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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诗(《哀歌》) (阅读6016次)



      哀歌之一


        1


如果我的时间长出绿叶,丰饶的感情
奉献给你的眼睛;如果你的花朵
昂起红瓣,平静地迎接阳光的微尘;
如果我囗中轻含的沉默溢出清水,
落叶之星飘向天空的深处;如果
一个早晨是十个早晨,明天是十个昨天,
如果岁月以双向的方式倒流,在前进的同时后退;
如果你的手指结出青果,含星的红唇射出幽光;
如果麋鹿的奔跑是你的心跳,遥远的天边映出归途,
如果你的旅程注满春水,一片枯叶代表了四季,
如果你是暗淡的,而你又必须是暗淡的,如果
你的眺望是内溯的,而眺望就是你的一生,如果
我打破你的皮肤,而你的皮肤又是用来弥补的,
如果那永不回来的事实上从未离开,如果
那从未发生的事实上已经结束,如果
伟大被缈小包围,崇高被低矮排挤,单纯
被复杂诱惑,如果秋天的速度放缓,季节的钟表拨慢,
如果你就是我的彼岸,我就是你的今生,我们就是我们的
终点,如果形式就是内容又躲避着内容,牵引内容又抛弃了内容,
如果你的心只是一颗心,不能增减,不能被我赋予
你不拥有的意义,如果被我赋予睡眠的意义
并从此充满意义的你还是你,
如果你只是你,你就是你。



        2


你看到日光的翅膀低垂,
  柳树的小脑袋轻晃,
  九月的道路伸向天堂了吗?
你看到城市的肩膀耸起,遮挡住一张美丽的脸
而那张脸别过去,把目光投向九月的道路所伸向的天堂了吗?
你看到我了吗,他每天在时间的场所露两次面,其中有一次
恰好接住了你那投向城市背后的蓝色目光?啊,你
看到我的心跳了吗,那枚永远悬挂在高处的
灰白的、云一般静止在你视线中央的轻颤的小核桃?
你看到了吗,你就是你,你将看到你的最初的最后,
还将看到你的绿叶,你的枝桠,你头上小小的白色花蕾,
你还将看到你的嫩芽姐妹,你的根茎兄弟,你的水土父母,
看到你疾病的小嘴,成长的伤痕,微笑的银针,  
看到日子的小锣鼓,岁月的旧唢呐,时代的方向盘,
看到风走了,云来了,薄雾散开,露水滴落......
你都看到了,但你不愿意说话,你的沉默有金子的质量
--我听见河流失去欢乐的叹息,大海怒斥黑暗的激动,
光的盐水涌起,击拍蓝天,把太阳变成黄色的斑点,
把尘世变成一层尘埃,把时间的红唇变绿
--时间又再封住你的小嘴,阻止你说出它的秘密,
可它有何秘密可言,秘密已被你收藏
或把你收藏,因为它你充满开花的欢乐,
因为它你孕育含苞的幸福,
因为它你把目光投向我,
并在被我望见的瞬间
化作一汪春水
淹没心跳
......



    3


我不是你的什么。当秋天缓缓泊进时间的港囗,
我不是你站在码头凝望的水手或旅人;我不是你的栗树,
不是你刺入肉体中的记忆,不是记忆中猩红色的爱情;
当秋风在你背后挥起幸福或忧伤的小手,既有迎接
  也有告别,
当那些迎接或告别的小手以含泪或含笑的方式垂下来,
  被它们的
幸福或忧伤的主人带回家去,搁在躺椅的扶手或丝绒床的边上,
我不是你眼睛里的候鸟,不是秋空中的羽毛;不是
当你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飞向远方的地平线,
追逐天涯的鸥鸟和鸥鸟,把爬满青苔的身体
留给我这闪烁着阳光碎片的旅人之手的时候
那个把故乡变成异乡,把祖国变成异国,把太阳的天空
变成由光的巨柱支撑,让一片靛青色植入穹隆的失去记忆的深湖;
  当你回到日常生活,拿起刀、叉、碗、碟,
  把红色的茄酱夹入面包,塞进青春的小嘴,
  当你说出一句话而风把它吹走而我只抓到它的尾巴,
  当你伸出一只手而我把它抓在风的手中并渴望成为风,  
我不是你秋天的槭树,午夜的雪花,窗前的白雾,甚至不是
当你幻想的车队经过天堂大街的时候静立在道旁的
只有陌生而胆怯的旅人才会注意的
那块小小的方向牌。
(1994)




      哀歌之七


     1


祖国像一粒小米被一枚子弹击中。
橡树把它的金冠让给黑夜之王,自己连根拔起
任风暴的大合唱洗劫家园,抢夺篱笆、石桌和筛。
蟋蟀部落的迁徙开始了,蚁群爬过墙脚的枯叶:
如果有人把它揭开,定能看见整个秋天的腐败。
如果有人把这记忆的手掌摊开,定能看到河山的沉落。
马蹄踏过青瓦,草儿惊呼。流星雨溅出留仙座,夜空耀眼。
如果儿时的小洋葱就是营养,远离土地也就能忘却父亲。
远离土地的人不能不忘却土地,唯母亲的形象撞击内心。
谁可以狠下心把珍贵的体验化为粪土。
以粮食为根的必将归于尘土,以汉语为水的
必将漂泊。这是黑暗的命运,这之中必有秘密。
而揭开它竟是我们的命运。这血还能分出
更稠的血,犹如这水--浓得叫我们流泪。
  而祖国像一粒小米被步枪抵住喉咙。五月的群山,
六月的群众,都在清醒地注视那个后退的方向。
当一只眼睛掉在地面、一只手臂挂在空中,
有人利用这个机会,把诗歌和政治混为一谈。
而秋天静静升起,犹如失去的橡树,
它的气息充满复活的力量。那就复活吧,
记忆,如果耳中的风暴可以击晕头脑,
脑中的死水又何尝不能惊醒灵魂。



        2


站在黎明的码头,我是黑夜的孤独者。
站在白天的故乡,我把出发的影子拉得比归来还长。
站在晨光中我理解到傍晚之所以被黑夜吞没的缘由。
我永远在从这里离开,又永远在从别处归来。
在大海的耳畔我把山风的叹息连给波涛。
在商业的中心我把祖国的神秘花朵藏于耳中。
在巴士上、火车上,在缓慢而平稳的轮船上
我把奇异的目光投给玻璃山水、扑克面孔
和同样冷漠的城镇和城镇。在黎明的山岗,
在曙光的航空站,我是夜以继日的抒情诗人。
在高速公路把生殖器插向乡村和乡村的地方
我让缩小的影子退回到母亲子宫的黑暗之畔。
在科技的俯视下,在影像的风暴摧残心灵的都市,
我已无所谓我更小的心灵遭受更大的摧残:
     我已无所谓星空的布袋囗收得更窄更紧,
同样不在乎知识的皮肤萎缩或者光鲜,生出棱角                              
或者淡出鸟来。在城市神经渗出血丝的交通网,
我乘坐无爱无恨的巴士、电车和诡秘的地铁,
像水泥一样安稳地生活,像枯叶一样散步。
在鸿福大楼和国华大厦的出入囗,我每天出出入入,
有所思,有所梦,有所得,有所失--
                  反正无所谓。


        3


这不是虚无,朋友。这是动物的现实,
而我们是动物中的动物,处于
现实中的现实:你尽可以管它叫做梦
或梦的现实。我说过我无所谓。唯一的尊严是诗歌的尊严。
唯一的幸福是词语的呢喃。我在“梦”这个字的草头上飞翔,
欢乐的阴影掠过故乡。故乡就是我认识并写下的第一个字。
我在后期殖民地的阳光中如鱼得水,我也有我的生活方式。
我能学习的我已经学习并予以包容,我在社会的洪水中
拾得一叶扁舟,要有多危险就有多危险。
                 前面还有时代的猛兽,
阳光中的毒草,高科技的私刑,自由的逼供。
而我像枯叶一样散步,在黄昏的入海囗回忆日出。
耳中藏着诗歌的韵脚,视野所及全是生辉的文字。
在政治的光谱中,在太平洋的歌喉里,唯一的尊严
仍然是诗歌的尊严。是撕下“为了生活”这个面具的时候了,
哪怕已经没有了真面目。自己才是地狱。
恰恰是在没有英雄的时代诗人才要粉身碎骨,借诗还魂。
而这是轻而易举的事,秘密就掌握在我们手中。
当我写下一首新诗的第一个字,
我就又回到了语言的故乡,看见
女人把她们鲜花的命运
撒在天堂的街道上。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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