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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关雪的诗 (阅读10014次)



诗人简介:

  欧阳关雪,女,诗人,作家,祖籍叶县,河南平顶山市人。毕业于郑州工学院。2015年与友人创编《静电》诗刊。现居平顶山市。有诗作发表于《翼》《静电》等刊物。
 

 
《致西思翎》
 
远隔一个海洋的你,翻译了《小岛》,
我的《小岛》,飞过了无数的小岛。
你有荷兰郁金香的眼睛,
火烈鸟一样的长腿,
白云游子,你从美国跨到了中国,
出现在宝丰,平顶山西站,
风车般的微笑,代替了拥抱。
你像一个测量员,翻阅着河南,
带着破译河南的力量,开始飞行
抓拍下涌进镜头的河南风貌,
你是西思翎,你来了,和优雅的田博士。
鲁山下汤的雨,把我们约进阳台,
铁艺栏杆外,雨雾煮着平原
竹林的迷蒙,被教堂般的蛙鸣伴奏,
不同的语言,诵读着相同的诗篇。
我们甚至谈到了朝鲜战争和朝鲜,
美国与中国的差异,我们的谈话
是鲁山温泉,温暖水滴飘在空中。
我们也探讨了《艺术是更多》,田博士
译出真实的欧洲之音,内心的歌声,
黄昏,把暮色涂满开放的阳台,进入
清凉交谈的雨夜。鼓词艺人的说唱,
铜板弹出两种国度的认知。而你带来
西方艺术复杂的图像,投影仪
打出彩绘玻璃的巅峰之作,
我们感叹着匠人之心,智慧的油画,
你讲出了欧洲的透视和唯美。
河南博物院活着的青铜,让观察的
时间变慢,中国茶,书法,汉代画像砖,
光源般照亮了欧洲思维。突然,
你们乘着巨大银鸟飞离了中国,
而古老的中国,一块古老的巨型磁铁,
正慢慢转动,把无数的铁块吸引。
 
 
《诗人罗羽》
 
圆乎乎的罗羽;读书破万卷的罗羽;
对诗歌痴狂的罗羽;
喝醉酒的罗羽,仰面而睡,
鼾声震动了我们家的北屋。
他的财富就是两万多册书。
他写出了适合诵读,
反映社会的《沿淮一带》;
又写下众多《诗篇》的乐章和玛丽莲梦露。
他说,一首诗要像两个人的谈话,
一首小诗,也会忌讳形容词,
每首诗要有倾诉的对象,
要有带有生命的倾诉,
虚拟的,或真实的心的电波——
同时,还要阅读自然,阅读平凡的人,
并且,诗人要有历史担当意识,
不断地调整自我的,诗的地下巷道。
晚年,希望住在富春江的罗羽,
也希望住在平顶山乡下,像只隐居的鹭。
脑中有个美丽影子的罗羽;
谈论蓝蓝、杜涯、扶桑的罗羽;
从我们书架上,帮我挑出《荒原》、
《悲伤与理智》阅读的罗羽,
他居住在喧闹的都市,
却挖掘在诗歌的田间。
 
《青岛观海》
 
在青岛,大海的面容令我感动,
无限的海波抚摸着我——
我像巡海慢游的信天翁。
沙滩吸饱了海水,我吸饱了海风。
勇敢的人游进了海的深处迷幻。
有人和隐秘的海轮竞赛着,
有人在沙滩上制造着童年的沙堡。
在河南,麦地是大海,
村庄即是小岛,飘浮在麦芒的波涛上。
像我现在,赤脚踩在沙滩上,
大海的翅膀拍打着,问候着我的翅膀。
鲜活的扇贝,大海的伙伴,
吐尽了海沙,遭遇了不幸,半隐
半现,留下一个礼物的,雕塑的壳。
远处的海岸线,在我们眼前划出圆弧,
巨型黑色礁石,与海水搏斗出英雄的浪花,
遥远的中原,似乎就在那海上旋转。
海浪的竖琴闪着白光,恐怖的大海夜晚
长夜的栈桥,送来海神鬼魅的睡眠。


《去鲁山罗沟》
 
褐色小刺猬,变成板栗
站在野树枝头的伟大荒凉里。
 
蓝蜻蜓裸露绿色腹肌,追逐
爱慕的伴侣,银河的两扇羽翼
 
——环绕透明的自我银河
水黾的四肢游丝在水面——
 
在水底,滑动身体的小船——
透明的光点,呼出魂灵的投射。
 
离开自由之树的油桐,
绿色桃体走上泉流,绽开浮沉的流浪。
 
岩石赤裸于荒蛮山谷的打磨。
双足跨过深山,知晓浮云的一日。
 
泉水成就了群峰柔软的漫谈
狂野的清泪,冲刷着我们褐土的双眼——
 
野山的珍珠,滋润疲倦的脸。
这真魂依托的山野——
 
这人生,野核桃壳般棘手
——野核桃仁般香浓。
 
那只逃离我们目光的长尾蜥蜴
被封存在重山开屏的记忆中。
 

《六月夜荷》
 
石头后的荷花,犹如从石头中长出,
花朵,抑制了自己的火焰,
淡粉色麦克风,讲着夜水。
 
我已溶进小湖边的座椅。
荷花,这里曾是草地广场。
 
夜鱼的涟漪在跳舞,
拥有三片翅膀的夜荷,与我对视。
 
细茎站在水面,是浓夜的修女。
水草暗织的黑色网络,
一座鱼儿聚会的水下迷宫。
 
夜蛾在高杆灯上游荡。
夜,缩小在这片闲置的夜水里。
 
六月的闪光飞碟,向夜空深深开掘,
发光的身体,在沼泽上滑过——
 
大湖在倒退,攀援在黑色殿堂中。
这夜城恰如夜荷,在宇宙中扇着暗绿的翅膀。

                     2016.6


《独白》
 
满月把石渠清水,倾注下来,
落入人间纷杂,迷茫的泥塘。
 
昨晚的铁桥,骑着夜河的黑马,
在六月,遭遇盲人般的闷热,烦杂。
 
为了生活而生活,多少人失去了生活。
命运之中,我们的透明蝉翼,彷徨又彷徨,
中年,不允许合理的休憩。
 
信仰是文字,自己把丢失的自己,捡起。
植物,植物,始终走不出自己的枝影——
除非高大的死亡后,亦可重生,改变了名。
 
你看没有翅膀的蜗牛,螺旋的小房,
缓缓爬上榆树干,它渴望夏风翻滚绿叶的自由。
 
年老的歌唱者,在自由一颤的湛河边,清唱着。
戴墨镜的夏夜,抱着月亮,站在台阶上。
 
                         2016.6


《夏夜》
 
白色彩虹桥,被夏夜拍摄成竖琴
桔色灯下,缩小的车辆自由弹唱
模糊车影,拨动黑色桥弦
 
河流上方的舞台底部,仰视高空
那里钉着一颗傲视地球的孤星
另外两颗小弱星藏在叶中,星语聊着
 
忽明忽暗,无法预测,深渊的高远
明亮,是释发出的巨石之光
握住柳树温暖的软绿鬃毛
 
夜,赠我一枚纤细柳叶
浮在掌心,又把绿魂丢弃在夜的长堤
夜的烟火,用恐怖声音,引诱暗河的目光
 
世界突然显现瞬间的炫彩
沉河对岸,腾起裂变的美
意识已经缺失初见烟火的热情
 
那孤星依旧在宇宙间与我对视
彼此联合孤单的空间
这与年龄有关,这与黑暗有关
 
                     2016.5
 

《夜十点走过湛河堤》
 
停泊在夜十点的湛河草地,累。
这时,柳树陷入静止,减轻了世界。
柳枝的长发隐藏我们,与黑夜重合。
 
青蛙家族,年轻青蛙在“滚瓜”中取乐,
我做了他们的听众,
大合唱在夜城的河流上拍打行进。
 
草地于暗影中,失去原始的色彩,
我们依然知道它们秉承古老的绿。
视觉,瞬间被判断改写。
 
对面河堤路灯,敢于把影子投入水中,
复制另一个燃烧的我。
 
只是在夜里,大自然的心理气味
包围了深深呼吸的黑暗河堤。
 
蒸腾的味道伸出双手,触动了
异乡女儿的短发,传递,
长夜有长夜的永恒睡意。
 
你们飘过来,不停重复一个话题,
甚至同一句话,你们到底在辩论,
还是因为酒精,导致蛙鸣般的兴奋。
 
某个路人飞过,拖着无形的翅膀回家。
前方,灯光装饰的桥,一个明亮的幻梦
将我们风景般覆盖。
 
                  2016.4.27


《2016,雨的诗篇》
 
雨试探着,把自己画在车前窗
雨刷,刷来目的地气息
太阳伞乌云,遮住我们隐晦的天空
添加冷凝剂的环境空架子
 
感应门感知到我的存在
下降的体温,狂热的灯
点燃室内的昏暗光线
暴雨,开始战争般敲击头顶
 
绿萝游历在缺少空气活力的室内
除了水,除了等待,它什么都不需要
V字型枝蔓,托起郊区的果园荒凉
 
落水声,转为某个近距离的落水口
雨,让世界加速了转动
透明玻璃幕墙,拼出烧出白灰的天空
 
我们也是雨,看不到我们坠落的过程
我们正欢快跳着脚
小箭头拍出叠加的圆形舞
 
水泥地面波动涟漪
远处的松树,暂停在模糊雾霾里
一辆蓝色卡车瞬间穿过地方简史
它明了,它前往的方向
 
玻璃幕墙映出我蓝外套的影
映不出身后的雨世,空中冷气伸入足迹
一辆黑色沃尔沃冲出地面开裂的雨坑
 
地面汇聚无数不规则小镜
雨停了,松树轻晃着不再年轻的树干
泥泞长路上,土地的困境达到了顶点
 
 
《立夏后的夜雨》
 
午夜醒来。雨,踏步的手鼓,
窗的耳朵,叮隆
轻叩节奏,慢弹午夜的黑弦。
 
夜里,无人看到躲在室外的魔鬼。
火车穿越石榴花漫开的夜,
雨声淹没了母亲,微弱的呼吸。
 
下雨的夜,与陪伴母亲的夜,重合。
丙戊酸钠缓释片催眠母亲,睡得更深,
从生病到卧床不起,直沉入空中。
 
现在,夜雨哭泣了,而母亲始终没有哭泣
受损的大脑,在雨夜中漫游,
电影般的大半生,已被失忆抹去。
 
不同的雨滴,晃动院中母亲钟爱的茴香。
黑暗旋转,那株高贵漂浮的桂树。
花池望着母亲,捡拾陨落的桂花颗粒。
 
奇异之香,汲取出一个透明世界。
雨的音频,混合我们的爱,灌入这片土地,
雨中土地,无声倒影在豫西种子的苏醒面孔。
 
                2016.5.8 母亲节


《给闺蜜劳青》
 
1995年。部分急速的雨,
没落入地下,却抢着
落入我们夏天的身体。
 
打开地址般的回忆——
我们坐在地质队马路边,低矮的道牙上。
 
那时我们果绿色裙子一样年轻。
我们憧憬着未知的小城生活。
 
还记得,那年上初中的我,
骑着自行车,驮着上初中的你,
和暮色中的卡车,撞了一架。
 
还好,卡车师傅及时刹了车,
我们惊恐,却安然无恙,
受伤的是那辆凤凰坐骑。
 
空间切换中,矿工路的沧桑
催发了我眼镜框下的细纹。
 
这些年,彼此变化多端的生活——
以及生活手中的旋钮,微调了
我们,蹲在洛阳牡丹旁的容颜。
 
当年,你顶在头顶的墨镜,录下了
旅程的影像。而现在,在同城
 
平顶山,我们使用着联络的微信。
微信中,你留言繁忙,忙的
连高跟鞋,都成了你的阻碍。
 
忙,灌注进,你最爱的女儿“小布丁”。
生活的节奏,快得没有了间隔…
几乎要冲断,我们温润的友谊。
 
时间,没有倒带的功能,
我们的记忆却有。
那多才多艺的少女,是双重的。
 
      2015.12.17
 

《八月初秋与冯新伟、张杰、北渡、老枪在鲁山下洼村,冯新伟家一聚》
 
你的院里,住着年长的榆树,
榆钱香气,绿进夏天的树荫。
某个知了,某日歌罢时,
会从枝头,带着透明翅膀跌落。
 
瓦盆,开着你并不关心的白海棠,
还有几株兰草,根的两侧浮出嫩芽。
回忆坐着木质秋千,现实中荡来荡去。
小孙女塞进老诗人手中一把秋山楂。
 
韭菜,在铁水桶陪伴下,不断长大。
淘气的小黑狗,暂时在两米外,
失去了自由。雪后的某天,你会在
家的屋顶,借着铲雪的理由远眺——
 
年轻时,看到屋后那列焦枝线上的火车,
已变成天空的一朵火烧云。你年迈父亲
客厅内泡的热情茶,随阳光穿过竹篾,画亮
银灰桌面,并小心涂上,竹帘的透明阴影。
 
三个中空,蓝白矿泉水瓶,正寂然,
听你朗读《一个少年在奔跑》。
众人说你过的异常贫苦,殊不知,
你可经常拥有深潭绿水般,安静的下午。
 
床上码堆整齐的文学书籍,和你从不肯
丢弃的红皮手稿日记,为你装上诗的马达。
此刻,灰尘溜进你的室内,悄悄打盹儿,
白墙上,正滚过你迫不及待的铅语。
 
                2014.9   平顶山



《乙未年暮秋午后,游白龟山水库西岸》
 
观光车载着我这个懒懒的人。
我也开始闲坐观花了。
 
冬青,被剪成小平头的青蒙。
运动装男人,领着穿背带裤的云猫。
 
执着柳树,依然,执着顶着绿长发,
发丝夹杂,毫无目标,钟摆微黄的枝条。
 
枯荷不再挺立水面,而是曲折着铁丝,
把成熟枯叶,作为此生感谢,触进水里。
 
那不知名水草,水面上照着镜子,
活在自己当中,欣赏着自己的水晶
 
世界的倒影。几颗幼小蘑菇,升着褐色
小伞,仿佛昨天,刚从潮湿土壤钻出。
 
果绿色青苔,薄薄地,刺绣着地面。
竹林巨大的身影,吸引梦游人,慢慢飘来。
 
我触及到竹干的坚实,透着弹力。
青枫,在这个暮秋,追赶着初冬,
 
由橙变红,表现着显赫的色彩。
吊桥上的人,也在顽皮弹跳着、
 
荡漾着桥,踩踏着空中钢琴,
琴键似的摆动,琴键似的桥面木板。
 
不知何时,被拖来的那艘大艇,
它有白色的兄弟,一只小艇,
 
它们归属于谁,我并不知道,只看到
白色游艇诱着人,攀越铁门登上它。
 
归来的渔船,载满失去自由的鱼,
鱼,在船舱里等着自己的完结篇。
 
 
            2015.11  平顶山


《等车,在立冬法国梧桐中…… 》
 
等车,在立冬法国梧桐中    
叶子,从春深的绿,到达了冬落的事业
 
梧桐枝干,对天空摆出V形手臂
是妥协?还是胜利?
 
桐叶,摇摆五角分叉,畸形的头颅
似有地震,但小城腰身并未摆动
 
是风,吹破了冷气球的城
摆动它枯蟒的鞭影
是一个社会释放了巨变的冷气
 
梧桐叶音符,开始脱落
片片歌声,在宏大抒情后衰亡
开始蜷缩自我的干枯
 
高银的风,催化它们缓跳
与潮湿黑泥,贴面,被道牙阻挡
 
被挡的,还有它们的亲友
最远距离的短聚
 
亲人在这里被拾起
话别,不需眼泪
 
黄叶的集体,水分已失
犹如未来的我们
 
被无所不在的清运工,收集
缓缓飞行的清运工
用余烬,渗入了这片荒废的土地
 
                        2015.11

《挖蒲公英的清晨》
 
巨幅广告,立着四条铁锈腿
桃花,果断飘过香山路土崖
叠压出晶清与粉色的距离
我静望蒲公英坚卓的弱影
褐桃枝上镶着五瓣粉花
绒毛花蕊,在春风的电流里颤抖
偶尔几片纤短小嫩叶,落在枝上
还未明,先有叶,还是先有花?
桃花悬浮路边,引你深入其中
林中仰视,发现桃花变得稀少……
桃林旁,几个小丘储蓄有另种惊叹
丘上种满枝条,有被拉弯的桃花
谁的坟,静死那里,儿时恐惧的
现象,此时变得生动,没有墓碑
丘内人,生前也许爱慕桃花,这里
成了他最后的家。隔壁小丘,许是
他的亲人。大地心胸宽广
什么植物都能成为自己的注脚
荠荠菜,弹唱出涡旋天空的小白花
蒲公英,摇着野性小太阳
取出螺丝刀,我把它们的褐色长根
轻轻挖出。地下墓主,感测到我的闯入
周围,居然陪伴了众多的蒲公英
褐根渗出黏液,与泥土,抹花了
沉默采集的双手。散落的油菜花
摇晃的魔法扫帚,正在地头散步
我的鞋带,偶尔捉下两粒浑身带刺
椭圆的苍耳子,枯黄种子是两颗小地雷
去年就已埋下相遇。带刺七角芽
浮出小时,被我游戏中扔出的苍耳子
击中,扯乱头发的小童伴,恼怒的小脸……
春天放映着不可拷贝的记忆,也牵拉着
我随风而去的表兄,他是否也有一片
开满热闹野花,且无声移动清晨的家
 
     2015.3.27   平顶山香山
 
 
 
《剥葱女工》
 
她在剥葱,弯腰坐在小马扎
仿佛系着围裙,缩小的摆钟
 
带袖紫色围裙,套在黑棉衣外
她弯腰,直起,无声敲响了某个世界
 
夹着白发的黑发和脸,被尘土和风搅拌,凿刻
酷似铜像,她的眼神向下直射
 
焊接住一大捆被抱来的葱
长长,粗粗葱白,望不到她眼神
 
她的手,混着葱须泥土,粗糙黑色金属
机械工作在葱皮粘液中
 
黄色旧外衣被剥掉,破碎的绿葱
触角被摘断,一棵棵码好
 
她重复着,重复剥着自己
剥出家中的晚餐:一斤葱代表一
 
站在穿着透明外套的一垛芥菜前
指针上有指针,暗自观察,浇铸着
 
           2015.3.31   平顶山


《平顶山湛河散步偶得》

底层理发匠,在灰暗小租屋
修理着一蓬蓬底层的头颅。
散步的人,在堤岸小路上
展示着不同的煤城面孔。
木瓜树下,我们在等一个信号——
你握着木瓜叶,回味着木瓜的清香。
绿色剑麻叶鞭子,轻抽着悬浮的空气,
陀螺小动物,追着女主人的花短裤。
河中亭台,随着河水减少而莫名增大了,
干燥的小城,想着纯粹的雨水,
绿藤廊的长镜头,正记录着年轻的爱。
前半生,犹如不断抬升的崖面,
中年,已是陡峭的悬崖——
而黄昏,正在悬崖上漫长的跳跃——
湛河水,已被涂上静止的绿色薄膜,
搁浅的天鹅小船,在它生锈的童话国,无助着。
玻璃灯罩,无法阻隔灯光的静语。
我们对小城的叹息与爱怜,犹如
浮出身体的黑色体操,在河流式的空中转体。

                         2014.6



《给母亲讲故事》
 
午夜,报纸覆盖的床头灯,
透过油墨的暗光。
母亲毫无睡意,晃动羸弱的手,
宣告着她的醒来。
 
我凝视着她,想起小时的我,
和小时候我的女儿。
的确,她毫无睡意。
为她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我说。
 
有一个老太太,她有五个孩子。
母亲平静地看着我。今天,
她终于不用在这个点,打点滴了。
我慢说出,这五个孩子的名字。
 
母亲依然安静看着我。
我继续数着孩子们的名字以及故事。
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那个老太太,她信基督。
 
某个周六上午,她会和一群老太太,
结伴去教堂。春天,这个老太太
在花盆里,精心种上藿香。
老太太院外的桂花香气,顺着气流,
 
在这个季节,溢进院子。
她会收集落在地上,淡黄的桂花。
偶尔,她会抬头细数丝瓜架上,剩余的
丝瓜。她会骄傲地站在院中,听别人
 
称赞,院子里那半分菜地。
倦意,慢慢布满母亲的双眼。
我,停止了故事。
我找到了,我故事的目的地。
 
             2015.10
 
 
 
《一扇窗只能推开它的五分之一》
 
一扇窗只能推开它的五分之一。
热源来于,自闭的室温,
14平米,呼吸的八个人。
 
秋天还小,爬不上楼窗。
爬墙虎,在哪幢楼立面上
繁茂,我想不起来。
 
微弱母亲,躺在病床上,
偶尔,睁开迷茫双眼。还能认出我吗?
 
我开始怀疑医生,甚至整个医院。
有时,是沉默的泪,把我安慰。
 
鼻饲管,被医用白色胶布缠绕,白胶布,
又把自己扭成特殊的白蝶,落在母亲鼻翼上。
 
母亲安静躺在床上,远方空气凝固在那里,
帮助她,回到她的青春往事。
 
我,在压制心底开始泛滥的,
那些有她陪伴的日子。
 
                  2015年 中秋
 
 
《祈祷》
 
但现在,她已不能开口言语。
偶尔,她醒来的目光,充满童稚。
她的女儿轻握她微弱晃动的瘦手,暗自祈祷。
隔壁女儿呼喊昏迷母亲的声音,穿透墙壁,
 
砸在这个女儿的心上。
西药力量变得软弱,遏制不住发烧的病魔。
老人闭着眼,镜头推回过去:一个乡村
少女,挥汗种庄稼,镰刀,与吃不饱的童年。
 
耶稣基督,能否让这位老人,摘掉小象鼻子似的
弹性鼻饲管,抛掉可恶的导尿管,让她
从床上缓慢下地,恢复从前的行走;
让她开口说话,喊一声孩子们的名字。
 
此刻她的女儿们,正帮她翻身,拍背。
她紧皱的眉,她皱起的双眼皮。
那堆满皱纹的双眼,女儿又开始握她的左手。
她感到心灵感应,通过血脉相连的两只手传递。
 
女儿目光飘到母亲胳膊上,
松弛,羸弱的胳膊,凸显那根变细,立体
扭曲的小蚯蚓,母亲手背,皮下猩红的颜色,
是针头多次折磨,脆弱血管的记录。
 
那天,女儿带着自己女儿,
看望老人时,有煮好冒着热气的玉米。
仿佛是昨天重现……
钱币,在这座住院大楼里,被贬值。
 
                            2015.10
 
 
《为病中的母亲祈祷》
 
女儿小心用软塑料勺,伸向那属于幼儿用的
可爱小碗,她滴一滴水在手背,试探水温,
她寻找母亲结痂的嘴巴,艰难张开的缝隙
滴入。耶稣基督,请眷顾这位可怜的老人吧。
 
窗外城市的夜,不会天黑。
白光无意识,模糊了玻璃窗。
 
需要不吝啬赠一部分光,给窗外的空气。
母亲,我的目光,来源于你身上。
 
中秋夜,我需要静静在她身旁,
感受她无助,存在的呼吸。
 
老人躺在病床上,床头小本,
记录她每时段的身体运行,病况。
耶稣基督,请赐福我面前的老人吧。
她仰卧在淡粉床单装饰的,白铁床上。
 
板寸的花白头发,难以掩盖那道
需要愈合,轻隆起的伤疤。
窗台,手机的时间,悄悄前进。
耶稣基督,这个老者她清醒时相信你。
耶稣基督,请赐福于我面前的老人吧。
 
         2015.10
 

《乙未清明杜甫故里巩义行》
 
清明上午,我们登拜杜甫。
花朵与蝌蚪气球,
悠过波形笔架山。
 
深深一躬,忽然想起你,
青涩果实时,青涩的你,
犹似戴着眼镜的你。
 
杜甫冰凉的雕像,
在嗅着,淡淡的烟气。
 
拜祭这忧民诗人的时刻,
我真心想起你,彩色的声音。
 
透明雨衣,挡不住透明庭院之光。
当你看到这首诗,你定会
请我和二锅头一叙。
 
带刺的皂角树,还未洗尽,
墨的遗痕。
 
加过工的窑洞,编辑了青砖,
与唐朝的距离。
 
我想着那天,拜的小树枝,
静挽着,雨后的土尘。
 
                 2015.4
 
 

《雨中与友人漫步》

无衣的幽灵,飘进
我体内,是蛛丝秋雨,
不断从乌云翻出。
我蓝色头颅里,有座嗅雨的孤楼。

伞,不愿展开。
是我,不愿让它展开。
出发的雨,需要
滴灌冒烟的生活。

雨,在虚无键盘上弹奏。
池中睡莲,从天空
同时弹奏,押韵的鹭鸣。

左手,一池睡莲;
坚硬花朵,悬浮为水面
葡萄红尖果。
右手,半亩柳树兀立。

一支巨大,高昂的粉色荷花,
向上尽力张开,包绕了隐晦天空。
这朵花,就是我儿时看到的
最早的,画中的荷花,现在,
就无畏地开在我们眼前。

不同景色慰藉我们的不同。
小野鸭,来回在睡莲铺成
的绿地板上走动,倾着扁嘴,
摇晃独舞。

一支空想的伞,空降,
与湿润视线隔离。
摇落桃树存储的秋水,
把凝神山野再次打湿。

大片芦苇水中团结,支起
道道斜墙,分割着水面,深插
淤泥,吸吮水中豹纹的凉意。
荒僻秋野,滴滴沥沥,静静
飘摇着,与我们漫步同行。

         2013.9 平顶山


《我看见的那几只公鸡》

我看见的那几只公鸡,
住在两层鸡舍的上层。
公鸡们异常安静。偶尔有只
白色公鸡,低下头啄食着
铁盆中的剩饭。它们油亮、
花色的羽毛,让我想起
幼年飞来飞去的鸡毛毽。
铁制鸡舍下,装着四个滚轮,
仿佛一辆小型战车,停滞不前。
黄色的下斜琉璃屋顶,略带浮华。
红色的鸡冠,年轻地挺立着。
我的靠近,没有惊扰它们圆圆的
小眼睛。铁皮盒子内
留着它们见底的午餐。
那只白公鸡用尖利的喙,啄食着
盆底稀少的食物,却并没
发出太大的声响,它怕打扰
新来的舍友。鸡舍的一层,灰色
铁皮桶,被红布条拴在竹片上,
散落的烧饼,被撕成不规则形状。
一层的鸡,不知去了哪里,
仍有朵黄丝瓜花,小喇叭似的
遗留在笼里。鸡舍被推放在
农家院大门旁边,院门
敞开,迎着往来的游人。
阳光摩擦着门边瓷片,似乎
要破墙而入。光,掠过门口
鸡冠花,洒在继续在院墙上
攀爬的安静丝瓜叶上,有一刻
鸡冠花和公鸡在我眼前对话,
我们是不是同类?这会儿,
已是午后,公鸡好似在午休,
一切静悄悄。它们在回忆
刚发生的一件事,昨天
和它们一起住进来的伙伴,
挣扎着被满脸笑容的主人带走。
银灰铁皮抽油烟机,外置的长烟囱,
风筒轰鸣,顺院墙向上延伸着庖厨
气味。我幻想公鸡飞起来的样子,
在很冷冬夜里对着黑暗打鸣的
模样。我在暖和被窝里,它在
室外寒风中,叫醒我不同的
每一天,我似乎听到了公鸡的
歌唱。傍晚的鸡舍里,已
空无一物,而新的公鸡又要来了。
 
         2014.10



《小 岛》

她在闪耀,有了小岛,
突兀梦中,缠着生活的薄雾。
幼时小岛如鲜花浮出。
北方曾托举她,草,在漫跑。

那是梦,在午夜无人大街滚动。
一个专属于她的瑶池。
她从小就活在那座小岛。
小岛,如仙童,美而随意。

一天,她在海腥中沉睡。
有艘大船悄悄把她掳走,
带她到一个城市喧嚣。
幼小她,不记得岛在何方。

她再也回不去——
无法再找到无名的小岛。
她梦中,常梦到落泪的岛。
渐渐长大,太阳下的挫折、
快乐,让她开始追忆那岛。

她们和他们,心中皆有小岛,
别人无法探寻,也不让别人
打扰的岛,岛上一切,
也不让人知道。受伤的
她和他,可以偶尔藏进岛上。

在人生中途,她决定去找寻
她的小岛。但小岛,已被海水
腐蚀、淹没。她开始在内心
筑起不消失的小岛。围着小岛的
帆,已发黄。岸边椰果,在旅行。

她已是远处晦暗的灯塔。
只要想到小岛——
她就会发着光,就有一条
分开城市的空中小路,直通到
那茫茫海上,颠簸不尽的小岛。

           2013.10.7 平顶山


《香山寺》

那天,鸽子,白色鸽子飞过寺庙
香柱上的气流,对天马的追逐
和乡野的玉矿,都立在蓝色佛塔尖

只有塔,灰色塔,倾听着圣地
大剑戟梵音里的魔音,那天
香雾漫射这座馒丘上的寺院

穿黄褐袍子的年轻修行者
唱诵着我不懂的经语降示
新修寺门,是寥落蓝天的天赐

其实高处还有一个门
那少年时来过的山门,石磴
在涣散迷离光线里缓缓回放了昨日

            2013.4  平顶山


《鲁山李子峪之行》

我们在谷底石上,兔子一样跳走,
脚下每一步,都小心飞着。
这是个庞大的石群阵列。

粗大砂砾上,无数怪石在值班,
它们,已被水打磨,这以前
一定是条宽阔的大河。

现在,四周干涸,只剩瘦弱
溪水,翻阅乱石的书页——
冲刷的白痕石面,有些已发绿

显现粗大的褐色生长线。
螳螂,驮着青色大肚降落。
蜘蛛被崖上蚂蚁,艰难提拉。

我们钻进狭窄山洞,匍匐,
变成大野山会说话的喉骨,
又爬过高石,躲避水流。

你猴子似的攀上危石枝柯,
急抛下黄涩的小球,
那是野柿树创造的圆糖果。

男孩们展翅,霸占了四周巨石,
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岛屿。
他们彼此争斗,用石块

投向脚下的“潭渊”,
制造巨浪。黑蜂,绕过身旁,
扇出我们的恐惧。

“贪山”旅友,爬上
两边危山,隐没了自己,
在枝叶间,专心爬梳

把褐色鸽子蛋——野猕猴桃
采摘、收藏,忘记了双手
被野圪针洗礼、扎伤。

小小丁烷罐,为午饭输送着能量。
野炊,在巨石头顶展开。
上游山泉煮沸了野山的甜。

山风微醺中,你在宽大石床上
入眠。峰顶阳光穿过野枝缝隙,
悄悄按摩着深深谷底的你。

挽起裤管,盘旋在溪涧的少年,
热情领受透明泉水的透明教育,
沿着几亿年前,冰川打造的

岩石巨型肋骨,暴露着
被打湿后害羞的泳装。
两边山野的树叶偶尔发慌——

它们在预备发黄的飘落——
这野山之谷荒远的乱石路,
成为记忆的叶纸,质而脆

皱缩、破碎,如脱落的馈赠。
我的相机,只是暂时定格了
光线真实朗读十月的某一天。

     2013.10.6   平顶山



《白龟湖西小世界》

剑麻高擎白色火炬
低垂着花朵,排着队
守护着野小塘。大黑蚁
走到了柳叶尽头的寂地。
割草机,轰响驱走了蚂蚱一家。
湿地的巨肺,是台空气净化器。

白粉蝶在剑麻叶上论着爱情,
不幸被寻花的蜂,惊扰。
穿过模糊白杨,栾树,
向你射来,后工业的夕阳。
有些焦枯的竹林,正飘进
它们集体幻想的梅雨南方。

你坐上塑料条编成的小凳,
脚下,踩着小小的木质码头。
背上插着小红旗的挖掘机,
在你面前尽情表演,它努力
探下身子,把巨大黄色螳臂
深入水中摸索着——

渔夫,搁浅了他的小船,
带着他钟爱的鸬鹚离去。
挖掘的大铁手,搅起一大朵
水花,紧攥一把湖泥,扭动
履带腰肢,把它们抛离水面。
远方,一大团一夜长出的

蘑菇楼群,身后是电厂的
大烟囱。面前,芦苇荡的刺头,
斜聚着类似高粱的摇头叹息。
一群觅食归来的白鹭,扇动
白闪闪的衣裳,盘旋落在
人工河边,变成一个个光点。

刚剃了头的小草,浓烈草气,
话别了伐倒的夹竹桃与枯竹。
湖边泥浪诡觉翻出了旷野的慢。
夕阳,收敛了光芒,镜头缓缓
向水下沉落,在天空涂抹下
一道简短反光的破折号。

    2013.9.29  平顶山


《假花》

假,偶尔也有意义。
我的假花,
就长在高高的,白色
带手柄的瓷杯中。

它模拟出一蓬海棠
与蔷薇花的雅集。
它会跳入透明的玻璃厅,
也会插进白色篱笆中。

谁有它的Pose永久?
是开花的雕像吗?
那样我的假花,会有
胜于雕像的一面。

只有它,我不休息的假花。
我不能给它清水,
却能给它暖轻的阳光。
假花膨开的枝叶,静静蒙尘

却不凋落。我总是耐心
把那些灰尘冲洗,无香空气中,
它坚持为湖屋中的我开着——
黄色花蕊,扑打着白色墙面。

还有我的那束小玫瑰,
虽然也是假的,却不会枯萎。
它生命的重心,长年默立在廊下,
围抱着内心蓬勃的,坚固摇篮。

                2012.6  平顶山


《我为内心的蓝色知更鸟包扎了伤口》

清晨,太阳开始旋转光线的魔方;
清冷,默藏着最高希冀。

浑浊河水在这个城生根,
落寞犹如有纹理的锰矿石。

游船,是否做过行驶在
大西洋上的蔚蓝之梦——

那年轻的群楼景观,是否
知道意大利的凌空存在。

逐渐抬升的塔吊,机关枪似的
伸出枪管,凛然于避雷针之上……

我被疼痛袭击,在桥上浮起,
身后是车辆飞过地坑的轰响。

此刻,忘忧花站在叶子上涌来。
我为内心的蓝色知更鸟包扎了伤口。

              2013.10 平顶山



《被热闹贩卖的路》

这是一条滚涌各种人的路,
但此时它却不能算作路。
这是平原一个小城的早市,
天未亮,你就能听到嘈杂嗡鸣。

机动和电动三轮车驶来了,
满车的萝卜想把车压弯,
卖萝卜的老汉把刚出土的
绿萝卜铺摆在路边。

卖肉的女人捡起半截砖块,
把她卖肉的摊子架的更稳。
一个面容姣巧的女孩子,
站在黑幽幽矮板凳上,

在她简易的高铁架小药摊后
喊着甲沟炎,灰指甲,
年轻的喇叭声
震扰着行人的耳膜。

大桥下,传来发动机研磨黑豆、
黑芝麻,轰隆的机械声。
远方的人在想家,这是
一个残疾人在秋鸣——

嘴边的麦,透着时尚,
他坐在自制的简陋滑动木板上,
我却找不到他的双脚。他沉缓的歌,
换来路人丢下的一元纸币。

卖韭菜的老人依旧捆好韭菜,
码在台阶上;卖包子的女人穿着
黑短裙,对着自己男人呵斥着;
卖苹果的男人喊着苹果便宜了……

沉甸甸人群不断从晨路冒出,
邻居们偶尔也会打个招呼。
这只是这条路的某个小段,
九点之后,车辆会一辆辆快速驶过。

早市的凉气,被热闹贩卖的路置换,
我走在人群中犹如走在一个人的海底。
这些小贩会被城管和环卫工清扫
消失,连片菜叶都没留下。

               2013.10 平顶山


《黄昏水边》(一)

我的脚在库沙中凝滞,
慢划出一道小小水渠。
睡觉的车,被主人驾离,
这片水域,现在只属于我。

我用目光,丈量迷幻水库,
落日反复涂色的水草,
向我漂来铁锈红光。
我又直视了一次夕阳。

西沉的最后光线,
灼累了我的眼睛。
踏入水中,泥沙的
细腻砂布,擦出清凉。

蓝裙新娘,扯出蓝色翅膀。
我敲着枯树,黯淡的鸟类王朝,
望不到影踪的翠鸟,
对我咕哝着昏暗之歌。

游艇孤单单穿行在松林间;
凋叶在我脚下清脆撕裂。
扁竹的绿头发,凑在一起。
弧形小路,点缀着鹅卵石花环。

合欢花的小刷子,扫过
水银光柱交汇的天空。
电子眼还在无休止工作。
黑眼圈池塘送走了垂钓人。

夜的微光,无法淹没那座
汉白玉雕刻的白桥——
桥栏上雕下的莲花与浮云——
一颗星,抓起了起飞的坡路。

              2013.10 平顶山


《黄昏水边》(二)

诸多静物默立在“海边”。
沙,迎风从指缝流走,
我却无法把握。
我忍不住重复这流逝。

我眼内流动黄昏的巨蛋。
水面波浪,追逐着,直到
太阳耀眼光芒投射的地方,
那不停旋转,却沉默的金唱片。

月,似乎一直没下山,
只让我看到虚弱的半圆,
它在天上静静挂着。
车与人,飘落在沙滩上。

小孤树站在水里,碎波摇着它,
它太热爱水了,它不惜
淹没了自己。勇敢小树,
我为它感到涉水的孤单。

远方,水中沙岛像艘航船,
柳树,是它多情的桅杆。
沙中幼小螺壳,被抛物线扔进
水面,豆大的水花跳起。

我看到太阳正悄悄沉淀——
我的脚,自由印在沙地上。
清凉桨声仍在敲击波涛,
半个落日与渔船,慢慢不见。
这星体漩涡里旋转的水岸——

            2013.10 平顶山
       


《我住在湿地边缘》

我住在湿地边缘。
绕过竹林,
我看到了一条小路,
一条被斩断的小路。

我小心越过,
被小路牵引。
柳树夹道。柳干上挂着棕色须根,
它们曾在水中清训室度过。

我缓缓而行,触碰路的无声。
喜鹊喳喳,感谢着湿地之家,
抬头望,却找不到它的影踪。
透过柳枝我看到了垂钓人。

他坐在废弃船头,固执地
握着连通铁锈色水波的鱼竿。
左边,水已退去,
留下倾泻沼泽的影子。

我继续向前,几只白鹭
从水洼地飞过,掉队的一只
在远处悠闲地渴饮。
路的尽头,浮萍动荡之中

我看见密匝匝一片野莲,
绿叶们,舞蹈着一顶顶白色礼帽,
朝着空无一人的廓大水面。
它们空茫的意志,攫取了我的心。

                2013.9   平顶山


《2014年春的平西湖水库》

湖水在干涸的季节溃败了——
退缩为斑驳的水库地图
白色航际线下,小男孩的风筝
探望着湖水,空旷滩涂是巨大广场
被油菜花自豪稀释,趋向温和的荒凉

失水的苇丛,垂首,摇着干枯的自己
面对昆虫般的游人,独自跳着怪舞
干硬的湖岸,保留着湖水的裙边
水,背离了眷顾,用淤泥的
灰色躯干,横在我们中间

人们漫无目的,在湖底好奇游荡
我们的病风筝在风筝群中游荡
坚持倒立落入可以肆意奔跑的湖底
湖水在履行旱季的撤退
一粒,一粒在逃亡——

小柳树已被湖水标枪般抛离
曾被水环绕的幻梦小岛,变成了
我们徒步而上,松软的绿色坦克
另一个我们,已飞回樱花招手的岸上

              2014.3    平顶山
 

《假日漫步》
 
假日,我可以缓行在这片林间,
近距离观察小风,如何催动
落叶精神的前滚翻。银杏树
特制的小黄叶扇,在我脚边轻跳。
 
女贞树黑色的蛙眼果粒,
传来葡萄的缩影——
我眼前,有幻灯切换,
两只黄蝶飞画的爱慕。
 
我站在楝树下,一树楝子
变成黄色小星,闪亮坠落。
我在衰草间拣选,
迷幻老树抛下的成熟油果。
 
我坐在沉默褪色的草地上,
吸收正午阳光的真挚垂照。
钓鱼的大石头,立在身边,
小枫叶,还没涂完自己的色彩。
 
白球灯,集体滞留在小湖中,
陪我一同吸收秋的奇谲午光。
相信吗?白球们有自己的时刻表,
今夜,它们定能释放昏光。
 
小瓢虫,在草茎间,为告别
此生而穿行,它牵住
我游移的目光。年轻妈妈
正用手机锁定女儿的童年。
 
新娘的白裙和盛开的表情,
在专业相机面前闪烁。
穿着红剪纸外套的唐灯,
站在,戴白鹅卵石项链的路口
 
那个清凉的路口,会慢递出宫廷时代的
注视。而摄像头,在悄然扫描这一切。
有一刻,我被晒化了,身体似乎是氢气
透明,静静蒸腾着,隐没在高空。
 
        2013.11 平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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