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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3-蓝蓝/浪子/雷平阳/李龙炳) (阅读2980次)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3-蓝蓝/浪子雷平阳/李龙炳)
 
蓝蓝
1967年出生于山东烟台。出版诗集《含笑终生》、《情歌》、《内心生活》等多部。现居北京。
 
永远里有……
 
永远里有几场雨。一阵阵微风;
永远里有无助的悲苦,黄昏落日时
茫然的愣神;
 
有苹果花在死者的墓地纷纷飘落;
有歌声,有万家灯火的凄凉;
 
有两株麦穗,一朵云
 
将它们放进你的蔚蓝。
     
 
反 抗
 
忍冬花开放,野草生长
风要吹拂,大地隆起成为群山
…………
这其中的殊死搏斗。
 
诗人啊!茫茫宇宙教会我这样理解:
当人们说起一切铁条和锁链——
 
 
山楂树   
 
最美的是花。粉红色。
但如果没有低垂的叶簇
 
它隐藏在荫凉的影子深处
一道暮色里的山谷;
 
如果没有树枝,浅褐的皮肤
像渴望抓紧泥土;
 
没有风在它少年碧绿的冲动中
被月光的磁铁吸引;
 
没有走到树下突然停住的人
他们燃烧在一起的嘴唇——!
                              
 
真 实
 
死人知道我们的谎言。在清晨
林间的鸟知道风。
 
果实知道大地之血的灌溉
哭声知道高脚杯的体面。
 
喉咙间的石头意味着亡灵在场
喝下它!猛兽的车轮需要它的润滑——
 
碾碎人,以及牙齿企图说出的真实。
世界在盲人脑袋的裂口里扭动
……黑暗从那里来
 
 
火车,火车
 
黄昏把白昼运走。窗口从首都
摇落到华北的沉沉暮色中
……从这里,到这里。
 
道路击穿大地的白杨林
闪电,会跟随着雷
但我们的嘴已装上安全的消声器。
 
火车越过田野,这页删掉粗重脚印的纸。
我们晃动。我们也不再用言词
帮助低头的羊群,砖窑的滚滚浓烟。
 
轮子慢慢滑进黑夜。从这里
到这里。头顶不灭的星星
一直跟随,这场墓地漫长的送行
在我们勇气的狭窄铁轨上延伸
 
火车。火车。离开报纸的新闻版
驶进乡村木然的冷噤:
一个倒悬在夜空中
垂死之人的看。
 
 
玫 瑰
 
她是礼服。离开植物学或
修辞学的戏台后
也是。
 
洗碗布旁过于洁白的封面。
 
即便没有别的鲜花,她们
仍然是女王。
 
每一个都是。
被卑微加冕。
 
 
恐 惧
 
恐惧!……玫瑰茎上的小刺
你的手还在犹疑。
那足以拎起你衣领的激情
使你悬空。楼顶飞快旋转
 
玫瑰有优雅的楼梯。芬芳的门
通向深渊。……你
伸出的胳膊比身体长
 
紧紧抓住生活的栏杆。
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张开手,说:
我不怕了。
——玫瑰,所有的刺都在这里。
 
 
一切的理由
 
我的唇最终要从人的关系那早年的
蜂巢深处被喂到一滴蜜。
  
不会是从花朵。
也不会是星空。
 
假如它们不像我的亲人
它们也不会像我。
无 题
 
我不爱外衣而爱肉体。
或者:我爱灵魂的棉布肩窝。
宁静于心脏突突的跳动。
 
二者我都要:光芒和火焰。
我的爱既温顺又傲慢。
 
但在这里:言词逃遁了,沿着
外衣和肉体。
 
 
恶 心
 
痛苦,失败,被隔离的孤独。
他安慰着你的不幸
用叹息和雄辩
抱怨着命运的不公——“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你苍白的嘴唇平静地说。
 
“这些文章,哦,疯狂的句子,”他睁大眼睛,
“将把神圣的人放置在荣誉的顶端,
无人能及。”他比划着
似乎面前有一座教堂的尖顶。
 
“愿噩梦继续跟着我!”
你扔掉手里的草茎——
 
“没有谁能领受这黑暗的尊敬。
它几乎是人类最秘密的丑行。”
 
 
在大师的客厅里
 
学术里没有血渍。平静里
也没有。
 
深秋的菊花光着身子
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再
热爱那些聪明的著述,字典里的
伟大智慧?
 
你的头发越来越像枯萎的花瓣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哥特兰岛的黄昏
 
“啊!一切都完美无缺!”
我在草地坐下,辛酸如脚下的潮水
涌进眼眶。
 
远处是年迈的波浪,近处是年轻的波浪。
海鸥站在礁石上就像
脚下是教堂的尖顶。
当它们在暮色里消失,星星便出现在
我们的头顶。
 
什么都不缺:
微风,草地,夕阳和大海。
什么都不缺:
和平与富足,宁静和教堂的晚钟。
 
“完美”即是拒绝。当我震惊于
没有父母和孩子
没有我家楼下杂乱的街道
在身边——如此不洁的幸福
扩大着我视力的阴影……
仿佛是无意的羞辱——
对于你,波罗的海圆满而坚硬的落日
我是个外人,一个来自中国
内心阴郁的陌生人。
 
哥特兰的黄昏把一切都变成噩梦。
是的,没有比这更寒冷的风景。
 
 
莎特莱广场
 
不远处是圣雅各塔。黑的,朝天空又伸展几米。
喷泉池的水躺着。沿她脚背升起:
“你还记得我吗?”在巴黎的背面
同样的电影在放映。那不是个名字。
 
一次散文遭遇诗歌的问候。她说话
圣厄斯塔什教堂的古老就开始挪动
钟声推开密簇的叶子
她的脸向四周生长。照亮风暴,鸟一样
撞进了台灯压低的光芒。一株罗望子
在手臂上摇晃。侧身面对幽暗的
左前方,她不动,奔向站立的人体池塘
不用词语,她仍然能进来,跨过
皮肤,撩起吹拂的额发
她的大军从帐篷外就能看到:
星空的马群。爱情那广袤的领地。
 
里沃利大街紧跟其后。这个异乡人
巴黎的遁世者,眉毛下有歌剧院的篝火
美术馆画框里的炊烟飘过大陆架;犁过的
稻田有汗味的芳香。攀上一棵瓦松
她被带到另一个村庄的尖顶上。也是黑的。
圣雅格塔旁,她比秋天的遗产稍高。
在艾吕雅的诗行里
她的崭新比旧还要旧些:
——“你还记得我吗?”
 
 
从你——我祝福自己
 
从你——我祝福自己。
用沉默的伤口。用树林和庄稼地。
用玫瑰和百合
其中必须的一种。
 
我看见你低垂的头
一片白发的梦魇停泊。
我祝福它的哀伤
发光宛如泪水。
 
我认出那幸存的纯洁。
你。我爱你。
我从未曾经爱过你。
 
时间迎接我。
小丑之歌
 
锣鼓开场——
欢呼声里,没有无辜的人。
 
用一种地域性文字说话,但那不是地理学。
而国家意识:和平彩旗装饰的炮口。
 
你手下的道具和纸张有着苍白的脸
幸运逃脱的道路
从那里,闪烁一道枷锁的光。
 
别着急,慢慢等——
 
穿上你的花格外衣,大皮鞋
红鼻头暴露了神圣的破绽。
 
魔术就是这个:一朵花
霎那成为匕首。权杖
抖出了一方红绸。
 
多么鲜艳!嗜血的目光
也曾渴望平等。而平等需要祭献
需要高出地平线的理由:
 
——田野荒芜
但转基因大豆令杂耍场可笑地打滑
空置的别墅旁,就是张灯结彩的售票口。
 
虎豹来了,哈巴狗在做算术
继续演出——刽子手曾是烈士
起义者则请进了包厢。孩子们举着气球
忘记课本里的债务。
 
拉幕人知道,你从一本书里钻出来,但
别把它打开。
你摇晃在钢丝绳上,但
别往下看。
 
深渊在歌唱。火在歌唱。
堕落的礼花却渴望崇高的天空。
 
——没错!我的歌献给做鬼脸的小丑:
 
你摘下滑稽的帽子,猛地揭开帷帐——
那被观众目光掩护的黑暗机关
穿了帮。
黑暗剧场,鸦雀无声。
 
 
即将过冬
 
别人叫你“祖国”
我叫你“亲爱的”。
 
你教给我冷漠。你教给我
拒绝,递给我用你漆黑的后背。
 
这不多也不少的
正是我与你曾共同拥有的。
 
泥巴在手中颤抖
要想糊死这冒着浓烟的膛口。
即便如此
 
但我还是想把目光投向
因为怀孕而变得沉静的母鸡闪亮的背羽上
她在树下安静卧着
树在午间的微风中轻晃……
 
但我还是想低头吻我男人的嘴唇
那深渊,我想跳下去
猩红的晚菊花,为此快点开放吧
但我还是想写一写云彩在天上漫步
举着雪白的伞,向牧场里
牛的蓝眼睛投下一道清凉的阴影
 
……胆怯,懦弱,随波逐流
我那不怎么样的德行
并非接受一切龌龊的理由。
我还是想——我还是想——
 
当我的手因为曾伸进污水而变得肮脏
我依然希望用它
把我的脸洗干净
 
 
 
 
 
浪子
1968年生于广东茂名。现居广州。
 
 
深 渊
 
我陷于尘世的深渊,还没有走到
尽头。被阻挡在时间
一座深渊的城市。
陌生的,万劫不复的
我被推到事件中心。
仿如坐上一列慢车,慢慢经过
像伤口那样火灼的
深渊。从深处深入到这里
一次和一百次没有什么两样。
人家过节,我过日子。
何必左顾右盼,把幻想当真
一切都是过眼烟云。我也是
消逝本身。尘世的
深渊,我总得走到尽头。
 
 
另一天
 
正在掩埋。这一天的灰烬
裹挟着另外的气流、天空
在喘息:这石头、这枯草沉眠的芬芳
这样绵延不绝,在它的岸边
与迷失的映山红同伍。我困顿
我这样漂泊
原是它慷慨的馈赠。
 
 
 

 
远去了。藯藉灵魂的神秘乐章
从相反的方向奔告、追逐
一面镜子和它的反光
躲避不及,像养殖场的猪
逃不掉屠夫的刀。我所见过的
树林己面目全非。别指望
那些铁轨底下眺望的眼眸。
 
 
你不在那
 
又是我的错?躯体
昏昏欲睡,而呼吸仍在扩张着
空间:这么多人长驱直入并被纵容
忘却恐惧的契阔。在生硬的歌声里
我可以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
甚至干枯的河岸。但我不能保证
自始至终保持缄默。
 
 
从今以后
 
什么也不会发生。如果
让午夜的灯盏长明
蓝色的废墟也不会驻足这里
听到二月和墨水轻轻的叹息。我做过
黑夜的兄弟,纸上宫廷的主人
穷尽一生忠贞的守望
我想我不会轻易离开。
我的爱
 
听凭值得信赖的直觉:从汽车
火车到飞机,从不可能到可能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消失时
比光更快。所谓沼泽地的陷落
谁都看得见,比时间更真实的
谁都看不见,置身其中的担当
仿佛命定的角色,我在劫难逃。
 
 
无论如何
 
倘若黯然的日子无从终结
用什么对抗孤独的窥探?
倘若楼下市场的鱼腥味无从唤醒
在梦里也垂头丧气的沉睡
是否出动当年的刀剑?
倘若日积月累的防护墙幡然醒来
我该怎样缝缀如斯碎片的行旅?
 
 
玩我的游戏
 
迷醉。物质生活的毒药
时光的鸦片,群山与林木的分离者
安居之处。暝色入高楼
嬉戏的孩童,常常自足于当时
随落叶飘零的万家灯火
而遗忘亲近大地的种种方式。
祖父踱步的手杖,滞留于此。
所以我明白
 
说出的,来不及承载的
貌似真实的疑惑。幽深莫测
不是幻像,不是山间流水的涟漪
花开花落,仿如一个圈套
循回在枝头上。重现的时光
淘尽心灵的颜色和它漫步的倾听
绝非在场者所能设想。
 
 
不可宽恕
 
在书中原谅自己,又在音乐里
到处买醉。通往白云山憩息的
泉眼、被杂乱的草丛和枯枝遗弃
是刻意疏忽的依稀的声音。更多的人
在停止,而我依然在继续
在繁花似锦的年岁,亲手挖掉
就要瓜熟蒂落的种子。
 
 
我可能离开
 
请勿赞颂。在果实的辞典里
这是背叛、失信与迁徙
这是盲目和轻谈浅唱的
不夜天。毋须怀念:黑夜
比白天亮丽,而且怡然自得
无知的仰望和俯首。或者有一扇
门扉,在期待之中。
故 事
 
存在是存在者本身。它的背后
是隐如不发的悲伤。玫瑰
和紫罗兰并不能说明
无为在歧路。它的漫长由飞鸟丈量
它的行迹由移动电话记存。何必勾搭
当一切临近结束,夜色的尽头
正泛着微弱的曙光。
 
 
我的头在哪
 
进入最后的沉寂。灰烬
撩乱的春睡己平复如常
喋喋不休的交谈湮灭于井底。
露水中的圣地,露水般的姻缘
清晰可见,另一个我高声在唱:
“我要把心儿变成石头,
我要重新学会生存——”
 
 
立春记
 
春天从大雾中出发。冷雨
敲窗已多日,我也在寒流
以及肥皂剧的冗长和茶盏的幽暗里
挥霍着岁末的时光。这样的日子
从那一面看都愈来愈可疑。是不是
这样的人,更值得身体信任?
 
一个梦
 
冷呵,还不是最冷的时候
今夜,一个梦就足以
让一个人通体炙热。我爱你
在空洞的洞中,不为余生
留下湿地。你仍在那里沉睡
我已经醒来,写下梦境和诗篇。
 
 
美 人
 
见到美人,大家
突然一阵沉默。接着
又是一阵沉默。仿佛
不能适应的时光,令人
无端伤感。谁首先打破
沉默,谁就是伪君子。
 
 
听 见
 
春风吹醒了大地,吹不醒
酒醉的人;他乡夜行人
有了栖身的居所,找不到
依偎的人。这些话
说给你听,你不想听也没关系
我知道谁也无从听见。
 
 
天 堂
 
我需要一个天堂。尘世间
人人都需要一个天堂。有福者
去往的天堂,惟有爱情可以
接近的福祉。我常常眺望
也曾很多次试图倚靠,又总是
愈行愈远,不知所向。
 
 
来 生
 
来生让我做Leonard Cohen
这样我就可以永恒地悲叹
“玛丽特,请找到我,我快三十岁了。”
他说:“我就是那个写圣经的小犹太人。”
在不知所措的聆听中,我涂写他的心
他的孤寂,带领我回到他归属的圣地。
 
 
玫 瑰
 
它绽放,它枯萎,它让人伤神
消融过许多拥抱。看见了
错失掉,居住于花蕊的人
借助视线的一星火光。到处
都是对它说话的男人。
它并不存在,花园也是。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午夜虚妄的都市,唱诗班的醉汉
在喃喃自语,但清晰可闻
哈——利——路——亚
像浮出海面的漂流瓶,它能到达
谁的手里?在何时?若能被拾起。
 
 
枕 木
 
如果是欲望改变了世界,它所改变的
是人,而不是这地方。画展、DV映像、朗诵会
永远只是它的一部分。博客木子美也是
她还不到三十岁,已在网路留下《遗情书》。
它见证过她未曾写下的一章。枕木
是一间酒吧,又是一道下酒菜的名字。
 
 
春分记
 
在寂静的夜里让我们聆听音乐吧
直到惶然如烟花散去。当过去
不再照亮未来的道路,心灵
将在黑暗中徘徊;当敞开的怀抱
接纳短暂的逗留,爱中的谎言
所欺瞒的,是看得见的尽头。
 
 
浪 子
 
身份证上不存在的名字。在人群中
不断后退与转身的背影
孤单地唱着自己的歌。当森林
霎那间呈现在眼前,雨张开了
它全部的翅膀,少女们
回到烟火缭绕的家,彻夜难眠。
 
 
 
 
 
雷平阳
1966年生于云南昭通,任职于云南省文联。出版过专著《风中的群山》、《云南黄昏的秩序》、《画卷》等。现居昆明。
 
 
黑 夜
 
起风了,用热水瓶把门抵住
屋子外的黄昏,潜藏着
我们共同的,对黑夜的敌意
而且,我们也不愿,把仅有的一点光
无谓地漏失。与黑夜比亮?从来
没有这样的先例
与黑夜比黑,这样的颜色倒是比比皆是
尽管落入俗套,但我们漆黑的床下
也的确拿不出半点,可以把黑夜之黑
比得无可救药的颜色。一张白纸
从来都不是审判黑夜的证据
我亦曾试过,用生产墨汁的流水线
和黑夜妥协。后来才发现
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一厢情愿
黑夜是具体的,找不到代表它的是谁
我高声叫喊,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风吹门开,热水瓶破碎
无形的压力和恐惧继续存在……
像身体里停着一列火车,我们乏力
却指望它能向别的地方开去
带着所剩不多的警惕,和抗拒
 
 
圣诞夜
 
他们都说我醉了,送我到郊外
小区大门口,一片斜坡上……
圣诞之夜,突然寂静下来,金鼎山
黑黝黝的,塑料六厂的车间和民房
像一篷篷垂柳。我以为我来到了
地球的边界,小区的围墙
仿佛地球的城墙;路灯下的保安
他们是戍边的将士。噢,下弦月
它的光多么有限,只照亮了
我眼中的一个个重影;而且
它还在旋转,像躲在树丛中的路灯
我的家住在几幢几单元几楼
几号房?我期待着保安向我提问
而我也一直在冥思苦想,到底是
几幢?几单元?几楼?几号房?
可他们一直都在表演午夜的戏剧——
一个人从暗处正步走来
走到另一个的面前,突出顿一下脚
然后立正、敬礼;接着,接受敬礼的那人
又跑到暗处,正步走来,顿一下脚
立正、敬礼……如此循环往复
无止无休。直到我体内的酒温散尽
圣诞的快乐嘎然而止,他们中的一个
才跑到我的面前,开始提问
我低声回答:“7幢,2单元,501”
声音类似于游丝,像忏悔
 
 
学府路一景
 
几所大学的侧门
像荒凉的绝壁上破开的几道口子
街道被铁栏栅一剖为二
惯例的秩序,不允许蔑视死亡的自由
在这里囤积。但是,一辆逆行的卡车
像绝望时突然蹦出的神来之笔
甫一出现,就把他
撞倒在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不想留下血迹,然而两个年轻的警察
还是非常果断地封锁了现场
并且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询问
“这血迹是不是你的,它怎么还在
不停地扩散,像身体的汁夜
领着骨肉向四周飞奔?”
那时候他已经彻底睡熟了
一个死者,他回到了梦中
他再不能开口说话,惟一的权力是
他可以躺着不动,可以不回答
惟一的冲动是,他可以借我们的口
回答生前所有的提问:“被来历不明的东西
重重地击中,我是幸福的。”
 
 
虹山新村的压腿人
 
晚上8点左右,他都准时
在路边上压腿。像精准的时针
强迫自己,刻板而准时地进行锻炼——
有时他的腿搭在梧桐树上
有时则翘起来,努力与路边的挡墙
形成锐角。他已经习惯于把一条直腿
一次次压弯,且还在命令自己
“再低一点,再低一点……”
事实上,他的腿在运动中
已经变成了弧线,额头已经可以
轻松地抵着鞋尖;如果再低一点
就将出现一个身体的半圆……
多少有些让人费解,这个压腿的人
他穿着西服、系着领带,皮鞋闪亮
醉心于反自然,却能把手中的
一串闪电,压入腿内,让骨头变软
我搬到这儿居住,已经三年多了
每次见他,我都会多看他几眼
仿佛我就是他体内躲着的
那一次有着暴力倾向的运动员
 
 
灌木丛
 
我想把威信县的灌木都分出
男女。男的系根白丝绸;女的涂上
红油漆。我知道它们不交媾
不以交媾的方式生儿育女
但我还是想分,想让它们一针见血
准确到位。假如这不是什么
浩大的工程,我们就可以知道
铺天盖地的孤独与寂静,有多少
系上了白丝绸;有多少涂上了红油漆
有多少从不惧怕,天空和大雾
一再地压低;有多少,是男性
有多少,是女性……
 
 
卖麻雀肉的人
 
卖菜人的脸色偶尔有明亮的
衰枯的占了绝大多数。有一个人
他来自闷热的红河峡谷
黑色的脸膛,分泌着黑夜的水汁
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成堆的麻雀
从何而来,他的背后
站着多少,在空中捉鸟的人
但每一次他都伤着脸
并转向黑处。他更愿意与卖瓜人
共享寂静,也更愿意,把分散的
麻雀的小小的尸体,用一根红线串起
或者,出于礼貌,他会递一支
红河牌香烟给我,交谈
始终被他视为多余
把这么多胸膛都破开了
把这么多的飞行和叫鸣都终止了
他的沉默,谁都无力反对
现在,他只是一个量词
死亡的香味,不分等级
可以斤斤计较,讨价还价
我没有劝诫他什么,反而觉得
麻雀堆里,或许藏着
我们共同的、共有的杀鸟技艺
 
 
凉山在响
 
红布马场坐落在炎山乡
从那儿看牛栏江,牛栏江是一条
细微的白线。没有江水
波涛与河床;没有向下的力量
想象中的巨人在赛跑
提着石头的摇篮,许多石头
被挤死在摇篮中
蓝色的漩涡也只能在想象中
被提及:一股水流
与另一股水流相遇了
三秒钟的搏杀,其中一股被截断
它就像砍掉了头颅的死囚
在刑场上,用四秒钟
转出一个向内熄灭的圆圈
仿佛戏剧里的消亡
我去过红布马场,热血
激荡的地方,如今一派荒凉
堆积如山的马鞍子,精心雕镂的花纹
手一碰,特丹和鹰就变成了灰
掉出的几根铜条
类似于鹰的骨头,但不是……
都碎了,完整的只有时间的灰尘
以及大地美学的哀伤和悲悯
运铜的马,运铁的马,运盐的马
它们与运送陶罐的马
本来就存在本质的不同
坐在红布马场,我眺望四川
倾斜的山,那是大凉山
云南全部的春风
正向它吹去,我能听见
它发出的一阵阵石头开裂的
声响,持久回荡
一阵风的葬礼
 
空气主持,电光致悼辞
云彩默哀,雷声修墓
鸟翅传播美名
送葬的队伍挤满了每一个空隙……
我们身在昆明,哭出的声音
却总是在北京响起
仿佛我们都不是自己声音的主人
 
 

 
晚上,我所想起的人
都是黑的。我想象不了光线
我不能凭空把他们改变
黑的,全黑
而不是一点点
 
 
怒 江
 
很多人歌颂过怒江
用它的波涛平息内心的火
用它两岸的山峰
开辟身体的高度、宽度和长度
他们都是优质的歌手
喉咙里有着黄金的小号
我是谁?江边的一个渔翁
我只能这么写:“用一条江的鱼养家
用一条江的水洗脸;用一条江
劈开的山,掩埋一生的梦
用一条江擦亮的天空,做镜子
借以羞辱自己。我都以失败告终。”
你们看吧,我衰老的身体
浑身都是裂缝
 
 
白色大坝
 
我不是你要的那一种,头重脚轻
语无伦次;一个美国佬曾经这样
写蛇:“它们射进了土地。”
我沿着澜沧江往北走,可我始终
找不到射的感觉,这条柔软的大江
它头重脚轻,语无伦次
在经过漫湾的那一天,我看见白色的大坝
它几乎高过了四周所有的山峰
但在它的脚下,那些没有撤走的
水电工人,他们守着生锈的钢模
疲倦地往江水中投掷着石头
 
 
当代妓女
 
说起妓女,我的朋友老楷
说,她们是一群这样的人:当她们
不幸落网,随身的挂包里
有六样涉案工具——身份证
暂住证、避孕套、小圆镜
口红和《文化苦旅》
之后,诗人倪涛说起了一个诗友
那人住在一座山上,山上的村庄
像马孔多小镇。散淡寂寞的青年
天高云淡的诗歌写手
他创办的歌舞厅,手下美女如云
其中一个名叫秋秋。秋秋毕业于美院
解风情,常画画,一副副作品
比一些画家的还接近人性
更像人的手艺。诗人于是写道
“伟大的妓女已经绝迹
只有秋秋还在努力。”
 
 
蚂蚁和蜘蛛
 
无法说出蜘蛛的远方
也看不见蚂蚁腹中的天堂
我和它们,这些自生自灭的小灵魂
一块儿生活在穷乡僻壤
最碎小的步伐叫做沉寂、空寂、死寂
最快捷的亡失称之为暴死和猝死
它们走着的路,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折断
它们的葬身之所,我用一只脚掌
就足以压塌任何一座美仑美奂的宫廷
蛛蜘寄身于空中,是暂时的,虚妄的
它们已被黑暗泡黑
我和它们没有什么两样
阳光也很难穿透。如果有欢乐
比如让蜘蛛说出远方
让蚂蚁拿出腹中的天堂
让自己从血液中驱赶出一群
自由的山峰,可我的左手又总是
握着暴死的蜘蛛,右手总是捏着
猝死的蚂蚁,像个暴徒
 
 
河 流
 
被劈开的空气,在它走远之后
才发出破碎的声音。它已经什么都不知道
在它的身后,我们被黑夜所笼罩
空气,是黑颜色的。作为惟一的亮色
它曾经带给我们很多梦想
我们都想像它一样:患有多动症
而且能把所有的山峰劈成两半
我相信所有的河流都是一支刀斧大军
正如我相信在亡灵游荡之处,我是孤独的生活
 
我始终跑不出自己的生活
谁能跑出这落在地上的生活
我就羡慕他;如果谁还能从埋在土里的
生活中,跑出,我就会寂然一笑
满脸成灰。已经39岁了
我还幻想着有一天能登上
一列陌生的火车,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把自己的骨头全拆下来
洗干净了,再蒸一蒸
……已经尽力了,整整39年
我都是一个清洁工
一直都在生活的天空里,打扫灰尘
快和慢
 
只有贩毒的人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怒江
只有吸毒的人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苍山
 
只有死亡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活着
在这儿,只有我的心是快的
其他都很慢,最慢的
是我的那些不能直呼其名的
死去的乡亲,或他们还醒着的坟
 
望乡台
 
我想飞速穿过生的历程,直抵暮年
执竹杖,左脚踢右脚,喘着粗气
爬上土垒的望乡台
那么多眼瞎了,彻底沉默了
变成了土的亲戚
他们在那儿等我
但愿我的双脚没有踩痛他们
但愿我的到来没有抢占谁的位置
但愿我的年轻不会加剧
他们的愁苦。如果返回故乡
必须排队,我愿排在最后
甘愿做最后一人
充军到云南,几百年了
也该回去了,每个人怀中的
魂路图,最后一站:山西,洪洞
 
 
底 线
 
我一生也不会歌唱的东西
主要有以下这些:高大的拦河坝
把天空变黑的烟囱;说两句汉语
就要夹上一句外语的人
三个月就出栏、肝脏里充满激素的猪
乌鸦和杀人狂;铜块中紧锁的自由
毒品和毒药;喝文学之血的败类
蔑视大地和记忆的城邦
至亲至爱者的死亡;姐姐痛不欲生的爱情
……我想,这是诗人的底线,我不会突破它
三个灵魂
 
第一个将被埋葬,厚厚的红土层中
紧贴着大地之心,静静地安息
第二个将继续留在家中
和儿孙们生活在一起
端坐于供桌上面的神龛,接受他们
奠祭和敬畏;第三个,将怀着
不死的乡愁,在祭司的指引下
带上鸡羊、美酒和大米
独自返回祖先居住的
遥远的北方故里
归去来兮辞
“东方不可留,冷风萧瑟
南方不可留,遍地霜迹
西方不可留,天降大雪
北方不可留,雷霆赶着暴雨
尹红龄兮归来,我在昆明等你!”
尹红龄是韩旭老友
传说遁入了空门
那夜,在故园餐吧
韩旭大醉,长发飘飞
为尹红龄招魂
我、朱雷华、倪涛为之垂泪
 
 
 
 
李龙炳
1969年生于成都市青白江区龙王乡,从小生活在农村。乡村邮递员、小油坊业主。
 
 
粮食以北
 
粮食越堆越高,撞上了乌云
粮食的头有一些晕,问北在何处
粮食有恐高症,北,如天上的一颗星
粮食越堆越高,北,在饥饿中下降
 
一群人扶着粮食寻找消失的河流
中间有一滴发烫的雨在眨眼睛
粮食以北,如南,如象,如虚无
粮食在众人的背上晒古代的太阳
 
粮食的军队如天文数字,从牙缝中
杀出一条阳关大道,通向外省
北如外省的首府,北如彼岸
大海一浪高过一浪,煮着未来的种子
 
农民以肉身潜入乌云,北如一道光
北如时间的刺客,粮食的血越流越快
粮食以北,如四川,如成都,如龙王乡
粮食的后代围困一个词,在原始的酒的作坊
 
多少人和粮食和粮食的血和酒互为人质
我最终归于北,北,无中生有的北
如一个野人的梦,在另一个时代憋尿
我把我的头,放在了粮食之上
 
 
伤口岸
 
看一眼针尖也看一眼麦芒,一个放大的世界
眼中必有伤口的地址。更多的伤口却无家可归
有一道伤口已经长出四条腿,在奔跑中分开血和水
拖拉机运盐于途中,在转弯处大发脾气
 
当左手从右手的指甲中剥出光源,照耀天真的童年
在写满错别字的作业本上形成波浪,有一点点咸
四条腿的伤口在语言中加速,拒绝抒情又要
绕过一个时代的围墙,经典的伤口夜夜失眠
 
谁骑伤口而持长矛,在盾上刻下人性铭文
谁骑伤口而爱上命运,在伤口之畔种下玫瑰
一滴古老的血已经迟到,法官判四条腿的伤口
永远不能愈合,四条腿的伤口日日新
 
一双投毒之眼在闪动,海市蜃楼已遍布全身
伤口如远方,独立于人。小数点后面略有维系
伤口的另一面,贩盐者惊呼:还有两条腿
皮肤之下必有埋伏,骨头已碰上多事之秋
 
一个带伤的英雄抽刀断水,水流得更快
一个带伤的学生擦着黑板,黑板越擦越黑
四条腿的伤口追着去年的今日,追着明年的今日
当伤口的腿被一个词打断,伤口的伤口就是镜子
 
 
碗之灵
 
我的一只碗经常喊自己的名字
碗里盛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有这只碗的存在,就会有打碗的人
在我沉睡的时候神秘地降临
 
喊自己名字的碗被打碗的人打成
无数的碎片,每一块碎片又有自己新的名字
只是碎片,碗已经不复存在
碗里盛满的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
 
每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碗依然完好如初
只有我知道,这只碗不是那只碗
这只碗依然在喊自己的名字
相同的名字里已经盛满不同的东西
 
打碗的人有时会直接进入我的梦中
用我的碗的碎片,划开我的血管
像野兽一样喝我的血,我感到血流成了河
世界把我浮起,风把我吹成了碎片
 
我的抵抗总是徒劳的,因为我在梦中
我可以抵抗一时,但不能抵抗一世
打碗的人埋伏在天上,只有我知道
这只碗不是那只碗,今天的碗不是昨天的碗
 
 
乌鸦的理想主义
 
一只乌鸦不会比另一只乌鸦白
一只烧红的乌鸦,会用燃烧的翅膀
飞出我们的视野。一只烧红的乌鸦的体内
也许有一斤棉花,也许有几朵白云
 
一个铁匠和一只烧红的乌鸦
有必然的宿仇。一个铁匠比乌鸦更黑
一个铁匠一生都在追杀一只烧红的乌鸦
铁匠的体内有一座小小的煤矿
 
一只烧红的乌鸦是一块理想主义的铁
头一次又一次被按在水中淬火
肉体在冒烟,隔壁还住着一场雪
在铁砧和铁锤之间,烧红的乌鸦是一座会飞的桥
 
一只烧红的乌鸦从上往下看
谁比谁更黑,谁又比谁更白
现实的王子杀死了白马,连刀都是黑的
连棉花和白云也被装进了铁匠的黑口袋
 
一只乌鸦不会比另一只乌鸦白
一只乌鸦也不会比另一只乌鸦黑
一只烧红的乌鸦是一块理想主义的铁
留下白色的灰,追随风,远离铁匠的仇恨
 
 
天上和人间没有什么不同
 
我承认,那个一直穿着湿衣服的人就是我
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我的衣服都是湿的,因为我是孤独的人
 
我的孤独就是我穿着湿衣服在沙漠里奔跑
仿佛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断敲着针孔一样小的门窗
里面透出的光芒照亮了我口袋里的种子
 
我总是穿着湿衣服像野兽一样在你们中间
你们围着火堆唱歌,我的声音却埋在山上
你们的剪刀越来越快,剪短了我绿色的衣袖
 
我的湿衣服像一面旗帜包裹着我,里面乌云滚动
有刺客无声地刺杀过来:仅仅是一件空虚的衣服
天空中也有穿湿衣服的人,天上和人间没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我的影子也是湿的,因为我是孤独的人
我的湿衣服里的盐份越来越重,不是来自泪水就是来自大海
湿衣服和我的皮肤已经完全融为了一体
 
 
时与空
 
干旱的老虎,眼睛笼罩着大地
摸过老虎屁股的农民
在老虎的眼睛里打捞着闪电
 
一滴水提着灯笼,照亮了乌云的伤口
天空的旗帜插满大海
时间用一滴水瞄准了石头
 
蓝色的空杯子倒扣过来
在历史的针尖上捕捉一滴永恒的水
一滴水上雕刻着日月星辰
 
蜜蜂轰鸣,哑巴的舌头压着语言之蜜
被蜇伤的灵魂,还在水上写诗
一滴水时而是血,时而是泪
 
梦中有洪水,把一个木匠冲走
木匠只能把现实的门窗,嵌入另一个星球
无人的空间,一双手像果实一样成熟
 
 
 
时间总会给梦带来好处
 
儿童骑着牛,在废铁中间接受教育
牛角顶着时代的软肋,儿童迅速成熟
在牙齿中武装着李白,使牙齿越来越白
 
下雨了,废铁在感冒,坦克也在发烧
牛在废铁中间,寻找可能的青草
太阳回到大海,海底也有牛的脚印
 
下雨了,我感到另一个地方下着刀
砍在词语上火花四溅,叮当作响
词语强硬地拒绝着生锈的嘴唇
 
牛在废铁中间划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骑牛的人,在青草丛中建立了家园
风吹草动,青草永远高于世界的火焰
 
当春天的鼻血,引领着一列又一列火车
把一头又一头牛运送到古老的梦中
骑牛的人数着火车的轮子,重回童年
 
 
同一个梦
 
房顶,水位持续上涨
浮出水面的车轮,在半空中尖叫
神仙站在桥上,悠悠地吐着云与烟
在神仙的背影里,我翻出新的泥土
打开新的门窗。一条隐秘的通道
在我体内飞速地旋转
我在水底工作,看见另一个我
拔出了身上所有的塞子,身上被淹没的洞:
向内和内外的风景是同一个梦
 
一只鸟飞得再高,眼中也含着
不为人知的沙粒。一匹马跑得再快
四蹄也缠绕着浊世之尘
 
天上人间,相同的梦,一样的桥
站在桥上,我迷恋着飞翔的栏杆
我越来越年轻,神仙越来越老
 
 
无 常
 
妖怪是胎记,越洗越妖
洗出了身上的山,山上的盘丝洞
洗出了野生的火焰,明月的一半
身体的左膀在攻打右臂
身体醉了的那一部分在攻打身体清醒的那一部分
落花打成流水,流水又打成落花
门是武器,攻打森严的宫殿
逃跑的是圣旨,是山水画
你骑着九牛一毛,追上白马绿风
擦肩而过的乌鸦,大骂天气
杀也成仁,不杀也成仁,一丝黑色的光线
吊死几颗星星,几滴眼泪
舌头已过河,留在此岸的全是哑巴
你已杀了猪,吃了肉,信了教
头发和芦苇,拥有各自的露水
 
 
乌云的乌托邦
 
天空有时也会死得很惨
一朵乌云活了下来,模拟着人的脸
一个不可预知的空间,乌云快得像子弹
 
经过我的大脑时
只是我犹豫了一下,乌云继续在追赶
一个外省的红气球
 
太阳被侮辱时,乌云没有慢下来
月亮戴上手铐时,乌云没有慢下来?
撞上石头和撞上棉花已没有什么区别
 
乌云在天空死亡的地方
挖出了星星的密码
骑上虚无的白马,乌云离开了时代的天气预报
 
乌云的内部有道德经
乌云的初吻已献给乌有,血液已流入坟墓
乌云的前世,就是我的伤口
 
 
小房子
 
有一座小房子,在我的呼吸中
它使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有一座小房子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我却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小房子,水泼不进去
小房子,针插不进去
小房子,小得掏不出一枚分币
四面都是胖子,不舍昼夜地进攻我呼吸中的小房子
 
小房子,小得接近于无
大臣看不见,皇帝看不见
圣旨被挡在外面 ,十二道金牌被挡在外面
太阳和月亮用金斧银斧,轮流敲着小房子的门
 
有一座小房子,不知建于哪朝哪代
身世如谜,却出现在了我的呼吸中
我呼吸中的小房子是一个永恒的实体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词语的脚步声
 
 
成熟的时间
 
成熟的时间把人群从一把刀上
赶到了枪口底下
恐怖分子正在追问学生的考试成绩
更多的人听见了黄金在天上下达的命令
 
成熟的时间在众人的体内发生暴乱
有一条道路,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玫瑰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继承了一个铁匠的遗产
 
桥梁与河流共同推算着记忆的温度
诗人的牙齿咬住了一枚烧红的钉子
一百吨语言放了时代的舌尖上
舌头后面的拖拉机还拉着一车沉默的农民
 
一些人继续做梦,一些人继续在门缝中看风景
成熟的时间有共同的秘密,逃学的孩子
撞上了永恒的玻璃,尖锐的哭声
来自另一个星球
 
 
虚构的桥
 
生活被细节打湿,柔软的部份
在铁锤下汹涌,月亮说可以更白一些
世界是一只嫩羊,于羊毛中有一身
沉重的肉,压迫着一个厨师的善良
 
这么多油烟,这么多咳嗽的时间
昨夜的海水止于嘴唇,平静如记忆
公牛在白日梦中把天顶撞得更高
太阳的血吐在田间,粮食有掉脑袋的悲壮
 
千万只蚂蚁扛着学校在风中奔跑
教室里关着一朵哭泣的云,或许是一面旗帜
父亲打我的耳光,我打风车的耳光
是风车使人成熟,在我心上插了一把刀
 
我有时在山中采药,有时在河里打鱼
现在,我只想在针孔中看你的黎明,有一点点白
可以更白一些,天边那些没有王子的白马
把我的头踩成一个新的空间,或虚构的桥
 
 

 
在墙的面前
倒下了多少山峰,消失了多少河流
墙从未停止过生长
多少人已嵌入其中,成为了墙的一部份
 
在墙的阴影下
老鼠偷吃了童年的面包
面包屑漫天飞舞,让人睁不开眼睛
一些死人劫持人质,强行进入了我们的人生
 
墙在不停地磨刀
刺杀了一条又一条道路,在路的拐弯处
当我试图亲吻一个漂亮的姑娘
满口的沙子,让我羞愧难当
 
墙在词语中尖叫
推土机在另一个时代抒情
推土机只能在另一个时代抒情
墙从未停止过生长
 
 

 
布长大了,抱着自己的名字睡觉
包裹着马的蹄声又梦见江南
布自己温暖自己,布,一个穷人
一生只有一件衣裳
 
一场雨一直在跟踪我的脚印
我的鞋是布鞋
布鞋湿了,人还在布上飞
我的翅膀是张开的剪刀
 
布长大了,包裹着成吨成吨的钉子
开始和时间赛跑
布里面可能是吕布,布外面可能是貂婵
我坐在你的对面,布在我们中间
 
再大的布也会漏下现实的指纹
当太阳暴打一粒种子
当种子消化了我的鞋子
当我赤脚踩着狗屎,布把我抱得越来越紧
 
 
回 应
 
一滴血找到了伤口,我感到热
一滴血找不到伤口,我感到热
一滴血在我体内,我感到热
一滴血和我无关,我感到热
 
一滴血想说话,我感到热
一滴血说不出话,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新鲜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古老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洒在家乡,我感到热
一滴血四处流浪,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现实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虚构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人类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野兽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被大风吹散,我感到热
一滴血不是血,我感到热
耳朵里的颜色
 
耳朵里塞着小小的地球
左耳是沧海
右耳是桑田
世界有耳根的红
 
耳朵里有蛛网
塞着一只小时候捕捉的知了
塞着四十个夏天。火车
在另一个耳朵里改道
 
一只耳朵听见,一块石头
砸坏了两块玻璃
白色的火焰在头顶
世界有耳根的红
 
耳朵里有神秘的枪声
来自外星球
耳朵其实是聋子的耳朵
塞满黑色的棉球
 
 
你用你的失败热爱世界
 
你拐弯,你用生铁拐弯
拐过大多数人的防线。一个人却更容易碰上老虎
头脑里的禁区形成国家,你吃过的灰
飞扬着别人的后代
 
从一堆肉里还能领回时间的断腿
已经走了第一步,第二部就会修改成第三步
身上的石头开始往内心滚动
悲伤终于追上金钱,得到安慰
 
你的历史老师老了,独自学习下雪
麻雀飞越长城,已经没有余粮
小小的头偏一下,闪电也砍偏了道德
来回几个世纪,你的骨头被叛徒削尖插在田野上
 
不打仗了,你可以和孩子们多玩一会儿
孩子们在针孔中穿来穿去
但你拐弯的时候,饿死在一块生铁上
像一个古代的书生
 
 
新大陆
 
塞子,空气的骨头
塞子上的人,向一个空瓶子吐海水
空气中的战争,杀死鼻子
耳朵,打捞新生婴儿的啼哭
 
哭声,哭向书的最后一页
鱼刺卡住的鱼,游过词语的客厅
现实,白天的矛爱上黑夜的盾
素食主义的食谱,植物人
天堂,总得在头上打一个洞看看
你,不必回去,地址已背在身上
一封信,里面有一首情诗
一滴血,里面藏着一个外星人
 
墨水,心跳加速的传统部队
空气,深陷空气的骨气
虚无,深陷明镜,无视尘埃
吐海水的人,骨头已蓝得发酸
 
 
循环之门
 
风车走了一千里,梦尚未被风吹醒
风车拉着我的血液上升,视我为爱人
总有枪对准风车的慢,命令它的快
无非是有人想多吃几口沙子
 
一个军用的山洞已无人看守
一个舌头还在里面守着语言的秘密
风吹古代的禁书,狐狸穿越人间
它比我婉转,不像我会踩上狗屎
 
夜晚将羊群赶入我的伤口,我却
只能抓住羊毛的幻象。双手飞过
童年的学校,教育的刀分开我命运的南北
只留下时间的东西,塞满空城计
 
风车又走了一千里,把山赶下大海
风车在一座桥上,撞翻了梦游的火车
我看见每一个窗口里都坐着一个我
我也是我的梦,早已淹死在人群中
 
 

 
头,卡在树中。继续思考
或,在木纹中浮动
头,也可能卡在旧家具中,抽屉里有黄昏
头在早晨,一头雾水
树跑得太快,树荫如电
瞬息穿越几千公里。边界有地雷
头,追随树,满世界滚动
中途,百鸟占领了头顶
 
头,大一点就飞。虚无中也有理发店
树背后有刀斧手,刀斧手爱上梯子
梯子最高的那一节,依然卡住头
头离一场雪太近,离帽子太远
 
斧头锈了,头和树分道扬镳
头在痛。头是野生动物
终将被人类放生,回到梦中
在梦中,继续痛,或,继续思考
 
 
重现的镜子
 
镜中是岁月,三丈灰尘可织宫殿
癞蛤蟆的边缘有现实游,青蛙居中命名
秘密的手触及不为人知的黑痣
水面已结冰,水银趁夜色过河
 
人有别情,美与丑对称于骷髅
嘴唇爱苔藓,塔在镜中倾斜
指甲翻过来,覆盖昨夜微霜
大道有花,你有我未来的脸
 
只能在镜中,我用银针刺东海之穴
只能在镜中,我和你共用一滴热泪
只能在镜中,骨头要吻木头
木头要吻石头,石头压住四月
没有镜子,四月就不算残忍
没有镜子,你的血就不会流向天空
只能在镜中,我口中的泥沙才能埋下你的悲剧
一个农民,正在挖出甜蜜的落日
 
 
我的过客
 
我一直在龙王乡,倾听
世俗的美与贫穷,却总是听见头盖骨下面
有千年的响动。海已经从大脑中漏掉
我的龙王乡,不再有海
 
我的两个脚印,是两只动物
素食主义的脚印,爬上红树吃红豆
下了油锅的种子,继续发芽
从油锅里捞起的月亮,当了乡长
 
春风吹桥于绿水,小桥小绿
大桥大绿。桥杀死水
水静止之处,我和乡政府和区政府和市政府是一个圆圈
邮差有偿投递虚构的大海
 
现实是龙王乡,现实是红树村
农民的心灵在这里上课,拖拉机的后代在这里生锈
一匹等待重新命名的白马,群众在门缝中说
那也是龙,那也是王,那也是布满灰尘的神
 
 
 
 
棉 花
 
历史正经过一块
棉花地。总是被误读的棉花
总是被遗忘。谁的冬天
棉花堆满天堂
 
误读的棉花,继续遗忘,继续白
最纯洁的一朵棉花,注定要到北方挖煤
从黑暗的井中,棉花挖出了
一袋时间的血,一袋空间的血
 
可以黑,可以白。历史正经过
一块棉花地。从误读开始
棉花无限地接近纸上的盐和雪
纯洁的棉花,有不纯洁的命运
 
其实所有的棉花都被染过色
其实所有的棉花下过井挖过煤
其实煤也是白的,在另一张纸上
比洗过的大脑更白
 
 
汹涌之畔
 
一时黑,或,永久黑
乌鸦贡献可贡献之黑
四十年的树修改果实                   
天空招兵买马,只为灵光一闪
 
口吐泰山,鸿毛搭桥                                  
乌鸦嘴食肉,营养循环
天下豪雨,人下金币
黑社会的白头发,斧头留青山
逍遥的蛋,滚动悬崖
失散多年的象,归于内心
众人在一人身上游泳
汹涌之畔,记忆温柔
 
于乌云中取出天鹅,天鹅是乌鸦          
于乌鸦嘴中取出肉,乌鸦是狐狸
于水上取出名字,我是龙
于我中取出你,你死于公元一九六九年
 
 
或此或彼
 
最初的坟墓比我年轻,
可以轻松地进入我的体内
代替青春和革命。我骑着衰老的双手拍打命运
人既不能成就大海,也不能成就春天
 
花比和尚香,你的鼻血又坐过牢                       
木头痛哭,种子发芽
舌头推动疯狂的火车,往事之甜,无关旅客
必然有少女迷路,坏人当道
 
无家可归,无铁可恨
无耻之徒只能打蚂蚁耳光
打完春天,再打夏天
铁匠,累死在秋天的心脏
 
最后的坟墓比我年轻
可以卡住我的喉咙,不让它吐出狐狸
我退后,退入你的体内
像一道闪电,迅速爱完你的一生
 
 
对门千根竹
 
对门,刚好数到一千,有竹
继续数,竹就会变成树
如果数到一万,对门就会在我身上挖一个洞
对门的血要在我身上流
 
对门,从四个方向包围我
我在大地中心,感知两个世界
对门是梦与现实的中介
一千有时是一万,我有时是竹,有时是树
 
对门,有过年的虎,隐于市
对门是哑巴,脚步声也在天上
我不是飞来飞去的道德和金钱
对门总会跳出我的祖先,痛斥我的大海
 
当我的时间在向对门鞠躬
对门有血有肉,我们互为迷宫
当一千爱上一万,当竹爱上树
我身上的洞像绝望的野兽,爱上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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