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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酒馆 (阅读4385次)



小酒馆

喜欢小酒馆从不会喝酒的时候开始。喜欢的只是那名字,念起来就有一种散淡而亲切。记不得何时看过的一部外国小说,题目就叫《小酒馆》。其实是否真的读过这部小说现在都模糊了,但这名字一直记着。
小酒馆需小,小是意趣。无论就是你家的附近,还是跋涉了几千里路,走到一个陌生小镇上,你尽可以脚步踩得山响,一手扒拉开小酒馆的门帘子,一阵风就好象把小酒馆坐满了,跟自己家里似的,没有一点间隙和隔阂。小酒馆,要的就是这份不见外。
小酒馆需酒,酒是依托。可以是家酿的醪糟酒,也可以是窖藏的女儿红,拿过路客留下的酒引子勾兑出来的也行,在小酒馆里喝酒的人不挑这个。但那酒一定要象堆满笑容的老板一样,实在,不搀假,喝醉了就象一堵老土墙卧在那,第二天酒醒了,包你卜棱棱站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小酒馆”这三个字有意思,那个“小”字,你可以说是修饰着“馆”的,明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嘛;你也可以说是修饰“酒”字的,反正来这地方的人都不是准备大吃大喝的,馋酒了,又没有资本大吃大喝,只好来喝杯“小酒”。更多的也许是珍惜这里的随意;也有吃腻了酒宴,专到此回味当初未发达时那点“小意思”的。都可爱。
我喜欢喝酒。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好酒,老了,喝不动了,把一口好酒量转到我身上来了。最早喝酒是8岁那年,村上一户人家娶亲,几个男爷儿们不照调,诱我喝下十几杯酒,没有八两也有半斤。喝完了,靠在草垛上呼呼大睡。太阳落山了,家人满世界唤我,直到二哥把我背回家我还醉意朦胧呢。
后来就一直不喝酒了,老师教育,酒鬼都是没出息的,读书人不可以嗜酒。老师是读过私塾的,教着周围两个村子的小学生。但老师自己是饮酒的,村里没有酒馆,听师娘说,老师每天晚饭前是照例要喝酒的,不多,三钱的小杯子只饮三杯。那真是饮,慢慢地,无所顾忌地,仿佛形骸已与大块相接,然而又有着一点点幽思。饮到“微醺”停杯,常常要诵几句《论语》的:“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师母是不懂那几句话的,我们就更加地不关心。但后来我读《水浒》时,最爱看十字坡上,母夜叉扮媚诱客官喝下那蒙汗酒,一手叉腰,一手斜指,念念有词:倒也,倒也。遂遥想英武机智的武二哥,乜斜了醉眼,瞒了张青,骗过孙二娘,大闹十字坡的故事。小酒馆里热闹多呵!
第一次到小酒馆喝酒,是15年后的事情了。在一个民办的中专学校毕业之后,在那个小城市转了整整一个秋天没有找到工作,七八个未脱青春期的苦闷又面临生活的磨难的年轻人,聚在郊区的小酒馆。每人凑干了身上最后几块钱,在昏黄的电灯下彼此苦读对方的脸,又从彼此的眼睛中读到空荡荡的自己的脸。摔了酒瓶还打了架,后来却抱在一起流泪。啊,那一去不返的青春!
后来慢慢养成喜欢在小酒馆喝酒的习惯。在小酒馆,你可以慢慢地喝,吝啬地喝,像咸亨酒店里的孔乙己,一颗茴香豆送下半生的落魄;你也可以连干十八大碗,还豪气冲天地拍着满是酒水的桌子大叫拿酒来,之后赤条条跑到后山去斗牛,或到长安城里觑泼皮牛二卖刀;要是你还有点儿文采,你就当了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和已经磨白了袖口的皮大衣,学李白高歌“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后跑到过街天桥上抛洒兜里的十几枚硬币,来一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壮举,然后步伐踉跄地走七八站地回家。
我不爱在酒吧和高级饭店里喝酒,就像我不爱吃洋餐。不是造作,不是挑剔,就是觉得那种地方不适于饮酒。酒吧里是太混乱太嘈杂了,高级饭店里又太明亮、太奢华了,而中国酒是一种平民化的东西,一种性情的附着物;其固然可以炫耀权贵,卖弄财富,不过那和酒本身又没什么关系了。我把饮酒者的境界分为三重:酒鬼、酒人、酒仙。酒鬼自然是能喝的,但却徒具酒量,有酒就喝,逢酒必醉,不辨恶旨,喝一辈子也只是个酒缸,毫不解酒中意;酒人呢,正如鲁迅在《哀范君三章》诗里所写的:“白眼看鸡虫……先生小酒人。”酒人有酒量亦有雅意,或深谙酒中之味,但因为对红尘抱执著之心,常常愤世嫉俗,胸怀便不广大恢廓,难臻酒之妙境;酒仙不用说了,大家都会想到李白,这个浪荡尘世的谪仙人,这个遗弃人间如脱掉一双鞋子的酒圣,“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美酒滔滔,知音者稀,千年后我酒而不仙,乃以小诗责难李白:“大唐的醉月亮/主要由你构成//以致我今天所饮的/常是假酒。”
唉,那喝酒的好光阴果真一去不复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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