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歌专题 管理入口 留言板>>


 
◎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4-李南/东荡子/梦亦非/孙磊) (阅读3393次)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4-李南/东荡子/梦亦非/孙磊)
 
李南
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于青海。1983年开始写诗,1994年出版诗集《李南诗选》,2007年出版双语诗集《小》。现居河北石家庄市。
 
 
唐古拉山
 
我们祖国的风景已经够美:
在宣传画册中、在纪录片里。
千里草原
遍地是被驯服的牦牛、被阉割的马群。
 
 
你游历过黄河和长江。
你知道时间与地理的战役。
 
——在唐古拉山:
 
只有天空胆敢放肆地蓝
只有卓玛才能唱出祖传的歌词。
 
 
盛 世
 
少女热衷于星座
中产者忙于移居海外
 
只有养蜂人走遍山坡
只有沿途的风,认真吹拂……
 
我的国家看上去枝繁叶茂
我的人民却枯槁如经霜的草木
谁令我们喝下这致幻的迷剂
如同倒影中的纳西斯
 
《诗经》和《雅歌》,麦香和蔷薇
有谁不喜欢自由和春天的气息?
 
让新的谎言在空中变为泡沫吧!
联合舰队劈开海浪,并迎着海浪前进。
 
 
这儿是外省,这儿是他乡
 
陕西是我籍贯,青海是我故乡
而这儿该把它叫什么?
 
公园里有假山
大街上挂满了标语
缓行的云朵偶尔会遇到彩虹
有时,我独自在洋槐下发呆……
 
这儿是外省,这儿是他乡
这儿既没有世亲也找不到仇敌。
 
 
帝王的墓——阳光下的小土墩儿
空气颤抖——誓死要把异乡人的野性驯服
唉,假如非要我给它一个名称
这儿,是最终埋葬我的地方。
 
 
羞 愧
 
我羞愧是因为分辨不出
二月和三月,泪水掉进酒杯的味道
 
是因为我每天吃神赐的米和蔬菜
却不如一棵香蜂草更有用
 
苍鹭斜斜地插进水面
天空长满银刺,幻觉将我和生活分开
 
羞愧啊!面对古老黑暗的国土
我本该像杜鹃一样啼血……
 
再有一年,我就活过了曼德尔施塔姆
却没有获得那蓬勃的力量!
 
 
询 问
 
……你甚至了解一首诗的确立。
每一个命运背后,藏着的狰狞鬼怪。
而我,不过是这烈焰烘烤中
侥幸存活的那一个。
 
 
女神,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一粒砂的飞行。你相信?
难道我真能沿着干涸的河床,找到永恒
——那秘密的涌泉?
 
 
今生的小枫树
 
一个执迷不悟的政党
两个在边界线上厮杀的国家
竞技场里,有野心的政客、军阀、商人……
一只离婚的喜鹊,它有袖珍版的痛苦
两个有缘无分的人彼此思念
我无力写出乱世间的道德和温情。
 
这一天,茫茫大雪封住了时间
我退回古罗马的元老院里
目睹凯撒大帝血流成河……
 
 
这一刻,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等
今生的小枫树。
——如果还有今生。如果还有小枫树。
 
 
怀着孤独的喜悦
 
想起某个人绽金的诺言,在多年以前。
长途车经过的乡村旅店。
几个朋友在梨树下渐渐走远。
记忆深处,居然开出一簇簇鲜花……
 
挖一个沙坑,我把“感恩”轻轻埋进去
把这些喜悦放进广大的孤独中。
灵魂相近的人啊,远在天涯
我多想、多想把喜悦也送给你一些。
 
 
见 证
 
禁止生育。禁止迁徙。禁止说话。禁止……
把城市变成一所巨大的牢房
这样一个荒唐的时代
我翻遍史籍,也未曾看见过。
 
大雾重重,隐藏起一个国家的真实轮廓
虚构的天堂里充满血光的诉讼
幸福在超女们嘴上传唱
而悲伤,在上访的人群中生根。
 
我冷啊!——从心里冷到骨髓。
他们夺走了毛毯,却让我们歌唱温暖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了一条小径
冲向辽阔的海湾。
 
 
春天。心愿。
 
我想要一个干净的春天
没有风沙,飞鸟把花粉撒向各地。
我想要一个温暖的回忆
青涩的少年啊,在树下饮酒,弹琴。
我想要一个丰富的人生
沿着神迹行走,河水洗净了荣辱。
我想要一个公平的世道
百合芬芳,遮掩了法律卷宗里的血腥。
 
 
沉入寂静
 
我想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慢慢地想一些事情。
草木安静、微风一阵一阵
叶片下的光斑让我着迷……
死去的亲友,重逢的情人
城管和商贩。
没完没了的电话、邮件
这些世俗生活的内容
什么时候才能被时间消耗干净?
有时我感到力不从心。想慢慢地变成
飘渺的云或深沉的树干
看透了世情而又一言不发。
我想和寂静一起沉入
大海咆哮——显然,它还没有同意。
 
 
我爱大理石的悲凉
 
我爱大理石的悲凉
也爱一道孤单的影子从天边划过
我更爱昆虫合唱的低音部
隐居者。劳动者。警车呼啸而过。
露水滴嗒滴嗒
构成这个世界的静,与动。
 
 
那时候
 
那时候,莺飞草长
像古中国的某一个澄明朝代:
旧历安排着桑麻之事
人民安居乐业。
那时候父母健在,明镜闪闪
东风无力啊,
大雪一直漫到天涯。
那时候我还没有遇上你
也不懂得前世的因,现世的果……
 
 
山中一夜
 
雨声和人间的喧嚷远了。
古楼兰的驼马店,更远了。
 
晚霞红光汹涌
星星,慢慢把天幕置换
我听到昆虫们富有节奏的振翼
蒲草和柳树秘密的交谈……
永恒的时间中走来阿育王
他在清泉下洗手,把屠刀埋在深山
 
多么奇妙的夜晚啊!
我跑过一生的路,最终在这里获得安宁。
 
这一夜,我仿佛听懂了神的训喻:
把荣誉留在身后
把财宝投进江中
这一夜我大彻大悟,张开双手
去迎接我那遭了诅咒的命运。
 
 
总会有一个人
 
总会有一个人的气息
在空气里传播,在晦暗的日子闪闪发亮
我惊讶这颗心还有力量——
能激动……还能呼吸……
和那越冬的麦子一起跨过严寒
飞奔到远方。
总会有一个人
手提马灯,穿过遗忘的街道
把不被允许的爱重新找回。
总会有一个人吧!
在我失明前变成一束强光
照彻伤口和泪痕、我经过的山山水水。
冷杉投下庄严的影子
灰椋鸟忧伤地在林中鸣叫
仿佛考验我们的耐心,一遍又一遍。
 
 
 
 
东荡子
1964年生于湖南沅江。著有诗集《王冠》、《不爱之间》。现居广东增城。
 
 
阿斯加(组诗)
 
 
喧嚣为何停止
 
喧嚣为何停止,听不见异样的声音
冬天不来,雪花照样堆积,一层一层
山水无痕,万物寂静
该不是圣者已诞生
 
 
他却独来独往
 
没有人看见他和谁拥抱,把酒言欢
也不见他发号施令,给你盛大的承诺
待你辽阔,一片欢呼,把各路嘉宾迎接
他却独来独往,总在筵席散尽才大驾光临
 
 
宣读你内心那最后一页
 
该降临的会如期到来
花朵充分开放,种子落泥生根
多少颜色,都陶醉其中,你不必退缩
你追逐过,和我阿斯加同样的青春
 
写在纸上的,必从心里流出
放在心上的,请在睡眠时取下
一个人的一生将在他人那里重现
你呀,和我阿斯加走进了同一片树林
 
趁河边的树叶还没有闪亮
洪水还没有袭击我阿斯加的村庄
宣读你内心那最后一页
失败者举起酒杯,和胜利的喜悦一样
 
 
伤 痕
 
院墙高垒,沟壑纵深
你能唤回羔羊,也能遗忘狼群
浮萍飘零于水上,已索取时间
应当感激万物卷入漩涡,为你缔造了伤痕
 
 
倘使你继续迟疑
 
你把脸深埋在脚窝里
楼塔会在你低头的时刻消失
果子会自行落下,腐烂在泥土中
一旦死去的人,翻身站起,又从墓地里回来
赶往秋天的路,你将无法前往
时间也不再成为你的兄弟,倘使你继续迟疑
 
 
那日子一天天溜走
 
我曾在废墟的棚架下昏睡
野草从我脚底冒出,一个劲地疯长
它们歪着身体,很快就掩没了我的膝盖
这一切多么相似,它们不分昼夜,而今又把你追赶
跟你说起这些,并非我有复苏他人的能力,也并非懊悔
只因那日子一天天溜走,经过我心头,好似疾病在蔓延
 
水 波
 
我在岸上坐了一个下午,正要起身
忽然就有些不安。莫非黄昏从芦苇中冒出
受你指使,让我说出此刻的感慨?你不用躲藏
水波还在闪耀,可现在,我已对它无望
 
 
有时我止步
 
我常在深夜穿过一条小路,两边的篱笆
长满灌木和高大的柳树。我不知道是你在尾随
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到。有时我止步
达三秒钟之久,有时更长,想把你突然抓住
 
 
甩不掉的尾巴
 
选择一个爱你的人,你也爱她,把她忘记
选择一件失败的事,也有你的成功,把它忘记
选择我吧,你甩不掉的尾巴,此刻为你祝福
也为那过去的,你曾铭心刻骨,并深陷其中
 
 
将它们的毒液取走
 
毒蛇虽然厉害,不妨把它们看作座上的宾客
它们的毒腺,就藏在眼睛后下方的体内
有一根导管会把毒液输送到它们牙齿的基部
要让毒蛇成为你的朋友,就将它们的毒液取走
 
异 类
 
今天我会走得更远一些
你们没有去过的地方,叫异域
你们没有言论过的话,叫异议
你们没有采取过的行动,叫异端
我孤身一人,只愿形影相随
叫我异类吧
今天我会走到这田地
并把你们遗弃的,重又拾起
 
 
不要让这门手艺失传
 
他们说我偏见,说我离他们太远
我则默默地告诫自己:不做诗人,便去牧场
挤牛奶和写诗歌,本是一对孪生兄弟
 
更何况,阿斯加已跟我有约在先
他想找到一位好帮手
阿斯加的牧场,不要让这门手艺失传
 
处于另外的情形我也想过
无论浪花如何跳跃,把胸怀敞开
终不离大海半步,盘坐在自己的山巅
或许我已发出自己的声响,像闪电,虽不复现
但也绝不会考虑,即便让我去做一个国王
正如你所愿,草地上仍有木桶、午睡和阳光
 
 
 
把剩下的一半分给他
 
你可曾见过身后的光荣
那跑在最前面的已回过头来
天使逗留的地方,魔鬼也曾驻足
带上你的朋友一起走吧,阿斯加
和他同步,不落下一粒尘埃
 
天边的晚霞依然绚丽,虽万千变幻
仍回映你早晨出发的地方
你一路享饮,那里的牛奶和佳酿
把剩下的一半分给他,阿斯加
和他同醉,不要另外收藏
 
 
他们需要
 
他们把你关在一个黑屋子,这并不可怕
他们只不过想从你那里得到,他们所需要的
他们需要珠宝,黄金,首饰,你就告诉他们
那些东西立即会有人送来,放在他们的门口
如果不是这些,而是其它,你也告诉他们
那些东西都会有人送来,放到他们的门口
 
 
哪怕不再醒来
 
这里多美妙。或许他们根本就不这么认为
或许不久,你也会自己从这里离开
不要带他们到这里来,也不要指引
蚂蚁常常被迫迁徙,但仍归于洞穴
我已疲倦。你会这样说,因为你在创造
劳动并非新鲜,就像血液,循环在你的肌体
它若喧哗,便奔涌在体外
要打盹,就随地倒下,哪怕不再醒来
 
 
只需片刻静谧
 
倘若光荣仍然从创造中获得
认识便是它的前提
倘若仍然创造,他又想认识什么
他已垂老,白发苍苍
宛如秋天过后的田野,出现于他眼中,茫然一片
天空和大地,安慰了四季
劳动和休息,只需片刻静谧
 
 
别怪他不再眷恋
 
他已不再谈论艰辛,就像身子随便挪一挪
把在沙漠上的煎熬,视为手边的劳动
将园子打理,埋种,浇水,培苗
又把瓜藤扶到瓜架上
 
也许他很快就会老去,尽管仍步履如飞
跟你在园子里喝酒,下棋,谈天,一如从前
你想深入其中的含义,转眼你就会看见
别怪他不再眷恋,他已收获,仿若钻石沉眠
 
 
 
 
一片树叶离去
 
土地丰厚,自有它的主宰
牲畜有自己的胃,早已降临生活
他是一个不婚的人,生来就已为敌
站在陌生的门前
 
明天在前进,他依然陌生
摸着的那么遥远,遥远的却在召唤
仿佛晴空垂首,一片树叶离去
也会带走一个囚徒
 
 
未见壮士归故乡
 
跟我去刚刚安静下来的沙场
看看那里的百合,已染上血浆
那里遗物遍地,都曾携带在青年的身上
他们清晨向亲人告别
黄昏便身首分离
你想拾到一枚勋章,就在尸体下翻找
一堆堆白骨,将焕发他们的荣光
可你已老迈,两眼昏花,未见壮士归故乡
 
 
夏日真的来了
 
夏日真的来了
孩子们有了新发现,一齐走进了芦苇丛
他们跑着,采摘芦苇
他们追着,抱着芦苇
两枝芦苇,择取一枝
三枝芦苇,择取一枝
秋天近了,你差一点在喊
黑夜尚未打扮,新娘就要出发
 
 
容身之地
 
这里还有一本可读的书,你拿去吧
放在容身之地,不必朗读,也不必为它发出声响
葡萄发酵的木架底下,还有一个安静的人
当你在书页中沉睡,他会替你睁开眼睛
 
 
小 屋
 
你仍然在寻找百灵,它在哪里
山雀所到之处,皆能尽情歌唱
你呀,你没有好名声,也要活在世上
还让我紧紧跟随,在蜗居的小屋
将一具烛灯和木偶安放
 
 
家 园
 
让我再靠近一些,跻身于他的行列
不知外面有丧失,也有获取,不知眼睛
能把更多的颜色收容
 
他面朝黄土,不懂颂歌
我如何能接近一粒忙碌的种子,它飘摇于风雨
家园毁灭,它也将死
 
夜行途中
 
亮灯时分,院子里传来打闹和狗的叫声
我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听得更清
风从院子那边吹来,就折了回去,这还不算
刚挂起的马灯,呼地灭了,又把我送进黑暗中
 
 
你不能往回走
 
每一匹马都有一个铃铛,每一个骑手
都有一把马头琴。当火种埋下,人群散尽
你不能往回走,然而在草原扎根
你该察觉,马的嘶鸣千秋各异,且远抵天庭
 
 
路 上
 
熄灭篝火,我们一路嘻嘻哈哈,没有谁留意
有人会在这里穿来穿去,一会从前面落到后面
一会从左边插到右边。尤其是你
一言不发,忽而又窜了出来,即便你走在中间
 
 
我绕着城墙走了三天
 
我绕着城墙走了三天,它不飞,却掉下羽毛
眼看我就要着陆,要把锚抛在它斑驳的顶端
为何不见牧羊的鞭子,驱赶怨恨和雾霭
为何不是你,站在墙头,对我怒目圆睁
 
三天有多少桥梁处于无奈,将个个堡垒连接
三天的烈日、山冈和海洋,也都要出头露面
我只有一寸完好的皮肤,等你们撕开
我只有一块碎片,保留着体温,等你们飞起来
 
 
人为何物
 
远处的阴影再度垂临
要宣判这个死而复活的人
他若视大地为仓库
也必将法则取代
可他仍然冥顽,不在落水中进取
不聚敛岸边的财富
一生逗留,两袖清风
在缝隙中幻想爱情和友谊
不会结在树上
他不知人为何物
诗为何物
不知蚁穴已空大,帝国将倾
 
 
让他们去天堂修理栅栏
 
鱼池是危险的,堤坝在分崩离析
小心点,不要喊,不要惊扰
走远,或者过来
修理工喜欢庭院里的生活
让他们去天堂修理栅栏吧
那里,有一根木条的确已断裂
 
他在跟什么较劲
 
他在跟什么较劲?酒足饭饱,却烦躁不安
晃动着肥胖的身体,走来走去,到处搜索、翻找
希望得到一支竹签?或是另外的硬而尖细的物件?
看他这样急不可耐,像是要把你从牙缝中剔出来
 
 
诗人死了
 
词没了,飞了
爱人还在,继续捣着葱蒜,搅着麦粥
你闯入了无语的生活
 
海没了,飞了
砂子还在,继续它的沉静,卧在渊底
你看见了上面的波澜
 
可诗人死了,牧场还在
风吹草低,牛羊繁衍
它们可曾把你的律令更改
 
 
四面树木尽毁
 
你躲得过石头,躲不过鲜花
是歧途还是极端?往昔你多么平静
你的头顶就是苍穹
你的酒馆坐满过路的客人
 
躲闪能将你白天的足迹改变
驻足也能令你在暗处转身
你看得见五指,但看不见森林
四面树木尽毁,囹圄和沼泽已结为弟兄
 
 
逃 亡
 
给你一粒芝麻,容易被人遗忘
给你一个世界,可以让你逃亡
 
你拿去的,也许不再发芽
你从此逃亡,也许永无天亮
 
除非你在世界发芽
除非你在芝麻里逃亡
 
 
一意孤行
 
还有十天,稻谷就要收割
人们杀虫灭鼠,整修粮仓,而你一意孤行
忘返故里,不做谷粒,也不做忙碌的农人
 
还有十天,人们将收获疾病
求医问药,四处奔波,而你一意孤行
流连于山水,不做病毒,也不做医生
 
还有十天,牧场就要迁徙
人们复归欢腾,枯草抬头,而你一意孤行
守着木桩,不让它长叶,也不让它生出根须
 
他就这么看
 
这个人十分老土,他想把你带到旧时
他想把你从木房里拖出,重新扔回石洞
不想让你闪光,迷人,有着百样的色泽
 
一顶帽子无论怎样变化,即使如夜莺把夜统领
都只是戴在头顶。是的,他就这么看
 
这个老土的家伙已跟不上大家的脚步
他在挖掘坟墓,搂着一堆朽烂的尸骨
还想充饥,还想从细嚼中嗅出橄榄的气味
 
小鸟总要学着高飞,成为大鸟把天空追赶
但都飞不出鸟巢。是的,他就这么看
 
他已落入井底,捧着树叶像抱住森林
从一滴水里走出,便以为逃离了大海
他耳聋目盲,困在迷途,不辨声音和形状
 
若是把核桃砸开,他说这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颗粉碎的脑袋。是的,他就这么看
 
 
奴 隶
 
果树和河流,流出各自的乳汁
方井和石阶,循环各自的声音
 
但它们都属于你,阿斯加
雾水已把你的询问和祝福悄悄降下
一条青苔终年没有脚印
一个盲人仍怀朗朗乾坤
 
还有那顽劣的少年,已步入森林
他剽悍勇猛,却愿落下奴隶的名声
 
 
去九都村看世宾
 
事先我没有想到,会把你如此惊动
我不意碰响你的头盔
虽然短促,但震耳欲聋
这下可好,不妨将它视作仪式,祝福我提前启程
 
原本只想和你聊天、酗酒
绝不提起过去的战事,可三杯酒下肚
按不住万马奔腾,你取甲披身,仿佛重把雄关
纵有天兵十万,也不敢前来叫阵
 
之前我并未准备,要在你的院子里小住
虽英雄卸甲,田地复苏
九都村里灯火通明
有一点却未曾预料,一觉醒来,已是三日黄昏
 
 
致可君
 
你蜷缩在梧桐叶上,远方的呜咽
因乞讨没有路过你的门前
一度变得更加喧腾
如若歌唱这盛大的演变
也就该诅咒,那低处的垂怜
在不眠的风声中谛听,万物的雷霆
会将粉碎的秋天送来
覆盖所有劫难
你将看见,依附尘土的阵容
那高于一切的姿态
 
兄弟?还是世仇?从各自的身体出走
穿过漫长的隧道,抱拳致谢
那不同的海水
可是现在,它们被裹挟而来
随着暴虐的燃烧
 
 
阿斯加的牧场一片安宁
 
去年栽下的树,眼前就已结果
上辈子的仇账,这辈不能不算清
阿斯加的牧场一片安宁,除了牛羊嬉戏与欢腾
快去那里和他会见,向他请教,重返你们的手足之林
 
刚才还阳光灿烂,转瞬便乌云压顶
人间的不幸却更加突然,远胜这暴雨凶猛
阿斯加的牧场一片安宁,除了牛羊嬉戏与欢腾
快奔赴他,在他的怀抱将得到安抚,你们那绝望和惊恐
 
 
快随我去问阿斯加
 
生命毫无意义。圣人如此对我说
可我还没有去死,便知道我为何而来
这里水草肥美食物丰沛,也许适宜我长久居留
但有一群客人似乎更为珍贵,尚需我耐心等待
 
看我颠来倒去,酿造美酒的行动有些笨拙
像花苞慢慢开启,全然不见手艺如何精湛
待我把筵席一一铺开,将美酒送到你手上
并非酒香的醇浓而令你沉醉,不愿离开
 
虽然奥秘的结果是你所愿望,但在其中
我只是把各种佐料调好、揉匀,撒在它的面粉上
我快乐地做着这一切,你也欣然接受
还表现出同样的兴奋,高举酒盅和我碰响
 
趁天色未晚,随我放下活计到院子里转转
看一看,是否有什么东西还要另作打算
当琴弦开始拨响,他们便从不同的路上陆续前来
不至于因我细小的疏忽,留与客人一丝遗憾
 
其实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有美酒相伴
不枉走一趟人间,无非为倾听一个诗人的歌唱
这桩事情一直放在我心上,但也不难,听一听
听那脚步,他来了,快随我去问阿斯加
 
 
从一月到十月
 
从一月到十月,有一个新生命
他就要落地
仿佛失败已转向胜利
 
阿斯加阿斯加,他不得不寻找你的足迹
你把他带到沙漠上
却不让他看见你的脸
你的牧场广大无边,茫茫大雪封冻了天和地
从一月到十月,你不是那个新生命
他在跟随谁的足迹
 
阿斯加阿斯加,你在天地间转过半张脸
大雪包裹了你的伤口
天气依然恶劣,你的痛还要延续一些时期
 
从一月到十月,他跳入羊圈,把门夹牢
你的羊群满身灰土,在圈牢里翘望
嚼食难咽的干料
 
 
从白天到黑夜
 
在一个不远的村庄,听到有关你的消息
你死了,而我小心翼翼,在这里沿着你的路径
看上去,我靠你越来越近。事情却正好相反
从白天到黑夜,我们只是身披同一件外衣
 
小白菜
他们在一个劲地采伐,拿枝叶取暖
拿树干做房梁。小白菜呀,你的小脖子
太嫩,太脆,你做不了房梁
明早起来,他们饿了,就把你砍光
 
 
它熬到这一天已经老了
 
死里逃生的人去了西边
他们去了你的园子
他们将火烧到那里
有人从火里看到了玫瑰
有人捂紧了伤口
可你躲不住了,阿斯加
死里逃生的人你都不认识
原来他们十分惊慌,后来结队而行
从呼喊中静谧下来
他们已在你的园子里安营扎寨
月亮很快就会坠毁
它熬到这一天已经老了
它不再明亮,不再把你寻找
可你躲不住了,阿斯加
 
 
倘若它一心发光
 
一具黑棺材被八个人抬在路口
八双大手挪开棺盖
八双眼睛紧紧盯着快要落气的喉咙
我快要死了。一边死我一边说话
路口朝三个方向,我选择死亡
其余的通向河流和森林
我曾如此眷恋,可从未抵达
来到路口,我只依恋棺材和八双大脚
它们将替我把余生的路途走完
我快要死了,一边死我一边说话
有一个东西我仍然深信
它从不围绕任何星体转来转去
倘若它一心发光
死后我又如何怀疑
一个失去声带的人会停止歌唱
 
 
 
 
梦亦非
1975年生于贵州独山县翁台乡甲乙村,布依族,创办与主编民刊《零点》,“地域写作”倡导者,发起与主持每年一届的“中国70后诗歌论坛”,“东山雅集”召集人。出版有《苍凉归途》、《植物改变世界》、《爱在西元前——有关动物的98个片断》、《孔子日记》等诗歌、评论、随笔与学术著作十余部,2005年移居广州。
 
 
咏怀诗
 
1
阳光照耀第一天的海面
岬坡上,紫荆开放
在东山旧庭院
此时有风,吹越树篱
 
无论造化是否存在
无论时间会不会终结
从容的事物,将一直存留
 
我在隐秘的生活中
像风声一样……
 
2
走在泥泞的路上
我接近暮晚、炉火
 
寒流之后
东风安慰缺陷的世界
 
世道不值得叹息
伟大与卑贱,都会消失
 
此刻,我沐浴在月光下
它若有若无,比不存在更轻
 
3
深入我,理解我
植物知道经脉
和时间的力量
 
冬天里我煎中药
(气息彻夜不散)
在树林中听鸟
(落叶从未停止)
 
人到中年,万事萧然
唯有植物不曾嫌弃
 
4
星期一我去河边看水
你还没有醒来
 
星期二我去陌上耕种
撒下的种子沉默很久
 
星期三我来到市集
狡诈的人们都获得了幸福
 
星期四我整天阅读
你说过的话写在纸上
 
星期五我看见花落
看见柳色青青而镜中白发
 
星期六我用于休息
人生只是世上的一粒浮沫
星期天,时间继续消逝
而那么多的人正来到这个世界
 
 
5
春深,树木扶疏
鸟儿安下巢穴
我也热爱林中的房子
 
如今我习惯碧色大地
它的枯荣和静默
就如接受流离,或安居
 
年华老去我已归来
收拾房舍,陪伴亲人
造化的安排恰如其分
 
6
如果你上山
我们饮茶、散步
慨叹故人越来越远
 
年少时四处醉酒
去江流的尽头
又沿着堤岸返回来
现在,我们老去
酒量下降、牙齿松动
友情已变得奢侈
 
只有江流疲倦而平静
流过村庄,城镇
丧失……犹如我们的生活
 
7
早晨,风吹过峡谷
我路过溪桥
但我不能长久停下
 
易朽的事物中我遇见
幻影,和造物主
 
在我身后无人看见
野花,开落
唯有孤独一如风吹
 
8
与其热爱人类
不如热爱午后山河
秋水澄清,寒山空茫
 
这虚无者遁世已久
寄身园艺
在杯酒之间忘记了得失
 
木叶微脱,透过小树林
木头房子陈旧而坚固
有如中年的肉体,和语言
 
他从微醉中低下头来
满足于最小生活
和对人类微不足道的忽略
 
9
时间精确地平衡
夏日衰微
却又补偿了凉风与桂香
 
香气无迹可寻,无所不在
这造化的平衡如此微妙
渗透在每一个人的身世中
 
他丧失,又在丧失中获得
他一生负气,四海无人
享有花香与宁静
 
生命不停地丧失掉所有
又成为所有。只有那平衡
从未磨损,安慰平生
 
10
路上叶落,西风改变去向
我改变人世的看法
 
这一切都已消失:昨天的阴雨
与如今的虚妄
 
所有的生活都会失败
只有秋山,去年般平静
下山的路上落雨
雨声弥漫剩余的光阴
 
11
秋天,我一再想起湖泊
 
冷冽的空气下面
蓝色变浅,水层逐渐透明
乌鱼还未从石缝中游出
(它们的记忆只有五秒)
冷冽的空气上面
白色鸥鸟回旋、划出弧线
它们没有嫉妒之心
 
日子更趋向凉意
有如浆果细落,岸浪轻响
那时我行走在湖边
荒原静默不语,初日照高林
 
12
沿着泥土路、山岭上的松林
我们在墓园边上停下
视野开阔,松涛连绵
(唯愿逝者安息)
 
夜里清寒,我们
饮酒,彻夜交谈
最好的光阴都用于挥霍
和追问,像迷雾一样自由
 
如今你我天各一方
醉酒,越来越少
你也很少再到树林里
长啸。月出东山
 
所有自由都会落实为
内心平静
所有开花或落叶
都源于孤寂,不曾改变
 
13
立冬前一日
我们去药用植物园,散步
看日落,梧桐叶落满山坡
你不饮酒,炼丹
用红绿铅笔
在晚年有了女儿
那时我在你门下
修习隐身术
专注吐纳,汲水、煎茶
 
如今,我独对落日
想起你近乎阳光
造物主投下的理念
 
我如此地相似于你
月色相似于夕光
——理念的幻化也足以欣慰
 
14
霜叶轻黄、渐红
衰草低伏
 
正是返回故园的时候
午后漫游
 
鸟声清冷,空林外
阳光再没有海水的腥味
 
那时一个自由者,不蒙神恩
他的倾听,让万物歌唱
 
15
万物终归于无,深秋
简约因此而显现
 
我不再害怕光阴流逝
它带走多余
 
留下阳光、湖水
山坡上的房子
我在清晨垂钓、夜晚阅读
在林间倾听万籁
 
有形之物一直丧失
但生命的丰盈,从未减少
 
16
时间倒退
过去正成为未来
 
落叶回到枝头
柳树退回幼苗
 
河流之南
我曾手植此株
 
错误已不存在
爱过之人,尚未出现
 
如此可以避开
时间逝去,而内心难堪
 
17
木芙蓉花开了
在晨雾中
 
像从未生长过
认真开着
从白到粉、深红
次日,又开出白花
 
时间经由遗忘而轮回
那优美之圆
从这植物体现
在迷雾、和谜消散之前
 
那时没有人看见
那时,木芙蓉开在路旁
 
18
立冬之日,即无心之时
从此我无所用心
 
真理的危险堪比寒夜
智慧闪烁,需得后来者怀疑
那么多人终其一生,并未
获取,消失在寒风中
 
我知晓,但我不能言说
我炼丹、纵酒
但这些只是隐喻
我在国家之间游走
在林间独啸,归于沉默
 
而宇宙最终的真相
我们一无所见
 
19
饮绿茶,我们坐在马鞍山麓
西塘回来的人还在路上
 
风吹往树丛、兀岩
鸟也往那边去。月亮
 
寺院黄色的墙边
银杏树,一地落叶
 
20
万有消逝于无常
秋天,自行车
秋天骑自行车的人
然后下雪
十一月
 
你独自走了很远
一直很安静
像我没有离开
你看见落雪、流水
草木初绿:那永恒流转
在万物的变化之中
 
21
回到家乡之前,东坡上
树林落尽了木叶
 
多少年,它们低矮
疏落,停在林线
 
溪水远逝
它们未曾改变
 
如今,我走在林间
像它们一样无用
 
22
肉身,一件旧衣裳
挂在世间
又被风取走
风穿着旧衣裳
随便停下
人生如寄,幸不长存
 
23
我不知道此生
是否,浮梦一场
梦中之梦,或
他人之梦
 
但这些皆为实有
从京华到林泉
黑发到白头,从幻象
到明晰。无物长存
 
因此我起身
水边濯足,山中闲居
看烟霞明灭
看车马一去,不再返回
 
24
那时还没有下雪
回来的路上
我遇见樱桃树
 
它曾被砍伐,野火焚烧
我采摘过它的浆果
正如它见过我
在树下憩息
 
它落尽叶片
和头顶的天空一样静默
和远山一样萧疏
如今,暮雪已停
我想起樱桃树
它站在路旁
从不曾离去,也不曾回来
 
25
从我中年的岩坡下来
(在幽蔽、奔波
和雪霁之后)
 
我看见长空下白云翻卷
我看见大地上人们出生,死去
而江流闪烁,不曾停歇
 
天地有大美
而不言
 
26
天晴时我穿过西边的松林
它们无声无息
听不到公路轰鸣
和松果跌落
今天,松林消隐在雾里
我想起它们
相似、模糊
连松香也在收敛
那片松林后面
更多的松树被人遗忘
没有名字
那时间之流后隐匿的自由
 
27
正午,阳光从云间
照亮房屋
日子因此而明晰
 
多少年来我在忘怀中度过
不难过,不企羡
有如一株落叶之树
 
但现在,我仍然百端交集
大江茫茫
过江的人不再回来
 
28
山下升起的尘雾
这造物主的声音
弥漫于暮晚,和归途
 
年轻时我曾相信
真相置身语言之后
倾听中
万物说出它的秘密
 
如今透过修辞的尘雾
我知道那声音
有时,它正是某种玩笑
一场晚来的细雨……
 
29
半早晨落雪,数日泥泞
有如爱,和后来的恨
 
出门望见云断千山
想起此生,不再相逢
想起我如一株树
从你熟悉的位置消失
 
天晴,仍无法安宁
那离开你的
正是你的一部分,它在死亡
 
30
你碰到身体内的漫游者
他固执、迷醉
忽视生活的界限与危险
他是你的往昔,看不清远处
 
这让人震惊
在记忆的经线
与遗忘的纬线之间
他向你走来,越过你
 
对这时光织物上的人
你无法改变
而他将你变成
陌生人,走过树林
 
你在晚风间恍惚
被逝去的时光,落叶般堙没
 
31
远客离开
你送到青山之外
那里铁路沿着河流
所爱之人离开
我又能送到多少年后
那里是悔恨?还是漠然
 
冰雪将化为春水
谁复送别时间
在高岗?还是空茫
 
荒草萋萋,将淹没尘土之路
爱过的人
将死于不再轮回的时光
 
32
中年邻居砍倒那片树林
杜仲、拐枣、柏树
发芽的槿花
和残缺的木芙蓉
 
我曾在林中碰见晨风
和路过的鸟儿
如今,它们不再停驻
 
那个中年男人一刻不歇
挖掉树桩,却挖不掉年轮
他掐灭新芽
春天依然到来,一如既往
 
33
立春之日,我在房屋后播种
直起身来
远山从风中明润
造物主的气息在泥土中涌动
 
立春之前,南风已经吹拂
而死亡之前
多少人就已消失
看见春光的,只是肉体
 
34
雾气散尽,新的一年
从旧庭院开始
 
造物主藏在
游戏的儿童间
 
我路过桃花
和鸟鸣
 
那时,暖日照耀东山
那时,你不在这里
 
 
 
 
孙磊
生于1971年。现工作生活于北京、济南。
 
 
越来越虚妄(组诗)
 
 
我往前走了几步
 
我往前走了几步,
街面宽阔、冰冷,像削平的铁板。
人像火烧着,狠狠地,彼此,越来越多
淤积在偶尔的抽泣、踌躇和盲目中。
 
 
不要试着找我
 
不要试着找我。低沉的人。
有低于秩序的执迷。
低于线路的行程。公共汽车。
每一站都有人怀揣修辞的力量。
但坦白的讲,有些污秽是非语法的。
非人性的。良知在每一个座位中都带有热量。
都以异音的资格承担乌云。就像
我从一张报纸上礼貌的醒来。
又被撕碎。
 
 
衰 老
 
总有风吹响五楼的码头,
活在其中
我的身体仿佛真的充满海浪。
夏日,满腹疑惑的富有
在几条街外的一家小旅馆
成为沼泽。
 
我不介意黏稠,鱼鳃帮我安静,
鳍帮我饥饿,
而水作为无言的部分
让我不得不宠信性欲,
像宠信
突然沉默的渡轮。
 
多点捕捞吧,
人生只有分手,只有失去,
只有心照不宣的忘记。
 
 
立体几何(1)
 
从一张纸开始,
我被折成一次离开,
一次空,是啊
见到勃起,就滚蛋。
见到时光,随波逐流的边界,
我行走在边界的边缘,
无人相信,那是
一个平面。
 
表层缺失,
形象毁了道路,
生死间,维度割断了
我的绳子。
我甚至可以立体起来,
立体到夺目、璀璨、奢华。
成为一连串绝对的数字,
而生活,是啊
见到空间
就消失了。
 
 
静 默
 
沉进沉默,置入窒息,
介质是泥石,
死是流水。
还有匹马单枪的颤抖,
在活下来的人身上,
像浸入水中的
灯丝。
 
不原谅。
不说出,
只像树枝一样伸手,
也许另一只手会突然
破碎地扑来。
扑向互为温暖的
血肉。
 
而庆功宴冰凉,
活着的人被表彰蹂躏多次后
纸一样落进国家历史,
落向众声喧哗,
尤其,它将落向
别处。
另一个村庄,
另一条街,
另一种无言的生活。
 
 
衡 山
 
茶树丛的台阶有一点散,
上午,风不浓,
仿佛我能永远活在散淡里。
 
新闻沿着山脊压过来,
几乎以为是乌云,
而泥石流直接埋进了我的禅修。
 
放下。担当。多层次的混浊,
灿烂于他人之口,之外,
溪水无言,夜无底。
 
活多久,才能活过
机器的兽性。何况自然
能轻易让我成为孤儿。
 
因此,越无常的面对山水
身上越是落满
发烫的雨滴。
 
至于懦弱,留给命运吧。
今天,在寺庙中,
做一个秘密的勇者。
 
地  震(1)
 
如果大地足够激进,
国家就足够狰狞。
 
绝对低的生命,
怎抵它绝对高的面目,
晚来风急,
更多的人在废墟上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但灾难仍是绝对的,
多次的,
仍见证着
中流砥柱的空,
新闻的假,
建筑的黑。
 
也许,正是时间
让我们在腐蚀与荒谬之余,
专横地活在彼此的
压抑中。
 
如果爱足够凛冽,
人性也就足够
羞耻。
虚 妄
 
每天听葛莎雀吉,(1)
以至于
常常用它的声音呻吟。
像溺水者突然慢下来,
软弱下来,
面对全民娱乐的生态,
软弱也是一种暴力。
法律,
像杀手一样迅速更衣。(2)
以至于
喋血的派出所
仍有明晃晃的光
照彻抽象的生活。
 
每天读书,
以至于
在试图相信的夜晚,
忠实于黝黑的炭,
忠实于写作,
面对狂欢,
面对末日,
忠实于自己的道德。
 
每天起床,洗漱,出门,
与人碰面,与汹涌的车辆
狭路相逢,每天听到
发动机的痉挛,
每天颓废,
世界对我而言
仍是庞大的、多棱的、歧路的,
不同于他人的别处
单个的怒放,
仍在松针上流血,
并把女人留给
夕阳。
 
每天听葛莎雀吉,
我们列队活下去。
 
 
监 狱
       ——献给LZ
 
在镣铐中,如何
维护一个缄默的上帝。
 
他数学的贵族气质。
他的蛮力、空旷、刀割……
和向死而生的轻。
 
一种被迫的含混比它自身
积蓄得更多。真理也更毒辣。
尤其当一种屠杀
从集体的信仰中醒来。
 
四壁形成的意志
具有极强的非逻辑性,它靠知觉
换取抽象的生活
和一颗五分钱的
子弹。
 
对于被封存的雪,
消融是奢华的,
尤其在春日的田野上。
 
 

 
路是被压平的。
路将死于平。
路的死路人皆知。
 
路不断,意味着路边
仍有需要刈断的草木,
异端的草木,
只有压路机赢得胜利。
 
只有胜利是虚无的。
 
只有虚无掌握着路的一切。
 
路此时突然软弱,
没什么说的。路需要一次次翻修,
是因为路的虚无总砸向
贪婪的人。
 
总让无路的人
无以面对自由和
天涯。
 
暗的村庄
 
性是暗的。
性的暗活在暗地里,
 
暗向人民币、房子、车
更暗向农业和村庄
 
没有人在这样的村庄里做女人了。
没有女人不是妓女
如果她老了
回到家
两座房,一个无脊背的男人
一阵凛冽的北风
一些同伴在在城市阴沟向她召唤
不,她不会有孩子,
那召唤已经拒绝了后代,
没有人能阻挡她的衰老,
没有衰老
能阻挡国家的良心。
 
但暗是明确的,
女人暗中成长,
祖国暗淡无光。
 
 
2008年夏天
 
被左右的人
也被遗弃。
 
夏天,没有一种遗弃是合理的。
滚烫的恨。灾难。儿童死在读书中。
爱也跟着荒凉的政治失控。
 
没有人相信那明晃晃的敌意。
人们总在权力的敌意中成长。
被自杀。
被逼成嗜血者。
 
被娱乐得像一堆球场上的碎纸。
 
夏天,没有一次风是凉爽的。
全部的信息灼热且凶狠,
 
全部的冰
在信赖的人身上冻结。
 
 
国家的乌云
 
在一个破败的城市中思虑重重,
在寝室里,茶几上,在被角,
或者在晚饭中,我不谈论生死,
在多风的晚上,记忆渗出了湿气,
我不谈论它,一阵拍手的声音,
车辆停了下来,忍耐,沉默,
抵挡着可耻的黑暗。
 
 
故乡2002
 
冬天。一个巨大国度的遗容在我手上是枝条也是镣铐。
白日正落向我充满石灰的荫沉但缠绕杂声的身体。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