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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吉阿米》 (阅读765次)



           《玛吉阿米》
                      
  “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未嫁娇娘面容,渐渐浮现心上”
                                ——仓央嘉错·《在那东方山顶》

    白天的玛吉阿米并不引人注目,这幢涂着黄色颜料的二层藏式酒吧,有如鼎沸的八角街人潮中一个让人忽略的小岛,这正是我们几次在它周围茫然四顾却又擦肩而过的缘由。当然,在我看来,一家酒吧在街边静静地虚掩着门,那种矜持和含蓄似乎更符合它自身的形象。
    夜晚的玛吉阿米有着另一番景致,每当夜幕降临,它的气氛被逐渐引向了生动的实质。穿过灯光冷落、人群渐稀的大昭寺广场推门而入,里头热闹的场景常常会迎头痛击你猝不及防的想象。酒吧不大,那种奇特的情调,有些像上海衡山路边上的咖啡馆,又有些像新天地中的"宝莱娜",而黄色的门面以及古朴典雅的格调,又使它看上去像是一座寺院和旧式小洋房的混合体。陈旧的牦牛毛手工地毯、雅致古朴的廊灯陶罐、四壁琳琅满目的西藏风情画作恰到好处地渲染出一种慵懒、神秘和贵族式的落寞。华洋杂处的旅游者似看非看地闲坐着,若有所思地交谈着,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香水、烟草与牛羊肉的味道,在滚滚黄尘中奔波了一天的游客们,此刻正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各自的见闻。一个外国男人嘴里衔着一枝粗粗的雪茄,举着被阳光烤晒得发红的胳膊,正向同伴比划着他的旅途经历。 除此之外,你的目光还会不由自主小鸟般栖落在卡夫卡、里尔克、拉什迪等人的原著和各种汉文版西藏题材书籍上。
    酒吧里已经坐满了人,服务生引着我们,顺着拙朴的木扶梯来到楼顶的露台。露台上摆放着几张桌椅,铺着洁净的方格桌布,也坐着好几桌客人。服务生递上了漂亮的英文MANU,上面有摩卡、蓝山、爱尔兰咖啡……东西并不贵,一壶荷兰进口咖啡才卖15元,正统美式西餐、各式洋酒一应俱全。我们点了藏式酸奶、苹果汁和热巧克力,感受着高原秋风沉醉的夜晚传递出的凉意。
    我们的朋友、《西藏旅游》杂志主编贺中,带着一大帮子刚下飞机的朋友风尘仆仆地赶到。自称"杂种"的贺中是王爷的后裔,血管里流淌着藏、汉、裕固族混合血液。这个膀宽腰圆、有两撇西班牙画家达利般诙谐小胡子的家伙喝着啤酒告诉我们,这个酒吧曾是六世达赖的金屋藏娇之处,这里曾住着他最心爱的情人,六世达赖也是西藏家喻户晓的诗人,他的那首著名的《在那东方山顶》的情诗便在此写作,诗中"未嫁娇娘"藏语叫"玛吉阿米",因此,这个黄房子酒吧也叫做玛吉阿米酒吧。贺中说,《西藏旅游》多次介绍过这里,酒吧名气在海内外都很大,每天都是宾客盈门的。
    "初三的白色月亮,领略过你的幽光
    请求你答应我吧,如十五的月亮一样!"

    "繁盛的锦葵花,你若要去供佛,
    请将我年轻的蜂儿,带进佛堂里去。"
    如此情真意切的诗篇,竟然出自一位达赖之手,在西藏这个被宗教桎梏的地方,不啻为一种奇迹。仓央嘉错的情诗流传很广,他崇尚爱就要爱得深,发誓"背后的龙魔虽狠,我是怕也不怕;前边的香甜苹果,舍命也要摘它!"这位重情的达赖,并不为自己身居高位而轻待情人,甚至像普通人那样发狠地咒骂情敌,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另类,常常从布达拉宫偷开后门跑到这儿与情人幽会。当专权者劝他抑制凡心,他拿出刀子绳子以死相胁,这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达赖,竟然跪在扎什伦布寺门口,对着曾为他剃度的五世班禅呼天喊地:你给我的袈裟我还给你,请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吧!仓央嘉错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连清朝的皇帝和拉藏汗等蒙古部落都打算联合起来制裁他。
    这样的达赖,自然逃不脱被废黜的命运。这样的灵魂,自然不会被布达拉宫收藏,这也是我们走遍布达拉宫,也找不到有关仓央嘉错蛛丝马迹的原因所在。有关仓央嘉错的文字记录很少,据说他在布达拉宫住了八年,被废黜后便像玩偶般被人争来夺去,从二十五岁开始了流浪生活。据说他走了西藏、青海、尼泊尔、印度等地,到过北京,死在五台。在一部《仓央嘉错秘传》中,著者写了他后来在各地的踪迹,又写他晚年怎样大做佛事,广弘佛法。
    徜徉在举世无双的布达拉宫,人们总要像记起建设这座伟大宫殿的劳动者般想起仓央嘉错,然而这座伟大的宫殿里却没有他的一席之地,这不能说不是布达拉宫的惋惜。我觉得,这位不幸的达赖提供给自古及今的人们这样一个古老命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何曾获得过一种最真挚的情感,我们何曾怀着最美好的渴望追求过世间赐予的万般柔情?或许这正是我们所有幸与不幸的根源。
    "而今,岁月的风雪已经摧毁了/一个浪漫主义者的城堡/就像落叶潇潇的流水,一旦老去/便不再回来/就像黑夜之上的金顶/北望着星辰/荒芜在内心深处不再回来/那是秋天高蹈的莲花/弥留在音乐间的踉跄……"从玛吉阿米出来,唇上还沾着热巧克力的余香,贺中热情地邀请我们去"良子"洗脚,被我们婉拒。万籁俱寂的八角街,泛着退潮后的岑寂,回头凝望,玛吉阿米,仿佛一段失而复得的神话,静立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午夜街头,虚幻而真实,重归绵延无尽的时空。
                                              
                             2001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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