必有血抗争。

多刺的
蛰伏
杀机的肢节

一个字:苏醒
意味着
又一页纸
将豁然坍塌

白矮星。烙印大海
蓝色皮肉的诗行
忍住了拇指
逆向挖掘光源的悲恸

突  袭
那些半张开
的嘴,绕过光线
绕过能够照亮
视觉的黑洞

将阐释:并列
坐在太阳
的冷石头下
说话或者记录
一粒灰尘
旋舞的喉管

瞬间:将我们吸入
又怎样将我们
的空壳
整个吐出躯体

所有不信的确切
如此浸透了真实
你恳求的手中
正在发生的事件

强迫你转过头
受理刚才
意识走偏的路径
看起来,必须符合
当下街道
表面平静的恐惧。

梦   境
荒凉、鲜血、鱼刺
弯下腰
如同弯下深渊中的一个洞
这些记忆
静静等待复活的那一刻
谋杀者穿上
被谋杀者的躯壳
把死者送入天堂
那天堂
虚渺中
有超然之纯净
仿佛隔着一棵树又一棵树

隔   绝
每当驻足窗前
闪动的欲念
水波一样嗡嗡盘旋
升上螺旋形半空
或钻入沉甸甸的树梢
此刻
骨子里凄凉宇宙的描绘
染蓝一片枯叶
坠入另一个地点
另一所房间
作为另一棵
同样敏感、狂热、苍白的心灵
是两只不同的眼睛攀登光线
挣脱外出的碰面与震荡
又将送回来的石化身躯
进一步演讲、延续与遗忘
谢银恩诗歌
献 辞

1

天井中燃烧着
占卜者、预言家、诗人
光耀四海
力量在我们中间
时光就肯定还会回来
用来活命
用来拯救
用来死亡和保卫
放开我
让我真正进去

2

我知道运行苍天的太阳
完成了朗照
把考验
留给黑布裹扎双眼
镰刀下荒芜的田园
顾盼
我们唯一财产的小屋
是漫游者思乡天涯
一帧剪影
倾注汩汩泪光
敞亮大地之歌遍宇金黄

3

生存就是行动
诗歌唯赖性空
必须忍受孤独
学习精确表达
少些思考理性
再去经历真实
感谢神灵恩赐
牢持心中正见
早日返升灵界

4

不安的夜游者
处处风险
请谁保护
举行祭礼的人的道路
设置祭火的人的道路
决不退转的人的道路
一场酒醉
含泪吻别
寂静铁窗的一抹泪光

5

飞逝的雨
飞逝的火与灯
古老的孤独
放声大笑强悍的血液
索取玫瑰枝上
永不失去的梦想
从伤口升起
天堂的神经和脊骨
一束神奇精灵的血迹
雕刻我们
写在水上
最后一颗永生之树下
栖息的爱情
而活着本来
就是一首艰难的长诗
我们总是以不同形式
来塑造生命,完成生命
诗歌,只是其中之一。

6

来自宇宙的歌唱
来自暴风和闪电的交响
诗者的头,傲然炸碎
一切诗之为诗的锁链
亲合万事、万物
幽深差异的磁力
应答人的种种境遇
并让生命本源
散开的光
每时每刻比人的生存更大

7

活生生的爱
跳跃在深秋
紧裹被大地的荒凉
密集收割的文字
在黑暗的幽径上生长
一个词,被内心创造的欲望
逼近,濒于疯狂
仍执迷于
对自我苦难的接纳与超越

8

朝圣者的灵魂在震动
衰老的天空在燃烧
义无返顾的信仰
埋藏于群星之中
曾经时光的欢乐
不再梦见我们
悲伤也厌倦向我们靠近
当旷世孤寂与绝望莅临
在人与兽的临界之处
赤子之心
呈现之后又归于隐匿

9

肉体入睡
心灵清醒
流动细沙的世界
展现无穷
一朵小花四射苍天的光芒
牢牢吸引半透明的云雾中
神秘显示的力量之镜
沉寂的火焰
消融冰霜的言词
大地深处传递的赞歌
竟是散落巴别塔
四周的忏悔与祈祷
令迷失于林中之路
的诗人,黯然神伤

10

预言者,在词语节奏
断裂的地方
重新开始
恢复无言的激情
一根羽毛的微笑
轻轻覆盖末日审判的号角
将人体的欲望
保留在树荫的暗处
等待神性之光的转换

11

上帝啊,请给予
给孤独中的朋友
宽恕我吧
我的诗篇
我因你而沉沦
附在你的骨骼上
任风把血液吹干
任黑暗围困双眼
最孤独的时候
请让我成为你
自由滑翔的翅膀
成为你
孤独本身的水流中
凄婉流逝的琴弦

12

圣洁的群星升起
蓝得令人担心
在那卑琐的角落
我们抬头观望
泥泞路
挣扎在天空的血管
远古的
近代的
现代的
各种样式建筑的人群
它高大呼吸的判决
犹如我
本来没有必要
也没有任何理由
来到这个世界上


曾令勇诗歌

返  回

            一

我曾在黑暗中淘金,在天空
秘密逮捕,逃逸的光线
在词语的骨头里,擦亮
思想的烈焰

你啊,白日里的寻梦人
听见我幽咽的哭泣,天堂的
门口,我丢失了黄金的钥匙
“来吧,女人,我带你返回人间”

黑夜的手术台上
传来生活被肢解的声音
时间的指针,从废墟深处发出尖叫
“逃亡!背叛!”

疼痛是被翻犁开的土地,血
与酒的火流返回葡萄的青涩、阳光的
汁液、绿芽的金线
“一块岩石,返回水的柔软”

             二

动身吧,夜莺的歌声也沉寂下来
我们已耽误得太久。
夜正深沉,黑暗是带有腐蚀性的物质
消解着一切被它俘虏的事物

果园例外
它以自身内部的黑照亮了夜
根是隐藏于黑暗深处的白色火焰
果园很少见到它,只是从花蕾的黄金中
依稀回忆起童年

今夜,露珠是枝叶上最孤独的亮,
新鲜、饱满、脆弱、短暂
它用泪水储存星光,用生命
编织彩虹的梦想

它伏在那里,如风暴伏在海面
果实伏在秋天,静静等候
那被太阳提携的伟大时刻
倏身一跃
死亡的冠冕是它新生的翅膀

            三

唤我的小名,穿越我
解开我的睡眠
用你火焰的舌,用你
黑铁的剑

苏格拉底在一杯毒酒中
饮尽了哲学的命运
西比尔悬挂的身体,成为
被抽空的爱情经典

还要问?
何处是归宿
哪儿是海岸

            四

一只鸟的影子,在
另一只鸟的影子里说话
光消失
我的体内留下歌唱

一个人的时间,在
另一个人的时间内开花
记忆消失
我的生命留下幻象

土地的伤口,暴露出
树根的欢乐—
一道白色的闪电
我只有被照亮



收回你曾散布的色彩和芳香吧
还有渴慕的眼
还有嗡动的唇
“生命在于运动”:
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早已使挥霍成为美德,
并延伸到所有领域
“这个世界正在散失——”
多少年来,我们一直喋喋不休
一直热衷于表达
直至理屈词穷
直至沉寂来临,直至你巨大的面容
悬挂于命运的虚空

     六

而我嗫嚅着,不敢要回我的糖果
不肯放弃留存于舌间的香甜记忆
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目睹
你将甜晶晶的毒液置于一小块骨头的容器
那骨头曾在爱情的夏夜
飒飒作响,发出幽蓝的微光
正如,沙粒在海贝的内心
培植一滴眼泪的光辉
——生命的形式就此转换,这样的大手笔,
岂是执著于感官的盲者所能领受



当你以恐惧为鞭、以痛苦作石,
击打、驱使我们
进入深处的黑,黑中的痛,
如一个无辜的婴儿,重新
返回命运的开端
卷缩着小小的身体,拼命抵抗
来自母腹的压力
拒绝与世界和解
什么样的灵将把我塑造
什么样的手又将把我接纳?
如果世界的出口蜂窝般密集
我的翅膀将如何抵达你爱的花园



我注视着那被命运之石击中的鸟
那被欲望的重力所牵引的生命
潮湿的翅膀匍匐在尘埃里,低而又低
独自悲鸣
任凭泪水一遍遍淘洗
有如春天的河水一遍遍冲刷着河床
为大地留下悲凉的印痕

泪水只是加重了羽毛的分量
在空气与空气的缝隙间,记得吗
我们曾经建造过世上最美的花园
——用梦的星光和爱的歌声
甚至为从未谋面的神预留了坐席
虽然他至今不曾赴约



“灵魂与肉体间存有最古老的敌意”
当那伟大的囚徒醒来
听见命运的第一声钟响
从那朽坏的门缝里透进的第一丝光亮
银箭般射落了黑暗的羽翼
他凭借瞬间的光内视,惊恐地发现
世界正在后退
古老的恶魔早已衍生繁殖
占据了灵魂的领地,
如同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
被迫接受,束手就擒的命运



亡灵们是幸运的
他们身轻如燕,阒无声息
在那永恒的幽暗城里,死亡的火焰
烧尽了一切易朽的物质
温暖干燥的骨灰
也最终从亲人的指缝中滑落
你正悄悄地溜走,挟持着那枚致命的石子
从抛物线的尽头,从生活的边缘隐身
像一幅年代久远的中国画
在模糊的时间深处渐渐融合……

李龙炳诗歌(3首)

学会羞愧

人是世界的缝隙
人从世界的形式中,流出了
带着思想的内容
游动的鱼游在刀锋上
眼皮里的绳子,捆住了
一束光的睡眼、眠
你无需回头,就能看见
世界的缝隙,无处不在
人就是,一千头牛
身上的毛。我看见太多的人
把游戏做完,然后去
生活的背面开会
是一支巨大的牛角
顶破了时代的腹部
流出了战争,政治,历史、神话
以及“语言”的肠子
一声巨响,是一只眼球在爆炸
是一口痰
吐在了玫瑰花上
头痛的人在祈祷世界会流出治头痛的药片
太多的人相信自己
可以流出真理
嘴巴永远是一条滚滚的河流
“泥沙俱下的现实,诗歌只是一个
缩水的梦。”
舞台上的“语言”穿金戴银
“沉默”退避着,谦卑如同
生活的仆人
“语言”所到之处挟闪电雷鸣带狂风暴雨
“沉默”像神一样庇护我们
我们却浑然不觉
“睡吧,声音。只有声音里才会有
最深的寂静。”
当世界的缝隙越来越大
“语言”会变得越来越暧昧
我们仰望星空
飞得最高的是
天空中闪光的石头
当“沉默”先于我们赴汤蹈火
我们必须学会羞愧

经验之歌

是沙子,只是
一粒,带来了一万粒
当一切已被历史所爱
时间只能在时间的梦中,翻一下身
是一粒沙子
比所有的爱情更像伤口,比所有的种子更像火焰
是一粒沙子,带来了
一万粒沙子,被梦中情人的泪水
送到天边
独自燃烧或歌唱,是一粒沙子
带来了一万粒沙子,带来了
所有的细节,却不被永恒所忽视
一粒沙子就要漏下
整个世界的眼神
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是一粒沙子
带来了一万粒沙子,带来了
一万个人质。一万个人质就要认出
我肉体中的坏人
是沙子,只是
一粒,带来了一万粒。一粒沙子在运动,旋转
像一个星球,一万粒沙子在运动,旋转
像一万个星球
在沙子的河流中
我看见的沙子其实只有一粒,在时间里
我看不见的沙子也只有一粒,在我的眼睛深处
是沙子,只是
一粒,带来了一万粒。一粒沙子在一万粒沙子中
是不真实的,一万粒沙子中
肯定有一粒是真实的
如果时间倒流,所有的沙子
也许不是沙子




命运

在死去的老虎身边生活的人群
因为他们活着,口气变得强硬
命运在汹涌,爱和恨都惊心动魄
一声叹息之后,水便结成了冰

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那一片菊花
开在自己的背上。小小的肉身
潜伏着千军万马。回避不了的疼和痛
一夜之间,南山便已形成

心中有块石头,便会被石头推上山顶
往下走的时候,危险就是自己的感情
青春包围了南山,神仙已经不再下凡
岁月带来的智慧,更适合用来忏悔

写下一行文字,多么渺小,像没有写一样
再写一行文字,只是为了证明渺小的存在
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中间还有黄河和长江
为生活痛哭的愿望,年年都不会落空


朱杰诗歌(3首)

无名者的死

突然吹进这个夜晚的寒风
令书中的上帝也蹙起眉头
那个焦黄的病人深陷沼泥
他无亲无故,到这世上
就是为了领受你们贪婪的欲求吗?
水银灯阴惨地照射下来
他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他的灵魂还能继续地游荡吗
沿着天花板那冰冷的图案
地下狭长潮湿的通道  
一个游魂还能凝神专注地修行吗
周围叽喳的人声多么微不足道  
谁能摘除那个医生眼角的黄斑
象摘除一桩毫无感知的罪愆
寒风扑面,我变得异常冷峻
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的衰音
穿进一间黑暗、废旧的车库
紧紧裹缚住那具冻缰的躯体


默视着你的默视

默视时光流逝,你实存的
矿石的本性依然锃亮无比
雨水不再任意飘临,屋檐下
一朵寂然的花绽开在微笑里
默视遍地皆是的泡沫、脂肪和骨殖
大象神态安祥地缓步而行
一位行者心中的街衢多么洁净
默视黯然神伤的周遭事物
路灯下飞蛾赴死的高蹈之举
哦,死?谈何容易!当哈姆雷特
彻夜守候在绝望的烛光里
那暧昧的影子何以久久不肯离去
直至逼迫得那把佩剑当啷坠地
被缚的灵魂啊,长夜当哭
暗含玄秘的物质世界永是沉沦
有听闻者遂默视着你的默视
相遇着你的相遇。哦!瞧吧,瞧吧
那体内的矿碴,胸中的黄金


我将滑向的那片夜空

我将滑向的那片夜空,没有夜莺的歌声
春的讯息,以及哔剥燃烧的枝叶
一切都是悄然的映现。哦吉祥之源……
告别物是人非的旧梦,告别颠倒妄想
象雁阵在灵性的天空游弋——
那是你投射到浩瀚宇宙的光颤么
那是你匐匍着双翅在尘世的倒影么
赤裸的灵啊,如今正一点点醒来
经由音流掠过无比殊胜的云层
听身后树叶们沙沙的响声——
仿佛手挽着手的朋友在风中为你送行
为你行将融入的无限的感恩
哦,大音稀声!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
当蜜蜂醉卧花从,谁还在意它的歌吟
睡眠贮藏了一切,无论在与不在
无论梦与醒,谁还哂笑于那弃绝的行者?
一个再次复苏的人,终将滑向那里
一个并非短暂的灵魂居留地……


华未眠诗歌(四首)


无名的花

无名的花
在暮色降临  
周野茫茫的时候
便在我园中开着了

我查遍所有的书本
也叫不出她的姓名
在上帝的典藏中
也找不出名称

啊  夜晚的钟声降临
大地深邃无垠
她的无名
成了我灵魂中最隐秘的恋境


我从人间醒来

我从人间醒来
灵魂哑然无声

石头开始说话
影子直立成人

大海睡入梦魇
珠贝闭合光辉

小狗睡在路上
喇叭叫声呜咽

我从人间醒来
写诗暖和灵魂


纯净之诗
              
用一生写诗
就留下一首

一个字:死!
               
灵魂之鸟啊
我求你
把它也啄去

让我完成
这纯净之诗


诗人

白天
象群白马
黑夜
象群黑马

是什么
踏过我们的灵魂
的的哒哒

那不回来的日子
闪电一样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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