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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目录及诗歌1-王小妮/安歌/池凌云/朵渔) (阅读3032次)



 完整性写作:诗歌卷目录
 
王小妮诗选
安歌诗选
池凌云诗选
朵渔诗选
沈苇诗选
哑石诗选
黄金明诗选
黄礼孩诗选
蓝蓝诗选
浪子诗选
雷平阳诗选
李龙炳诗选
李南诗选
东荡子诗选
梦亦非诗选
孙磊诗选
陈先发诗选
黄昏诗选
丫丫诗选
冷雪诗选
世宾诗选


   
王小妮
 
1955年生于吉林省长春市;1982年毕业于吉林大学;1985年定居深圳。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
 
 
 
致另一个世界(组诗)
 
 
致砸墙者
 
不知疲倦的,敲击,敲击,敲击
不把我从人间挖出去不肯停手。
这是最后的救援吗?
 
如果他们一直干下去
说不定咕嗵一声,只剩下头顶的天
一定不是京戏里咿咿唱的苍天。
 
让我加入你们,创造那空空荡荡
用我命里最后的力气,加入这敲击。
尘土覆盖水泥的旷野
遍地立着仰望者,人人手握工具。
 
 
致屋子里的阳光
 
准时侵入我的地盘
半边桌子正接受它的照耀。
快乐学的发明者,这终身教授又进来了。
 
又发放温黄的安慰剂
这是太阳到访的唯一目的。
紧跟其后的,正是
这一年里成熟的花朵果子棉桃和粮食
呼啦啦,大地丰盈热闹满是光泽。
可是,谁在后面的后面
无数流汗的咳嗽的气喘的皮肤黑裂的
不要以为我没看见。
 
我拒绝再被沐浴。
冬日在战栗,我不配享受那光。
 
 
致雷暴之夜
 
断电的晚上,万物失声。
躲在家里捱过这鬼天气,等它的把戏玩完
等它尽兴后的解散。
 
看这场声光电的蹂躏
雷声一过,四壁透出多张惨白的脸。
这就是倒叙,关于乌鸦的前世
它的羽毛曾经纯洁如玉。
 
在闪电的跳窜里走
穿过乌鸦的肚子去取一粒安眠药
没法儿形容这一路的黑。
用飞禽的眼珠扫一眼这狂躁的世界
胆小鬼欢腾的世界
浩浩荡荡
四面都是埋伏,最暗处也没躲英雄。
 
 
致鹅毛大雪中的北京
 
它竟然自顾自下雪了
洁白出奇的一片大地
自顾自地装扮自己。
 
即使飞临它的头顶也无法接近
大地关闭了。
飞翔者吊在空中
成了系安全带的护城天使。
 
看这漫天好雪,正闷头忙着
多少白牲灵自愿交出皮毛
看那土地正自顾自忙着
重新造人,重新筑城。
 
 
致无用的力量
 
现在,我走在稀薄的月光上。
我走得飞快
好像要在这光如前额的路上耗费体力
好像要把残留一生的劲儿用光。
 
我满头的月亮灰
怎么抖擞都是没用。
凤凰树紫荆树这些苍老的仙女
被她们一路注视着
行走如飞和原地踏步没什么两样。
 
卸不掉一直压着我的沉闷
无论走得多么快。
 
 
致阴影
 
怀里掩着灯的人过去了,我不认识那人
但是我认识那无光的灯。
没人信我,你们坚信没什么人过去
不过是心灰意冷以后的幻觉
你们说我太盼望光了。
 
未来刚刚过去。
未来的黑暗带着自己的阴影。
在光芒的反面
任何时候我都能见到他
另一个世界的引领者
他本身就是暗的
他经过的地方不再有光亮。
这结果让你们变了脸色,但是我要说出来。
 
 
致上海日食
 
太阳没了。
江水忽然迟缓,水面顶着粉碎的霓虹灯罩
短暂怪异的黑暗
遍地湿淋淋的演员,一出戏正在换场。
 
太阳没了。
光不肯出来
人们沿着黄浦江钻窜尖叫。
灰暗的上海,涂脂抹粉还是那么灰暗
我看周围人,脸上都没有了血色。
镜头迷恋,热闹迷恋,科学迷恋
在灰暗里无目的地仰望
一个人嘀嘀咕咕,一个人一座天文台。
 
太阳没啦,呼—喝!
 
致发出声响的电视
 
紧靠着墙的傻子
屋子里最貌似正确的家伙。
洪亮的一张玻璃脸
塑料的后脑壳总在暗中加热。
 
我要把你请出那堵墙。
老鼠大军正需要你给予荣耀。
我愿意以我的听力交换
让那电视靠着的墙现在就洞穿
洞穿,洞穿
让它去别的世界吧。
 
 
致垃圾包围的仰韶村
 
乡村的活力,在春风里活灵活现。
浑身破洞的塑料正舞蹈
垃圾们不分日夜打扮村庄
黄土一遍遍观看枯燥的欢乐颂。
 
彩蛇无时不狂舞
垃圾将埋掉墙头的打谷机
田野跟瓦片一样,全身的鳞一翘再翘。
 
下身光着的孩子捧一只粗瓷碗出现。
村口多么缤纷绚烂
他的小眼睛来回滚动
不知道该看哪儿。
 
 
致紧跟着火车的太阳
 
某年某月凌晨,在火车上
窗口的光把我刺醒。
那火球太大太亮太凶猛了
蹦跳啊,紧追不舍
火车在逃亡
这塞满人的铁皮蛇
我们亡命天涯到了哪个省。
 
睁开眼的人们都在长叹。
整夜的疲倦还没过去
有一个刷墙工扬起黝黑的胳膊
遮挡那冒火的怪兽
嘴里骂着:这要帐的鬼。
 
新的一天啊,为什么
不来得和缓一点。
 
 
致干涸的河道
 
推单车的人走在水的遗迹上
车把上串着三条鱼。
他走一走就停下来按按鱼的眼睛
检验它们是否活着。
 
鱼们最后拼力一跳
它们认识这河道,它们幻想着河的怀抱。
活灵灵的身体拍打着泥地
像燃着了引信的手榴弹。
尸体上的尸体
夕阳长长的,给它们贴着送葬的金箔。
 
推车人用铁丝重新串起三条鱼
继续走在枯肠似的河道里。
 
 
致胆小鬼
 
每间屋子里都有一个胆小鬼。
隐身任何缝隙
装扮成灰尘,或者扮作光亮。
紧随前后的贴身警卫
在我身上捣鬼
默念它那个世界的咒语。
 
我一个人的时候,它准会溜出来。
太阳依旧背课文一样照耀
它在我的阴影里活蹦乱跳。
每跳一下都叫人紧张
每一下都冒用我的名义。
我要重造一个没它的世界
胆小鬼,听清楚了。
 
 
致乡野间的咖啡馆
 
风在横行
天空倒挂,罩住了甘蔗的大地。
我正被无故吹向远方
远方,大堆大堆的浮云
送咖啡的原来是个轻飘的纸姑娘。
 
只有咖啡树的绿脑袋还挺直着
褐色的药丸在里面诉苦。
大片的甘蔗抱紧大地
像仇敌布下黑森森的包围圈。
 
给我最烫最浓的
我要靠它逃到远方以外。
红土壤摊开百无一用的火炭
浮云在上,神马俯卧
我被风挟持,漫无目标地横行而去。
 
 
致12月没头没脑的风雨
 
玻璃在抹眼泪
天空黑着脸
风雨掀窗掀门
它们究竟想干什么。
 
世界在我以外吐水泡
很多响声乱纷纷地诵念遗嘱。
我提醒贴紧玻璃窗的我
好戏正在眼前转场。
 
石英已经开花,下一个轮到玻璃
麻玻璃也快绽放了。
12月小姐正喊我一起拉幕布。
 
 
致开怀大笑的那个
 
笑吧,筷子上串着老馒头
无底的杯子一直在等待加酒。
25年前,我们在阴湿的走道里认识
不容回头的走道
悲伤的人活不到这么久。
 
你用食指不断弹一只新燃的烟卷。
笑吧,火星堆成了山
四周全是闪烁晃动的亮光
全是笑的缘故。
 
你不笑就没有你
我不笑就不再是我
这就是本世界独有的逻辑。
 
 
致不想和富人站在一起的大学生
 
你大可以拒绝。
大可以孑然独立。
垃圾正塑造着新的陡坡
你靠住一棵顶破了天的木麻黄树。
远处的河面跑着泡沫
太阳浑身是劲地灼烧烘烤
只款待你一个。
 
固执又孤单,仰着脸流汗,两手空空
世界冷眼旁观
树下多落叶,月光起碎银。
这个夏天无敌地正常
你将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你将只和你这个额外的自己站在一起。
 
致力量
 
今夜我走的多快
在这光洁如印堂的水泥之上。
好像给大地演示一个人的力量
好像要把劲儿一下子耗完。
 
今儿晚上走的是一条新路
没人同行
没预定方向
奔跑和原地踏步没什么区别。
倒退的凤凰树像发神经的仙女
满头耷着红花。
天上一连钻过三架飞机
银箭前后追逐
小可怜虫们,权当是我奉送的遗物。
 
我正离开你们
我愿意为这断然的出走用尽力气。
 
 
致穿过椰树的大海鸟
 
忽然飞过,像白化了的精灵
罩衣簇新的小朋友。
你的身体是白的
你的阴影也是白的
你一闪而过,让我的窗口有了光。
 
白将军,或者白同学
光芒的携带者。
我紧闭四壁等的正是今天
今天我要背叛
起身加入鸟的世界。
 
从今后我只追随飞翔
跟上那浑身轻盈洁白的。
 
 
致黄昏的小镇龙滚
 
街巷寂静无人
石板翘起无数的鳞。
甘蔗们遍地竖起黑旗杆
太阳垂着头,是烙铁头的深红。
 
舞龙的人没了踪影
传说中的龙正翻滚着追车轮。
我的汽车像小偷一样越过这烧红的镇子
满天跑散着鲜艳的公鸡。
我无名地害怕
怕它一路追踪
怕身后红通通一条喷火的鬼。
 
 
致暗淡的上弦月
 
巡夜人提着那虚弱的灯
泄了气的灯,被削去大半个脸的灯。
他沉重地经过
搅起大地内部的寒气。
喂,提灯的,难道你看不见
我正不快乐?
 
贴着天际线行走
提一条恍惚如鬼的光影
他难道不怕那弯刀落地伤人?
 
为什么不拧亮它?
我想所有的晚上都明亮如白天。
突然他说:肃静,我正不快乐。
哦,一切应声复原
各闭各的嘴
各走各的路
各守各的世界。
 
 
 
 
 
安歌
 
70后诗人,现居海口市。
 
 
墙上的黑手印 
       ——写在沙兰小学遇难后
  
那是你们留下的黑,留给我们的黑
比时间的裂纹的黑更黑的黑
 
那是我们的黑
没伸出手,所以我们根本没有手
所以那黑是从湿润河流的星光
瞬间传遍盛开的油菜花地的黑
 
那黑在你拣回的青杏
已微皱的样子上
那黑在妈妈每天给你凉水的大碗沿上
本来放学回来,你一仰脖就可以喝尽它
因为满足,水滴闪烁出你的唇
现在不用了,现在你一口气喝尽了死亡
那碗水还凉在那儿
 
要我一口气喝尽它,喝尽——
那手,那曾经欢舞的手后曾经的欢颜
那挣扎,那龟裂,那墙
它的洪水,它的风吹白杨漫天飞舞
无处着地的黑瀑布
 
 
 
扳 机
       ——给文森特·梵高
 
那双宁静的鞋站在
尚在挣脱的木桌上
那木纹之河当然也流向三月
即将崩溃的田野,其时
泥土尚在它褐色的薄冰中
等待涣散——
 
三月,苦艾酒已摇进梨花
所以你一起身面窗,那床就已瘫痪
可是,亲爱的,亲爱的
给我一个期限,在渴望已久的
扳机扣响之前,让我从泥泞里拨出脚
拨出脚上的光,像那个真正的播种者
迎着所有归来的光
让我所遇之人的面孔
都从他们脸上溢出去——从你的画框中
苹果花从苹果树上溢出去
黄色从黄色中溢出去
不再需要它们了——你
 
用倒下的力量
随手拉倒串串红
拉出橙蓝色提奥里肌腱色的高更
可你深蓝色老邮递员正在他的眼睛里
坐稳木凳
请容他粗大的骨节小心地
剥开那粒瓜子
 
在眩晕的田野纷纷拥向你之前
亲爱的,你身体贫困的激情早已预先
倒旋进呼吸的星空,这太清澈了
 
所以是粘稠,这笨拙
三十七年,你爱我
就这样吧,够了
运 送
 
必须抛下这麻袋土豆,
声音在男人嘴边的寒气中:
车载不动了,整整八十公里的山路,
我们只有两个小时。
 
必须抛下熟睡中脸蛋红红的孩子,
再在炉子里压几块煤——
不能把它拨得太旺,
突然灼热后的冷,会把孩子的棉被
挟裹进清醒的冰。
 
在山峦穿过拖拉机破碎的玻璃之后,
身体灌满巅簸的风之后,
我们归来,那时——
孩子还在熟睡,炉火正热。
很快我们就会忘记,
我们运送过什么。
 
那麻袋土豆在庭院中,
天色渐渐照亮它。
 
 
公正的正午
 
 “公正的正午,永远由火焰编织”
瓦雷里,在海滨墓园,这个时刻,可有
从北区8幢701室到东区12幢一路
菜铲碰响锅底的声音?
这些伟大的菜铲,翻动着
阳光、雨露、悬空的月亮、流星、突然的暴雨以及
风——饱含在一朵黑木耳、一角荷兰豆的颜色里,
如果再加上几片诚实的莲藕,
那就是荷塘月色。
 
我会做饭,可不知道做给谁吃,在美国
你说。我也是这样,常常。可也有人
不会做饭,但知道做给谁吃。
但是,没关系,此刻,
阳光,正滴落在菜铲与锅底之间;
作为妥协,瓦雷里,它们当然也悬在你
海滨墓园万丈深渊的上空。
  
杜拉斯,或者正是这一切,让湄公河的水流向大海,
又归回她们的源头。
 
 
我想亲吻黄昏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四散而去仿佛逃离一场灾难,
怀着对自己的恐惧,
怀着自己生命内处小小的核。
清晨离家,现在归来,
黄昏的风亲吻每一个人。
亲吻着踏单车人脚上破败的鞋,
它也曾经荣耀,站在玻璃橱窗里。
像一个在腹中成长的孩子渴望
在爱中诞生。
 
我想亲吻黄昏里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而不是个别,是四散人群的黄昏,
是之后填补的寂静。
在大病初愈后的黄昏,
我像黄色宫殿里震惊的女人,
在弓起身体的黄昏下,
在自己又低又长的影子里。
 
等待人们把我收回
 
 
我为你们进入老年
 
根本不存在秋天,只有秋风
清扫街道和一个奔跑的人。而我
完全可以停下来,这力量使夜行之车
追逐一小片奔跑的亮地
使九月的花香停在
流浪的空气里,居楼的灯光照亮
浮萍萎落的湖水
 
我为你们进入老年,为一个在傍晚
行走的背影,为他的行走的裤缝里
每一缕放弃的纹理——毫无奇迹
流出泪水。
 
 
秋天田野的新疆
 
金色在加深,秋天
屋檐的旧木熠熠生辉
马上的收割人,在翻卷的金色中
挥舞他的大镰,拾穗的老妇捶腰
看着田野,正在变淡
堆积在屋顶上的麦秸杆望着
田野那颗遗漏的麦穗顶起的阳光,正在变淡
蓝天一望无际
 
秋风啊,白杨树已没有叶子再挽留
你的脚步,你必须
直接歌唱
 
 
你是温暖的
 
从天山打开的残卷里走出
你用南方口音要求中亚,要求
它的干燥天气献出
每一滴乳汁,要它们
保持新鲜,要它们学习
草尖上露珠的沁凉,要求它们滑落
只为编织少女盛开的乳蕾——
 
可世界是多么宽广,芨芨草上也站着原谅
当你微凉的衣襟,沾满想象的花粉
当凉风向西,当它们旋转
在可伦河边,白桦树掩护着它的风
你清洗野蘑菇是手指是多么仔细
那么仔细地被阳光清洗
仿佛你们同时掌握了脆弱——
这世界的甜蜜啊,有时就是河水微响
是落叶进入它们的风,是你
迎面冷风时突然的战颤——
 
当甲板已越来越黑
螺丝松动的声音连着大海:
我若是关心风向,不因为我身处海船
只因为发稍上落有蝴蝶
石 刻
 
总有一些道路,总有一些石头上的灰
被更深地抛弃,那个更深的人
那个石头在叫那个人
 
刀尖的道路交汇,刀痕上路
总有一些石头上的灰
要被更深地抛弃
把自己交给解放的风
 
总有一些石头会成为人
 
 
怀 念
 
只用一种方式怀念
墓碑上被篡改的出生日,一个可以打开的密码?
鹰关闭在天空的字,自然由大地诵读——
穿过草原,必有绿草上滚动的油菜花黄
我想我已看见:萎谢
 
只用一种方式忘却
用火的热忘却热,用冰的冷忘却冷
你可以说日期已经被调整,从2001到2002
是九天,说我已如水蔓,已穿过了你身体的河流
已缠绕,在缠绕中已成缠绕
 
你完全可以不理会火焰的尖叫,你在树木的柴中
我将走尽所有枝丫的歧路,而燃烧的是你
火焰是你,灰烬是你
落上马背的尘土是你,将被尘土吹去的是你
是你的脸——
 
木门的阳光照临的老妇
她脸上流尽的河流
在为我承受着孤独
 
只用一种方式怀念,用忘却
失去的,将重新抵达,用沉默
 
全部逃离的时间构成了我此刻的肉身
是那么脆弱,以至于完全
 
 
相 信
 
我相信夜风推窗的真诚
相信还未降下的雨
相信还有一些话,在叶子上
还未说出;还有一些路
在风中,还没有撤走
 
我相信你一直站在那里
是为了等我到来,相信因为思想
你比瘫痪的树更漆黑
我相信那些消失了的杯子,就在你手上
相信你的手溶化进空气依然站稳
整个动摇的大海
 
我相信是河流与大山的话语使野花盛开
相信季节,相信它翻开的书页不是唯一的
并相信除此书并无其它沙漏
即使,叶子已扫荡了归路
可我不相信我站在这里,不相信
碎进身体的字是你的吻
不相信宽衣解带我就可以成为动摇的女人
 
我不相信我不动摇,正如相信
水一进入身体就变成撤退的河流
再注入一杯酒就可以把自己彻底冲走
雨落上道路就有脆弱的泥泞轰响
酒瓶里密封的是体内锋利的刀刃
 
我相信它们替我走出的道路也是道路
 
我准备相信这一切,相信黑夜转身
对准我的脊背就是
背井离乡。相信我将完全拥有
孤独和对时间的恐惧,相信其中
不断盛开的花朵
 
 
我享受着……
 
一阵晨醒的脆弱,我享受着
昨夜放歪的椅子,半盏残茶,台灯上的灰尘
必须在阳光的屋子里再坐一会
你们才可能到来。我总是太迟
总是哑口无言,总是在找你的声音
但我不说,我享受着你的问题
我不加入任何集体,不加入自己,不回答——
即使,微霜中低垂的草已被阳光全面侵入
草原全面展开清晨的花瓣,它多么勇敢
——从霜冻中再一次全盘端出柔弱的阴部
 
我享受着,露水打湿脚面,享受着
一枝太阳的烟头,和它无孔不入的光
我呼吸着这清新,你自然可以说是
恩赐。我享受着风声又一次打开
脆黄的书页,我必须享受你的阅读
但没有阅读,水果在刚刚刷过的牙齿间崩溃
我享受着这酸涩的吞咽,是谁在说
“你朝你的方向摇撼椰枣树,就会有
新鲜、成熟的椰枣纷纷落在你面前”
 
我享受着,没有你,没有你的方向
没有椰枣树,没有摇撼,没有新鲜
在一碗奶茶和一片天空之间
张望,目光瞬间就被天山碰回,转成
体内的轰响。如果它在夏塔河上
迁徙就是唯一的方向,没有方向
成群的毡房就会钉住草原。寻找草根的山羊
毁灭的山羊,就会模拟着移动:
片面的,片面的乳房——我享受着
我享受着这缓慢的进入
正午的太阳插手整个瘫痪的草原
它享受着它们的液汁,不是连根拨起
而是让它们渐渐进入枯黄
而我只是享受着这枯黄、这瘫痪——
强烈的阳光已照得我一无所见
杉树林里依然有黑暗在移动
 
 
 
 
池凌云
池凌云,出生于浙江瑞安,80年代末开始写诗,当过工人、教师、记者,出版有诗集《飞奔的雪花》、《光线》(与人合集)、《一个人的对话》、《池凌云诗选》。现居温州。
 
 
另外的空椅子
 
一直有另外的空椅子
独自升温,或慢慢冷却
感受对它轻声朗诵诗歌的人。
我感动于这种状况已经很久。
当我每天从杂事中抬起头,
凝视它,给它擦拭灰尘,
想着使它愉快的事,它也会
假装镇定,却暗中心醉神迷。
 
除了我自己,总有人听到
我播放的乐曲。我不哼唱已久
醒来总能听见鸟鸣。
我不飞已经很久。我玩耍
在我看不见的屋脊上,
拉扯一张空椅子。空中遍布
凡事皆可忍受的灰色。
 
我在无人的时候朗诵诗歌,
如同在下沉中,被一根绳索拉着
攀升。即使在沮丧中
我也常常感到喜悦。
当新的一天也要结束的时候,
我总是绕到写字台的另一边,
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一会儿。
 
 
我们所见……
 
我们所见,是模糊的脸
在乌木的镜框中,独自摇曳晚风。
过于薄弱的光覆满黑夜。
暗绿与暗红交错,所有日子
都是这样。路边的榆树
也是这样,摇曳一身纵裂
和落叶。我们之中
有人暗淡下来,淡淡的
金箔,贴上他一无所知的衣襟,
我们心领神会——那躯体
弯曲到一片叶子中,
当我们再次看着他,
他已从影子中挣脱出来,
带着臻于完美的表情。
 
 
无忧树
 
尤其是夏天,知了的声音
要把什么撕碎。唱歌的知了
知道流水的秘密,沾上糖的糕点
搁在那儿,它不要。
它的迷醉胜过我的。
向它献出的世界已经平淡无奇。
它的追寻我看不见。它的歌声
慢慢压下来,一个真正的
歌唱者,谁能明白?
暗房里的性热热闹闹,
旷野散步的人神情冷漠。
而庭院和天空总是耳聋。
假如我们感到还可以忍受
悄悄向绝望的波涛驶去,
一缕清泉会不会再次来到树下?
雪之女王
 
我永远得不到足够的热量,所以我燃烧
——因冷而烧成灰烬。
                                   ——卡夫卡
 
我该向灰烬致歉,我并没有存在于
一小撮灰中。我的黑发
从白灰中回来。蜡磨着
曾经的欢欣与不安
无力垂挂的姿态,摸索
雪之女王。
在即将被毁掉的白天和夜晚
闪回。我尽量表现得自然
你微笑,看着我慢慢暗下来
发出微弱的声音。
 
她们是不是这样,漫无目的
迈进让人羞耻的毁灭?
但她们的盛装
像一朵花。没有人想到
隐退的运动结出果实:雪与灰
抱紧。
 
我吞下一朵又一朵火焰
与我相邻的人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时刻庇护后退的灵魂
我能怎么样呢?我对着灰烬呼吸
就像着了魔,摩挲变细的手指
忍受在火焰中变灰
再从灰中变回来。
 
黄昏之晦暗
  
总有一天,我将放下笔
开始缓慢的散步。你能想象
我平静的脚步略带悲伤。那时
我已对我享用的一切付了帐
不再惶然。我不是一个逃难者
也没有可以提起的荣耀
我只是让一切图景到来:
一棵杉树,和一棵
菩提树。我默默记下
伟大心灵的广漠。无名生命的
倦怠。死去的愿望的静谧。
 
而我的夜幕将带着我的新生
启程。我依然笨拙,不识春风:
深邃只是一口古井。温暖
是路上匆匆行人的心
一切都将改变,将消失
没有一个可供回忆的湖畔。甚至
我最爱的曲子也不能把我唱尽          
我不知道该朝左还是朝右。我千百次
将自己唤起,仰向千百次眺望过的
天空。而它终于等来晦暗——这
最真实的光,把我望进去
这难卸的绝望之美,让我独自出神。
  
   
雅克的迦可琳眼泪
 
富于歌唱的银色的雨
锦瑟的心。唇的
吟诵,改变着一棵静止之树。
你的月亮追过白桦林
拨弄松的细枝。我竟会以为
是大提琴扬起她的秀发
她的眼神胜过菊花。
我看见她不会走动的黑色腕表
向她倾斜的肩。他们的笑容
都有挥向自己的鞭痕
这痛苦的美,莫名的忧郁
没有任何停顿。
只有白色的弦在走动
它们知道原因,却无法
在一曲之中道尽。
 
遥远的雅克的迦可琳
这就是一切。悲伤始终是
成熟生命的散步。提前来临的
消逝,拉住抽芽的幼苗
正从深处汲取。
 
 
密 语
 
我已厌倦当一名陌生女子、
一个在你旅途上不相干的人。
                 ——阿赫玛托娃
 
不是所有男人在看着她
而是神在看着她。她的密语
散落在人间。雾,彻夜撑着
干涩的双眸。陌生的天空下
迟来的庇护,会晤愁苦的包藏。
她是你的安娜,也是我的
但她并不是只在远方歌唱
不是万事已休。从序曲
到最后,她说,“夜啊。”——
谁能接过那变暗的灯笼?
 
泪水在冰上烧出一个洞
好消息仍迟迟未到。即使最近的星
也离得太远。她因忧伤而死
你知道,给她一半心灵就好
不要全部,这样她就能欢笑。
 
我牵挂她的健康,一个
死于1966年的人,如何
继续活下来。而她早已看见
死神眼里深蓝的光芒。难愈的
伤,也要在火中熔化。
 
我听到火的欢唱:认识她
是特殊的荣幸。她低垂的双目
献出黄昏。她蒙受的孤独和耻辱
要求所有爱,只能拥有密语
——那尘世中的“柏木雕花箱”。
 
 
笛子呈现
 
我整天怀着一份隐秘的感情
念想一只笛子。
不是因为独奏,或者合奏
而是那一个清凉的吹孔后面
紧跟着一个膜孔,
不能错位的六个按音孔
和两个出气孔。在一条直线上
它们如何引着锋利的小刀
让自己变得圆润光滑。
吹奏的人与聆听的人
用声音相见。就像水和水波
之间的震荡。难的是
一个孔与另一个孔之间
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这是笛子的艰难时刻。
而所有技艺都是神圣的,
这仪式已经流传了数千年,
吹奏与寂止的融合,
绵绵无尽的涌泉。被烤热
把一节白竹或紫竹调得
笔直。捅节,捅节。以浪涌的
弧度,以平头的圆铁棍
把每一节都捅穿,
让内壁光洁如压过的铁轨
等待饮泣的逆转,
或鼓噪一丝艰难的光华。
当一只熟练的手,在笛子的一端
放进软木塞,再用铁棍
轻轻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它的喉咙没有因此而哑掉。
只有使用笛子的人知道,
温度能使音阶发生变化,
这是一切笛子的秘密——
它为美的旋律燃焰,却无法
为全部受难饮尽鸩酒。
 
 
 
另外的瀑布,溪流和石砾
 
我在一条与你无关的路上行走
多少年了,以后还将如此
要到达的地方,被每个清晨的鸟鸣
一点点改变。它们有另外的使命
似要造成我半途的如梦初醒。
 
而我早已在悬浮中下坠
房间和长廊染上无言的金色
隐秘的叹息漫上掌纹
曾经灼热的双膝,被丛林
藏匿在一条未走之路。
 
使我免于在一棵酢浆草旁倒下
悬于另外的瀑布,溪流
和石砾。一支布满沉默气孔的曲子
献出苦水和蜜汁,最终淹没
在各种“人”的饮杯中。
 
 
环形道
 
它在我膝上,
后来在地下。旧折扇
铺开新鲜的植物层
弥补裂隙。但它仍需要劳动
去获得枯枝上的花。
再绽放一次,能改变什么?  
在青色的河流与房屋之间
向日葵像一个个哑孩子。
四周是空的。帆的雕塑
改变行人的姿势。
钟声似惋惜。四周
是空的。惟一
世界的
内部连接。
 
 
菊 问
       ——兼悼上海大火中的遇难者
 
菊花进入麦地,延伸到金翅鸟的
翅膀中。不知为什么,它饥饿的胃
拒绝真实的麦粒。漆黑的旷野
拒绝下沉。背负菊花的日子,
影子的移动,比牛轭艰难。
更多菊花在路上徘徊。
更多白色的礼仪
从空中降落。更多空土
在制陶匠手中。一个个人形
被擒住,被出售。
你们有着同一种色彩。
匿名的抽搐
是同一种。
 
 
叫一声梅香
       ——兼致张火丁
 
叫一声梅香,泪珠就圆了,
这流水的绸衣,曾抓住几分
好年华,除了你,还有谁
脚踩莲花款款上前?多少
良辰美景,不忍回溯
惟你自身的冰雪,怜惜你的眉眼,
清涧也惊奇,忘了转弯——这
唇齿轻启,给它们引路。
难以想象,你轻步而行
便耗尽全部事物的仪式,
而我走得摇摇晃晃,闲坐
空荡荡的春秋亭。秋风也失落
你的嗓音坚贞而沉郁
而缠绵。这一生,出戏入戏
都对着幻境。谜一般的梅香
冷是容易的,浓雾所到之处,光无用
所有圆缺,早已藏在另一个锦囊。
这未知的秘密,令多少人宽慰:
你本轻盈,骁勇,饥渴,
美,却从不责问,
只是让空悬的丝竹独自颤抖
把这素白的世界揉皱。
 
 
在开封
 
南方的正前方陷入烤红薯
一些人游回其中。我无能为力
便降落。我们以数繁星的方式交谈,
忘了使用几捆柴禾
给饥饿和真理加热。
 
在我的家乡,诗歌和雕花的门楣
总是在第二天的晨光中抵达,
而这里的夜色让我惊异:
慢慢失去的深秋,变成小白杨
见证我们。那朝向我们的
销魂的一瞥,曾令绸衣心碎。
古建筑和书籍的沉默在传播,
天幕像一个老人的安慰。我们乐于谈起
这里还缺了谁。不在者
常与我们一起吟诵,我能体会
但我听见了几声轻笑——我的确错认
路上的好女子为你们的妻女。
 
 
要这些沙……
 
要这些沙,把身体吹遍
进入头发与眼睛
要这些飞行,狂野的唇
衔着星星与风
 
要这些黑夜,向后仰的月亮
留下白色的细线
要这些遗失,与她分开的
阴影,在一棵木棉树下
 
要这些丢失的眼睛,要穿越
路,要做些什么
去改变头和身体。要这些阳光
听铁与铁的敲击声,却不疯狂
 
要在不同的房间重逢
要这些伤人的枯树,根须
依然抓住沙。要这些泪水
泪水也擦不掉的名字
 
要我们都来过,没有被捆住手脚
要这些流水的生涯,不结束
要这些爱之后大雨之后依然存在的
惊奇。要这些无法挽救的
死亡,迷人的孤独和喧闹……
 
 
在咖啡馆
 
你们在交谈时,我悄悄离座
去看望一个老妇人。她的脸
在枯萎的枝条上沉思,
紧闭的嘴含着暖冰。松弛的髻
替她挽起入冬的白发。
 
我注视她,心疼一个将要散落的
发髻。而她手中的书对她撒了谎:
一切故事褪尽墨迹
纸质已发黄,边角残缺
热情的蛛网也结束了编织。
 
她是某人的旧作,在被遗忘的
墙上苦等。当我再次推开那扇暗门
她仍在翻动残破的书页
丝毫不觉我的恐惧。我的眼睛闭着
看她身旁惟一的风灯摇动火苗
 
她没有出来。
 
 
 
 
唢呐的宣告
 
野花终于在山崖上等到它
脚伤的信使。把我裹在
最小的叶子里,而半失聪的
耳廓,冲过重雾。
   
与一只唢呐并肩而舞
山的沉寂围抱每一个人。濒死的
枯枝,忍受
茫茫天空的反光。
   
这流散的黄金,日夜照看
我们未完成的羽毛。
一切痛苦与赞美
从那里来。
 
 
小亲疙瘩
 
唱吧!嗓子里的铁和沙。
水和烟尘正推动
滞重的树脂。喉咙吼出来了
手腕就会轻松一些。
   
唱吧!犁铧的无声哭泣。
牛羊理解任何日子,
它们的眼神像荒漠,
而黄土地的意志在狂奔。
   
小小身躯的小亲疙瘩,
满脸皱纹的小亲疙瘩,
奇异的小河曾带走她的心,
安静的流水又带她转回来。
 
 
编织品
 
我曾多么喜爱这些事:
给一朵花绣上花蕾
让一场风暴从根茎脱落
给未完成的图案勾上波浪的花边
不用一字一句,就说出它的安静
它累积的芬芳和刺。
我是离它最近的人
当我在无数个冬日傍晚凝望结冰的路
我看到上一季飘落的花絮
我暗自询问所有路过的人
凋零的花打着寒颤
是否不再震慑你?
 
惟有昔日的编织品在记录
它变旧的颜色映照,浮出我们
宛如被暮色所珍爱的静默
经线压着纬线
互相契合,又处处隔离。
 
我迷醉于此,手指日益灵活
眼睑低垂。它的创造
拥有了不再洁白的优雅
和最高的智慧——没有因挫败
而将自己抹去。它守住了一朵花的
诚实,和对它的怜悯。
 
雁荡来客
 
从那条倦于开花的林荫道
到青石小桥,我们放下
难歇的蝉鸣,自己出来说话
黑夜的事实,是另一种
心灵的宴请。而诗行像金色的
甲虫,在空气中穿梭。
   
脸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又变小
我们知道,一些相知并没有相认
我的兄弟,悄悄走过独木桥
或者闭上眼,用舌头吸吮一只花蛤
他们表情羞涩,躲避狡黠的目光
但见一墙微黄,衬托一墙绛红。
多么愉悦,渔家女撬开了瓶塞
那欠缺的墨绿已由海苔补上。
 
 
碧玉溪
 
只为不可能的倾诉
水声将蝉鸣镶嵌。风的怜悯
拂过碧玉的创伤。好动的水银
与沉睡的水银都被诱入
下一处深涧。
   
萤火是最后一个
舞者,让它屈身的绿色衬裙
也让它有了飞的身份  
乐于在黑夜的唱盘上空舞  
向我们行礼。
谁的手中藏着桨?浪飞向
两岸,激起钟声
被你想象的雁,头枕芦苇荡
它们应有更好的栖息
它们属于白垩纪。
   
但影子们终于相见。在溪流两端
迎来送往转得比锁孔更快
难以辨识那些被放弃的念头
青苔和枯叶。这里——
“沙控制命运”。
 
 
在桥头
 
风穿过青石拱桥的耳廓,流水
把石头磨得更亮。我们从远方来
为了在这无名的桥头站一站
给以后的日子造像。
   
遥远的米拉波桥的神经被拉紧
触碰桥墩隐藏的沟纹。
那个多年前溺水的人,用夜的
黑色,反射我们。
   
蝉鸣在追逐。山显得圆润
不宜攀登。深涧与星光结伴
流向高处。我像一个心如槁灰的
囚徒,独自唱起哑默的歌。
   
即使我倾听,仍像在丧失,
沉沦与上升交替着来临。
而我们之中的一个,爬上树
我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
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远处挥手。
 
 
水穿石
 
成为一滴水,成为一阵穿过
空旷道路的寒风,成为
一个半昏迷者
松开的手指数着日子
 
成为风中飘散的声音
聚拢成为背负之石
成为白发,珍爱一本残破的书
成为眼中燃了千年的灯
 
成为一座孤堡,一扇门
打开,我们面对面
成为被滤清的
 
筛子中现出的河流
对着黑夜呼喊的嘴在零时闭上
成为一滴水,一种必须
穿过——
 
 
未写之诗
 
一首未写之诗让我愈加孤独
我独处,是为了与它在一起。
我还未开口,就为它哑默:
一种死亡,需要一具躯体
来完成。一种易逝的爱
需要持久的伤害来照亮。
 
我摩挲留下的事物
伴一根金黄的稻草起舞
替它衰败,却从不曾
真正得到它。
 
 
手 珠
 
每一颗都是望向虚空的目光凝结
漆黑,明净,给未成熟的仙境
以圆润的果实。教我满怀柔情
以一种我还未学会的爱。
 
我不再惊讶于它能改变血液
像种子一样生长。我相信
一颗碎成两瓣的珠子能愈合。
如不能依靠它,我最终也能独自完成。
 
 
翅膀的金色,像第一次
 
每天我都会看见她
从灯光中溢出,像一个
狭小世界多余的牺牲品。
手脚的伤痕让她轻盈,
蓬松的长发,沉迷于
一只意志坚定的鸟。
翅膀的金色,像第一次。
我每天都带着它们入眠。
当我难以入睡,经过书柜前
书脊上的塔尖就会将她囚禁。
我很高兴她要成为另一个,
 
为此,她必须爱塔尖的风
熟悉腐朽物质的柔媚。
魔力,魔力,这个世界并没有
目睹过天堂和真理。
她要治愈抑郁症,所有魔力
只需让她变得公正。
 
 
金竹降
 
飞离的鸟不停鸣叫,夏天的迷宫
挖出寒冷的星星。
一块腐肉在暗中燃烧
承受我们甲虫般坚硬的外壳!
 
我们想像的翅膀起飞,不再看
拖着重物的影子如何升空。
被犁过的泥块,埋藏蝴蝶的
碎屑,谁也不去提它。
 
黯然于美满的竹林。谁,认得
出自自己灵魂的浮尘?
一个巢,在它的深处
拒绝谈论它。
 
惟有风的声音带来潮水。
在我们中间,惟有
刀锋下的果子,展开我们
一点点唤醒——
 
 
寒 症
 
在高温的蒸房,我遇见她
在一张桌子旁席地而坐,
“很热”,她说。而她汗湿的身体
躺到滚烫的地面,就把地面变凉,
像是拥有巨大的制冷能力。
这体验让人惊奇:“热”只是幻觉。
我触摸砖石结构的墙壁,
在瓷砖的地面缓步慢行,
被我触碰到的物体也逐渐变冷。
我在木椅上停留久一点,
木椅就开始降温。我曾让
一张椅子懂得倾听,
却让另一张椅子变得茫然,
一些日子,对坠落的负载
就是这样把人带向虚空。
把我留给一片木板,
如此微妙的寂静之爱
让人无所事事。仿佛
只有冷是洁净的,只有冷
对过去和未来的事情保持中立。
她是否这样我不知道。想到
另一些人每天都要独自穿过荒野,
我们至今依然陌生,
我几乎忘了所有噩梦。
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庆幸
雾气中,依然有什么在领着我。
自然的骤变
 
这锈住的脸,远去的声音中
蜿蜒的忍冬。野花和绿萝
不停转动废弃的沙砾,
 
乌云与泥浆,挤到无人的窗口。
隐藏的笔描述过的冰
结成冰层。
 
甚至在梦里,泡沫
抛掷泡沫。枯萎的蓓蕾
曾为野蛮的清晨
沐浴——在小动物的
尸体旁。
 
 
 
 
 
朵渔
1973年生,194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天津。
 
 
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孤立的时刻到了。
 
是不自由在为我们争取自由,
是星光在为黑夜颁发荣誉。
 
是枯木在认领前世的落叶,
是北风在自扫门前雪。
 
成群的乌鸦飞过丛林,必有一只
是最黑的;一只穿皮衣的大鸟,
敲响流亡者的家门。
 
是时候了,不能再给机会主义
以机会,不能再让天鹅恋上癞蛤蟆。
 
冷空气正在北方开着会议,我等着
等着你们给我送来一个最冷的冬天。
 
 
开会的时间到了
 
冬天来了,开会的时间到了
北风的担架手,抬来独裁者的假面
寡人有疾,寡人好烦
寡人偏爱有夫之妇。
 
掌声里,梅花又被弄了三次
一个女人在床上做了回领导
 
谁的鸟还没出头就被一枪打死?
谁能给这可恶的枪来上一枪?
 
黑猫们在用万丈深渊教育我
神马对一片浮云展开了批判
 
盲象们还在深山里摸着石头
流氓的队伍早已摸黑过了河。
 
 
我主要讲三点
 
现在开会。下面我主要讲三点:
 
是谁用电话召来了这头猛兽,还为他配置了黄金的笼子?
是谁打开了猪圈,让这些不洁之物与我们同槽对话?
 
是谁硬逼着河马长出了翅膀?
是谁在深夜敲响鹰的家门,并请它连夜去喝茶?
 
为什么我说话,解释权却在你们手里?
为什么说话算数的人尽说些废话?
 
天亮了,月亮怎么还挂在天上?它不是出国了吗?
希望它能为我们带来新一轮的西学东渐。
 
 
为什么没有爱……
 
从一碰就碎的乳房上采蜜
从一只蝴蝶的翅膀上听风暴
 
从她的大腿内侧阅读一封家书
从亲爱的死者中感受呼吸
 
从一片废墟里重新搭建祖国
从一截枯木中寻找水源
 
小鸟在干树枝上磨它的喙
凶手骑着乌云四处购买凶器
 
有人在世外听雪
有人在梦中开悟
 
山峰不曾为任何人让路
前世的诸佛笑而不言。
 
 
无 题
 
和一群死胡同艰难地谈判
跟一把利斧磨破了嘴皮
 
与手拎人头的领袖交换战俘
向居于中央的蛛王谋求一张网
 
夏天,雪团在激动不已地聚集
冬天,干柴围着火刑柱,静静地
从伤口中生出一堆悲伤的好人
从血液里流出一片美好的晚霞
 
死亡的门槛一降再降
零度情感催逼着伤心人。
 
 
夜深了
 
夜深了,鸡鸣的时刻到了
请太阳再给月亮一次机会
 
有多少唾沫,就会有多少星星
有多少道路,就会有多少墙壁
 
月亮声称在天空它就是老大
仰望星空时我们又在仰望什么?
 
乌云在大雨中翻脸不认人
狂风吼叫着:出来吧出来吧出来吧!
 
这月亮,它究竟想干什么?
为什么需要它发光时它却躲到了云里?
 
 
谢谢这样的人
 
今夜,月亮一党独大
所有的星光都羞于闪烁
 
祖国已经脱光了
谁来陪她玩一玩?
 
今夜,光明在黑暗中继续卖弄
迷雾在诱惑一朵小花提前开放
 
为什么那么多嘴唇不去亲吻却在废话连篇?
为什么那么多懂行的人却在不懂装懂?
 
幸亏还有几个因羞愧而提前死去的人
幸亏还有几个因羞愧而推迟复活的人
谢谢这样的人——
 
 
文字狱
 
牢狱的消息,在
严冬将至的快乐时刻,一个
祈祷的夜晚,顺着窗外闪烁的雪迹
背负思想的甲虫,敲门
 
声音太轻了太轻了
盖过了皇家的室内乐。
 
我向你临刑沐浴的方向默哀
哀悼我们全体的失语
哀悼你一时的彷徨。
 
 
敲门声
 
风暴正在街上大打出手
冷却塔轰鸣着高温之歌
年青的占星家在为时代推敲命运——
还差一个逗号了——背后传来敲门声
还差一个句号了——敲门声越来越急
还差一声叹息了……敲门者已破门而入。
 
 
无 题
 
昨夜风大,酒桌上的政治和美学
在推杯换盏。
 
陌生的客人要为我们上课
来自第一线的盲歌手在描述现场
 
虚无者多死于乐观
乐观者死于天天向上
 
谁在此刻沉默谁就拥有一颗易碎的心
谁在此刻开口必将遭遇政治的强吻
 
空空的楼梯上,一个影子孤单闲坐
悲伤的女人掌灯过来——
 
 
雪 夜
 
是夜,大雪骤停。
饮酒归来,踏着
松软的野径,心静得
像头顶的月。一个青年
跟着我,也饮酒,也热血
他呼出的冷,让这个夜晚
变得异常年轻。我时常觉得
在孤独中会老得
更快些,没想到这些年
时光和酒量
被我封存得这么好,还可以
悲欢,还可以同调
还可以在迎风流泪时
结出少年的冰花。
 
 
孤立与深渊
 
天亮了,夜雾渐渐散去
夜雾是死者送给生者的礼物
 
一颗星还赖在天边不走
难道它准备向太阳告密?
 
树叶在向北风挥手道别,它不知道
正是那阵风将它送上了不归路
 
北风让我投他一票
北风以为我也是落叶的一员
 
我只是祖国的异乡人
我有候鸟颁发的暂住证
 
飞鸟在申请一只笼子
天空为孤鹰打开了栅栏
 
孤独也曾为我架起梯子
尽头搭在一片浮云之上
 
攀登这么高,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真的要去做神马?
 
我们不停地挖掉自身的基础
以便让自己更加孤立
孤立,但又不是在高处
深渊显示了我们的残忍与贫乏。
 
 
我没想到失败也可以迎来它的荣誉
 
春天,我曾去蜀地领取一袋黄金
犹如火中取栗,大海里捞针
我没想到羞耻本身也可以获奖
我没想到失败也可以迎来它的荣誉
他们说这个人终于有了点坏名声
他们终于从骨头里挑出了鸡蛋
我知道,我知道
诗写不好主要是光荣太多
而光荣本应由乌云来安排
如果一定要光荣和耻辱走在同一条路上
何不将道路分裂成两岸
现在好了,马已饿死在草原,牛也被
赶进了牛角尖
现在终于轮到小丑们登场了
小丑却突然扭捏起来
 
 
怀 念
 
突然想起那些早逝的诗人
他们的诗集就放在手边
他们的音容还留在记忆中
他们的邮件还躺在信箱里
他们喝过的酒、唱过的歌、骂过的人
还一样清白、愤怒、无耻地活在世上
而他们
也真的跟活着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安静了许多
只是不再讲话
而我们这个世界
又多么需要安静一小会儿啊!
 
 
请给死者让条道
 
到底是活着,还是活着?这是个问题。
这厌恶而又厌恶的悲剧,周而复始的一天天
肢体的烈焰,汽油瓶的陡峭的味道
男人们痛苦地搓着自己的阴茎寻求安慰
女人们痛苦地抱着自己的乳房大吃大喝
成群的蜂因找不到组织而放弃了采蜜
一只黑脸的乌鸦在宫墙后面羞红了脸
为了证明灰烬也曾经火过,它决定与北风合作
为了配合一个人的死期,鲜花们纷纷提前开放
一棵老年之树还在按照北风的医嘱坚持服药
伟大的庸医又为幻听的人民开出了药方
只有吃错了药的人民才有幸福可言
只有少女们还在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谁能给各省自焚的人民泼点冷水
谁能给大海这个火药桶加个盖子
为什么越到关键时刻,越容易掉链子?
为什么在水势最大时,却赶来了一批救火队员?
现在,我们急需一批救灾的物资和空话
急需接泪水的盆子,急需犯罪的手套
急需一堆无良的青春,急需真实无欺的乞丐
急需中南海的水,和西花厅的花
我们内心的螺丝钉有些松动了,急需一只黑手
来把它拧紧
当草与草之间失去信任,星星之火便不再燎原
这个季节,泪水已卖不出好价钱,哪怕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们从鲜花贩子那里租来的道德已扑不灭漫天的大雪
我们从少女的乳房上采集的那一点点青春根本不够用来哭
在流言满天飞的土地上一个活人终于见到了鬼
在众鸟齐喑的天空中一群乌鸦终于将自己洗白
在众口一词的宫廷一头鹿终于与一匹马互换了身份
世上本无路,走投无路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
请给无路可走的人留一条死路,请给自决者来点掌声
死者如花似玉,死者来了——,请给死者让条道!
 
 
唯有死亡不容错过
       ——悼念史铁生
 
今天,太阳别出心裁地
从南边出来,哦,我总是
在最严峻的时刻睡过头。
据说死亡是一件
无需等待的事情
但再不去死,恐怕就来不及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这食人的繁华
就要接受烈火的审判
一切第二人称
也要受到黑夜的讯问
你从来不说你,只说我——
“我与地坛”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你以第一人称死去
必将以第三人称复活
复活,是死者送给生者的
唯一礼物,作为时代的病人
我相信我也可以去死
我也有能力死,但就是
死不了。一代代人死去了
北风依然在给我们上课
闪电依然在与我们共勉
在死亡的最后一根稻草上
一只蝴蝶的翅膀
正掀起一场爱情的风暴
那就让死亡来得更猛烈些吧,死
是死不了人的。
 
 
睡去原知万事空
 
夜深了,冬眠的人们
纷纷躲进了爱情的掩体
 
忧愁在与路人热情拥抱
大海打开了泪水的栅栏
 
绝望的人群在为绝望呐喊助威
冬季还邀来一场小雨一起哭泣
 
而悲伤早已弃我而去,
悲伤彻底拿我没办法
北风集合起落叶的队伍
向我做最后的道别——
 
好好活下去,还有很多事情
需要活人亲自来办
 
睡吧,睡去原知万事空,但不睡
梦想就可能过期作废
神马浮云,终成眷属
众鸟醒来,为我歌唱。
 
 
最后的黑暗
 
走了这么久
我们是该坐在黑暗里
好好谈谈了
那亮着灯光的地方
就是神的村落,但要抵达那里
还要穿过一片林地
你愿意跟我一起
穿过这最后的黑暗吗?
仅仅愿意
还不够,因为时代的野猪林里
布满了光明的暗哨和猎手
你要时刻准备着
把我的尸体运出去
光明爱上灯
火星爱上死灰
只有伟大的爱情
才会爱上灾难。
 
 
只有爱情……
 
只有爱情里
还有免费的午餐
只有爱情这只天鹅
才会冒着背叛整个天空的危险
前来安慰我
只有爱情
没有失去基础、词根和形而上学
只有爱情
还信奉多神教
尤其是哭神和酒神
只有爱情这位女同学
还记得同桌的你
混不下去的人
还可以混混爱情这个黑社会
只有爱情不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不反对多党制,不反对言论自由
这世道,只有爱情才可以救死扶伤
也只有爱情才可以一招致命
我们不在时,是乌云和小丑在天空舞蹈
是白痴主义占据了抒情的舞台
我准备与明月合作,去敲响你的窗子
我准备请闪电为我们照一张相
还在青春的花蕊中沉睡的小姑娘
该醒醒了,蜜蜂先生前来敲门
这位怪叔叔不是来收税的
他要为你送来爱情法庭的传票
在爱情的遗嘱里
你永远是我的第一继承人。
 
 
说 耻
 
今人诗有三病:不诚实,不老实,不真实
饭碗里没有羞耻,辞受间全是政治。
 
一个安徽人在修辞上撒谎,一个四川人往泪水里加盐,
一个流氓因自鸣得意而结结巴巴。
子虚,亡是公,乌有先生,虚荣的力量如此
强大,唯羞耻可与之对抗一阵。
 
耻不可耻,年轻时谁没混蛋过,杜子美
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亦在少壮时。
 
作诗但求好句,已落下乘,
做人若只做个文人,便无足观。
 
亭林先生曰:士大夫之耻,是为国耻。整个夏天
我都在跟晚明的几个儒学习如何做人——
 
民吾同胞,入世情切,吾不如老刘
零雨其濛,花香四溢,吾不如小尹
壁立千仞,辞受有衡,吾不如老康
鸡鸣不已,学究天人,吾不如世存
笃于朋友,如坐春风,吾不如礼孩
经世风流,确乎不拔,吾不如小沈
学而不倦,悔人不厌,吾不如李师
磨顶接踵,与时屈伸,吾不如老金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吾不如许多人。
 
多说无益,说曹操如果曹操没到呢?
贵人语迟,圣人语默,巧言令色鲜矣仁。
当我写下“痛苦”,我必是痛苦的,
一架仁学的战斗机在我的灵魂深处斗私批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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