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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作 (阅读8517次)



   “我是谁?”


挣脱了母亲早晚的呵护,
搬到十里外的中学里寄宿,
骚动的男同学,不安的女同学,
他来到他们中间,日夜
骚动不安:“我是谁?”


太早了点,这个问题。


远离了家乡十里的贫瘠,
在千里外的大学里天天向上,
尖锐的知识,未来的力量,
他来到它们中间,学习
但没掌握:“我是谁?”


这个时候,不该有这个问题。


毕业后迁到另一个城市,
算算:已失去两个地方,
得到两个人——老婆和儿子。
在他们中间他开始慌张
以至绝望:“我是谁?”


太迟了,这个问题。


表面上他对自己发脾气,
内心里却知道大局已定:
他已过完前半生,
后半生还是老问题:
“我是谁?”

(1999)




  祖母的墓志铭


这里安葬着彭相治,
她生于你们不会知道的山顶,
嫁到你们不会知道的宴田,
丈夫娶了她就离开了她,
去了你们都知道的南洋;
五十年代她去了香港,
但没有去南洋,因为
丈夫在那里已儿孙成群。


她有两个领养的儿子,
长子黄定富,次子黄定宝,
大媳妇杜秀英,二媳妇赖淑贞,
秀英生女黄雪莲、黄雪霞、
男黄灿然、女黄满霞,
淑贞生女黄丽华、黄香华、
男黄胜利、女黄满华。


七十年代她把儿孙们
相继接到香港跟她团聚,
九十年代只身回到宴田终老,
儿孙们为她做了隆重的法事,
二○○○年遗骨迁到这里,
你们看到了,在这美丽的
泉州皇迹山华侨墓园。


世上幸福的人们,
如果你们路过这里,
  请留一留步,
注意一下她的姓名,
如果你们还有兴致
读她这段简朴的生平,
  请为她叹息:


她从未碰触过幸福。

(1999)




  在地铁里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得意地,那么得意地
跟小男友亲嘴、拥抱,
让整个车厢都侧目于
她轻易赢来的骄傲。


她健康的笑容,隐含
一团愚蠢,被一个中年男人
认真地思忖着,他在想
十年二十年后,这团愚蠢
将填满她的脸,就像


他在同事、亲友中间,
在街头上和菜市场
看到的那些中年妇人
脸上那团挤不掉的愚蠢:
她的小男友将长大,


成为男人,跟她结婚,
游手好闲,或雄心勃勃,
她将给他生几个孩子,
在吵闹和埋怨中累积
脸上那团臃肿的愚蠢。


瞧她挺起任性的小胸脯,
好像在说:“将来?
将来谁管!”她似乎已猜出
那男人是一个闷棍,一个
单身寡佬:一团障碍。

(2000)



  在咖啡室


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室,
他和她闲聊着,像周围
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的顾客。
他背靠落地长窗,她坐在他对面。
他们大概是挺好的朋友,
大概有两三个月没见面了
——不是太长,也不是太短,
就像他们的关系,保持一种
很有分寸的距离和信任。
  然後她先起身告别。
他侧过半个身体,看着她离开。
十五分钟后,当他结了账,准备离开,
他突然被什麽东西触动,那个
准备离开的身体僵住了两秒钟,
又慢慢坐回座位。他伸手
把她的咖啡杯移过来,提到唇边,
轻轻舔起来,好像那是一杯
刚端上来的热咖啡。

(2000)





  陆阿比


你可认识陆阿比,
他就住在你隔壁,
每天他经过你家门口,
每天两次,像巡逻。


但他可不是护卫员,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在筲箕湾开了个铺头
卖杂货,也卖炸春卷。


他在乡下有个老婆,
在香港还有个姘头,
不是他对女人特别感兴趣,
而是,他说,“环境所逼”。


每年像今年,初夏特别闷,
陆阿比总要到深圳去滚,
不是他对女人特别感兴趣,而是,
他对伙计解释,“性之所致”。


他不抽烟,也不喝酒,
对赌马打麻将也不感兴趣,
有时候他觉得人生太悠久,
有时候又觉得活着充满意义。


他很早就开铺,很晚才收,
每天两次,经过你家门口:
第一次你们还没起床,
第二次你们已经上床。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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