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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堵墙向另一堵墙说了些什么》 (阅读2005次)



    《一堵墙向另一堵墙说了些什么》

    在不同时期的个人阅读中,总会遇见一些令人惊异的事件,那种感觉好比漫长旅途中的艳遇,它所给予你的丰富性和美妙情绪,像一种珍贵的香氛久久难忘。
    十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冬天,当我读到美国作家塞林格的《献给艾斯美——一个爱和忧伤的故事》时,像被一场温柔的感冒所击伤,小说不事张扬而又楚楚动人地叙述了:生命中不期而遇的美,爱对崩溃的拯救,崇高、宽容与真诚,瞬间、幻觉与回忆……有如玛格丽特·杜拉的《琴声如诉》般将我深深打动。
    J·D·塞林格,这位犹太商人的后裔,二战时期的特工,神秘的遁世者,其身世从此亦成为我缅怀的对象,甚至他十八岁到波兰学做火腿的短暂经历,也让我联想起东阳外婆老家闻名于世的"雪舫蒋腿"而倍感亲切。
    1951年,塞林格发表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之后便像梦一般销声匿迹,那篇小说后来成为全美中学生的必读经典。
    一九八О年十二月八日,一个心烦意乱的孤单者马克·大卫·查普曼掏出手枪,将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盖在上面,朝他的偶像约翰·列侬连开五枪,查普曼在那本书上的题字不无意义:"霍尔顿·考菲尔德(《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男主人公)送给霍尔顿·考菲尔德。"
    不到四个月,小约翰·欣克利(二十六岁,美国中西部人,后来被形容为"不合群"、"精神错乱")对走向座车的里根开了六枪,其中一颗子弹穿过总统身体离心脏仅一英寸,警察在欣利克口袋里发现一本已被他读得破破烂烂的书--《麦田里的守望者》。
    塞林格作品的杀伤力,在当代世界文学中堪称无与伦比,但其扑朔迷离的生活似乎更令人瞩目。几十年来,这位天才隐居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乡下的科尼什小镇,每天躲在一间仅有一扇天窗的斗室内写作。他的住所外筑高墙,布满铁丝网,所有手稿均存放于"一间屋子大小的保险库"里。他的特立独行,令无数热心读者、仰慕者和记者们绞尽脑汁一筹莫展。
    这位花了将近半个世纪逃避世俗追逐的人,不久前再次成为新闻人物:当索斯比拍卖行准备拍卖塞林格三十年前写给情人乔伊丝·梅纳德的十四封情书之际,买主彼德·诺顿,一位来自加州的退休电脑软件工程师,深察塞林格维护隐私的心愿,不惜以15.65万美元天价购下书信并如数奉还作者。这个奇迹让无数引颈翘盼者再一次失望。
    请允许我摘录几段塞林格一九七八年对《尼亚加拉瀑布评论》记者迈克尔·克拉克森所作的简短独白吧:
    "我不愿意当一个公众作家",因为"那会改变我的生活,我只为自己写作"。
    "评论要对一个作家开口的话,那可就糟糕到家了。一旦他们要对你人身攻击,那简直就是谋杀了。"
    毫无疑问,塞林格是一位真正为内心写作的人,因为写作这件简单而纯朴的差事,永远只与心灵相关。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既是对世界与自我的孤立,也是一种更为深刻的亲近和拥抱。
    我曾有幸目睹过一张塞林格的照片:高领衫,棕色粗呢夹克,有一双深邃的黑眼睛。这位古怪的老头儿如果健在,今年应该有八十三岁了吧。倘若有朝一日,上帝保佑我与他不期而遇,我一定会像那个纯真未泯的小查尔斯般,冷不丁冲出来对着他大喝一声:在拐角的地方碰头!
    虽然这几乎是一场美梦。

                                  2001年7月3日              



                    《图形世界里的卡夫卡》

    多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闯进了版画家埃舍尔(M. C.Escher, 1898-1972)的世界,领略到一位擅长"智力图像"的大师,用奇妙的悖论、错觉和双重意义所展示的矛盾空间。
    应该说,这位高个子、大胡子,目光清澈的荷兰人,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家伙,他的笔下很难找到优美的色彩、诗意、激情和放纵的欲望,也没有多愁善感、含情脉脉、"媚俗"和夸张的情绪,他所提供的那些自相缠绕的怪圈、诡异回形的楼梯,荒谬怪诞的几何线条,更多时候让人目眩神迷不知所终。
    我并不太喜欢埃舍尔的那些数学秩序,但却为画面中幻想的城堡、河流和看似向上在走但却永远在兜圈的黑暗影像所着迷。埃舍尔的作品中,似乎凝聚着大量永恒的主题:语言、人类、意识的起源,时间、空间、存在,无限与有限、荒诞与现实……侯世达(D. R. Hofstadter)在他的著名的GEB(《哥德尔、埃舍尔、巴赫》)中说,数学家是埃舍尔作品的第一批崇拜者,有许多物理学家比如李政道也很喜欢这些画。我却觉得埃舍尔的作品,似乎更能够引起诗人和哲学家的共鸣。
    怪圈是埃舍尔的永恒主题,这种起点便是终点,终点便是起点的终极真理,使想入非非、自视甚高的人们无所适从。比如《画画的双手》里,左手画右手,右手画左手,这双手到底是谁画的?比如《瀑布》里,画中的瀑布倾泻而下,汇集到池子,顺着水渠往下流,拐了几道弯,最终突然又折回到了瀑布口。这种循环的、永远无法表述的、或许自相矛盾的荒诞感,常常令我们在瞬息陷入遐想,孑然一身地行走于永无休止的宿命之中。于是,物质世界褪去了它的伪饰,显露出一个本质而内在的世界:一个冷漠与温情的世界,一个让人依恋和缅怀的世界,一个充满无限梦想而又不可企及的世界。我在埃舍尔无限的阶梯和回廊之间行走与跪拜,感受着无可舍弃的孤独与窒息,仿佛置身于博尔赫斯的迷宫和卡夫卡的城堡,耳畔甚至回旋起了叶芝的诗篇:
    我行走在一场重新再打一遍的战役中
    我的皇帝,丧失的皇帝,我的士兵,丧失的士兵
    脚步飞奔,向着那升起和降下的
    脚步,总是踩在同一的小小石头上。
    我惊叹于荷兰这块土地,竟然贡献出凡高和埃舍尔这样两位截然不同的画家,这种对比犹如昼与夜、红与黑一般强烈而鲜明。我对埃舍尔的喜爱,并不仅仅因为他还是一位对大自然满怀深情的旅行者,也不仅仅因为他奇特的画面,有着与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脍炙人口的曲谱般不同凡响——这两位相距了两个世纪的艺术家,用不同的艺术形式创造出了相同的思想:怪圈。他们将三维空间难以陈述的事物,在视觉和听觉上得以再现。这种跨越时空的天作之合,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埃舍尔是一面魔镜,对他的每一次注视,都会让人惊讶地觉察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正如这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季缓缓合上它虚度的扉页,而你体内的另一个夏季才刚刚苏醒。

                                   2001年7月6日



                       《迷宫中的玫瑰》

    有一种作家,仿佛生活在时间的长河里,像一尊青铜雕像,比埃及更古老,早在预言和金字塔之前就已存在,他穿越时空的魔法,让死亡都变得与梦和现实一样没有界限。
    最早是十年前,在一本袁可嘉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里,阅读到博尔赫斯的《镜子》、《棋》等六首代表作,那些天籁般的语言令人沉醉。后来在书店,见到了《博尔赫斯文集》三卷本,那位手持咖啡杯、嘴角洋溢着布宜诺斯艾利斯般热情的长者,完整地伫立在了我的面前。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古军人的后裔,阿根廷杰出的诗人、小说家兼翻译家,博学而奇诡的迷宫建造者,他神秘、明净而博大的作品,像孤独的玫瑰闪烁在宇宙之中。作为榜样,博尔赫斯曾经影响了二十世纪几乎所有的先锋派作家。对于博尔赫斯的作品,我更倾心于他那些朴素优雅的诗歌,那些东方式的对事物的敏锐洞察和意趣无穷的舒缓叙述。博尔赫斯借助屋宇、镜子、罗盘、大海、迷宫、旋梯这些意向来象征时间的循环往复,世界的错综复杂,以及个体的孤独迷离。那些古老的背影、朦胧的光、错综的暗影,在时间的长河里飘逝离去,而现实只是昙花一现的景色。可以说,博尔赫斯的精髓保留于他的诗歌,最终他也从伟大的诗歌中为自己赢得了不朽。
    命运给这位不幸而才华横溢的人所开的最大玩笑,是在他双目失明之时,拥有了一座有八十万册丰富藏书的国立图书馆。我难以忘怀这样的场景:失明的老人蹲在书架间,手掌摩挲着书页,几乎就像是书的一部分,他的鬓角灰白,惬意的神情有着孩子般的满足,淡金色的光芒,洒在他的周围,细微的灰尘在光线中舞蹈。凝视着这个画面,我的心头便洋溢起一种一言难尽的温暖,博尔赫斯那珍贵的独白在耳边萦绕:我写作,是为了我自己和我的朋友们;我写作,是为了光阴的流逝使我安心。
    我怀念他,怀念这位直到生命垂危之际,仍在手里摩挲着从纽约唐人街买来的中国竹制手杖的老人。虽然他最终未能登上梦寐以求的长城,去抚摸那些宏伟的砖石,但是他的名字,却像长城一样光荣而永远地留存于这个寂寞星球。博尔赫斯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确是一个重大遗憾,不过,这个缺憾并不属于博尔赫斯,而属于诺贝尔文学奖。
     "那永远独一无二的/永远是玫瑰中的玫瑰/在我歌唱以外的,炽热而盲目的玫瑰/那不可企及的玫瑰……"博尔赫斯的天赋之作,是我行囊中的良伴,陪伴我在漫长琐碎的人生旅途中,保持住一滴水的澄澈。在鸽子的幽冥中,我无数次穿过素馨花和忍冬的庭院,倾听到沙漏在缓缓流动,仿佛在骸骨与青草之间缓缓流动……小径分岔的花园尽头,博尔赫斯沉思般的笑容火焰般颤抖,好像从来不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2001年7月12日



                      《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    

    我想,一个写作者在用词语抒写时,其人生状态应该是接近音乐场合的。在我有限的阅读中,那些美妙绝伦的女性诗歌,常常在心头交织出一种更为内在的倾听,卓越的演绎,以及辽阔深远的生命共鸣。
    艾米莉·狄金森(1830―1886),这位美国最富传奇性的女诗人,她飞鸟般灵动的诗句,仿佛一把小提琴:隐秘、明亮,洋溢生命的质感。从名满社交圈,到二十五岁开始闭门不出,这位美丽的女诗人终其一生的热情,倾注在一千八百多首诗作与一本秘密日记中,"诗就像一绺金色的线穿过我的心,带领我向梦中才出现的地方前进"。在她如诉的琴声中,无论蜜蜂、蝴蝶、知更鸟,还是雏菊、野菌、蒲公英,都具有人的灵性,而孤独恰似一场丰盈神圣的盛宴,她超现实的、神奇的催眠术般的乐章,正如美国人奉献给她的铭文:"啊,杰出的艾米莉·狄金森!"
    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拉丁美洲女作家加夫里埃拉·米斯特拉尔(1889-1957),应该是一架洋溢着自然之声的管风琴,米斯特拉尔富于情感底蕴的抒情诗,使她的名字成为整个拉丁美洲理想的象征。这位乡村的女教师,著名的外交家,拉美文学的女王,我个人认为她的音乐,最适宜在大自然中演奏。她就像一位真正的民间艺人:空气的波荡,树叶的颤动,鸟的声音,花的芬芳,都被她的琴声连缀得天衣无缝,传达出和谐的自然之声。有福的人,聆听着音乐,胸中的伤口渐趋愈合。
    美国"自白派"女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1932-1963),她梦魇般的嚎叫仿佛一边用鼓、铜管乐器演奏黑人灵歌,一边剧烈扭动痛苦地打滚的爵士乐手。这位给人以"高烧130℃'"裸身披发、放浪形骸之感的女子,将爱情、性爱、死亡、艺术、自然这些人类永恒的问题,通过梦游的幻觉与乖戾的呓语推向了极端。她将艺术与疯狂、辉煌和痛苦糅和在一起,和安·塞克斯一起从文学上开了七十年代妇女解放声浪的先河。这位勇敢的行动者,在三十二岁那年,将其不朽名句“死是一门艺术,我要使之分外精彩"付诸了实践,达到了主义和实验的高度统一。
    安娜·安德列耶芙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这位身高一米八十、气质高贵的俄罗斯的萨福,就像广袤深沉的俄罗斯旷野,只有悲切动人的大提琴,才能够与之相媲。民族和个人的磨难,汇成她独特的诗歌风格:感情真挚,舒缓凝重,交迭着地狱和天堂的合奏。阿赫玛托娃的一生,与她志同道合的诗友们一样历经沧桑:布尔加科夫在贫困中结束一生、皮里尼亚克因"间谍"罪被处决、曼杰尔什坦姆死于流放地、茨维塔耶娃回国后自杀、帕斯捷尔纳克险些被剥夺公民权……但是,被诬陷为"混合着淫秽和祷告的荡妇和修女"的阿赫玛托娃,却并没有倒下,她赞美着苦难,并超越了苦难,她的人格力量及其艺术感染力,正如著名诗人叶甫图申科的评价:普希金是俄罗斯诗坛上的太阳,阿赫玛托娃则是俄罗斯诗坛上的月亮。
    这美丽的四姐妹,是四朵盛开在人类诗歌艺术巅峰的奇葩,她们流光溢彩的演奏,成为后世百听不厌的经典,令我想起早逝诗人海子的那首《四姐妹》:
      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
                                                                                                           2002年7月21日


                《浪漫的炼金术士》

    好几年前,看过一张碟片《全蚀狂爱》(《Total Eclipse》),一部非主流电影,讲述的便是法国天才诗人兰波和魏尔伦惊世骇俗的同性恋情。英俊、孩子气十足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扮演那位离经叛道的真实少年:黑色长大衣,一头当时极不时尚的长发,无所不在的颓废气息,幽灵一般飘荡在十九世纪的巴黎街头。
    在世界诗歌史上,阿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堪称一位天才。这位来自沙勒维尔小城的粗莽少年,有着天使的面庞、魔鬼的内心以及超越年龄的才华。虽然他只活了短促无常的三十七年,作为诗人,他的创作时间尚不足五年——他的全部创作,几乎都完成于15岁到19岁之间。然而对于整个世界,这五年已太丰盛。
    兰波的诗歌,犹如火山喷发迸裂出来的岩浆:璀璨、夺目、令人眩晕。它所蕴涵的激情、灵感和非凡的创造力,焚毁了平庸与陈词滥调的世界。他那沉溺于幻觉的写作,颠覆了诗歌旧有的秩序,催生出象征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两大流派。这位诗歌的通灵者,也是一位色彩大师,在其著名的《元音》中,兰波第一次为元音字母发明了颜色——A黑,E白,I红,U绿,O蓝。他那些色彩斑斓的诗句,像"缤纷的幻影"令人沉醉:"绿唇、冰面、黑旗、蓝光与阳光散发出的红色芬芳——是我的力量",兰波告诉我们,诗歌拥有芳香、音调和色彩。这样的语言,来自灵魂。
    这位预示了现代主义的革命诗人、惯于嘲弄传统和神圣的怀疑论者、不甘忍受平庸生活的逃跑者,其传奇的一生,也被无数世人所揣测:少年时的亵渎神灵,与诗人魏尔伦的暧昧关系,昙花一现而永垂不朽的诗篇,在非洲的冒险之旅,罹患致命的热带病……"我的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可以说,兰波是一位由数代先锋艺术家、垮掉派作家,以及有更多唯美思想倾向的摇滚明星所共同维系的形象。
     "兰波依然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格雷厄姆·罗布,这位写过《巴尔扎克》、《雨果》的传记作家,在《兰波传》的最后一页如此评价。在我看来,我更愿意把兰波看成是一个孩子,一个充满反叛精神、混杂着乡村干草与浮夸气息的流浪儿,他不惮以最邪恶、最反叛的姿态标新立异激怒众生,直至怀着那颗高贵的野心,孤独贫困地奔波于丛林大漠。临终前,这个孩子对他的姐姐如此告白: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梦想着十字军东征、无人知晓的探险旅行、没有文字历史的共和国、半途而废的宗教战争、风俗的变迁、种族和大陆的迁移:我相信一切魔术。 " (《文字炼金术》)兰波,这位诗歌的通灵者,常常让我想起希腊神话中那位迷恋水仙而死的美少年。这个夏季,当我翻阅着他著名的《奥菲莉亚》,心头飘散起象征主义画家约翰·埃弗雷特·米莱同名经典油画上的气息:虚无、孤独而唯美。
    兰波,他的浪漫与疯狂,他的辉煌与早夭,正符合了一个天才的结局。
                                                                                                        2001年7月22日  


             《像蝴蝶一样斑斓》

    和许多人一样,我对纳博科夫的了解,最初也是从备受争议的《洛丽塔》开始的。这部充满惊人机智与活力的小说,讲述了一位中年教授与十二岁少女之间的不伦之恋。撇开出版商的利益不谈,这的确是一本令人叫绝的好书:它使我们目睹了一场单纯的爱。
    后来,看了根据小说改编的两部影碟:一个黑白,一个彩色。一个是库布里克三十多年前执导的,拍得古典而严谨;一个完全是当代人的演绎,将性爱表现得罂粟花般魅惑而美丽。洛丽塔的饰演者前者如今已年愈半百,后者那位十四岁的女星正成为娱乐界新宠。
    俄裔美国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1899—1977),流亡贵族的后裔、旅行者、诗人、大学文科教授、象棋难题的制作者、畅销书作家,如同一个世纪之谜,神秘地隐现于他那奇诡的叙述之中。如果说《洛丽塔》喻示了纳博科夫商业上的成就,那么,《普宁》、《苍白的火》、《黑暗中的笑声》这些充满智慧的篇章,则使他当之无愧地与索尔·贝娄、诺曼·梅勒一道,被推崇为美国当代最重要的小说家。
    令我深感兴趣的是,这位世界公认的一流大文豪,居然还是一位蝴蝶专家。纵观文学史,没有一个具有纳博科夫这般声誉的作家,在科学领域,也做出过如此卓越的贡献。事实上,纳博科夫在四十年代,负责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鳞翅目昆虫研究项目期间撰写的论文,早已赢得了同行的尊敬。在《时代》周刊封面以及各种专著书籍里,纳博科夫不时向我们展现着他和蝴蝶们在一起的照片,这位鳞翅昆虫学家,神情自得地流连于捕蝶网和标本罐构筑的空间。纳博科夫对蝴蝶的研究是如此深远,以至于后来的不少昆虫学家,纷纷将他们采集到的相关蝴蝶新品种,命名为纳博科夫小说中人物的名字。在《说吧,回忆》里,纳博科夫曾经感慨:"就我所知,绝大多数的行为,在它所产生的情绪起伏、欲求之念、雄心壮志与成就感上,都不足以和寻访昆虫所带给我的那种丰富强烈的兴奋相比。"
    在此基础上,我们再回过头来欣赏纳博科夫的作品。这位细腻而渊博的作家,更像是一位调和智力与感性的魔术师,他的小说从形式、结构到内容,都洋溢着与众不同的魔力,他的语言具有坦率的清澈和解剖学一般的精确。他不厌其烦地将抒情与嘲讽、崇高与挪揄、机智与愚鲁,拼合成蝴蝶羽翼般光怪陆离的图案,给阅读者带来连绵不断的惊喜。1953年夏天,纳博科夫一边在写作《洛丽塔》,一边也在不停地捕捉蝴蝶。这位对美丽、优雅和神秘事物充满好奇与玄思的作家,在艺术上反对"逼真"地模仿现实,他公开声称,不喜欢所谓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传统,就连斯丹达尔、巴尔扎克和左拉,都被他贬为"可憎的庸才"。
    终其一生,纳博科夫也没有放弃过作为一名昆虫学家的冲动,这份孩童时期萌生的热情,最终演变成他矢志不渝的一份挚爱。在我看来,纳博科夫的文字,就像午后倾斜的阳光下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挟着所有的美丽与任性毫无顾忌地向你飞奔而来,这群五彩缤纷的精灵,扑朔迷离,充满诱惑,仿佛洛丽塔的化身,像梦幻一样神奇,像生命一样清晰,像蝴蝶一样斑斓。            
                                                                                                   2001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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