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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2-沈苇/哑石/黄金明/黄礼孩) (阅读3352次)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2-沈苇/哑石/黄金明/黄礼孩)
 
沈苇
浙江湖州人。著有诗集《在瞬间逗留》、《我的尘土 我的坦途》、《新疆诗章》等五部,另有评论集两部、散文集四部。获鲁迅文学奖(1998)、刘丽安诗歌奖(2008)、柔刚诗歌奖(2011)等。现居乌鲁木齐。
 
郊外的烟囱
 
烟的乱发,垂挂下来
像秋天蔫了、枯了的瓜藤
如果它们还是烟
一定被天空的什么重物压住了
如果它们还是烟
一定是烟囱的喉咙出了什么问题
如果它们还是烟
为什么像几顶瘪塌的帽子?
如果它们还是烟
是否记得升腾的烟、兴奋的烟?
 
乌鲁木齐东南郊。旷野上
发电厂的三个烟囱多么突兀
旁边是穆斯林的墓地
一场葬礼刚刚散去
哭泣也刚刚停息
在黄昏,在暗下来的光线中
无人还在旷野徘徊
发电厂的烟囱
就像三座新立的墓碑
 
“这里的烟,更喜欢下降。
就像烟堵住了烟的升天……”
住在附近的一位居民说
他的目光投向旷野:
一页记忆残缺的毛边纸
夕阳中,烟囱显得如此高大
而此刻的烟,变成了
我眼中下降的半旗
仿佛在为一个无名的亡灵
默哀,让路——
大盘鸡店
 
菜谱上公鸡啼鸣
召来花椒、辣皮、大蒜、洋葱
作歌声的调料
 
被岁月毁坏的嗓子没有歌
被烈酒毁坏的男子落了魄
丑妞为伴,三杯下肚
被当成了仙女下凡
也就是说:东施进来,西施出去
 
也也就是说,鸡有时是凤
凤,有时变成了鸡
二者间没有根本的区别
因为,人间这些迷茫的翅膀
扑楞扑楞——
就混为了一团
 
瞧,穷人的美食店里
挤满了太多的富人
他们吃过抽象的凤
如今爱上了具体的鸡
低着头,细啃鸡头、凤爪
看起来有些愧疚的样子
好像是被一只远方的凤凰
流放到了大盘鸡店
 
 
 
 
一张名叫乌鲁木齐的床
 
一张名叫乌鲁木齐的床
那位白发苍苍的保姆:博格达峰
至今认为,在床上睡去、醒来的
仍是“美丽牧场”时期的羊群
 
像羊群,人们游移闪烁的梦境
隔着一座绵延千里的天山
那些不被认识的心灵
是另一些心灵的长夜
只有梦中的呢喃、酒后的醉歌
像内心的表情,毋须翻译
 
睡去,然后醒来
甚至抓住一缕晨光登上了天山——
一张吱嘎作响的床:乌鲁木齐
漂泊在雪山与沙漠之间
 
 
雅玛里克
 
雅玛里克是一个咒语
是群山的弃儿,寸草不生
漂泊的人们麋集到这里
山坡上,低矮杂乱的土屋
展开一道灰色风景
仿佛人类走到了游牧的尽头:
“逐水草而居”
变成了“逐荒凉而居”
 
我有西域的吉普赛亲戚
他们停靠的地方
不是天山,不是博格达
是荒凉的雅玛里克:一个不毛之地
他们的栖息地
不是牛魔王曾经的领土
是孤单的雅玛里克:一艘搁浅的
残骸般的命运的渡轮
 
一头运泔水的毛驴身上,有山的重负
一锅太稀的汤饭里,有面片的沉浮
只有雅玛里克的孩子
能品尝贫寒如青草的滋味
只有雅玛里克的孩子
拥有世上最简单的快乐
他们的快乐,不是采自荒凉的山岗
只发自甘泉般的内心
雅玛里克的孩子,尘土中的精灵
他们只用眼睛说话,默默表白
眼睛里有日光、月光
有羔羊的无辜、明净
 
当这些孩子慢慢长大
我爱上了他们当中的一个:
一个雅玛里克的女儿
我前世的妹妹
在整部西游记中,她是最美的花
在荒凉的山上,她种活了一棵树
当我们穿过瞬息黑暗的隧道
坐在雅玛里克山坡流淌的阳光中
她温柔的笑容,破除了我
有关生活和未来的全部咒语
 
致克里娜·德贝纳
 
亲爱的博士,关于旅行
你有着与众不同的看法
“空间是一种暗,一缕幽光,
只是为了显现时间隐藏的真容。”
所以旅行过去和旅行未来
相聚,回到了旅行现在
就像我们在塔里木盆地的漫游
被烈日驱赶到和田的一株白桑树下
 
二十年前你闯进了塔克拉玛干
那时你还只是一位小姑娘
在圆沙故城,克里雅人的羊群
在废墟里寻找可能的牧草
他们的公鸡在胡杨树上司晨
母鸡在枝头筑窝、下蛋
“克里雅的鸡是哨兵,而山羊
纷纷长出智者的白胡须……”
 
你去过有一千口棺材的小河
枯死的胡杨、船形和浆形的木柱
使你仿若置身大海的狂澜
你从流沙中挖出一具木乃伊男婴
他撅着小嘴,一副可爱的模样
仿佛死后仍在啧啧啧吃奶
在一个恍惚的瞬间,你感到了
乳房的疼痛,感到奶水
几乎要喷涌而出……
 
“每一个此刻,我感到自己
不断去向圆沙、小河……
每一次离开,我还在原处徘徊、眺望。
——另一个我从未离去!”
你感激:当自己还是一个小姑娘
就遇见了塔克拉玛干这位伟大的教父
你柔和的目光,贤良而开阔的母性
有了一种不同于他人的沙漠气质
 
你是克里娜·德贝纳,也是戴寇琳
你有一门沙漠废墟里的考古学
也有一门新鲜的生活的考古学
在莎车,你送给我一张十九世纪的速写:
英国画家R.B.修尔的《叶尔羌的城墙》
我立刻领会了你的好意——
你是邀请我一起进入1860年的莎车
进入相传有一万座花园的叶尔羌古城
 
       
闪闪发亮的正午
 
闪闪发亮的不是正午的大地
是正午的暗:被遗忘的乡村
孤零零几间房子被随意摆布
尘土遮蔽的事物多于阳光的覆盖
阳光投下的阴影里,有记忆的喘息
白杨树荫下,凉风终于占有了
小小地盘,一条流浪狗眸子里
倒映着村舍、旷野、远山
以及一个明晃晃的虚空的正午
 
闪闪发亮的不是正午的大街
直行的虚线,几何形和立方体的
堆砌,不能代表命运滑翔的弧
突然升起的窗户,向外、向内洞开
就像眼睛,向外看时,也在向内看
这精心编排的心愿的迷宫
住着一种世袭的茫然
如同一位女子,衣着华美,面容虚幻
懒洋洋走过正午蜿蜒的小巷
她情欲的曲线,在默默拐弯……
 
别再问是什么事物在闪闪发亮
被正午放大的寂寞与惆怅
在此地、他处,那无法看见的
越是飞速流逝的,越在闪闪发亮
 
                 
看与听
 
——看,已看得过度
万物的图像,构筑新世纪乌托邦
被释放的影子客人
如今是你唯一的亲戚
——听,从流年的禁锢中
敞开岩石的耳朵:青苔的警觉
远处,传来狼的嚎叫和人的低泣
恰恰是,当群山发出狼的嚎叫
星星们回应了几声呜咽
 
 
黄 昏
 
轻轻压住屋顶的黑暗
这漶漫的水墨中
有一丝彤云的色彩
那随意抹在天边的一笔
在一个人眼里无限放大……
 
如果死亡也是这般来临
使黄昏时分的鸽群
加剧了歌唱与盘旋
将白昼部署在天空的
紊乱的飞行线
整理成一条回归的路
那么,在突然失却的时刻
讶异和静默的时刻
依然留下了复魅的慰籍:
夕光。巢穴。
 
 
达浪坎的一头小毛驴
    
达浪坎的一头小毛驴
吃一口紫花苜蓿
喝一口清凉的渠水
满意地打了一个喷嚏
 
它,在原野上追逐蝴蝶
沿村路迈着欢快的舞步
轻轻一闪
为摘葡萄的三个妇女让路
 
达浪坎的一头小毛驴
有一双调皮孩子的大眼睛
在尘土中滚来滚去
制造一股股好玩的乡村硝烟
它,四仰八叉,乐不可支
在铁掌钉住自由的驴蹄之前
太阳照在它
暖洋洋的肚皮上
 
 
红其拉甫的孩子
 
睡吧,红其拉甫的孩子
积雪的山岗,瓦蓝的苍穹
一个帕米尔襁褓
正好安放你的睡眠和枕头
 
要不,在五千米高处腾云驾雾
在蓝天的被窝里露出一角微笑
却睁眼看见了头疼欲裂的世界
睡吧,红其拉甫的孩子
让白日梦珍藏起你的天真无辜
也治疗你降临人世的伤和痛
 
山道崎岖蜿蜒。瓦罕走廊的风
送来一支阿富汗摇篮曲
金色的旱獭睡意正浓
鸟儿在你梦里继续赶路
睡吧,红其拉甫的孩子
让你的睡眠,瀑布般垂落
漫过冰凉阳光下的克什米尔
 
睡吧,红其拉甫的孩子
靠着大雪纷飞的巴基斯坦
你怀抱自身小小的火炉
一点点暖和过来了——
请用睡眠,向帕米尔每一株小草
每一块石头,祝福,致敬!
 
 
在奥依塔克冰上行走
 
在奥依塔克冰上行走
死去的火山迁徙至我脚下
莫非是灰烬爱上了冰:
一次无言的绝唱
而我,爱上了
群山中的这个凹地
 
冰舌垂落、延伸
品尝碎石和泥沙
废弃的空无一人的舞台
冰与火曾经的狂欢节
那壮丽一刻我未曾目睹
只有蛮荒的缄默
现在是接待我的主人
那胸怀、仪表
一种坦荡的空旷……
 
凝固了,这冰与火的混容
爱的烈焰中的死去活来
凝固了,时间与空间的肉搏
化为群山中静默的同在
青灰色河流缓缓流过
像停滞不前的水泥
在提醒世界的一种终结
抬眼望去——
月牙形山梁上的托热瀑布
也似乎静止不动了
 
奥依塔克:群山中的凹地
一个高原襁褓,土库曼摇床
用来迎接一个人的孤旅和新生
我向着阿依拉尼什冰山行进
如同一名远道而来的朝圣者
五体投地,匍匐冰面
而冰山巨型的白色宫殿
徐徐升起——
它,一定是
心灵和自然共同建造的圣寺
继续超然于时空之外
 
 
秋 风
 
秋风啊
让一片落叶
去认识你的浩荡
让一株枯草
怀着肝胆欲裂的爱!
 
青铜般的
从群山中升起悲怆的马头
前额的停顿
几乎拯救了落日
 
青铜般的:死亡。进程
被忽略的,沉默的现实
遗弃的大地
在时日的余晖中:
一个老人的悔恨、哭泣
一种残余的道德远景
 
 
3月12日,登雅玛里克山
 
悼词般的鸟群埋葬在云层里
落在树上的,发布新春致辞
叽叽喳喳一片,催醒新芽
杏、桃、榆叶梅、馒头柳
像一群懵懵懂懂的听众
气喘吁吁的市民亦加入其中
 
什么样的土地?什么样的城?
雾霭笼罩,效仿内心的苍茫
好比身体的潜艇,浮出海面
残雪与新芽,是一个对称
它们的交谈,不会久长
雅山塔与红山塔,隔空相望
为山顶增高不多的几米
赭红色之塔,用来躲避邪气
青灰色之塔,像一个厚道古人
还有一些鸟儿,像匆忙的邮差
在塔与塔之间,来回飞翔……
 
什么样的时节?什么样的光?
树、塔,升起;人,匍匐又攀登
有时,步履高过了头顶
有时,踉跄掉进了深渊
凭借怎样的无言祈求
天空终于展露明媚的一角?
凭借怎样的内心挣扎
博格达升起一朵胖乎乎的云?
 
 
4月6日,为植物亲戚而作
 
在我的植物亲戚中
油菜花从不失信、爽约
每年都来清扫过剩的阴雨
蚕豆花开,我们再次遇见
童子们黑亮亮的眼睛
桑树拳头总是攥得那么紧
并不屈服于驯化和矮化
在阵阵和暖春风中
如期绽放新叶、木耳和桑葚
菜地里小葱、韭菜和大蒜
青翠可爱,一行行、一句句
是母亲开春时种下的
比我种在书里的字、词、句
要生动,更具自然的美感
苦楝树从不招来凤凰
有时引来喜鹊和更多的麻雀
引来四面八方事的乡村消息:
生、老、病、死……等等
祖坟那边的香樟林越长越高了
是鸟儿从别处衔来种子长成的
茂盛和幽静,陪伴着
被我们丢失了姓名的九个祖宗
一座披头散发的小树林
抵御了流年和遗忘
当我找到一截香樟树的根
(香得猛烈,比树干要香十倍)
我可以带上它,再度远行了
和布克赛尔诗篇
 
1
草原车站的时针永远指向早晨八点
八点整,喇嘛庙的法号唤醒梅花鹿谷地:
古老的襁褓,破晓的县城
每一天的停滞、孕育和新生
唵、嘛、呢、叭、咪、哞
七个喇嘛在诵经声中迎候晨光——
晨光从赛尔山雪线之上流泄而下
晨光的清洁工,晨光的洒水车
游牧在和布克赛尔街头
我呼吸第一口空气:草与奶的芳香
 
2
故事的歌手,颤动的琴弦上
系着一个孤独的马头:蒙古之魂
琴弦上奔驰江格尔和十二勇士的骏马
如果我们用一根琴弦去继承昨日
今天就会拥有绵延不绝的歌唱
——琴弦不是别的,正是记忆本身!
我想起蒙根布拉克村的小江格尔奇们
小鹿般的眼睛被好奇心点亮
黝黑的肤色取自土地和群山
稚嫩的童声,参与了荷马的进程
 
3
两个洋岗子来到阿布都乔龙草原
一个登上了望塔,看见青色哈萨克斯坦
另一个躺进草丛,让鸟鸣淹没自己
她们决意留下,做一回草原的新娘
“我要养五百只山羊、一百只绵羊,
我要忘记时间;谁再说到时间
就要罚款——罚他一只小羊!”
“一匹狼咬断被猎夹夹住的一条腿,
带着其余三条腿继续流浪。
我要随它去远方……哦,这里已是天涯。”
 
4
骑摩托车的帅小伙
请在巴音云都尔敖包停一停
穿花裙的巫师,穿花衣的女巫
上半身舞蹈如青草摇曳冒出大地
请加入他们神魂颠倒的行列吧
让长发飘扬成绚丽的旗帜
转过你英俊削瘦的面孔、祭祀的面孔
再往敖包上放块石头,洒点奶酒
增添它的法力吧,住在敖包里的神灵
会保佑蒙古人和他们的子孙
 
5
死去的马。风干的马头
祭献在赛尔山最高的山顶
在兽医的女儿、十一岁的佳尔玛眼里
所有的马匹都是不死的精灵
她倾听流水,倾听马蹄踏碎的寂静
在课堂作文中写道:“太阳出来啦,
哈尔尕图山谷的松林像一群站立的巨人。
我爱家乡,松树长满了泡炮糖(松脂)。”
连偶尔闯入的游客也在摹仿孩子的口吻:
“快乐吧,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
 
 
6
和布克赛尔时光倒流,深处的17世纪
红桦林环绕的城,城墙上升起红铜兽头
准噶尔都城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蒙古骑士,布哈拉商人,俄罗斯技师
西藏僧人用泥巴塑造一尊尊佛像
南疆来的塔兰其种下青稞和南瓜
1640年的某一天,几位智者在羊油灯下
为《卫拉特法典》作最后的润色、审定
他们一致同意:让死刑远离草原
而拒绝给异族奶乳的人,罚羊一头
 
7
和布克赛尔啊,当我离开,却是到达——
金杯银杯里的奶酒,醉了我
马头琴的琴弦,挽留了我
一首长调中的黑骏马,驮走了我
当我离开,又是来时的大雨和彩虹
朋友说雨水留客,彩虹是哈达的祝福
晴朗的和什托洛盖旷野已在身后
每一条路都是来由和去踪
当我离开,内心却一次次重返:
和布克赛尔,梅花鹿谷地,流奶的草原……
 
 
 
 
哑石
1966年生,四川广安人,现居城都。
 
 
 
 
 
识字课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论语·为政》
 
  一、课前温习:
 
                               送  鱼
 
  绿树曲径。一眯缝眼孩童穿行于山水。
  肩左扛木杆长枪,红缨迎风飘舞。
  落霞绚烂。远处疾飞着白鹤。背后溪水声似有若无。
  右手草绳,提了仍横板竖板之鲜鱼一尾,
  约二斤。是的,这美滋滋孩童,
  领了母亲令箭,正徒步数里,顶替无名
  蹦跳的小溪,去某山村小学
  看望暴躁,却努力教人识字的父亲。
 
  二、窗外,两只青蛙咶咶叫
 
  壹:“此身憔悴,啊,我已饱读天下诗书。”
  瞧,这个深陷“诗书”美妇人的可怜人,差点精尽人亡了,还在水袖轻舞地……最后硬撑!相距百年,那时的“诗书”,竟可读尽?想来,其实也不容易。能放出这等话来,足见马拉美这厮比俺幸福多了——现在,又有哪个狂夫,敢如此夸口?!垃圾呀,现在所谓“诗书”的垃圾,咋就这样浩如烟海呢?即便是新鲜美妇人,也被臭烘烘或翻江倒海的垃圾,搞得满脸污秽了。
  瓦雷里亦有名言:“多好呀,经过一番沉思,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比较比较,便知法兰西这两位,皆喜做“收官”言。事实上,所有唯美倾向的家伙,都有这一手,可爱的、神清气爽的一手!但现在,假使有人如此放言,那他,如果不是不学无术的傻笔,就是可怜兮兮的脑筋,不幸被虚妄之火烧糊了、烤焦了。
 
  贰:“评论糟糕的书,有害人品。”
  这话,是奥登说的。对,就是那个才高八斗、诗技绝伦的同性恋说的。这话,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具有真理性呢?假使一位高人,掸着花子来评论一本白痴书,无论是吹捧还是挖苦,此话都对——评论者之人品一定会受损,或者,干脆说明此高人人品有问题。假使一位笨伯,评论了一本破书,奥登的话,则是一句废话——书之糟糕和评论者之糟糕,糕手过招,谁又能分得出谁糟糕了谁呢。
  时下汉语诗界,上述二状,不都是历历在目吗?
  就是奥登,还说过一些话,可能会气疯诸多颜色:“我根本不赞同庞德的政治观。我认为他发疯。他竟会喜欢那个讨厌的老无趣孔夫子。有一个人说的对:感谢上帝,只有一个国家选择了这么个无法忍受的笨伯作为民族英雄——中国”。嘿嘿,俺认为这个根本不懂东方政治的同性恋,这段话倒说得极为精彩。至少——从艺术角度言——其真理性,远远超过了关于评书的那句“谬论”。
 
  三、狗尾巴草的五次朗读——左右
 
 

 
  子夜叩关,可窥米白色灵魂?
  拉毛围巾斜掩左鬓。指尖梅香点点,欲煮
  汪汪翠绿的眼睛?
  想起圆月弯刀、裘马轻肥,叹谓难免了。
  试比年少之轻狂?更有新款手机,弹奏漫天霜雪,
  惊醒府河边  桃碧蟹黄的耳证人!
 
  国境线上,蒙面人刚刚捕获一只小红雀。
  她吞下K粉……山河踉踉跄跄,
  噫,这雪白、滚烫的,狂蟒般甩打鳞甲的脖颈!
 
 

 
  不是典籍轻轻舒卷的时辰,
  不是吐纳,不是!
  吾反侧良久,欲把冻疮比作良心。
  成都,细雪嘶嘶缠树,
   痒痒的,他奶奶的真痒啊,
  一滴花蜜从梅枝蹦下,
  步履凌乱,满地黄灿灿的。
 
  吹奏!羞涩之典律乱了?
  白发三千丈,终有填海般宏志可比?
  那瓜娃子,撅了乌嘴,
  细数政府与花蕊往复调情。
  瞧,胖嘟嘟的绿色小猪,蹿上树梢,
  闹烘烘也,谓之阳春,
  亦谓之:月姑指尖急飞的慧能!
 
 

 
  香象渡河!无所谓湍急?
  耶,公竟之志可驱磐石?牵了胖乎乎傻蛋,
  嚼沙傻蛋,吃土傻蛋,每天都在橘红月亮上吞水银的傻蛋!
  即便是,头簪着灿烂野花,
  都牵过河去。牵了这狂吠的镜子,过去!
 
  谁道横江恶?栖霞者斜嘘MBA。
  数数,这八百万粉子头领,一千万浪里白条之猛男教席!
  裤腿火烧之际,津吏竟东指西指?
  那一天,这厮三次将手伸进你的破白褡裢……
  “或许,那里面,有块清凉的古玉?”
 
 

 
  报春花说话,明火执仗,
  一代又一代风骚剑客,渐臻于流沙。
 
  不可学庄周,课虚寂兮戏蝶。
  愤懑处,亦不可祭妖术,
  挺木剑,一夜间砌出青石狮吼之塔!
 
  抹抹鱼肚白,从短信溪流跃出。
  咬住星汉那热烈而模糊的,是一副钢牙!
 
  是的,吾乡乃这样一个奇异所在——
  有人暗自羞愧,嫩绿长流,
  更有人,为新鲜的大片鹅黄,嘻嘻哈哈。
 
 

 
  泊莽莽兮,其意清高而有肥脂?
  花重锦官城,你开始飘荡小胡须之焦黄,
  与靓丽车模粗俗玩笑。偶尔,
  拖曳干草蓬松的双股,梦着溪畔归来,
  惊讶于苦笑都清澈了——
  麻布衫袖口,必定拂起呦呦鹿鸣之水滴!
 
  毕竟老了!毕竟将落齿于秋风,
  语病也叠出。而家国之痛,连呼:“侥幸也……”
 
  记录绿色奥运,需劲健笔力,如活塞!
  好在,那脏儿子已学会婆娑跌宕,鼾声赛春芽:
  嗨,睡在陡长的税率里,你也能
  哈哈大笑?他熟知纳斯达克,你不知。
  游荡于车展,其足尖轻捷,目光似雪。
 
  泊莽莽兮,其技也雕虫,其旨亦禁邪!
  可再读一遍:“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
 
  四、歇歇,走神者胡吹牛皮的时候到了——
 
  壹:“一切劣诗都是诚挚的。”
  被奥登讥为根本不会写作的奥斯卡·王尔德,竟然,说出了这么牛逼的真理,真、真、真tnnd!耶鲁倔老头布鲁姆,对此话也甚是折服。他表示:“假如我有行事的权利,我会要求把这话刻在每一所大学的校门之上,以便每个学生都能思考其中的真知灼见。”
  明眼人都看得出,布老头是在模仿一个古老的、极其牛逼的人说话——柏拉图——唉,那个关于几何学与哲学的典故。我敢打赌,布老头肯定不懂几何学,但这并不妨碍他自信满满地模仿柏拉图,而且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只是,比柏拉图更罗嗦。如果不懂几何学就不能碰哲学(现在中国玩哲学的,又有几个懂劳什子几何学!郁闷),那布老头的意思就大约是:如果没有对意识强劲至艰深的认知、想象能力,你他妈的就不要对诗指手画脚!即使泪流满面的诚挚,也顶个球用!而奥斯卡·王尔德,这个花花公子,这个可以把衣领的细小折痕都穿出高山流水品味的时尚急先锋,确实没贡献啥子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文学经典,却tnnd贡献了好几个这么牛逼的真理!
  真是,让人气绝呀。
 
  贰:“中国人有一种理论,认为厌倦过后便是热爱。”
  1971年自杀的美国著名人像摄影师戴安·阿尔布斯,说过这么一句既精妙、又瓜嘻嘻的话。这个出生于殷实犹太家庭的女人,痴迷于拍摄五花八门的畸形怪人的正面人像,且异常冷静。那些丑陋、怪诞的家伙,往往置身荒凉的环境,用坦荡得让人心悸的凝视,把观像者先是震一个趴仆,然后再轻舒媚爪,把你抓回去,慢慢地、细细地蹂躏。
  那个丑啊,真是“美妙”无比!
  我读这句话时,也有这种感觉。不知道她说的是中国哪个腿哥的理论。是道家的悟透“天地不仁”,然后,可以在群山之巅“三花聚顶”?或者,是透彻“白骨观”、比肩欢喜佛这样的佛学?哈哈,有点像,但显然又不是,至少不精确。
  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东方的人和事,一经老外“翻译”,不管是精灵麻了的老外,还是憨宝老外,都会误读地增加些趣味。譬如那个有法西斯倾向的庞德,把繁体的习字翻得多么的有意思啊。有时,这趣味,会让自诩确切体证过东方的东方人,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就缄默不语。因为,在这特殊的曲折反观中,那明显的误读和瓜货,竟然、竟然道出了东方“正统”里,隐含了某种特殊的晦暗本质!
  阿尔布斯这句话,亦属此列。想想吧,所谓相濡以沫!
 
  叁:“充满活力即为美。”
  这句关于地狱的警句,是布莱克鼓着眼睛郑重其事说的。他同博尔赫斯一样,对老虎身上斑斓、燃烧的花纹极其痴迷。可以想见,布莱克说这句话时,地狱乃一只丛林中奔跃、嘶吼的猛虎!它的恐怖,就是它的灿烂。当然,如果有人,眼神灼灼,要把这只虎翻译成马拉美的“终结之书”,抑或博尔赫斯的迷宫,我也没有太多的理由反对。
    毫无疑问,敏锐的认知、饱满的语言和创造的才华,这三者,共同组成了文学中“虎”的斑纹,亦即“地狱”的斑纹。消融于这燃烧的斑纹,当能体会出一种灿烂的本体论激情,一种销蚀骨水的“欣喜”——美,自当如此,亦惟其如此,古往今来,才有那么多不要命的呆瓜,厮厮然,投身于虎口。
    地狱从来都是令人战栗的。将来还会那样。本质上,它与人在性爱高潮中的战栗没什么不同。布勒东也说:“如果美不令人战栗,就不是美了。”这种美学理想,被他自称为“超现实”。显然,正是这一“超”,同时道出了本雅明那“震惊”美学的宫闱幻景和乡野本色。
    猛虎,依然在大地上游荡,并被时代粗俗地、口水滴答地视觉化。尤其是可以无限复制的电子影像,正怀着最终将其咔嚓的“险恶”居心,把布莱克的真理,模仿得淋漓尽致!此时,我们又该如何翻译它?甚至,能不能翻译它?
  或者,当眼神游移地,用仆人般谦恭的语气说:“宁静哦,宁静方为美”?
 
  五、课间休息
 
 
听《水浒》
 
  盛夏夜,浩瀚星空于头顶哗啦啦旋转。
  神秘之蓝色,统治这庭院,
  温凉、沁人。一孩童,四仰八叉躺在凉床棍上。
  后山闷热草丛中,野了一下午,
  红泥浸染腿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啦。
  此时,父亲偃于藤椅,说《水浒》。
  到夜半,孩童会梦见后山插满旌旗,
  红泥,于身体的各个州府,热烈闹腾。
 
  六、眼镜老师在阴影里落座。炼金术课程。五种上下求索的安静
 
 

 
  可深入虎穴,近窥腰身之斑斓。
  但不得用斧子,将这涌泉至天灵盖的一树青葱
  随意斫砍——溪流一样流啊,
  翩跹过多少岁月,多少不同的地方,
  此时尽聚于你闪亮之腿弯:
  呵,这热辣的,一树青葱的沸腾、嘶喊!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与君白首,灰袍大袖哪比得上嘬嘴啼笑的樱桃!
  皆非矣?皆非矣……昨日黄昏,
  你用牛皮纸口袋装回的那些圆乎乎之小捣蛋
  此时睡在冰箱中,更凉、更甜,
  更与那锋利、黑暗的斧子,摆在一起。
 
  何时开始?两根膑骨已并于一处。
  《论语》有言:“里仁为美”。这,我是笃信的。
  还笃信希尔维亚·普拉斯的虎啸:
  “吾知其底部,她说。我用粗大的根须知道它:
  此乃你不得不怕之物体。
  而我,不怕它:我曾经去过那里。”
 
 

 
  梦见异象无数,仍无法更改
  那红色蚁群,于清晨薄荷味身体中,进进出出
  ——饮下一杯热乎乎的牛奶,
  便会更汹涌!鸟鸣堪堪可以震碎窗玻璃,
  这,是否可谓:具体而微的冲锋?
 
  晨曦向来锐利。茅草芽般颤栗之小手
  泄露你昨晚的梦:一张巨大、隐约的脸悬垂西天,
  五官子虚乌有;中间横贯一墨线,
  竟被看不见之力量,弹得笔直……
  滚落床榻后,忙不迭翻古书。其上曰:白。
 
  南方浓了薄荷味。清凉挤压耳垂。
  唉,错误但有趣的解释是:
  这间歪公司,乃一万古般阴暗、潮湿之山洞!
  清晨彩蝶飞进去,傍晚飞出的是白蝙蝠。
  洞壁上,影子,始终比活物多一个。
 
  可是,我等仍禁不住诵读《硕人》,
  亦净手、焚香。窗外,一群刺青者正呼啸而过,
  他们懂得生之强蛮,穿了红肚兜。
  昨晚,嘿嘿,昨晚,有人梦见你沐浴于星湖,
  水花轻吠啊,簇拥雪团似燃烧的双乳……
 
 

 
  斜阳透窗而入。此处,火焰与长河的织锦。
  镜面上,寂静轻抑尘土的沸腾……
  安能随意喝高了,使群小之脏手,亵渎这一页
  又一页灿烂?
  安能  听任寂寞,束紧那妖娆青丝,
  并且,攥拳肮脏市政府门前,失神,又失神……
 
  探右手进去,向下:镜子里皆腐烂积雪。
  如此这般,细细经营,这混球竟于万古离愁别
  恨中,得了清静!
  “古往今来的大腿哥,像孔老二什么的,
  都不会做梦。” 验一生横练金钟罩,于今日?
  圆滚滚市长也,下岗女工泪水波涛中,潇洒地
  脱身。
 
  失败者皆有梦,青豆芽拱出霜雪土层。
  爱尔兰之谢默斯·希尼,只是个爱挖掘的蓝眼
  白发农民而已:
  粗糙的长统靴稳踏在铁锹上,长柄
  颤栗着,紧贴于大腿内侧,结实地撬动……
  我们就爱这调调:那翻出的新薯,在手中,又凉
  又硬。
 
 

 
  是日,绯红豪猪携清凉狼牙款款而来,谈山中诸事。
  席间,宾主恰恰,把盏甚欢。
 
  琥珀色酒浆,密密在舌尖荡了三荡,
  浮游眉间之银蛇,正捏着沙嗓子,齐诵《鳄鱼文》。
  仍有二事不解。一,落英偏偏就了横行之猪手;
  二,春日府衙,又亢奋,又多豆腐渣工程。
 
  引车贩浆之流,一日日撕碎圣贤。
  提了灯笼,巡游,群狐竟有翠绿、沸腾的肝胆!
 
  不多言!山中旧事,乃毛茸茸闷雷。
  抬起头来,烟花,照亮天上那块泪汪汪的苍苔。
 
 

 
  扔掉这恼人的诗学、器具吧!
  铁丝根根乌亮。燥热,一天天发动着黄色肉体。
  吾囚禁于此、放纵于此,久矣!
  起城郭,举礼祀,更借一船东风,将汝之破
  产讽喻——
 
  锦官城花开无数,神清气爽之瓜娃子无数!
  你的身高,只比幼神少一微米?
 
  如果,一直呆在凯宾斯基,慢啜那微黑咖啡,
  又如何?会谈到到杜甫吗?抑或,杜撰一场连绵秋雨?
 
  其实,祖国之证券商,早唤你“青青小宝贝”了。
  捧起失败者头颅,一如捧起疯长的野草。
 
  而脐下朱砂,如此润滑。慢慢咽下她吧。
  向东,幻象的明月!汇聚多少野蛮、悲伤的蜜……
 
  七、橡皮擦不见了。突然的哭泣。
 
 
捉迷藏
 
  多久了?眯缝眼孩童藏匿于谷仓,
  从里面一块块扣好木板。板面标有数字。
  如此,从外面看,不会有半点破绽:
  以前捉迷藏时,咋没发现这好去处呢?
  寻人之伙伴,在外面,大声咋呼吧,
  这一次,休想再把我从藏身之所骗出来!
  谷仓,暖而暗,陈年微尘翻涌着,
  嘬鼻闻之,恍惚是热乎乎的糖炒板栗
  ——去年,父亲外省串亲戚归来,
  额头,亦隐隐散发这热烈、神秘的气息
  ——谷仓的暖与暗,当是孩童的亲戚?
  只需如此藏身于周遭黯淡之物,
  孩童,就能同微尘喜悦、绚烂地交谈?
  直到幻觉中,与那谷仓融为一体。
  渐渐地,一个时辰过去了。同伴们
  终于捉不出这孩童,也只好疑惑着散了。
  那时,眯缝眼孩童,刚于兴奋、疲倦中睡去。
  谷仓中,他已忘记外面的一切——
  直到星空垂下盛大凉意,笼罩这世界。
  孩童母亲,经过谷仓时,突然听到一阵阵
  焦急、恐惧、带着哭腔的捶击声
  ——谷仓的木板,仿佛就要擂破了:
  “……我在这里!妈妈,妈妈,我在这里!”
 
 
  八、红泥课桌。“我沉思我的肖像……”
   
  《米沃什词典》(西川、北塔译)中有段话让俺怎么也忘不了,一想起,又忍不住偷偷傻笑。瞧,米沃什坐在宽大的书桌跟前,稍微挺了挺阴影中嘎嘎脆响的脊椎,算盘珠珠般兴奋的脊椎,秉笔直书:
  “我沉思我的肖像,它浮现在别人的仇恨之歌中,浮现在别人的诗歌和散文之中:一个幸运儿。事事顺当的那种人。不可思议的狡诈。自我陶醉。爱钱。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国情感。对祖国冷漠于心。卖国只卖个手提箱的价。衰弱无能。一个关心艺术而不关心人民的唯美派。可收买的人。失算者(他写了《被禁锢的头脑》)。不道德的个人生活(他追逐利用女人)。蔑视他人。傲慢自大。等等。”
  哈哈,米沃什就是这样写的,但更是这样写的(我保证。华沙米格尔大街153号的一间阁楼,从左往右第三个饰有圣像小浮雕的栗木书橱中,至到21世纪末期,还保留着他微微泛黄的手稿):
  “我沉思我的肖像,它浮现在数世纪后的口耳相传中,浮现在大自然的青山绿水中:一个蒙受圣恩的人。诸事完美的角色。不可思议的智慧。自尊。理性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狭隘情绪。将祖国深藏于心。不懂得如何算计:即使全世界黄金堆起来,也买不走他21克的灵魂。心肠太鸡巴柔软了。一个视艺术为生命的人。常被弱势者感动得一塌糊涂。极端勇敢(他写了《被禁锢的头脑》)。风流倜傥(热爱美人、歌诗、醇酒)。风度卓尔不群。不肯媚俗。如此,等等。”
  成都平原的秋风,轻轻翻动着微黄的手稿——昨天,一种奇妙因缘,已使它摊开在我弥漫着回锅肉蒜苗香的床榻上。仔细端详,其字里行间,有些蓝得不易察觉的小小凸起,像神秘的星宿。我赶快找来密写显影药水,折腾了好久,才看清楚用达芬奇密码密写的,是下面一段话:
  “很明显,这就是我,Czeslaw Milosz,哪怕我的对手,那些隐藏在时间长河中的对手,要在我身上打击那些他们想象出来的弱点,这个人,依然是我。我沉思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些特点,可以确认。”
 
 
  九、黄昏盛大。致敬或迷糊
 
 
数豌豆
 
  柴灰温热。八仙桌斑驳。水缸安谧。
  晨曦像小偷,似乎比谁都熟悉厨房的细小物什。
  眯缝眼孩童,正蹙眉盯着粗瓷碗中
  青幽幽的豌豆。装得多满呀!非得数清楚?
  是的,父亲出门前是这样说的:
  “可考耐心了,简直就是一场战役。”
  数吧,数吧,1粒、2粒、3粒、4粒……
  每数一粒,都能清晰听见:这青幽幽之火焰
  从指尖溅落另一碗底,发出了
  低微、悦耳的叮咚声——随手捡起
  一枚石子,扔进浩瀚的湖水,也是这般动静。
  可是,日上三竿了,孩童还没数清楚。
  他急呀:总共,究竟,是364粒?还是365粒?
  ——很多年后,这眯缝眼孩童,
  仍会跌进数字迷宫之陷阱。清凉黄昏里,
  他常常喝着浑黄小酒,一边憨笑,
  一边,把这数豌豆之情景,细细地,品评。
 
  十、乡村电影放映员降临学校,谈论想象力。
 
  壹:嘿,想象力!
  众多学识渊博的人物,或眉头紧锁,或面色潮红地谈论着想象力,却无法让自己屁股底下的小板凳,立马真切飞起来。只有笤帚,才是他们飞行的利器,而且是在意识荧屏上,在哈里·波特嘀嘀咕咕的巫咒之后。
  事实上,人类关于另一世界的想象,在寻求价值差异性的同时,似乎从未摆脱个体或平庸、或抓狂的“身体”属性。庄周梦蝶如是,《西藏度亡经》如是;《神曲》如是,《聊斋》亦如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如是,以太、黑洞亦如是。有种说法:牛比的想象产生现实。这句话,可用现象学的方法复述为:要命的想象,皆可还原成身体的一次梦境。
  文学历来以想象力开发为己任,否则,这个世界、还有这个身体,都将是难以忍受的。《艾丽丝漫游奇境》作为儿童身体想象的范例,并未涉及成人世界身体之顽疾。换句话说,若非故意幼稚,一个成人,其心头软肉,不会在艾丽丝那里得到真正慰籍。大部分成人作家,想象力都极其平庸,通常被吹捧为想象力标兵者,只是将汹涌的荷尔蒙胡乱挥洒而已,似乎到处都是丰乳肥臀——嗨,这并非关于身体的新景观。它,仅仅是一场低俗的洞洞舞会,或门票低廉的脱衣舞秀。
  极少数作家、诗人,能够以清新之风,深入到想象力晦暗身体的深处,完成一次真资格“想象”。博尔赫斯写过一个王子的故事。王子(文本中的一个“博尔赫斯”)想娶一位“世界之外”的女子为妻,博尔赫斯决定成全他,就让巫师(文本中另一个“博尔赫斯”)“借助魔法和想象,用栎树花和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创造了这个女人”。
  关于女人来源,这是我读过的最清澈的想象了:栎树花、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难道不是吗?比起那根有名的肋骨,如何?而泥点子,那些脏兮兮的、胡乱用绳子蘸些泥浆甩出来的泥点子,当然就更不能比了。
  博尔赫斯这位女子,显然保持了身体的在场性——栎树花、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从植物隐喻的意义上,你可以追溯至深,在那里,一个美人身体,正温暖而美妙地波动于你蓝色意识的触须——毫无疑问,这个美人,已不是你逼仄性欲的可欲对象,那浑浊的荷尔蒙泥浆,已经不能再饿捞饿辖地攫取我们的意识。确实,这“世界之外”的女人,又与我们如此贴身,似乎,你我那看不见的血液中,她正佩玲叮当地奔跑。
  我不知道,博尔赫斯少年时代的性事故,是否与此想象的杰出相关。可怜的小博尔赫斯,妓院中的博尔赫斯,当父亲硬是把一个妓女塞进他怀抱时,肯定吓瓜了。成年后,家族性的眼疾,是否又进一步加深了他与这个浑浊世界的疏离?也许,恐惧之余的博尔赫斯,心里正暗暗窃喜:哈哈,盲目的黑暗,你来得正好……
 
  贰:嘿,还是想象力!
  人类个体的想象力,不可避免地受制于身体经验——其地理风物、历史隐痛,将成为身体梦境的“检察官”,甚至,就是潜藏在想象力染色体中的致命螺旋。陈腐的鹦鹉学舌,公共浴室肮脏暗花毛巾的隐喻刮擦,通常是平庸作家的撩拨手段。而一个作家独特的想象力,必然与此拉开距离。在关照、偏移、对抗之双向撕咬中,他贡献出生命的流水与暗室,有时,简直是“挥刀自宫”呢。为了哪般?难道不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在文字中,浇灌出“身体”的灿烂隐秘!
  俺曾留意过作家们描写make love的文字,说实话,这最能暴露想象力底裤颜色的“殿试”中,大部分乏善可陈。《聊斋》语境中,蒲翁本来是可以发发飙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先生完全显得像一个呆瓜。还有比狐仙更适合发飙的题材吗?可惜了!就是《红楼梦》警幻仙子那一段,如果不考虑结构上的必须、精微,单就想象力之爆发,也贫乏得紧,不过一个俗人意淫罢了。就是被很多人称赞的老嫩士和杀得,俺也觉得像衣衫相因的穷人,或者疯狗咬骨头。倒是亨利·米勒,有那么几段华章。
  第一个让俺觉得灰长灰长有意思的是卡夫卡。这个极度害怕迷失又极度渴望迷失的竹竿,这个订了三次婚,最终又哆嗦着逃离的家伙,那个事,想必不会丰富。在《城堡》中,他安排K与象征权力、形上力量的克拉姆的情人弗丽达不由分说地make love起来:
  “他们在地上滚了没有多远,砰地一声滚到了克拉姆的房门前,他们就躺在这儿,在积着残酒的坑坑洼洼和垃圾中间。”“他们两个人像一个人似的呼吸着,两颗心像一颗心一样的跳动着。”“K只觉得自己迷失了路,或者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国度,比人类曾经到过的任何国度都远,这个国度是那么奇异,甚至连空气都跟他故乡的大不相同,在这儿,一个人可能因为受不了这种奇异而死去,可是这种奇异又是那么富于魅力,使你只能继续向前走,让自己越迷越深。”
  哈哈,你看看这关于make love的想象力,好一个清新脱俗了得!你能说它不是真实的、“身体”在场的make love吗?显然不能啊。但这又仅仅是两团肉(你所能想象的这两团,或那两团)在那里蹦察察吗?显然更不是呢。这丝毫不带毛耸耸恶俗的“欲望”及其想象,精妙之处在于:驱逐了庸常意义上的公共身体(哎,许多人的身体,可悲地、只剩下被编织的公共性了),却让卡夫卡那真实、卑微、镌刻着“暗疾”花纹的身体,赫然在场!也许,观念意义上达致此等境域,并非不可能,但同时拥有干净、精确的语言,能让此“想象”完整、坚定地“出场”,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这方面,第二个让我葱白的作家是胡安·鲁尔福。不为别的,只为这厮极其令人信服地描绘了两个死人、两个幽灵的make love。是的,这个腿哥,不可思议地干了这事!在《佩德罗·巴勒莫》中,他把这事干得漂亮极了。不信?你尽可放出眼珠里挑剔的猎犬,把那书,找来瞅瞅。
 
 
  十一、放学了,兔唇走在平行的田埂上
 
 

 
  秋风,缓缓系紧微凉的襟扣。
  抬首向上,山腰清朗有序:
  那挑出红漆斑驳檐角的,是望云亭;
  而沾染游仙体温的浮尘,
  镌刻着猎狩、狮子气息的浮尘,
  被谁掬于掌心,然后又轻轻吹散了;
  不远处,一丛神秘火焰的阴影里,
  恍有翠苔缠足之石凳——
  你前生悲苦,曾簇拥了暗喜,
  盘桓此处,梦想一步步
  将山顶登临。想想后世,不免沮丧,
  亦不禁勇蛮。黄昏,一条、
  又一条溪流,从热烈群山中奔涌而出!
  修辞,贡献着她的诚意、矛盾。
 
 

 
  惊世未必可以骇俗。俺看见:
  东门,一妙龄女郎,正在卷乘凉的篾席——
  其形象,曾是温热曲线,
  旋转,于篾席上留下粒粒淡黄的盐。
  嗨,此篾席经纬,被时间那咸猪手编织之前,
  也曾于浩瀚林海,翠绿地嘶喊!
 
  也是帕耶罗珀花毯?遑论一箪食、一瓢饮!
  ——淡黄圆月,无声照耀东门:
  唧唧,复唧唧,蓝波浪,绕地球精确地绕圈圈呢。
  无论绕了多少盘,都不厌倦。
  俺记起,小时候,多么蔑视酒池肉林!
  老师一遍遍教读:“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俺那藏着花苞苞私货的妙龄女郎哦,
  来,将这星云,这满地狼藉的混球,一一席卷!
 
 
  十二、第二天。交给眼镜老师的两篇作业
  壹:气
  少时,嘻笑哄闹之间,若有“噗哧”声闷出或脆响,我等顽童常齐声高唱:“屁,屁,屁,屁是一种气。打屁的人,洋洋得意;闻屁的人,提出抗议:今后打屁要注意……”如此童年经验,让我对“气”字的形构不免胡猜:腹内九曲回环,如肠形蜿蜒;更似有上端尖嘴嘬嘬,尾间有物喷吐上扬、弥散……
  形象倒是形象,但如此解“气”,当然错至爪哇国。不但我等错了,连博学的专家许慎都搞错了。《说文·气部》:“气,云气也。象形。”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为其纠偏:“此气象天地间氲氲之气也”,虽不明朗,但已近源流。事实上,气字的甲骨文与数目字“三”很易混淆。它的本义是空气:上面一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那一短划,表示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无形存在,即空气也(非有形的云气)。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其形构发生了变化,上、下两横均改成齐侯壶,三划都弯曲,篆文规范与后来的“气”形,已相当相似了。
  空气,气息,气流,水汽,体气,元气,生命力,物质力量,精神力量,皆可在恰当的语境中作为“气”的语义。汉字“气”的使用历史,尤其是在中国传统诗学中的使用历史,反映了汉字思维的一个特点:从物质的、生理的、感观的世界向精神的、心理的、非感观的世界延伸,但在那个非感观的甚至是抽象的世界中,最初对感观世界的指涉,依然完好地保存着。由此,汉字的精神世界,总是语涉两端,呈现出不被二元对立思维所羁绊的气象。
  空气无形,但可以被感知,其途径乃生理学意义上的“呼吸”,运作于“呼”“吸”之间的,是既外在于身体又内在于身体(设想为流转于“经脉”)的生命能量,这能量,当然也是充塞于天地万物的能量;如若呼吸停止,生命便不可避免地走向死寂。《孟子·公孙丑上》:“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里,“气”已经有不受制于意志的意思,它只能被“养”,被积累。在朱熹那个由“理”构成的世界里,“气”是纯之又纯的活动元素。
  中国诗学的源头(谢赫论画,专有“气韵”说),一直回响着“气”的生理感观指涉。夫子删定诗三百的时代,当有吟诵(唱诗)与诗文合抱,诗是不外于这吟诵的。借由嘬嘴吟诵,“气”(既是物质的,又是非物质的)被引导出来,形成影响听众的“风”:“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诗大序》)此即风化之文化内蕴也;中国传统诗学中愿意把文本视为行进中的演奏、视为时间中的事件,皆仗于愿意相信:气,能赋予文本活生生的统一性。相较西方诗学将文本视为制作品、视为织锦,总之,视为非时间性的给定的“客体”,这,真正的是大异其趣。故而,曹丕会在《论文》中信心百倍地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故而,叶燮会在《原诗》中强横地宣称:“惟理、事、情三语,无处不然……然具是三者,又有总而持之、条而贯之者,曰气。”
  于是,依汉字思维,任何事物,皆有其“气”。天有气,地有气,人有气;心有气,运有气,仙有气,神有气;就连鬼,也有“鬼气”。任何一种“气”,皆同时指涉物质与精神、有形与无形两个不可分割的世界。以陶潜《饮酒》之五为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里的“山气”,不仅仅具指山中空气,而且,它也指(不是引申)处于活泼泼运动变化过程中的山体、山事在与诗人的交流中沛然流泻的非物质能量。正是二者的交响濡染、相互生成,我们才会毫不心虚地赞一声:真乃浑然一体也!
 
  贰:象
  一体积庞大之动物。字形上,象鼻、象牙、象足赫然可见,亦似脱体而出。然其只是象牙、象鼻等,不可独自认作它物,需由其整体方能确定意义,这个整体就是“象”。故汉字中,“象”字除指特定动物象外,亦作形象解,亦作表示整体之体(从人从本)解(大象无形)。近人用抽象、具体二词翻译西语,按中国文化论,已有不得已割裂汉字之感。如依汉字思维,象即是体,具体乃蕴育于“抽”象之内(那些象牙、象足等),如无象,实无可“抽”之处。可见,抽象、具体并无分别。再感象之汉语读音,宏亮、圆润、高亢,实有活泼泼之和于开阔的气象。
 
  《易经·系辞传》: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
 
  《周易略例·明象》(王弼):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
  上面两段引文,可以见出“象”字在古汉语中的使用特点。首先,“象”被置入一个认识论链条:意-象-言-书。它处在“内”与“外”的边界上,既是完整的,又是特出的;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既是形式的,又是本质的。换句话说,“象”在打开一个内在世界的同时,一直保持着对内外两个世界的呼应和能动的警觉。其次,“象”字的使用,尤其表现了中国文化思维的所谓“有机整体”观,那个认识论链条也是一个有机生长链条:任何一个范畴,都不能孤立于其它以骈偶形式出现的范畴对子流(共时与历时)。这个有机生长链条,可以一直追溯到所谓“太极”或“天地造化”,于是,一个美妙悖论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在一个字、一个词周围,丰富而歧义跌出的“回响”与强烈精确的具象性感受经验熔铸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一字一世界”的真实内涵。
  现常用“形象”一词,实际上也包孕着汉字使用的时间刻痕。我们已经习惯于从“形”见“象”,因为“象”皆出于“形”嘛,无“形”,又哪来“象”呢?但古人并不这样理解。《邓析子·无厚》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很明显,“名”是“理”之表,“端”是“情”(事)的初始,依照行文逻辑,“象”应该是“形”的雏形和未完成形态,是“形”未定形前的暂时面貌。可以这样说:初“形”乃“象”,终“象”为“形”。故而,古人有“未形惟象”之说。《楚辞·天问》:“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冯翼惟像(象),何以识之?”显然,如果不理解古文中“形”与“象”之细微差异,我们就根本无法体会到屈子“向天之问”的分量。
 
 
 
黄金明
1974年出生于广东化州。著有长篇散文《少年史》(上海三联书店)等多种。现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陌生人诗篇(组诗)
 
 
世界的耳朵
 
我在舞台上陷于光辉的孤立
还有谁听我奏完一支歌曲?
成千上万的观众张开巨大的嘴巴
一场音乐的雪崩从少女的肺叶开始
我是惟一的听众
 
在浑身是嘴的时代,我藏好自己的钢琴
在遍地罂粟的傍晚,我是一株孤傲的醉菊
撤离大雾中的秋天
 
一个人迎面走来,只剩下一张嘴
一个时代迎面走来,像鲸群无限缩小
穿过了大海的针眼
我纵身跃上天空的前额,我不是咆哮的红日
我是世界的耳朵。
 
 
山 中
 
午后。我独自上山。山谷中
长满了密密匝匝的野苹果树。果实和叶子
都是语言。蜜蜂适逢淡季
这些不善言谈的农夫,忙着生男育女
那些掉落的花絮,在树底下堆积
仿佛被割掉的耳朵,无法听见风声
和风声中掠过的鸟雀。林中传来流水声
但看不到水源,野猪啃着烂苹果
它和一株果树的浓荫相互混淆
唉,我每一次返回山中,都不是为了寻觅
而是为了遗忘。唉,真正的声音
总是包裹着丝绸般柔和的寂静
真正的花朵,不是为了争取成为随便一个果实
而是为了打开自己——繁密有序的花瓣
嫣红而娇嫩的花萼——宛若玉石雕琢而成
它不是蝴蝶的仿制品,而是精美的杯盏
在飞翔中碰碎。个别出现的花朵
成为鸟儿,鸟儿扑翅飞离
俨然是晦暗树林的灵魂,它像会飞的白色花
守林人踩着落叶,他灰色的身影
像一株省略了枝条的松树,加深了林中的幽暗
而被鸟群毫不费劲地穿越
一部分花朵成为果实,它们像一只只小圆镜
使树根匿身的小兽现出原形。一部分花朵
被微风吹落,像时光的碎片。林中的每一棵树
都在虚空中伸出枝丫,触及时间果实的滋味
有没有一只果子,投入树木的核心
并像石子扰乱水波那样扰乱年轮?
而一棵树的命运,早已被预先设定
不会大于封闭的种子。我从林中小径走出
脸上染着薄暮,而双手被霞光照亮。
     
 
时间的论据
 
飘出围墙的浓雾。月亮消失的脸庞
乳房松弛的美妇人。被闪电撕裂的乌云中
时间的粉末簌簌而落。孔子在河水上看到了消逝
赫拉克利特在河水上看到了崩溃
他无法回到那个清晨
河岸坍塌了,而时光仍在流淌
河床干涸了,河流的格言变成了沙粒
时间在某一棵树上消失,它的枝条进入了枯萎
一队白蚁将一棵大橡树蛀空
而鸟巢被风暴刮掉。那些浑圆的鸟蛋
像崭新的、尚未动用的辰光
在石头上摔破。时间是乌鸦身上掉落的羽毛
毛掉光了而露出丑陋蠢胖的肉体
但更多的羽毛从另外的乌鸦身上长出
它们在天上乱飞,仿佛失控的钟表
在相互追逐中,损坏了指针
一棵树从根部出发,它将饮用的岁月变成叶子
每一棵树都梦想着进入那棵最大的树木
并最终将它占据。而那棵大树是不存在的
它的躯干塞满了虚空和梦幻
正如每一条河流都梦想着注入最大的海洋
海洋涌动着无尽的波涛,仿佛永不枯竭
海水在永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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