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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往事 (阅读6912次)



当乌鸫飞出视野时
它便成为
   无数圆圈之一的边缘了
                ——斯蒂文斯《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
1998年3月24日

今夜我想起了外婆
清朝末期的宅院
檀木香和胭脂,漂在水中

水为吸吮它的时间野兽造像
外婆,你的外孙女嘴唇分明
热爱智慧如夜空(今夜有星)
我的衣扣不再掉了,那长长的
丝线,竟成百年的游丝


1903年5月16日

谁记得一声啼哭,在江南
外婆,你出生的时辰
正是柳枝疯长到水中的时辰
你不知道
父亲的教区
医生兼师的父亲
搓着手,太阳般望着你

这个早晨,多么安静
1840年的火光在海上灭了
你不知道
在施家的宅院和花园
父亲整夜等着你的到来
神说,要有光
于是便有了光


1974年9月6日

我在梦见外婆中惊醒
那只镀金的西洋怀表
在枕下整夜铿锵,它说
你的外孙女十七岁了

古铜色,怀表或土地
我的第一个“知青”之梦
在表芯的齿轮间上演
时针与分针撑开时,疑是耶酥

仍是江南,我在其中
外婆八岁时的生日礼物——
这如魔的怀表
我地窖般地珍藏到今夜的乡下
当年的虫鸣使我晕眩
哦外婆,哪里是我们的家门呢

1922年12月22日
外婆第一次离家
是坐渡轮走的
渡沦是许多人间故事的开始
十九岁的外婆
温柔的嘴唇
将在上海徐家汇教堂的婚礼上
轻吮神与盐的气息

这一天,渡轮深陷于
江南丰腴的腹部
影子般飘过船底的
是生生不息的鱼群
外婆,哪一尾将是你的女儿
——我的母亲
如唇印,印在江南的迷宫

1998年3月24日


今夜我想起了外婆,外婆
始于童年的礼拜
江南的小教堂
唱诗班,马歇尔神父
从时间背面传来的水声

那是礼拜前夜的净身
那水,一直流泻到我母亲的身体上
成为我童年晚睡时的故事
后来呢?我呢喃着问
呢喃时已百年入梦
流水似梦,身体光洁
这是手,从今夜的睡衣中
伸出,键盘的迷宫
我需要调出电脑中的诸神吗

1935年1月6日


这个下午,雪地上有神的脚印
外婆的大宅院里
坐着她五岁的女儿,我的母亲

回廊,飞檐
黑色的柱子
雪地的光折断在门槛上
令这个江南的小女孩
身穿的蓝花衣更蓝了

那一刻,出逃的感觉
多么骇人
母亲被自己的想法震颤
如雪从树上摇下
雪说,百年难解,童年易逝

1947年2月16日


一夜无梦的是我的母亲
天亮之前,渡轮未醒
从这座江南的大宅院中
她出走,拂了拂十七岁的发丝
那些廊柱与飞檐的阴影便沉落了

只有一笺别信留在了江南
让外婆坐在红木椅上
读到了出走,革命和战争

那个拂晓,我的母亲一定很美
(我十七岁下乡那天也很美)
只有外婆开始老了
在那个早晨,外婆从教堂出来
主赐给了她第一根白发
由此点缀出江南女子的多种故事

1998年3月26日


今夜我想起了外婆
三岁时,用那只嘀嗒作响的怀表
逗我,用那张黑色密纹唱片
哄我的外婆,那唱片中,
隐藏着某座歌剧院的包厢
外婆的头纹丝不乱
她在想像生活

然后给我讲圣经的故事
然后抱怨我父母的这座房子
(人们叫它局长院)
外婆说,怎比那江南的宅院呢
那已陷落在时间里的宅院
比外婆苍老的皱纹更深

1940年12月19日


这一天,外婆就已老了,
冬日的大宅院
如中年丧夫的妻子
飞檐清冷地指着天空
神说,人做完第六天的事后
就应该休息了

这一在,外婆在墓地
又看见渡轮(她出嫁时的渡轮)
那个给她手指戴上戒指的
穿中山服的铁路工程师
在肺病和日本飞机的轰鸣声中
回互江南,守住了草根的呼吸

从此,渡轮的汽笛声
常使这回声穿廊的宅院惊悚
外婆说,那是寻迹而来的
铁路与火车的魂魄


1978年9月6日


列车长啸,哦外婆
你的外孙女离开江南的日子
那老旧的渡轮
已游在怀旧的书页中了

我将一直向北
怀揣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以手掩面时
难识祖先们黯昧的血液
一直向北,江南便渐渐地老了

我将在北方府时遍寻书籍
查阅背叛,认同,遗忘与迷宫
我纤细的手指与神同在
轻弹车窗,这是离家的日子

1967年4月11日


离家的日子
母亲才又一次读懂革命
丈夫与局长院
已灰飞烟来
(那个拂晓时离家的少女呢)
到农场去,在四月
仍是江南的土地
在跨出家门的那一瞬
“革命”赐予她第一根白发
母亲开始老了
江南的女子都会老掉
母亲是江南的女子
这一天,分手在家门
外婆亦将落向故地
像一颗被神牵挂的核桃
她说:渡轮还在
兵荒马乱只是时间的影子

1998年3月24日


今夜我想起了外婆
清朝末期的宅院
乡政府的所在地
“文革”中乡村造反者的驻所
这是外婆与宅院的最后重逢
以手抚墙,岁月片片剥落
那年我十一岁,跟随外婆
知道自己是江南的女孩
这么想着,江边的草叶都开出了白花
哦外婆,在被遣返回乡的日子
你的白发纹丝不乱
沉静如去教堂之路
那个夜里,苍老的手为我钉着纽扣
大宅院旁的席棚里
神说,要有光
于是一弯月牙就摇出来了

1999年12月24日


哦外婆,神的光耀无处不在
今日我是在异国的雪中
在英国,这个叫小吉丁的村庄
我前世般地看见渡轮与教堂
还有十七世纪的诗人与神父
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哦外婆,你的外孙女
因日和月的光照而成熟
因成熟而智慧,因智慧而迷惘
我在此听见英王查理一世战败后的喘息
小吉丁,并非江南
战争,宗教与诗歌喂养的天空
我的嘴唇是谁的一抹流红呢
哦外婆,想你在古老的宅院里
放上黑色的密纹唱片以后
你的外孙女便穿着檀木香的丝绸消失了

1992年10月29日


永不消失的是外婆的宝藏
——一枚祖母绿的戒指
几张黑色的密纹唱片
一只深深陷于时间梦魇的怀表
在八十九岁的这个早晨
外婆听见了众种的合唱
合唱声中,藤椅上坐着她的女儿
我的已显苍老的母亲
母亲的手一生未摸过珠宝首饰
离休在家,钟爱的仍是每天的报纸
只是偶尔拾起,五岁那年的雪
和十七岁出走前夜剪下的
长长的发丝

这个早晨是平和的,众神的合唱
弥漫在阳台、客厅和卧室
远在天涯的我没有听见
外婆说,我要走了
渡轮已至,这次是神派来的

1998年3月24日


今夜我想起了外婆
清朝末期的宅院
如铁的飞檐——
指向又一个世纪的末期了
天空中是时间的白炽的火焰

火焰为它深爱着的亡灵造像
外婆,你的外孙女辗转天涯
仍是江南的女子
在神的庇护下
伏在你的墓前
百年就这么借着我的身体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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